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涉及执序者的高位格知识上,这位守护圣者没有展开做很详细的解释,当然,面对自己这个‘拉瓦锡主教’,他也没有避讳不谈,他的讲解主要是为务实性的结论做必要铺垫:
“此次的B-105号失常区再调查,只是特巡厅计划的阶段一环,并非最终目的。波格莱里奇的视线终点是下一届丰收艺术节,他不会在这次前置行动中做什么‘放逐’或‘派遣’的节外生枝的事情,时间上也容不下了。”
“你不宜长时间继续滞留高处,最后,还可提几个问题,如果能够解答的话。”
圣者已经感知到了范宁正重新变得恍惚的灵性状态。
“丰收艺术节重要在甚么地方?”
范宁觉得对方的身影、附近的石灯和《屠牛图》的画面已是一片刺眼灼目。
“人类艺术事业切实要紧,这点在下悟知得了,但是,怎么正好是丰收艺术节受到拣选?这是波格莱里奇在吹捧权威,造假偶像,还是有甚么隐情在里面?”
问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脑海中又闪过了在上一届丰收艺术节上失踪的父亲文森特的身影。
“每过七年,失常区就会发生一次周期性涨落,先是退潮,再扩散得更多。”
圣者快速解答起来。
“而从两百多年前起,这一涨落形势逐渐变得严峻,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丰收艺术节的诞生正是官方组织联同艺术界,通过打造集中‘升格’平台,用以应对危机的举措,每届,都会有不只一位艺术大师和更多的伟大艺术家、著名艺术家在民众视野里涌现。”
“波格莱里奇曾给出过预判,在第40届丰收艺术节的“退潮”阶段,失常区有可能会出现新历以来规模最大的空洞——如果人们的艺术成就和升格情况符合预期的话。”
“他搜集七大器源神残骸的目的,正是希望两年后将其全部在深处的‘X坐标’处汇集起来。如果到时候整个异常地带,真能短暂地大幅退潮的话,这恐怕是他此生能够逼近‘X坐标’的唯一机会。”
“‘X坐标’一说,是真实不虚的?”范宁眉头皱起。
他回想起地图上标的那把示意“失常区扩散源头”的血红的大叉。
还试图把器源神残骸全部带过去......这个波格莱里奇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晋升见证之主的飞升仪式?
但曾经奥克冈和博洛尼亚的飞升过程中好像也没提到,一定需要在什么“X坐标”处举行仪式吧?
“未得见前,这种事物永远无法被证实或证伪。”圣者在摇头,“其实,从现在的紧迫时间节点来看,特巡厅的目标进度不尽如人意,波格莱里奇给部下的压力恐怕非常之大......”
“首先器源神残骸的收集进度严重滞后,连续两次在北大陆、南大陆的行动扑空,范宁和舍勒等关键人物杳无音讯......他们现在应该也盯上了指引学派的‘焚炉’残骸,正在推动‘谈判’事宜,呵呵,谈判......那位现任顾问是什么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对于‘X坐标’的真正情况,波格莱里奇一定也没有掌握完全,否则不会在丰收艺术节的前一年,在器源神残骸调查任务如此紧迫的情况下,还安排部下进行对于B-105失常区的二次探索——B-105是在寻常时间节点下,人类目前能探索到的极限深度,特巡厅寄希望于还能再获得一些先行情报......”
范宁仔细分析着其中的信息。
如果接下来,比如明年,自己的原本身份要回归北大陆......
持有器源神残骸的矛盾必然会重新燃起。
但那时自己的实力和艺术影响力,比起离去时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加之丰收艺术节这种极其特殊的时节,在结束之前,波格莱里奇肯定不会对一位准“新月”下手。
先让失常区尽可能地退潮,然后把所有器源神残骸全部带往“X坐标”?
