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蓝色眼眸深深看了范宁一眼:“那本文献所记载的内容,是历史上博洛尼亚学派最早一批神秘学研究成果,我们非常看重,对它的解读也直接关系到安东教授事件的真相。好在它不是一个唯一性的物品,若范宁先生得到了,可自行研习复制再将原件予以交还,我们愿意同您分享知识作为答谢。”
与罗伊眼神交织了几秒后,范宁心中暗自思忖:“她真通过什么蛛丝马迹猜到了文献在我手上?还是说,只是纯粹的假设与商量?”
这几次同罗伊接触下来,她的音乐才华、外在条件、种种特质,的确为范宁带来了各种意义上的舒心体验。但另一方面,范宁对这位同龄异性越来越不敢轻视了,甚至对她无比敏锐的共情能力有了一丝戒备和警惕。
级别上升的谈话,提前预支的情报,之后可预见的对于信息渠道的增加和调查时间的节省......
“目前来看可以接受的合作。”范宁简洁明了地回应道。
或许,可以再要对方更多付出一些情绪价值,但一切交换或补偿都是恒等的,此消就会彼长,范宁只想更多兑换到实质性的好处上面。
“一会儿罗伊邀请您共进午餐,怎么样?”但少女主动提了,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我不想在学校走路时老被人邀请决斗。”范宁说道。
“那天教室的情况,真不是故意的。”她用小手抵着下巴,眼珠子转来转去思考着,然后压低嗓音故作神秘状:“要不...选个私密一点的地方?”
“还是下次吧。”范宁咳嗽了两声,“最近忙。”
“范宁先生,您拒绝人的方式好俗套。”罗伊皱了一下小鼻子。
合着你每次拒绝别人时都不落俗套是吧……范宁心中腹诽。
当然他还是认真表示道:“最近的确腾不出时间,作品选拔的事情和调查研究工作占据了太多精力,我也不想在共进午餐的时候,同坐在对面的罗伊小姐敷衍聊天,并迅速把一桌食物扫完,然后匆匆离开,对吧,这不是很绅士。”
少女深以为然地点头:“您说得对,那样罗伊的确会不开心的。”
“下次排练时候见,记得练琴。”
“范宁先生,我送您出门。”
离开行政楼后,范宁花了8个便士,在学校便利小店购买了夹肉派、内阁布丁和烤蔬菜组合小食各一份,就着柠檬水,在行路时简单地解决了中餐。
在校园略微绕了绕路,散步消化胃里的食物,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才步行至教职工别墅区。
他用新配的钥匙打开了安东教授家的院落与房门,径直上到二楼,推开希兰闺房。
房内依旧是特有的淡淡幽香,琼穿着一件浅色纯棉白罩衫,坐在希兰床上,倚着靠枕看书。午后光线洒入稍暗的室内,让她腿部和脚踝的曲线浸润着象牙般的色泽。
范宁径直走入,盯着墙上的机械钟表站立良久。
上面的时间指向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辛苦你了,琼。”
“没关系呀。”少女合上书本,愉快说道,“我们现在开始吧!”
她迅速地按照回溯秘仪流程,在梳妆台上布置小型祭坛。
能量扬升而起,祷文诵念结束,琼拿起粉红色的喷水壶,在梳妆镜上喷洒出一层细密的水雾。
“我的灵觉太弱了,你能看清吗?”在莫名的清冷之风中,琼脆生生地问道。
“怎么…还是反射的墙上钟表?”范宁催动灵觉场,疑惑地看着镜子。
“秘仪并未得到见证之主的回应?仍旧是正常的镜面反射?不对啊,房间内其他的事物在镜子上一点没有,这钟表在细节上好像也和墙上那个不完全一致...”
“应该说仍有启示,只是过于象征了,这才不到24小时,就变得这么抽象,是因为干扰更大的缘故?”
