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地说,是新生儿睁眼之际,或人在濒死之际。
刚出生的她还没睁眼,还没有见到移涌和辉塔,这一轮生命的诞生过程——从世界意志沉降到表象的过程——还没有真正完成神秘学闭环,如果现在终结掉她的生命,此次生育从神秘学的角度来说,或许是不成立的。
杀了这个我们刚刚亲生下来的孩子!在她睁开双眼之前,这或许是唯一能够补救的方法!
爱丽丝的情绪崩溃了,我们都还没有给她起个好听的名字!
我也很佩服刚刚的我,竟然还能冷静地把这个原理解释一遍,现在,对这个扭曲世界的绝望感同样让我直接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
我可能是因为进到失常区后终于疯了!可能根本的事实不是这样,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们臆想出来的!
爱丽丝还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问我们可不可以正常地抚养这个女儿,如果下一次再要一个孩子的话,范宁能不能出生下来?
这样肯定是行不通的!
放弃了一次特别的彩票作弊的机会,不代表下次彩票还能中注——精密的运行一旦受到扰动,没有落到预期之上,我们这些升得不够高的人,根本不具备这种层次的学识和能力,去运用1号钥匙的意志威能,重新实现一次概率的锚定!
退一步说,不讨论范宁的问题,这个女婴......神降学会用“蠕虫学”嫁接过来的人,受到过“真言之虺”凝视的人,之后会是正常的人么?」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哭闹了一阵后,她在爱丽丝怀里睡着了。
但是,短则下一刻,长不过半天一天,她还是随时都有可能睁开眼睛。
一旦她的出世成为神秘学上的事实,被阻断的范宁就不会再诞生,他的存在就将完完全全被抹除,自第0史就被抹除,失去唯一一次挽回的机会!
可看见她在怀中安然呼吸的样子,我们迟迟无法下手。
再度犹豫10分钟后,我决定尝试一个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的办法。
而且,这个办法即便成功,恐怕也会遗留不可预知的隐患。
但是我没有其他选择!
怎么可能忍心下手!?
有些有知者就算畸变,也仍然保留着对亲人的辨识和一丝扭曲的理智。
更何况是我?
这只能证明我还是我!
如果我还不决定冒险采取这个办法,下一刻我恐怕真会“果断”作出杀死这个女婴的决定。
那样的我就真是彻底发疯了!!」
......
记载的内容写到这里,范宁发现文森特的措辞变得激动、琐碎。
逻辑逐渐七弯八绕,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却重复赘余。
可以看出,他的精神状态的确已经接近歇斯底里了。
......
「我在灯塔里找到了另一件可能是“悖论的古董”的奇物,也许是合作人意图让我先行晋升执序者而留下的。
当然,这几个月来,我并没有考虑过用它执行“塑形之咏”,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甚至根本没有取出过它......我对这种病态的攀升方式持怀疑态度,我对成为执序者这件事情就持怀疑态度......但是,我也许能把它用在这个女婴身上!
是的,此次降生的神秘学闭环尚未完成,我可以试着让她的“自我”使徒重新“假死”,重新被派遣一次!
是“random”也好,是“re-pick”或“refresh”也好,性质大同小异,只要她别在爱丽丝的怀里睁开眼睛,成为我们的女儿就好......我恰好懂得几个将人的灵体与“格”重新放逐至历史长河之中的仪式,放逐之后,她就此与我们错过,下一次的出生和命运难料,但至少不必就地将她杀死......只是,要将这些仪式与“塑形之咏”衔接起来,我没有任何成功的把握,只能尽力尝试......」
「我取出了那件奇物。
难以理解,的确是“悖论的古董”。
匣子之外写着它的两个含义完全相背离的名字:一个叫《东方之笛》,一个叫《少年的魔号》!
前者听起来像是一根木管,后者听起来应该是一把铜管,这个矛盾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它的两个名字明明是写在书名号《》里面的,这说明它应该是一本文献或诗集之类的东西才对......
可如今摆在我面前的,确实又是一根银闪闪的长笛!」
......
东方之笛?
少年的魔号?
范宁的神智一时间被这些熟悉但之前完全未建立逻辑关系的名词挤满了。
他的思维陷入阻塞,难以运转,直到看到日志中“银闪闪的长笛”一词,才猛然抬头!
狭长的山路两侧,一双双“村民”的眼睛在远处打量自己。
在村落中就见到过的小木屋,不知何时已蔓延到了这片山脉之中,遍地开花,甚至连一些岩壁、裂缝、水塘或树丛中都违和地坐落着几幢。
畸形的肉质“乐器”也不断地从屋内拉扯飞出,连同脐带一起,钻入到了前方琼手中的长笛里面!
第一百三十九章 猜疑
很明显,既然小木屋无处不在,既然“脐带”和“乐器”从任何地方都能被拔出......
