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悉,特巡厅安排了好几位巡视长,看守着原本芳卉圣殿赤红教堂地基的一处点位,还布下了一座规模极大的祭坛,就不知道是在捣鼓什么东西,南国人对这一行为极为不满,时而发表声明,要求特巡厅撤出他们的圣地,还有人‘爆料’声称,他们正是把舍勒关押在了那儿......”
“裂解场。”范宁边说,边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了一个“钥”相的模糊见证符,却莫名泛着一股紫红色,“你们在南国行路得少,我却亲自旅居得长,那赤红教堂中有座大型名琴‘欢宴兽’,是一处名为‘裂解场’的移涌秘境的空间枢纽......”
“以往,波格莱里奇连续将‘红池’析出的活化真知‘池核’投入此处猝灭,舍勒有没有被关押于此,无从得知,但特巡厅妄图行不义的事,必在谋求打捞‘谢肉祭残留物’,那里的入口被波格莱里奇亲自用‘刀锋’切断,其他人想突破这看守进去,我看着是难的。”
范宁回想起对兰纽特上将作灵性搜查时得知的关于西尔维娅的情报,着重强调起了“裂解场”、“谢肉祭残留物”、“亲自用刀锋切断”、“难以突破看守”等关键词组。
他一边解释,一边用目光平静扫视众人。
“拉瓦锡主教见多识广。”图克维尔主教钦佩道,“不过,特巡厅对这些南国人的质疑与声讨充耳不闻,其他官方组织也被拒之门外,南国那位舍勒和《夏日正午之梦》的曲谱到底有没有在他们手中,他们好像也没有个澄清的意思。”
“故而,傲慢中伤的人有祸了。末世必有好讥诮的人,跟从自己不敬虔的骄傲而行。他们引人结党,属乎血气,作牧人时,只知喂养自己,无所惧怕,本性所知道的事与那没有灵性的畜类一样,败坏了自己,圣灵也必背弃。”
范宁评断完第二句,又为众人擘饼。
梅拉尔廷还想再提醒一下关于神降学会的问题,这时范宁又道:
“当假师傅的人也有祸了。这些人是私下议论,常发怨言的,随从自己的情欲而行,口中说夸大的话,别人就拜他们为偶像。他们是海里的狂浪,涌出自己可耻的沫子来,是流荡的死星,有墨黑的幽暗为他们永远存留。”
说福音的范宁评断完了这三句,就最后指示起这些神父们关于“烛”的道理:
“但是,以后有些人存疑心,你们要怜悯他们。”
“我们坚固的人,应当担待不坚固人的软弱,不只求自己的喜悦。我们无有怜悯之心,但这些人浸在影里,应叫他们觅得仁慈。”
“有些人,你们要从火中抢出来搭救他们。有些人,你们要存惧怕的心怜恤他们。在旷野,风向标不丢弃他们,引导他们行路。在白昼,云柱不离开他们,也引导他们行路。在黑夜,守夜人亦不抛下他们,仍点燃照他前行的灯。”
枢机主教黎塞留在书写记录着,就连罗伊都忍不住在记范宁的话,他们觉得热泪盈眶,又铭感五内。
这时,范宁示意吃喝完的众人,可以离开这晚的筵席了。
众人走到教堂正门台阶的时候,前面围了很多人,有女人见到拉瓦锡主教走下,就拿出一玉瓶至贵的乳香哪哒甘松膏来,打破了,把香膏浇在他的头上。
当即就有几人似乎心中不很喜悦的样子,一人说,“为什么要这样枉费香膏呢?”另一人又评价,“困难的战时,这瓶乳香哪哒甘松至少可以换一百镑到一百三十镑,若真是信主教大人布的道,就应该拿去周济穷人。”
范宁见状就说:“由她吧,为什么难为她呢,她在我身上作的是一件美事。因为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你们若是要称义,就随时向他们行善,只是你们不常有我。”