水雾聚液为滴,成股流下,镜中景像回归正常的凌乱。
第六十八章 令人崩溃的文献
啄木鸟咨询事务所,二楼209办公室。
煤气供暖管道的效果十分明显,希兰坐在范宁的办公桌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连衣裙,赤足踩着棉拖,枣红色披风则搭在了座椅后背上。
琴背纹胡桃瘿木质地的办公桌面上,叠了一摞快有一米高的书堆,歪歪扭扭,随时会倒,另外地方也散落着书本和稿纸。
希兰放下钢笔,拿起桌上竖长竖长的柯林杯,喝了一小口冰牛奶,然后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蛋。
敲门声响起,随后穿着正装提着公文包的少年推门进来。
“天呐,里面好热,指引学派这供暖管道也太生猛了。”范宁飞快地脱下了自己的黑色外套。
希兰站起身:“你回来啦卡洛恩,那个...我昨晚盖了你的毯子,还睡了你的沙发,你别介意啊...”
“哦,没事啊。”范宁满不在乎地摆手,拿起桌面的牛奶,直接咕咚过半,“这些我还没用过,嗯,好渴。”
“可是这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姑娘,一只手惊讶捂嘴,脸颊的殷红一直蔓延到锁骨处。
范宁的动作瞬间愣住:“我不是故意的...”
“满满一杯,以为是新的,抱歉...我要他们重新送一杯。”
场面短暂尴尬了几秒后,范宁咳嗽一声问道:“文献的情况怎么样?我感觉你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昨晚似乎没睡好,是不是这边不太舒服?”
“这边挺舒服的,比爸爸办公室要好,昨晚睡眠时间也是正常的,只是文献的翻译有点让人疲惫。”
“不用这么急,希兰,慢慢逐步推进就是。我们待会下楼去街上转转,不远的列特其街道是东梅克伦区最繁华的商业地带。”
“知道文献可能会和爸爸去世的原因有联系后,我自己也想尽快把它翻译出来。但是这本书的情况可以说是相当奇怪,不对,简直是闻所未闻。”
范宁不由得有些好奇:“闻所未闻?”
希兰抬手展示出用回形针固定的近十页纸:“你看,昨晚我到这里后,只花了近两个小时,就把这本书的主体部分全部翻译出来了——行文风格稍稍有些学究的图伦加利亚语,对我而言不是很难。”
范宁看着上面的娟秀字体:“所以,这么简单?有哪里奇怪呢?”
“再看看这个,你就知道了。”
希兰从桌面最底下抽出了一张被压着的纸。
范宁走到希兰旁边,撑着桌面,看向这张比前世A2尺寸还要更大一些的雕版印刷纸。
他一眼望去,只觉得自己密集恐惧症都快犯了。
纸上被希兰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框,框内有的写了字,有的空着,散乱分布,它们彼此间用线条箭头互相连接、互相穿插、相互指引,有实线、虚线、波浪线、双条线、打叉的线、打问号的线、标有文字注释的线,有的是一对一,有时是一对多、多对多,有的是单向有时是双向,线条和线条组成了一座巨大的凌乱的迷宫。
粗略这么去估计,已经写上去的,至少有两百来个文字框,和接近千条连接线!
“这……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正文两个小时就翻译出来了吗?”
范宁看得浑身流汗,他看了看这张纸,又看了看另外那一叠秀气如小诗的文字。
这两者不说是否类似,至少毫不相干啊……
希兰解释道:“这篇无名文献的主体部分,是一首叙事性质的长诗,用图伦加利亚语写成,篇幅的话,大约只占了整本的百分之五出头...”
