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落座之后,侍从刚把浓汤和前菜呈上来,其他宾客的话题都围绕罗伊开展之际,克里斯托弗成了主动和范宁打招呼的第一人:
“对了,这位管风琴师先生,应该就是我签了担保的安托万·拉瓦锡吧?”
范宁笑得和蔼又慢条斯理:“这次从外邦归到自己的国,能不渴不饿地安定下来,除了要祝谢两位主教,给我当联络人的瓦尔特弟兄也是有功劳的。”
图克维尔接续起和自己同僚的寒暄话题,但没说几句,终究是引到了范宁身上:
“......祝谢克里斯托弗先生和瓦尔特指挥是一定不错的,你们二人推荐到我莱毕奇教区的这位拉瓦锡先生,可当真是个无出其右、无所不能的天才,是我们高位阶骨干中的领军人物,更是神圣骄阳教会未来的光明与希望。”
起初他还处在罗列事实的阶段,逐渐在同僚面前带上了点炫耀之意,先是把范宁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最后直接无中生有、越吹越离谱了起来。
被派到北大陆主持工作的克里斯托弗,本来就是个温和派加上正直的老实人,先是大感惊讶,而后目瞪口呆,本来想着随意给新来的瓦尔特总监做个顺手人情,哪知竟然担保了这么一位真正继承了古教士遗风的旷世奇才?这是他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范宁听得满脑子都是问号,脸上幻化的皱纹拧到一块。
要是别人这么说,他肯定又要斥责一句“你这作假见证的......”,但扫了图克维尔的兴好像又不太好。
这两位白袍主教你来我往间,其他的宾客也开始听得一愣一愣,有不少人的注意力从罗伊身上转移开来,落到了这位大器晚成的中年绅士拉瓦锡身上。
本来,上午才吃瘪的欧文可能会出言冷嘲热讽几句,但他现在的注意力暂时不在范宁身上:
“说起来,博洛尼亚学派的年轻一代里,我向来最钦佩的就是罗伊小姐。”
“哦?”罗伊疑惑笑了笑。
“在公学修养沉淀,最后一学年晋升,不到两年的时间成为高位阶,这速度首先已是比我当年快了......”
欧文去年刚满三十,在特巡厅的邃晓者里同样是最年轻、杰出、最具备潜力的一人。
“这时间节点其实是我学派核心人员惯例的晋升安排。”罗伊在说话间微微抬手,似乎在虚空中抓握拉扯了一下。
欧文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倒的确想起了,麦克亚当总会长当初到这一步似乎比你还要略早。”
低头的罗伊抬起头来“嗯”了一声。
欧文示意侍从撤换她面前已经用过一次的餐盘,继续说道:“但除却这一点,罗伊小姐同时在艺术领域也取得了长足造诣,年纪轻轻已是‘持刃者’级别的大提琴演奏家,两者同时来看,就十分难能可贵了。”
“看是跟谁比了。”罗伊再度笑了笑,撩了一下发丝,继续控制灵性之火低头写划。
图克维尔对着克里斯托弗一通胡吹,欧文和罗伊之间则一通尬聊,范宁本来淡定地正襟危坐,一会看看那两人,一会看看这两人——
忽然,罗伊心不在焉的举动让范宁想到了一件事情,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猛地弹了起来!
见鬼了,她怎么好像在给自己写信啊?
喂,你在正式宴会上啊!能不能先专心一点!?
这个信使的消息送达过程,是通过星界穿梭进行的,并不是现实空间意义上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因此传送用时的随机规律,和现实距离没有关系。
同样的道理,它是从窗外飘来、还是从天花板掉下、或从桌子上钻出,也只是收件人的幻觉而已,并不是真的从那个方向过来——它并不具备在醒时世界移动的能力,只会从星界钻个孔伸手取信,再从星界另一处钻个孔投信。
虽然道理如此,但这个信使在醒时世界露头时,对别人而言并不是完全“隐身”的!
