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出来之后,我这精神方面的病情是越来越‘精神’啦。”范宁却是没关注几人脸色,兀自叹了口气,“里面到底到过哪些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也越来越不记得了,对,你们经验丰富,应该也知道这种混乱不堪的情况,接下来想去碰碰运气的话,可能得多派点人......”
欧文冷笑:“所以你的态度是,这些器源神残骸确实被你拿了,但不想交出来,也没打算配合交出来,对吧?”
“没有没有。”范宁摇头,“抱歉,我现在的记忆能力也确实出了问题......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也不是都埋在了失常区里面的,我这不还是拿了一件出来——”
他将空握的右手往桌面一搁,通体黑似乌木的指挥棒“旧日”残骸就直接被放在了众人面前!
拉絮斯第一个脸色一变,神色间看起来极为忌惮:
“范宁大师,倒是不用这么急着在这里拿出,大家在交响大厅里已经见过了的。”
特巡厅也算是在器源神残骸一事上调查多年、研究多年、知识和情报丰富。要知道每一件器源神残骸都有着严重污染,即便看起来不那么直观!
让污染变得相对可控的办法自然是“收容”,但“收容”同样极难、风险极高,目前只有“刀锋”残骸算是被波格莱里奇牢牢压制,“灾劫”残骸自三年前收容以来,频频出现失控征兆......
特巡厅为了“灾劫”,多次向博洛尼亚学派调阅一些只有后者才掌握的古籍资料,这其中自然有威逼利诱的手段,但结果上也是付出了不少好处和许诺。
正是由于以上原因,“焚炉”残骸一事,特巡厅在和指引学派的谈判上阻碍重重,想真正移交,又无力收容,如果是“委托”指引学派继续代为收容并派人监管?这又换汤不换药,未实现真正控制。
至于“旧日”残骸也是参照其他经验——特巡厅推测范宁是依托某处移涌秘境压制住其污染,并构造特殊的秘仪实现进和出,如此,每次将其暂时用于音乐指挥。
而现在,这东西脱手了,就这么放在桌面!
刚才范宁从梦境中取出的过程,也并没有使用任何秘仪!
见了鬼了,自己刚才还在不疾不徐地称赞他拥有“稳定的情绪”......这个人恐怕和疯子的差距也不是很大吧!
近距离面对“旧日”,作为范宁的同行、同样从辉光探求灵感的“锻狮”作曲家,拉絮斯体会到了一种未曾感受实证、但直觉异常强烈的威胁感!
这件残骸就像一件不存于这个世界的艺术品或艺术指代物,美丽、陌生、扭曲、且异常割裂!
“那我就不理解了。”察觉到对方反应的范宁靠回沙发,“谈话主旨到现在算是好不容易引出了,但你们到底是要呢,还是不要呢?”
“从你们在圣塔兰堡地铁事件中的表现来看,从南大陆‘谢肉祭’的结果来看,夺得一件残骸明显是比民众死活更重要的事情,我这位‘新月’虽然重要,也没有‘世界的三分之一至四分之一’那么重要吧?不然你们把我请到这特巡厅总部的场合施压,总会有点更多的顾虑......”
“范宁大师,谈话的意义是在于达成一定的共识、以及对双方今后关系走向的预期,倒也不是令你当下就做出什么选择,晚一天都不行的那种。”
这时拉絮斯表情严肃了起来:“你说得对,特巡厅必须要将七件器源神残骸全部拿到手,我们会尽可能减少代价,但不会因为畏惧代价而改变计划......”
“但事情不急于当下,对于‘旧日’残骸,如你觉得可控、好用、有益于你的艺术生涯或神秘学研究,我们支持你继续使用,在该需要聚齐残骸的场合,你再交予我们就可以了......”
“事实上,这对我们同样有益,一方面,特巡厅少了一份收容残骸的压力,你用自己的能力为之代劳了,哦,欢迎你将其理解为‘利用’,因为这意味着组织肯定了你的功劳,你在将来会得到实际的回报......”
“另一方面,你将‘格’升得再高一点,处于一个‘新月’中的顶尖层次,这并不坏,很有价值,我们需要。反正那个‘把柄’始终客观存在,你拿着‘旧日’继续攀升,也算是一种增强信任的‘投名状’吧......”
“投名状?”范宁忽然笑了。
欧文这时冷冷地牵动嘴角,声音低沉:“如果说艺术家的‘格’是对抗失常区扩散的支柱,那么‘旧日’造就或影响的‘格’,就是一堆违于常理结构搭建的异体,一旦基数扩大反而致使大厦崩塌——范宁大师既然对‘旧日’的污染特性早有研究,应该隐约也清楚这一点吧?”