“她所作的,是尽她所能的,她是为临行队伍安葬的事,把香膏预先浇在我这引路的人身上。我实在告诉你们,既然要立这福音,就要述说这女人所作的以为记念。”
“这样,今后你们也会铭记这些去寻觅‘神之主题’的人。他们从死里复活,正合乎我所传的福音。他们为这福音受苦难,甚至被捆绑,像犯人一样。然而主的道,却不被捆绑。”
“我们,还有雅努斯,皆向您致敬。”
聆听教诲的众人,随着送行的教会高层一起垂臂、抬手、仰头,作眺望日光状。
于是众人就乘上了蒸汽飞艇。
只不过,教宗、审判长、枢机主教和罗伊一方是其中一艘,返回的是圣珀尔托,而范宁和图克维尔主教、雅各布司铎、杜尔克司铎、博尔斯准将、阿尔法上校、安德鲁中尉、炊事兵伊万这8人是另一艘,去往的是东南部的港口城市爱奇萨波利斯郡,换乘远洋巨轮。
它们因庞大笨重的体型,加速度和灵活性都很低,但最大飞行速度目前可以到65-70公里每小时,在集中的直线飞行中有很可观的效率。
道别前,范宁又招来教宗的信使,额外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圣者之下,神圣骄阳教会实力最强的三人,同时护送罗伊回到圣珀尔托,然后进入圣者亲自守护的地界,足以令人放心一段很长的时间了,范宁自问自己亲自护送远赶不上这个安全度。
“神父先生,与您同行的时间很短,但明理受益很多,我等着您的好消息。”罗伊再度言辞恳切地朝范宁盈盈行了一礼。
“愿你此生行在光中。”这段时间相处的场景在脑海中闪过,范宁深深看了她一眼,作了回应,但没有多看,便回头登梯了。
两艘飞艇缓慢升空,又以几乎互相垂直的方向,朝各自的目的地飞去。
“今夜一别,也许此生我们都难以见到拉瓦锡主教了。”揭着窗口布帘的教宗,眺望着夜空远处喷涌的火花,忽而惆怅叹息一声。
“教宗陛下何来这么悲观?”梅拉尔廷有些不解。
“新历的圣阿波罗,或更古代的那几位沐光明者,他们的布道事迹跨度好几百年,但实际的绝对时长却不多,中间经常出现断代。我已经是八十多岁高龄,你们也都是年过半百的人,即便是邃晓者,又能活着等到几时呢?”
“着手准备立福音吧。”教宗拉上帘子,“这等神秘学意义上的见证,却是你我莫大的荣耀,只是‘圣像之墙’所铭记的,是主干,是精髓,我们却还要尽填充骨血的圣职......”
“你们回去,要尽可能地走访、回溯、重现,梳理好拉瓦锡主教这五个月来在各处向各人布道的事迹,既要有到莱比奇教堂正式报道之前的,也要有之后的,要把每一位当事人的过往经历、心理状态、所言所行都切切实实地弄清楚......”
他想起拉瓦锡临走前交代的,又说道:“罗伊小姐,我这还有个不情之请。”
“教宗陛下,您讲。”罗伊掀开遮挡她席位的轻纱。
“拉瓦锡主教陪同你这一路考察,他的很多经义道理和手足言行,都是你第一耳闻,我们希望你能加入进来,和我们一起研讨。当然,如果打搅贵客休息的话,那我们就暂且作罢。”
“哦,没问题的!”罗伊很乐意地答应下来,同赫莫萨女士打了个招呼,就起身站出,坐到了这三位教会核心的对面。
当然,太“专业”的宗教知识,她其实也不是很懂,要么是处于应答的状态,要么,就是看着眼前这几人从“是否以莱比奇教堂为界,以书信体作《拉瓦锡前书》与《拉瓦锡后书》”,争论到“还是以布道体直接作《拉瓦锡福音》”,又从“应该以涉足地域分节”,争论到“应该以布道对象或涉及密传分节”......