灵觉较强的研习“烛”的有知者,从中位阶开始就能察觉出异样,灵感更高的邃晓者则更不用说——在场的这几位都能察觉到有灵体在飘来飘去,当然,他们自己也会时不时地使用信使,知道罗伊在收发私人信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关键在于,等下信使从自己身边钻出时,拥有密契的罗伊也会察觉到!
而且不同于别人感觉“有灵体在飘”,她连这个信使的模样都会完全看得一清二楚!
范宁突然感到害怕了起来。
“没事,绝大多数的正常穿梭时间,是一刻钟至一个小时。”
他心中缓缓呼出口气,做出了打算。
稳妥起见,为了不让人生疑,先继续坐十分钟,然后去一趟盥洗室。
在盥洗室入梦星界,专程呼唤,有概率加快信使的到达速度。
反正,到那时等收了件再开门。
接下来的十分钟,范宁看着罗伊在席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别人的话,又时不时瞟一眼她背后的那口乌黑发亮的大挂钟。
一刻钟到一个小时......他心中再度念了一遍。
毕竟,“秒到”或“丢包”的极端情况都是小概率事件。
不会这么倒霉的。
时间缓缓推移,过去了九分三十秒,无事发生。
如坐针毡的范宁,终于准备把座椅移后一截——
罗伊突然对自己笑着打了个招呼:
“拉瓦锡神父,刚刚图克维尔主教提到的、您创作的那首‘有卡休尼契再世之姿’的管风琴曲,《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您可以让我拜读一下它的乐谱吗?”
??你......范宁顿时感到心里害怕极了。
他开始祈祷着那堆大眼珠子不要在这个时候从桌子上钻出来。
别过来啊,我害怕!!!
“罗伊小姐,对你不住,在下遗落到了祝圣的地方。”范宁找了个借口准备搪塞过去。
罗伊的蓝色眼眸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立马“砰”地一声脆响。
图克维尔主教将酒杯一搁,大手一挥:
“不碍事,我拿了,在我这里。”
第十四章 真的很好吃!
“......主教阁下,我谢谢你啊!!”
范宁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正在背靠席位、崩溃捂脸。
如果在场的人看不到自己举止的话。
他不知道自己之前的动作为什么要这么快,虽然按照逐步取得信任和地位的计划,将这些作品的曲谱记下来是有必要的,但那也没必要下手这么积极,在上午练琴的时候就写出来了啊!!
图克维尔主教将乐谱递去后,介绍仍在滔滔不绝:“罗伊小姐,我必须说明的是,这首《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还是拉瓦锡先生在今日的晨祷弥撒结束后,登上管风琴演奏台现场即兴出来的!是的,依旧是即兴!在他临时完成了弥撒仪式的圣咏唱段增添后......”
“以我教会传说中‘神之主题’的调性为基石,拉瓦锡先生将自由恣肆的托卡塔与严谨缜密的赋格曲完美结合在一起,既彰显了‘不坠之火’震怒与审判的威严,让有罪的人当即跪伏忏悔,又体现了我主的无限悲悯与荣光,令其他信众无不喜悦蒙福......”
今天初谈的这个项目实在太大了,太重要了,而建设方给出的条件,又实在太“天上掉馅饼”了,简直是专程过来给送好处的!
图克维尔深知,首批海外连锁院线的建院名额是有限的,别的教区多得几所,自己负责的教区就会少得几所,而能够在第一批就建起运营的,比起那些滞后建成的院线,在后续发展和评比中肯定会占据更多优势,最起码,“抢人”和“争钱”的环节就捷足先登了。
所以他的表现十分积极。
罗伊怀里抱着乐谱,不住缓缓点头思考。
一时间其他宾客的闲聊也暂时停止,只有图克维尔时断时连的介绍,罗伊翻动纸页的声音,以及背后大挂钟指针走动的“哒哒”声。
范宁看着她低头阅读时轻轻抖动的睫毛和白皙的鼻梁,心中反复预演着,如果此刻暂时离场,到底说个什么话出来,才会显得自己正常点。
罗伊小姐,我暂时先出去一趟,你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罗伊小姐,我这个作品内涵很深刻,你别急,散场回去再慢慢研究?