范宁眼睛眯起,没有表态,等待着欧文继续。
欧文的父辈是当年特巡厅调查失常区的元老队长,现在他自己又多年从事艺术侧监管职能,范宁对于他知晓这点不感到意外。
“你创作了很多优秀的作品,秘史研究部的测量结果显示,大部分和‘旧日’有关,少部分则没有,比如最重要的两部交响曲——这本身对于艺术家而言没什么可指摘的,音乐创作依赖隐秘世界的灵感,一件高位格的礼器,是摘寻灵感重要且合理的方式......“
“但范宁大师有没有设想过,‘旧日’这种特殊的污染机制秘密,一旦被公布出去,在神秘世界,或艺术界、世俗界,会造成什么样的反响?”
第四十九章 三件小事
“你在威胁我?”
范宁双目倏然盯紧欧文。
某种无形的、带有狂热裹挟之力的“箭矢”,似乎直接朝着后者的头颅贯穿而去!
大片金色的“滤镜”覆盖了欧文的视觉,整个世界亮堂堂一片,足足过了完整的一秒,这些光斑和涟漪才从他的视网膜上剥落下来,而脑海中仍然嗡鸣不已。
这个范宁,他肯定已经晋升了邃晓者!......欧文心中惊骇。
对于自身同僚被影响后的反应,拉絮斯抱有相同的震惊和疑惑。但关键是在攀升路径被“幻人”管控的形势下,范宁是怎么拿到密钥的?甚至可能不只一重密钥,难道是靠击杀其他邃晓者?
他在失踪期间到底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难道说失常区那个鬼地方里面还有什么别的机遇?
“欧文阁下啊,你刚才的那番话真的特别可笑,你的逻辑不会把你自己都骗进去了吧?”
范宁这时长笑一声。
“好,现在既然有这么一个污染的威胁,你们为什么不传开呢?为什么不早传开呢?”
“是因为研究成果方才新鲜出炉?还是你们爱惜我这个‘人才’?”
“或者我猜,恐怕是因为你们讨论组培养出的那堆‘正常的柱子’质量太差、不够用了,需要先拿我创作的这些‘不正常的柱子’凑个熟、应个急吧?”
对方几人一时说不出话。
“好坏搭台,一唱一和......很有意思,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当时就‘毕业音乐会首演资格’和‘琼·尼西米小姐入会问题’约谈时,你们的措辞是‘特巡厅没人跟你做交换,这不是你所具有的资格’......在音乐厅‘幻人’事件现场,给我的忠告则是‘少做质疑,多听安排,无须解释’——哦,说这些话的人还只是个小小的调查员,这也说明了你们这个组织的某种内在一致性,今天算是故态萌发了,行吧,我看这桌上就有不少笔和纸......”
“我一直正好奇着呢,种种恶性神秘事件过后、特别是南大陆‘谢肉祭’事件发生后,你们当局的公信力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来,欧文,今晚我就看你把公报写出来......”
“好了,范宁大师。”拉絮斯赶忙温言打起圆场,“欧文的性子容易激动,但想促成谈话实效的本意没变,刚才我们对‘投名状’的说法,也是站在‘聪明人聊天’的客观现实角度,找寻我们之间信任的可能增长点......”
“......”
“器源神残骸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关系和复杂变量,肯定是无法仅凭一次谈话就确定下来的,但我们在此事上的态度已经传达出来了——范宁大师,有一点我不说你也能想得到,未来在艺术上登顶的那个人,一定是特巡厅的合作对象,反过来说,特巡厅在未来不可能会让一位敌人登顶,这个身份牵扯太多,在神秘学上的意义也远甚于想象......如果你确实对接下来的丰收艺术节有所意图,这个问题是值得考虑的。”
“......换人吧。”范宁脸上流露出疲倦之色,终于彻底往沙发后面瘫了下去,“抛开我自己的精神状态不谈,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觉悟吗?......我刚才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们的沟通水平实在太他妈低下了......”
他瞥了一眼已在彻底爆发边缘的欧文:“你也不用一直把这副模样挂在脸上,‘范宁,知道你现在待的地方是哪里吗’?见鬼,我都快猜到你又准备说出什么逆天言论了......同样,‘特巡厅没人跟你做交换,这不是你所具有的资格’......这样的话也已经过时了,明白吗?现在不具备谈话资格的,是你们,是你们二位!......”
这样的话让始终圆滑持重的拉絮斯都脸色一变,但范宁依旧淡淡地表示道:“你看,事情被说得这么重要,那么,派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出来吧。哦,对,诸如‘合作’之类冠冕堂皇的词语也不要用了。”
欧文右拳握紧了很久,臂上肌肉隆起,某种预见性的一拳砸在桌子上的画面早已现于他的脑海,但就在此刻,门外飘来一句懒懒散散的声音:
“‘合作’么,用词确实不妥。”
一位穿灰色便服、浑身蜷缩的男子,摇着轮椅出现在了玻璃门旁。
“蜡先生。”“蜡先生......”
三人赶忙起身致意,欧文眼神里的戾气收敛下去,萨尔曼则起身迅速往饮水台走去,似乎是想给这位轮椅男子倒茶。
在范宁扭头看向来人的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仿佛眼花了一下。
“范宁大师,不知道我是否够格呢?”