那么意味着这座山脉底下,两人脚下,或者整片B-105地底,就是“后室”的集中区域——为“裂解场”实现看守作用的阀限空间集合体。
那么此刻与自己同行的琼,于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叮——”
屏幕上弹出电量不足的预警提醒,微弱的提示音让范宁的手臂跟着抖动了一下。
在多段错乱的时空中,电量不足也许不是第一次发生,但至少在当下这一段时空——也或许是最后的一段——它再次发生了。
远在北大陆指引学派“火花场”中拜请“铸塔人”补充的能量即将消耗殆尽,就像范宁无法再调用出的无形之力一样。
现在,一切不再明朗,一切重新变得不可依靠,他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易扰动的流体中,软烂而瑰丽的色彩包裹着自己,静待自己的变动而变动。
即便是有位少女在前方领路,有许多村民在注视着自己,即便是有队员滞留在来时洞穴,还有一位危险份子可能在阴影中蛰伏,范宁还是觉得这片世界根本就没有一个活人,只有自己孤孤单单地走在山道上,装点着这团滥彩交织而成的山川景色,上方发出的混乱光线将他的身体投影在脚下,又在其身后拉扯出细细长长、张牙舞爪的黏滑丝线。
......
「也许算是侥幸成功了?
爱丽丝哭得很伤心,怀中小生命的气息在消退,属于她的声音也随之消失,她的心脏不再为其发声,但那件“东方之笛”或“少年的魔号”仍会。这不是真正的死亡,在“塑形之咏”的进程下,逝者即便与一枚羽毛互较轻重,也不致被秘史判定为失格。
她只是暂时在长河中漂远,只是不再与我有缘——其实她还没有睁眼见到辉光,本就与我无关。
总之,一切伤感都是假象,尝试的结果应该不算失败,我会尽快和爱丽丝再要一个孩子——事实上,是第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会是范宁。
但就像我之前所担忧的,关于后续的隐患与麻烦......」
......
「我几乎敢百分之百肯定,范宁在出生之后,还是会遇到她!
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以什么方式遇到的问题,以及......陌生程度或熟悉程度有别的问题。
秘史纠缠律本就客观存在,而且,将不同人们的宿运扭曲、杂糅或嫁接是神降学会最擅长做的事情。
“东方之笛”或“少年的魔号”是个重要识别线索,她是带着这件“悖论的古董”漂流走的......
奇怪了,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出发执行任务的前夜,在安东家里听到的那两则来自他先祖的隐秘传说故事......
总之,如果我能离开这里,如果出去后记忆还有所保留,我肯定会留意这些线索,留意之后产生交集的可疑者。
我忧虑的地方在于,当我尚有认知能力时,她和范宁的熟知度可能还不深,可能还处在“陌生人”或“泛泛之交”的程度,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使徒身份,这样要想筛查出来端倪,难度极大。而当事情的趋势变得更加明显后,我又可能会被卷入什么别的事情,不再来得及察觉......
那个危险份子来这么一手,究竟是想干什么?制造又一个邪神的污染源?或者,神降学会的一颗棋子?
一颗在未来有意或无意放出无数条“蠕虫”、毁掉这个世界的棋子?」
......
“灯塔!”
“那上面好像是灯塔!”
“它终于出现了!”
围观的村民们突然爆发出热烈的呼喊。
尽管这实在有些后知后觉,但他们的状态确实由沉郁变得雀跃兴奋了起来,不止山道的两侧,还有来时地势更低阔的后方,一道又一道细碎的声音交织成绵密的音浪,和那些虚无的幻听和耳语一起,从四面八方涌入范宁的颅内。
这些人也开始动身沿山道攀登了,和范宁一样,目标灯塔。
最前方手持长笛的琼则仿佛成了大家的领路者。
寒风刮得脸上生疼,范宁手指接连又划过了数十条不着边际的流水账日志,内容越百无聊赖,心中就越惊悸不安,就像前世那些明明有烦心事在身,却被短视频牢牢吸住的“网络用户”一样。
“咔嚓。”“咔嚓。”
某一刻,范宁深吸一口气抬头,突然加快脚步,向琼的位置追去,靴底接连碾碎了几个小水坑内的浮冰。
他决定无论如何,还是先和对方尽可能沟通为好。
“在什么情况下执序者才会决定进入失常区?”
范宁并行到了琼的肩旁,选择从一个此前有过交流的语境开始。
神圣骄阳教会的那位无名圣者告诉过他,这里面层层重叠的腐烂秘史和乱流,在正常情况下会对依赖“秘史之力”攀升的执序者造成根本性的伤害。
“执序者抛弃世界表象的身体进入辉塔,但寿命也并非无限,不考虑致命的神秘事件,其灵体和神性也会缓慢地被辉塔吸收同化,每到一定程度,就需要派遣一次‘自我’使徒来延续自我。”
琼依然即刻就对范宁的问题作出了解释。
“这类派遣‘自我’使徒的仪式叫做‘塑形之咏’,本质上是一种欺瞒性质的‘假死’,尘世里头很难做到这点,只有在失常区的秘史乱流中寻到恰当的间隙,才有机会实现这种欺瞒。”
范宁点了点头感谢她的讲解。
很微妙。
执序者抛弃世界表象的身体进入辉塔,但却会被辉塔吸收同化;
执序者通常不宜进入失常区,但为了延续自我却迟早必须进入失常区。
少女同自己的交流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范宁发现她的身上出现了一定的变化,美丽、但更加陌生的变化。在容貌整体依旧的情况下,最显明的是头发——她挂到肩膀的顺滑头发颜色变成了一整片淡紫,微微蜷曲的发梢末端则是欲要滴落的酒红。
“所以,‘紫豆糕小姐’因规避天孽而进入失常区之后发生的事,你回忆得怎么样了?不出意外,那应该就是一次‘塑形之咏’。”
范宁心中不得不承认,他的话语有些明知故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