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不叫“占卜”了,叫“抄袭”或“偷看”还差不多......
“不过,我看这种大方向性的启示,也有更加不可替代的价值,可以请教下神父先生,这照明之秘再往后彰显出的路径是什么吗?”
“既然须与要人相商,那自然是取决于相商的结果。”范宁直言正色地道。
“哦......”罗伊继续撇嘴。
可是我爸不许我去啊。
他也不许啊。
罗伊总觉得这位拉瓦锡神父还懂得不少,她还想继续请教请教,或者像雅努斯的民众那样,做做“告解”解开一些心头疑惑也好,但失常区和范宁......两个不方便细说的事情碰到了一块,当下人多眼杂,也只得暂时把念头压在心里,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场合了。
“不用赶他们,我们绕条路便是。”
正好这时,马车被牵到了那些排队买粮食的队伍旁边,两位辅祭人员想稍微疏散疏散,罗伊出声叫停了他们。
众人换到另条路上,重新登上马车。
“衷心地说,这座小城现在的确需要更多的音乐。”老司铎杜尔克仍在抬着眼皮,看向那些争吵或劳作间的民众。
“罗伊小姐有所不知,自从战争打起来后,教堂内的日常礼拜,只要是有唱诗班登台的集会,信众们场场都会把礼堂和前面的广场挤满,哪怕以我们小教堂的水准,无法领受到像您那日为圣城带来的赐物,但民众们都认为这是每日愁云惨淡的生活里面最受感动、最安宁无忧的时刻......”
“不过可惜,由于种种客观因素的限制,现在我们在做礼拜时,能组织起演出音乐的比例,也比以前要少了,而且我们雇的那位管风琴师,由于在阿派勒的亲人逝世,他的精神状况也出现了一些问题......”
“没有什么其他的文娱活动了吗?”倚在车窗边的罗伊问道。
“如果指的是市井上的文娱......”杜尔克想了想,“小酒馆、私人府邸之类的地方,有些仍在开业,有些仍然灯火亮堂,可是对于现在肚子都没有着落的普通人而言,有几个享受得起呢?能在里面挥霍的会是些什么人呢?”
“流浪的街头艺人们现在也明显少了,也许他们还在哪个角落,但他们也没有了气力......嗯,之前还会有一些旁图亚郡城内的独奏家、歌唱家、或小型室内乐团体来做巡演,我们教区会补贴一部分报酬,让民众能以更便宜的价格购票......每年能有个好几场,现在也没人会来了,我们能接待的场地也被炸毁了......”
这个年代空中武器刚刚成型,却还没有什么成体系的制空手段。一旁回归闭目养神的范宁觉得确实有些头疼——不考虑邃晓者级别强者出手、或预先布置大型秘仪的情况下,很多时候只有飞机能对抗飞机。
但空域这么广阔,与其去蹲守或追击敌机,还不如也去别人的境内炸一炸......
罗伊也感到情况有些棘手。
之前在范宁先生的指导下,“连锁院线”的铺排方案做得完善而精密,考虑到了地理环境、当局政策、经济条件、人文差异、基础设施、师资水准参差不齐的方方面面的情况......
但方案再怎么完善,也没完善到连“走私和空袭”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的程度......
“司铎先生,你们的教堂能经得住炮火袭击吗?”
她提这个问题,既是在问教堂,侧面也是在问艺术场馆的问题。
对方在摇头:“罗伊小姐对它太自信了。面对这些颠覆性的现代武器,除了有‘辉光巨轮’加持的圣城总部能够安然如故,那些郡城大教堂恐怕也得被炸出窟窿,更何况我们这些小城教堂了,它不像我们有知者,个子足够小,灵性预警后可以用点手段规避腾挪。”
“但是,这些家伙不敢的。”
杜尔克的笑容中带着沧桑,也带有几分从容。
“如果教堂率先受到袭击,或他们主动攻击了神职人员,那就意味着‘有知者不得服役、不得直接参与世俗战争’的约定在这起事件上失去了效力,袭击方的军事首领的安全,可就不能得到保证了......”
“尽管,即便是邃晓者,在大规模战场上也没法肆无忌惮地横行,但军事行动永远需要一层层的组织者,那些首领在平日里也不过是个遵循生活作息、武装看守相对严密点的普通人,保不准他们会学到什么奇怪的知识、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或幻觉,或者,梦到什么不可名状的场景或东西......”
“我们也会约束雅努斯的军队,严禁袭击灵隐戒律会的教堂或牧师。”
“当然,利底亚人不敢袭击教堂或神职人员,但其他的设施可就没那么多约束了,如果后方有一座蒸汽铣床工厂是军事打击目标,他们可不会考虑‘旁边会不会有一座学校或音乐厅的问题’......罗伊小姐这院线的选址,个人建议还是依托教堂,划出功能区毗邻而建——不是在为名额还未定下的低地劳布肯教区说话,而是这一带如果要建院的话,最好都是如此。”
罗伊点了点头。
这是相对可靠的选择。
工业时代下集结的军队可以正面碾压绝大多数有知者,但如果破坏了官方组织的场地,有知者刺杀他们的军事首领,却不一定要正面,不一定要战时。
算是一种在当局首脑们的默认下形成的、世俗层面互相制衡的游戏规则。
“有盲点。”范宁忽然开口。
“请您指教。”杜尔克不知道他指的“盲点”是什么。
看到拉瓦锡神父有教诲要讲,其他人也齐齐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士兵们将那些暗昧可耻的事弃绝了,不行诡诈,不谬称神的道理,这自然看着是好的。但若军队里勾结起害人的异端,落下那些因背信弃义而创的伤疤,蒙蔽祂的福音,扰乱祂的威信,让各个城里的民互相猜忌,不以与神立的约为尊大,这该做如何讲说评判?”
