是有些麻烦,即便前面加唱一段寻常葬礼的祷文,后面转接到这首《慈悲经》的弥撒环节去,情绪衔接上也多多少少有点突兀。
先要悲戚肃穆,而后依旧沐于喜悦?
完美的要求在短时间内太实现了,而且还要考虑到一个小城里唱诗班的曲目储备水平。
图克维尔步行了半分钟距离,快走到圣礼台时也没想好,只得暂时把脚步放缓下来。
唯独范宁没有放缓步伐,一个人径直登上了圣礼台。
会众的目光落于他,而他的目光落到了后方高处的管风琴上,那里坐着一个乐师,下半身都被遮在了演奏台里,从这角度只看得到一个黑色背影和脑勺。
百米开外的欧文也盯着范宁的动作。
只见这位衣着干净而古板的中年绅士,再度几个跨步直接站到了诗班席领唱者的旁边。
“哀恸的人有福了。”
范宁的双手基本呈自然垂立,稍稍打开,手掌稍稍前翻,仰头看向日光。
随着一个标准的致敬“不坠之火”的动作,空气中似乎响起了隐隐约约的F低音震荡声,而一串深沉而厚重的F大调祷文,从他口中徐徐颂唱而出!
范宁此次选择进行改编的蓝本,是前世浪漫主义时期“掌炬者”勃拉姆斯最伟大的大型声乐作品:《德意志安魂曲》!
这部作品总共七个乐章,此刻呈现的是第一乐章,范宁以其中主题为基础作小型合唱改编,并将原先的歌词文本,以更契合神圣骄阳教会的表述方式做了修正。
相比于原版乐队与合唱团排山倒海的壮烈效果,无伴奏的圣咏之声是另一种庄严肃穆的风格,这不仅更契合当前的氛围,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旧日”再现音乐带来的污染。
如果之后有再现原版大型作品的需要,范宁就只敢选择巴洛克时期的音乐而不是现在的浪漫主义了。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先是极致的“烛”,再是高深的“钥”,唱诗班那个原本的领唱者突然心底一激,原先古井不波的灵性水面,就像是被一把“钥匙”尖轻点了一下般,荡出了阵阵涟漪!
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支旋律,开始在上方五度的降B大调上,间隔两个小节跟着范宁展开模仿: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而其他的唱诗班员也纷纷受到启示,将这合唱的圣咏接续向下推进——
“流泪撒种的,必欢呼收割。”
“那带着种子,流着泪出去的,必定欢喜地带着禾捆回来!”
一时间,更纯净强烈的日光透过圆形或弧形的窗洒入,交织出穿插错落、明暗交织的立体效果,四周金碧辉煌的重色彩绘尽显光辉圣洁!
很多面黄肌瘦,但衣衫破旧而干净的会众开始颤抖,流泪,垂手仰望穹顶。
“哀恸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安慰......”
“必得安慰,必得安慰......”
尾端,圣咏氛围归于静谧,而此刻教堂中少数着了魔,撞了邪,或受密教团体蛊惑尚轻的会众,霎时灵台一片澄明。
“这个拉瓦锡?......”
欧文对教会里那些经文和弥撒的弯弯绕绕不是很懂,艺术修养较之于考察团队里的何蒙和冈也略显浅薄,但他作为邃晓者的灵性感知力是没有问题的,此刻明显感受到了教堂的秘氛中荡涤着极其强烈的神秘学净化之力!
“这个拉瓦锡竟然临场创作出了一首充当《进台经》功能的圣咏?”
图克维尔主教和身边数位神职人员则凝然动容。
接下来原先排练的《慈悲经》和高处的管风琴声正常响起,是中古早期“新月”音乐家马肖的一首经典作品。
音乐本身是大师之作,但没有拉瓦锡参与奏唱,小城的唱诗班水平又有限,效果上却是有些四平八稳了。
可那些垂听的信众们,的确感受到了从悲恸到受得垂怜,又从宁静到获得喜悦的过程。
完美的衔接!完美的告慰!
“这个人是神圣的!”