就看到时候拿出的神秘和艺术筹码,能让特巡厅拿出几分“合作”的诚意了。
舍勒和拉瓦锡的身份如何去充分利用,又在最合适的时机引爆,也是个要考虑的策略。
如果还以为自己身后站的非凡势力,只是曾经的指引学派和半个博洛尼亚学派,那波格莱里奇一定会错得很离谱。
至于波格莱里奇的真实目的,也需要此行进一步调查清楚......
在高处密谈的时间不多了。
范宁提了最后一个问题:
“领洗节上那坐着轮椅前来祝圣的人,最后拿出的是甚么错乱的东西?”
他问的正是蜡先生最后拿出来的,那一小瓶视觉效果极度不适的怪异液体。
“鬼祟之水。”圣者说出了一个新的名词,“可以认为这是耀质灵液的一种,不过,它超出了有知者所能认知的七种范围,它代表的是‘秘史’相位......”
周围的一切声响强度呈斜直线下降,头顶的光带与阴影凝成静态的霜花,范宁脚底的石砖层层碎裂如玻璃齑粉。
“......持‘守夜人之灯’,不管碎裂完好,均可调取我教一切机密档案......尽管不如特巡厅研究成果之完备,但基础性、方向性的信息也有不少在册......‘神之主题’关联0号钥匙,关联圣塞巴斯蒂安前尘影事,与我教‘三位一体’大功业......烛光不仁,促请拉瓦锡主教无有怜悯之心,差遣会众,照明驱暗,指引朝圣之前路......”
周边景象滑动如梭子,在一阵急速坠下的失重体感中,圣者的声音渐行渐远。
范宁猛地睁开眼睛。
寒冬,午夜,灯火稀疏之时,空无一人的最高审判庭却如烈日当空。
仅是在自己视野中如此。
一组组关于旋律、和声、低音或节奏型的灵感,从范宁的脑海或内心听觉中溢出,但因为过于密集混乱,全部叠加杂糅在了一起。
同时,他看见天窗和墙壁上蜿蜒流淌着液体般的灯光,火刑架在翩翩起舞,每一个铁锁链的孔洞都是一只注视的眼睛,审判席位和长桌面上的光芒如气泡般沸腾着。
整个世界亮堂得可怕。
“这件礼器带来的照明强度过高,使用者要经常性地在无窗的暗室中将‘烛’相污染拆解出来,否则累积起来极易导致‘迷失’......”
范宁在恍惚中忆起教宗的提醒,他不敢怠慢,当即全力压制住高涨的灵感,起身夺门而出。
“你领我到一间暗室里去。”教堂的过道上,他温和招呼起一位守夜的神父。
“是,主教阁下。”这位神父见拉瓦锡浑身在金色光芒中行走,连身后的走廊都变得如同白昼,心中的敬畏之情无以复加。
半个小时后,范宁结束了颂念祷文的默想状态,从一间石头暗室中缓缓站起。
这一无窗的房间中,所有的缝隙都溢出白炽的光芒,似背后有岩浆河流在流淌。
他安排人手去修复破损的“守夜人之灯”后,回到了教会为他安排在总部教堂的一间“副审判长室”。
这里刚刚打扫清理出来,地板纤尘不染,面积十分宽敞,只是布置得异常素雅,放眼望去全是书籍,角落里有一台红褐色的羽管键琴。
范宁在办公桌前坐下,守夜的神父当即为他沏上了一杯茶。
......