无论怎么说,刚刚把乐谱递出去,当事人自己就起身离场,这件事情没法正常起来啊!
第13分钟、第14分钟......
马上就到了信使可能会冒头的最短时间了。
罗伊依旧缓缓地翻阅、缓缓地想象内心听觉。
你就不能对我敷衍一点......范宁逐渐感到绝望。
“嗯,是极为鲜明的雅努斯正统。”她的表扬声音很轻柔、也很真诚,“虽然体裁不算是宗教音乐用途,带有许多个性化的色彩和世俗成分,但处处散发着那个年代理性、虔诚、均衡、热忱的神性光辉......”
欧文对这种管风琴曲本来没什么感觉,只是想借着邻座的优势和读谱的机会凑得近一点观看,但罗伊把乐谱偏向了克里斯托弗主教那边。
“我倒是想起了前年夏天,在圣雅宁各骄阳教堂,巴萨尼大师的吊唁活动上,所首演的那曲键盘作品。”克里斯托弗边看边回忆道,“当然,两者各有区别,之前那首变奏曲结构更宏大、技法更精妙,而这首作品篇幅相对较短,但由于是管风琴体裁,在宗教感和庄严感上又占了上乘,总之它们确实都为中古晚期风格的复调音乐之典范......”
“罗伊小姐和克里斯托弗阁下均评价得中肯。”图克维尔抚掌而笑。
作为这一站接待方的负责人,为了让考察成效和分配名额最大化,图克维尔早把罗伊那方的很多“功课”做了提前了解,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她作为旧日交响乐团的副团长和大提琴首席、与前任音乐总监在共事和生活上的一些经历。
欧文看人下碟的迥异态度被图克维尔这个精明人看在眼里,克里斯托弗未提某人名字的处理方式也同样被看在眼里,他早就看特巡厅不爽了,此刻故意当着欧文的面,话中有话地继续笑道:
“所以我说,也许对罗伊小姐而言,能即兴出这些作品的音乐家只是她心中的‘第二第三’,但对我们教众而言,拉瓦锡先生对中古晚期复调音乐的这等理解,在当代音乐家里面就是无出其右的存在了......”
“哦?在罗伊小姐心中只是‘第二第三’?这又是什么说法?”
克里斯托弗主教是个老实人,那名字在特巡厅高层面前不便提起的道理他懂,但这句话就实在是不懂什么意思了。
他边切盘中食物边好奇追问,丝毫没注意到欧文的笑容变得僵硬了起来。
“这个却是不便追问。”图克维尔故意作高深莫测状,“毕竟,我们这些欣赏者,是否喜爱一位作曲家,只是单纯受作品本身的影响,但若加上‘身边人的视角’,情感自然又不一样......”
“哦,这样啊。”克里斯托弗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欧文的脸色由僵硬逐渐转黑。
桌上这几人各怀心思,范宁却看着那已经过了十五分钟的挂钟,暗自叫苦不迭。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要出意外了。
每一秒到下一秒,他都这样想一遍。
罗伊拿起已经放凉的毛巾,擦了擦脸,目光仍然落在乐谱音符上,若无其事地侧面赞扬道:“西大陆不愧是严肃音乐的发源地,在考察的第一站我就见识到了纯正的雅努斯之声......说起来,当地的教会分部若是有更优秀的负责人或艺术家,自然是非常有优势的......”
听到“更优秀的负责人”这个关键词组,图克维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看向范宁,又准备来一番高度总结和提炼。
谁知范宁的反应比主教还快。
好不容易找到了不违和的切入机会,他飞速掏出一小叠册子给图克维尔递了过去:
“从外邦归了国后,我在城市和旷野行走,看望了一些弟兄姐妹,有部分能承上更荣耀的司铎、能为主守住一片城池的,都记在了这名册里,主教阁下可以循着探望探望。”
图克维尔有点懵圈,克里斯托弗也是。
两人随行的数位神职人员更是惊呆了。
图克维尔想趁着几天后在教会总部举行的“领洗节”,把拉瓦锡推到新任命的那批司铎的位置上去,这是他们此前就清楚的。
教区一把手这么重要的位置,竞争自然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