“这世间悲愁太多了,而他是由主那里过来作师傅的!”
神职人员与信众们纷纷垂手而立,再度仰望穹顶致敬,又将回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范宁身上。
《慈悲经》进行之中,范宁似乎又看了管风琴演奏台一眼,但未有过多反应。
他再度开口,落进了几个目瞪口呆的辅祭执事耳里:
“你这饼都烤得卷边了。”
“不是祝圣的材料,是不能记到你的功下的。”
一位头顶自然卷,留着络腮胡,全程沉浸式聆听的辅祭顿时吓得浑身一个哆嗦。
范宁说话轻声细语,表情痛心疾首,继续提醒着这些神职人员们,而除了他们之外,也只有其他的有知者能听见,没有影响到弥撒仪式的纯洁性——
“你这个祭台布的舒展是不端正的。”
“炭,炭是否烧好?”
“香船里面乳香检查了没?”
“饼和酒要提前拿到奉献处,那些犯了诫的先作告解再领圣体,位置勿要站在日光强烈处。”
“你们这个教区受了什么差遣,行了什么礼节,领会得还欠火候啊......”
第九章 钦定司铎
《慈悲经》的圣咏之声仍在进行。
而台上这位拉瓦锡一通指令下来,连图克维尔主教都看傻了!
只见在其调度施令下,低品阶的杂役和文职开始补香炭、备圣水并调整灯的摆位;三位辅祭执事回到了游行信众的最前面,带着他们逐渐进台坐稳;第四位执事将处理好的首批酒饼端到奉献处,摇铃提示信友,展现这些祝圣材料,然后又带着代表们行奉香礼;第五名执事在台上唱到“求主垂怜!”时,极为准时地把《审判经》的福音书片段导引至读经台,并在蜡烛中沾洒乳香精油......
原本因为失去主心骨而有点散乱的弥撒仪式,竟然做出了那些大城市教区里面才有的水准!
“你须在主的血与火里预加清水,须辨别葡萄的酿液是否已有酸味,这是一项严重的命令,故意不遵守是有罪的。”
“我是加多了还是加少了?”被教导的年轻执事忐忑不安。
“旧法须加极少的水,新法不再强调极少,只说加少许的水就可。”范宁声音温和,“此一改变是为避免你们心窄的神父因加水的事情常忐忑不安,如遇共祭,盛酒的杯不止一个,只需在主要的器皿做控制......”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对方的肩:“但此番不算繁盛的场合,你对每盏主的杯亲力亲为,清水均在一成,功劳一定不小。”
年轻执事连连鞠躬,而范宁又走远看着另一处,眉头皱起。
“这位弟兄对圣银戳的用法是存偏见的。”他伸手在高温卵石上烘烤的无酵饼上指出了几个位置。
本来饼内蒸气在逐步累积,欲要将柔软的内部撕裂,让面饼开始胀大,结果这个卷发络腮胡的辅祭按照范宁的提示调整了一番下戳的方位,那些弯曲的面筋就被固定住了。
随着火红色的施马尔茨油滴落,无酵饼逐渐喷薄出如日光般的色泽,带着浓郁小麦烘焙气息的香味也随之飘出。
“以后做圣体圣事的饼,小麦浆你须调得浓稠,掺不得半点酵,蛋液不宜浸过十分钟,烘烤时间控制在八分钟为上......”
“是,是。”络腮胡辅祭满脸羞愧之色,从外邦来的连教籍都没登记的人都如此精专,而自己竟然连烤个饼都还要人教......
重新登上圣礼台的范宁隔空单手一挥,这时音乐声正好停止,原本无形的“钥”之力量被“画中之泉”改造成了炽热的金黄,将祭台上的九折布裹挟得冲天而起,并迅速伸展成合乎礼节的形状飘落。
“灵感具象化,高位阶,他是高位阶!”
神职人员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连几位调查员都站在角落里给直接看愣住了。
别说成就一位高位阶有多不容易了,就说这做弥撒的水平,连外行都看得出......