如此,一直到深夜时,这三人终于暂停讨论,躺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罗伊也准备小憩一会,不过,她想起了拉瓦锡主教之前在告解圣事时的嘱咐,从怀里拿出了那一封留给自己的书信,悄无声息地用灵性牵引,将里面的信笺直接无视封存拉出。
当发现这信笺是莎草纸的时候,罗伊已经觉得有些奇怪了。
把几道对折的面打开后,她更是蹙着眉头,又飞快地将其对折好。
和刚才最后的晚餐时,拉瓦锡主教在桌面划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一把小钥匙状的“钥”相模糊指代见证符,却泛着莫名诡异的紫红色。
神父先生竟然在留给自己的信里面,放了一张“裂解场”的移涌路标!?
第七十八章 论无调性音乐
拿着这张“裂解场”移涌路标的罗伊,觉得事情完全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总不可能拉瓦锡主教走后留的这个“避险指南”,给自己的建议是进到这处未知而怪异的移涌秘境里面“避险”吧?
“不应该,神父先生已经交代了要我待在圣珀尔托了......”
时间早已过午夜,耳旁是重复单调的蒸汽噪音,飞艇里每位乘员都在小憩或假寐。
罗伊攒着折好的路标走了会神,忽然心有所感,再度将其打开。
翻转过来。
路标的背面有拉瓦锡主教留下的文字!
她咬着嘴唇,一词一句地阅读起来,随着她视线的移动,那些发着微弱莹白光芒的字迹,也逐渐地消失不见。
“如果这是真的......”
看着拉瓦锡主教在信中作出的推测,罗伊突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她表面上仍旧是若无其事的神色,将纸背已变得空空荡荡的移涌路标重新折好,放进了贴身衣物里侧保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她一直以一种内心十分紧张且狐疑的状态,在座位上抱胸闭目养神,直到,第二天带来拂晓的时刻。
从行程时间上推测,也许飞艇就是在这前后,进入了圣珀尔托辖区的边界村镇。
她忽然感觉两束近乎实体的光芒扫过了自己的灵体。
这其中蕴含的神性能量,就如同恢宏庞大又纯净炽热的汪洋大海,个人的感受不过是海洋上的一叶扁舟,不过,她没感觉到威胁和恶意。
“来自辉塔高处的圣者的目光?”
罗伊觉得那两束光芒只是看了自己一眼,“知悉”了一下,自己就不再能够察觉到了。
至少,拉瓦锡主教的所言中,这一点已经能说明是真的。
他真的向圣者发了请托,让其照看一下在圣珀尔托旅居的自己。
“我什么时候竟然需要被这样照看了,这是有多大的风险啊......”
罗伊虽然脸上有苦笑的表情,但内心的紧张感已经消除。
她伸手按压了一下衣襟贴身放置移涌路标的部位,对于拉瓦锡主教接下来嘱咐自己的操作,心中的踏实感相对强了不少。
重返了圣珀尔托后,市政以最尊贵的宾客礼遇为罗伊安排了一栋旅居小别墅。
它拥有一个纵深布局很丰富的幽静庭院,而从正门出发百余步,就是川流不息的遍布花店与咖啡馆的繁华大街。站在这个路口,可看到华尔斯坦博物馆的石柱与拱门与其斜角相对,朝左手边步行一公里,则是“不坠之火”节日大歌剧院,而后方的神圣骄阳教会总部教堂,与其直线距离也不超过两公里。
接下来的三天,罗伊完全遵照拉瓦锡主教的指示,暂停了一部分考察工作,又把另一部分派给了手下,自己则过起了标准的“大小姐的外事访问生活”,逛博物馆、看画展、听歌剧、听音乐会、出席沙龙、会见访客、吃地方菜......