房间在扭动,对面的座位摆放发生了微变,而坐轮椅的蜡先生已经到了主位。
“呵呵,范宁大师,按理说今天应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不过,总有些很有意思的感觉啊,总感觉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直到此时,范宁心头终于升起了实质性的威胁感。这种威胁感是近乎生理层面的反应,不以他的“认知”或“智谋”为转移。
即便他知道特巡厅不可能愿意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自己彻底翻脸,但他清楚地感知到了自己和执序者间的绝对差距,虽然自己是邃晓三重的自创密钥者,但如果这个蜡先生一定要留住自己,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里不是南国,这里还是特巡厅总部!
“那句谢谢是你发出的吧。”范宁保持神色未变。
“为感谢你和你的事业而发。“蜡先生说道。
“正常来说,当局对这样的院线体系应是关注有加、又爱又恨。”范宁淡淡回应。
“不,范宁大师,请你自信。”蜡先生抬起被毡帽遮住的半张脸,“当局对它一定是爱大于恨,不然,它无法存在下去。”
“......感谢是必要的,如此这般多的‘格’,与一个可以预期到的、继续造就如此多的‘格’的平台,价值难以衡量。不少同僚也有疑问,这位特纳艺术院线的创始人,是在怎样的心路历程下完成这一系列功绩的呢?”
“功绩谈不上。”范宁想了想道,“算是为个人的理念而成就的一系列东西,无关政治,神秘也非第一关联。”
“你看,‘成就’这个词汇就明显更好。”蜡先生打了个响指称赞道,“想上得台面一点的话,我们完全可以说‘互相成就’,坦诚一点的话,则说‘交换’,或‘利用’,总之,都比‘合作’要更高级......”
他随即正色道:“范宁大师,今天我代表组织同你见面,暂时就这么三件小事——”
“我会回答你的一个疑惑,告诉一些需要告诉你的话,再问你一个问题......然后,你就可以走了。”
第五十章 关于“午”
解答一个疑惑,说一些话,再提一个问题?......
范宁沉吟片刻后笑道:“如果最后的问题我没有答好,恐怕一时半会,未必能走吧?”
蜡先生竖起一只手掌又放下:“既然是提问,那就是单纯提问。无论你回不回答,回答什么,至少今天,你都可以先走了。”
“那么我先来为你解答这个疑惑吧,站在特巡厅秘史研究部的立场上的、有限程度的解答......”
“我似乎还未告知我的答疑需求。”范宁诧异道。
“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蜡先生说道,“蠕虫学家斯克里亚宾.K.I,究竟是如何来到这个所谓‘新历’的霍夫曼王朝的,从几百年前的指引学派会员到如今的特巡厅秘史学家,其中又埋藏了哪些家族姓氏溯源的秘密......”
很明显,这位执序者捕捉到了范宁此时表情的细微变化。
“这段时间,个别人反反复复,试图一些调查探究,包括范宁大师对希兰·科纳尔小姐的伊格士故居的调查计划,包括博洛尼亚学派对他们失踪的会员琼·尼西米小姐所作的系列调查......不过,这些人探究的都是‘不该探究之物’,出于当局的保护,这些细枝末节的历史进程被小幅干涉,你们也都偏离了最初的目的地......”
......竟然是他暗中施加的影响?
范宁不仅感到事情诡谲离奇,而且再次调高了对这位“首席秘史学家”的能力的预期。
正面破坏能力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但并不是神秘世界的全部。
有时甚至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所以这一切......”范宁不掩饰自己的困惑,眉头深深皱起,“好吧,你确实是蠕虫学家斯克里亚宾.K.I?......你也是穿越者?......这个名字,和神降学会的那位危险分子,F先生,或另外一个世界的作曲家斯克里亚宾.A.N,真的存在关联?......按理说,两者仅限于同名,和世界上同名的大多数人物一样......这一切,难道有什么深层次的纠缠或递进关系?”
在范宁缓缓表达以上内容的时候,所在周围的背景开始变得虚化、扁平,成为一片低分辨率的、带着少量阴影关系的平面纸幕。
蜡先生似乎认为,这一谈话内容,就连另外几位同僚也不应旁听。
“这一系列疑问的题干......本身不复杂,我的解释也将很简短。”蜡先生说道,“但为确保你的理解建立在我们之间正确的语境、定义或共识之上,有一些前提需要予以明确......”
“范宁大师,对于这个世界,你平日里是否这样认为?......”他伸出了手掌。
“——时间是一柄单向掷出的长矛,掠过的过去是过去,处在的当下是当下,将抵的未来是未来;”
“——空间是一个球,或立方体,你的左边是你的左边,你的右边是你的右边,你的上空是你的上空,你的后方是你的后方;”
“——音乐大概能算是时间的艺术,美术大概能算是空间的艺术;”
“——凡俗生物在特定时间、特定空间里的行为,构成历史事件,这个世界的存在是唯一的,历史进程事件的总集合体也是唯一的。”
“范宁大师,你是否这样认为?”蜡先生再次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