“替我清走这些册子,拿来4号档案间的索引,拿来《圣阿波罗福音书注解集》,再者,呈上最近一周主教级别以上的教会呈批件。”
“好的,主教阁下。”助理当即清走了范宁手边堆了一米多高的书卷。
转眼已到第三天的夜晚,明天就要离开圣珀尔托,进行上任教区的拜访和院线考察陪同工作了。
不过范宁最近的时间基本上全在阅读卷宗中度过,甚至没有迈出这座教堂的大门。
他掌握了很多高级别的情报。
失常区方面,能搜集到的前置信息也基本搜集齐全了。
但他也阅读到了很多奇怪的档案记载。
「前任辅祭人员涅索兹坚持认为,世界上至少存在超过四十种相位,或者更多。」
「先锋派女诗人、神秘主义者兼民间占卜家米雷娅认为移涌之外亦有移涌,辉塔之外亦有辉塔,穹顶之上亦有穹顶。」
「“这世上哭声太多,你不懂的。”工匠协会领事杜克重复开口。」
——譬如这是几份由办案人员整理的问询笔录提纲梗概,问询对象包括受污染的神职人员、贵族政要或社会活动家,而且是跟着神降学会的熟人们进去过失常区、又过一段时间神志不清地走回了边界的少数人。
范宁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在说什么。
尤其是那个坚持认为世界上有四十多种相位的人,审讯人员有试图让他举例。
而那个人在神智错乱下写出的几个所谓相位的单词,范宁看起来就如同看中文异体字一般的感觉:“耰”、“彁”、“挧”、“孴”......
其他的人也同样是疯言疯语。
柔和的灯光下,范宁翻阅着大量的卷宗,几乎一直处在皱眉思索状态。
“嗯?”
他的视线又在一张近期的工作联络单上停留。
“调性瓦解计划?先锋派音乐研讨会?”
“竟然是教宗雅宁各十九世和麦克亚当总会长之间的绝密件......既然现在我能见到它,说明神圣骄阳教会的确赋予了我很高的核心权限,不过......这件事情罗伊清楚么?”
范宁不是一个因循守旧的人。
在前世,各种现代流派的严肃音乐同样是他涉猎的范围。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丝不妥。
“叮咚——”铃铛声又响起。
正好助理现在进门,递来了一封罗伊的信。
「拉瓦锡主教亲启:
按照领洗节后的晚宴约定,明天晨八点起,考察组将启程赶赴旁图亚郡及阿派勒郡继续调研连锁院线工作,请通知辖区内各司铎负责人予以接洽,并且,以您同去前行为感。
罗伊·麦克亚当」
倒没什么额外的内容,是上次离别前口头约定的正式行文信。
不过就在下一秒,范宁又接到了罗伊从自己信使递来的消息——
「神圣骄阳教会的羊毛真的太好薅了,我已接近高位阶极限。
所以,你之前说的不受管控限制也不用等升格‘锻狮’的晋升方法到底是什么?
如果真的很好用,我会好好感谢你的!!」
范宁思索一番,觉得那封给拉瓦锡的信就不必回了,反正明天如常赴约即可。
他只简短地回复了信使,然后继续把头埋入了书山卷海。
「杀死一位邃晓者,如果开路程度不够,也可以多杀几位。」
第五十二章 未必再逢
翌日清晨,云层中透出清冷而生辉的日光,一大一小两辆黑色汽车笃笃喷着热浪,逐渐驶离了圣珀尔托的繁华城区。
一月份气温的寒冷程度,比起新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郊外有持久的冷风和绵密的细雨,还有被冻得发干发脆的土地——从轮胎的碾压声可以听出它的质地。
考察队伍的配置很是精简,双方两位司机,两位助理,陪同罗伊的赫莫萨女士和“拉瓦锡主教”,再加上每到一教区就予以接洽的司铎负责人一行,人数堪堪超过十位。
笨重的箱式三排汽车在前方带路,小轿车跟在后方,后排坐的是罗伊和她的姑妈,副驾驶位置上是范宁。
同乘的经历不少,在各个位置上的都不少,也许,将坐姿或视线偏移到一个适中的角度,可以在这面或那面镜子中看到更完整地身影,而不是别扭的余光一掠。
当然,范宁始终在闭目养神,或者目不斜视地看向挡风玻璃,道路尽头是白茫茫流动的云雾,至于车窗两侧近处......湿漉漉的草地,挂着碎冰渣的灌木,臃肿的积雪稻草人,都是很别致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