这实现的效果,没干过十年以上司铎的人能做得出来!?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所有他的枯荣,都如草上之花。草必干枯,花必凋谢。”
《慈悲经》一结束,范宁又在原本接下来《荣耀经》的前面,吟诵出了一段《继叙咏》。
正是勃拉姆斯《德意志安魂曲》第二乐章的主题改编圣咏。
空气中似有定音鼓在隆隆锤击,严峻而沉重的半音旋律在诗班席的各个声部之间传递:
“弟兄们哪,你们要忍耐,直到主来。”
“看哪,农民耐心地等待地里宝贵的萌芽,直到它沐到春雨和秋雨。”
那些光线淡去了明媚柔和的一面,空气中交织着忧愁烦闷和翘首渴盼,教堂的阴影暗沉处有莫名的能量在沉凝积蓄,但随着范宁灵性启示的振臂一呼,唱诗班在下一刻爆发出光芒万丈的合唱——
“唯主永存!”
“蒙主救赎的子民必定回归,必欢呼着回到圣城。永恒的欢欣必定回到他们的头上,使他们得到喜悦快乐。忧愁叹息尽都逃避!”
教堂外部处,更圣洁的光线透过裂缝处渗了进来,信众们觉得这不同于以往的沉浸而不自知,他们思维在一瞬间变得比任何以往都要清晰,那些充满隐喻、难以辨晰的经文枝节此刻在颅内剖决如流、直达要领。
弥撒仍在继续,有好几位教阶较低的基层神职人员,体会到了自己灵感正在急剧壮大。
由于擅长启明的缘故,神圣骄阳教会拥有的低位阶有知者,一向在官方组织里数量最多,而范宁此次主导的弥撒仪式,直接就让几位有所积累的无知者,灵感由寻常人的三五倍直达十倍的临界线,当夜即可尝试对所练的控梦法作出突破性的举动!
虽然也有积累的因素,但就这么一下,今夜一过,恐怕该教区要多出1-3位有知者不等!
“这个拉瓦锡,既然这次归了国,一等审查流程走完,我就钦定他坐到莱毕奇教区司铎的位置上去!”
图克维尔主教最初对拉瓦锡抱有的好印象,是因为看不惯特巡厅的面瘫倨傲作风,彼此之间对比出来的。
拉瓦锡的古教士遗风十分难得,在当今工业时代已经很少很少了,但图克维尔也清楚,艺术造诣和神秘侧实力才是决定性因素。
而现在,图克维尔不仅是动容那么简单,他甚至自己都有些自愧不如起来!
寻常日子的常规弥撒音乐,仪式程序是固定顺序的《慈悲经》《荣耀经》《信经》《圣哉经》和《羔羊经》五个部分,可以选择不同作曲家的不同作品自由搭配,但体裁和顺序是不能变的!否则不符合“不坠之火”的奥秘,达不成致敬和拜请神力的效果。
有没有改变的空间?当然有。
其实五个部分前后,都是可以再做添加的,可是那就不叫“常规弥撒”了,而是叫“特殊弥撒”或“专用弥撒”,是在重要节日、庆典或重大仪式中用的!
特殊弥撒能拜请到“不坠之火”更多的神力,实现更宏大的效果,但很容易想象的是,在一个程序已经固定的1、2、3、4、5段式弥撒仪式里再做增添,这需要何种的艺术修养和对教义的精深理解!
而现在的这个拉瓦锡,正是先在常规弥撒的1前面,增添了一首充当序引功能的《进台经》,然后又在1和2中间添加了《继叙咏》《布道歌》,在3和4中间添加了《奉献经》《无歌词默祷》《序祷》,等到4和5中间进行了圣体圣事后,又在5之后来了一首总结升华的《领圣体后诵》——是的,范宁将《德意志安魂曲》的七个乐章全部巧妙编排引入了其中。
不光是那些控制精妙、考究详实、至诚至圣的祝圣细节......更重要的是,一个庞大而精妙的专用弥撒仪式被他自此构造了出来!
“礼毕,会众散去。”
在五百余双敬畏或喜悦的眼神中,范宁和蔼开口,身影徐徐走下圣礼台。
第十章 作假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