......是个问题啊。老司铎愣了一愣。
是,官方有知者讲规矩,正常的军队也讲规矩。
隐秘组织不讲怎么办?
如果混进几个密教徒到了交战双方的军队里,把水搅浑,甚至一时间都判断不出来谁是主谋,谁提供的便利,谁又是被利用方......
罗伊正深感同意地点头,忽然,灵感很强的她,感觉头顶上的夜空似乎比往时亮了一点点......
众人也猛然抬头。
“那是?”
漆黑如墨的云层被某些苍白的光束划开,隆隆的气流嘈杂声由远及近地逐渐出现。
不到五秒——
“嗡!嗡!嗡!嗡!......”
刺耳的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整座小城的为数不多的电力能源,被不要命地运转消耗了起来!
“空袭!空袭!!!”
民众们和士兵们早已对这个警报声“耳熟能详”,条件反射般地扔掉了手中的活计,成片成队地开始疏散、撤离、躲避。
几位随行的市政官员和文职助理却是有些傻眼了。
身边有两位邃晓者、两位高位阶,自身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可是......为什么今天在夜里,还是水汽蒙蒙随时可能下大雨的夜里,也会有轰炸机过来“光顾”?
这是要炸什么设施?
众人抬头的几秒功夫,九架在夜空中外型酷似蜻蜓的轰炸机,一前二后为一小组,再一前二后为一大组,直接从不到一千米高度的头顶掠了过去!
那个方向?不可能啊......老司铎杜尔克不由得迈开步子,随着飞机掠过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倏然站停。
不可能说什么来什么吧!?
东边直线方向再过4公里左右,就是众人一个多小时前所在的教堂位置!!!
第五十五章 汝母毁矣!
空袭...教堂?
不可能的。
几乎所有跳下马车的人,都是抱着这样的念头。
可能是那个方向的什么基础设施或工厂仓库吧?
但一分多钟后,他们亲眼看到,在视野的远空,接近那座高大建筑的球形拱顶上方时,机群一个俯冲,有什么东西被接二连三地扔了下去!
重重水汽和黑云裹覆之下,它们模糊得像什么梭子,又像什么网状物。
而在灵觉更为强大的几位有知者眼里,那就是一枚枚带有三分尾翼的茄形炸弹!
“该死!他们怎么敢真的——”
老司铎杜尔克的独臂拳头捏紧,话语如断了线的风筝。
如果此刻自己在现场,还是能够尽力去救一些人,但这么短的时间,他一个高位阶也无能为力赶到,即使提前一分钟就出发,也赶不到。
“轰!——轰!!——轰!!!——”
上空在闪耀,就如烟花绽放的新年夜。
轰炸机群在视野尽头消失,几个呼吸后又掉头俯冲,卷土重来,继续倾泻第二波炸弹。
“去吗?”一直陪护在罗伊身边的赫莫萨老太太开口了。
“去?......去!”老司铎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
“随我进去,无知者不要跟来。”
赫莫萨的话音刚落,身边一辆马车就发生了让人难以理解的异变。
揭开的帘子透着条纹相间的异质光影,里面是不再是地毯、座位和横桌,景象扭曲成了交错运动的漩涡状,依稀可辨认出教堂前门的拱顶和广场上的砖石材质。
老太太已经一把抓住罗伊的手,两人身影钻入其中,消失不见。
眼前的手笔让杜尔克感到惊叹,不过他没有丝毫耽误,对另外两位神职人员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也钻入其中。
马车恢复如常,另外的市政官员和文职人员惊疑不定地探头往里打量了几番,随后赶紧跳上车,示意车夫赶快开动。
“快,我们先去应急物资和通讯处!”
......
在短暂的天旋地转后,灰土和硝烟呛进了罗伊鼻子里,她发现自己直接到了教堂正门的石阶上。
“小心。”赫莫萨提醒道。
一根断裂的石柱轰然倒塌而来。
只见这位已经降入“衍”之战车的老太太做了个伸掌在空中切下的动作——
空气如水波纹般荡漾开来,就像化作了一面斜置的镜子,在镜子下方,罗伊的那侧,一根完全相同的无形石柱穿过她的身子,同样“轰然倒塌”。
只不过作为上方真实之物的镜像,它是“从下往上”倒塌的,两根石柱悄无声息地撞击在镜面上,以完全不符合力学规律的形态停滞在了半空!
众人逆着做祷告的信众逃跑的方向,往教堂内奔去,赫莫萨老太太以同样的手段,将头顶落下的几块偏大的钢筋水泥全部悬置在了半空。
但高空坠物,一小块石子足以伤人。
教堂的建筑设计又过于高旷,拱顶不断被炸,仍然有好几个倒霉的信众,在混乱中被看不见的硬物砸倒在地上,生死未卜。
四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盖住,趴下。”
杜尔克接连顺手甩出几张祭祀用的桌布,上面流转着金灿灿的光芒。
更有一些桌布在罗伊的控制下,空间轨迹似乎轻微地扭曲起来,被抛飞到了更远甚至二楼的地方。
“盖住,趴下!”又是一声大喝。
神职人员和某些更冷静的人接过后,将惊慌失措的人一并卷起,卧倒在到处都是碎玻璃渣、烂木条和器皿蜡烛残片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