圣珀尔托是艺术与人文的光芒之地,但身边没有想作分享讨论的人,一想到这种日子可能要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而且自己的学派可能还出了一些问题,罗伊仍旧觉得心里阴霾重重。
2月10日的这一天,她见到了自己的父亲麦克亚当总会长。
对方自然是来赶赴“秘密研讨会”的,而且,自从范宁“无意间”点出这件事情,让罗伊也获悉后,赫莫萨姑妈作了让罗伊也参加的提议,得到了麦克亚当侯爵的应允。
父女相见,如常的用餐和交谈,罗伊对于自己这一新添的行程,表示乐意参加。
拉瓦锡主教在对自己留下的书信里,将这场研讨会指示为“低风险”,并表示在圣城核心区域,有圣者和教宗在场,即便有隐秘因素介入,也不会显露出直接威胁。
于是这一天的晚上,在对外闭馆的歌剧院厅里,她参与进了这场由两家非凡组织和数十位代表音乐家组成的第一轮研讨之中。
事实证明,也许拉瓦锡主教的“低风险”判断都过于谨慎了,这只是一场纯得不能再纯的艺术讨论。
第一轮研讨,音乐家们初步交流了各自带来的无调性作品、技法和理念。
不过所涉及的现代音乐技法中,的确出现了很大篇幅的范宁曾经警告过的“神秘和弦”,以及一些以人的传统听觉来看,十分激进、奇诡或令人不安的声音,如“十二音体系”、“表现主义”、“有限移位调式”、“微分音”等......
对于罗伊而言,以往种种耳濡目染之下,她对范宁浪漫主义晚期和声的写法已经非常熟悉,“印象主义思潮”也打开了新的前方的视野,算是“认知基础较高”,今晚讨论的这些先锋派作品和理念,她的接受度还不错。
但是,她总觉得研讨会上自始至终弥漫着一股过于焦虑的气氛。
“爸爸,如果这样说的话,以后我们提欧莱恩的各大音乐学院,还教授范宁先生所编纂的那些音乐理论吗?”
散场之际,罗伊走到了麦克亚当侯爵的身旁问道。
“那些是基础,是学生们的必修课。”对方的点头让她似乎松了口气,“但我的女儿,你要明白,对于一位职业意义上的‘音乐家’来说,传统的二十四大小调旋律与和声体系,已经快被我们的前辈们玩到尽头了......”
一身西装革履的麦克亚当,遥望着歌剧厅内拾掇乐器的工作人员的逆光剪影,似感慨又似叹息,“有时难以评价,生活在这样一个浪漫主义顶峰时代的人们,是幸运还是不幸,对于享受着丰硕人文成果滋养的‘行路人’来说是一番感受,但对于那些‘开路人’来说,恐怕又是另一番感受......”
“这几天你在美术馆里看了不少大师原作,那么感觉如何?”他问向自己的女儿。
“嗯?”
麦克亚当对家族成员的学习研修一向要求严厉,罗伊见他提问,便下意识地飞速思考起来。
“我觉得,原作的历史感更厚重吧,每幅作品的内容和风格都从属于某个特定的时代......”她只是小心地答了一些方向性的东西。
“你后面这点说得不错。”麦克亚当说道。
“若把时间拨回四百年前,一位透视精准、构图平衡、线条和色彩把握得当的画家,极有可能跻身‘伟大’甚至‘大师’之列,但如今,这不过是让一位学子取得美院敲门砖的基本功而已......”
“在摄影技术和印象主义兴起的年代,一位仅仅‘画得像’的美术家能做些什么呢?他在艺术史中的位置在哪呢?不过是找他下订单的市井商人们,愿意更加多出几张钞票罢了......”
“但是,爸爸......第一是,如今我们应当把作曲家、音乐学家们和演奏家、指挥家们分开来看,第二是,这个时代的‘掌炬者’还未有定论,已成大师或极有可能能成大师的,都仍是浪漫主义风格的作曲家呢。”罗伊知道父亲是在用美术做类比,不过她还是点出了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