“然后其余部分,包括了评语、索引、注解和补充说明四大类型,这些附录性的内容行文晦涩,相互引用,有的层层嵌套,有的交叉错乱……”
“比如——”
她白皙的手指抵住下面一行:“……我们沐于悦人之巡礼,愉悦转瞬即逝,苦痛更胜以往,如手掌贴于蜡面,如卵壳浸于咸水,如养料覆于群山。鲜红之池,伟大之母于隐秘中将我们逐一拾起,聚成燃料映照辉光,见证未至的生诞之日……”
“把主体部分翻译成这样的字面信息并不十分困难,但如此这般充满象征隐喻,不明所以。比如我读到这一段话时,原文中做有四处标记,指示可参考第1405行评语,第225、226号索引,以及第140页的补充说明。我循着提示往后寻找,1405行评语内容指向了第410号索引,第225,226号索引要求我读懂原文中另外七处暗示,而140页的补充说明和第410号索引又同第75组的祷文注解互为补充……”
“恼火的是,这些信息碎片的语言还不一样!以历史上传播地域分类的话,它们涵盖了在当今提欧莱恩境内的古霍夫曼语、图伦加利亚语、诺阿语,偏远西南方向边民曾用的古兰格语、通古斯语、尼勒曼语,西大陆历史上的贝迦语、杰米尼亚语、混合利底亚语、古雅努斯语,南大陆被发现之前土著们的绳结语和井语,还有独立于这些体系之外,来源成谜的古查尼孜语……”
希兰两手抓了抓秀发,颇为崩溃地叹了口气:“卡洛恩,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张纸给画成这样了吧。”
范宁已经听得眼冒金星了,他也跟着叹气:“希兰,一晚上加一上午的时间,你能梳理成这个样子,我觉得你的战斗力已经到天花板了……”
他这时回想起了地下聚会上的“翻译家”,也就是已经畸变身亡的洛林·布朗尼教授对这本无名文献作出的评价:一个巨大的经常卡住的毛线团。
还挺形象的。
“收获还是有的。”希兰说道,“虽然主体长诗的细节语焉不详,象征隐喻不清,但好在它整体是偏叙事性的,把它的骨架按照字面意思提取出来的话,我还是读到了一些信息。”
刚刚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的范宁,又弹了起来。
“什么?”他来了精神。
希兰讲述道:“正文的叙事框架,说的是一位图伦加利亚王朝晚期的歌剧家兼灵修者‘班舒瓦’,为寻觅某处古代遗迹而游历西大陆的见闻游记。”
“按照字面意思的说法,在旅途中,他为了打开‘某扇有代价的门’,做了一个最终让自己发疯的尝试。”
“什么尝试?”
“字面翻译成霍夫曼语的话,可以将它命名为——”
希兰转动眼眸,略作思考:“图伦加利亚幻人秘术。”
第六十九章 “幻人”之说
“幻人秘术?”范宁的眉头深深皱起。
这么听起来,倒是像一个类似秘仪的东西。
可是...不太像啊?
按照罗伊带给自己的调查信息,安东老师是被某种过激的手段提升了灵感,然后在晋升有知者时候,被夺走了“初识之光”导致精神失常。
“它的最终目的是用做什么的呢?用来摄取人的灵和魂吗?在描述中,有没有涉及到什么奇怪的关键词,比如见证之主、相位、礼器什么的?”范宁试图确认。
“不是很清楚;不是;暂时没在正文中发现。”
希兰摇头,连续否认了范宁提出的三个问题。
“按照这位歌剧家兼灵修者‘班舒瓦’的说法,‘幻人秘术’是他在旅途中一个‘梦境深层的隐秘角落’习得的。它的原理,是通过调用自己强大的专注力以及栩栩如生的想象力,持续地虚构根本不存在的事实,把某种本应该只存在于脑海幻想中的事物,给活生生物化出来!”
这听起来感觉有点莫名邪典啊...
但范宁心中反复与此前的信息比对,的确没觉得和博洛尼亚学派口中的文献内容有什么联系。
“那后来呢,他尝试成功了?”范宁继续追问道。
“嗯,算是吧。”希兰轻轻点头。
“长诗中记载,歌剧家‘班舒瓦’计划赋予一个不存在的事物以姓名、气味、声音、外形、品格、特性,甚至是过往经历。按照那种习得的方法,他进行了想象实践,但起初一无所获,感觉不过像是为自己的剧本设定某个角色而已。”
“不过他坚持按照这种方法,继续体验一系列特殊的冥想、灵修和密契经验,大约在半年多后的某个黄昏时刻,他第一次听到了脑海里‘那个存在’的声音!”
这是想象得太投入产生幻觉了吧...范宁听到这里时,脸色非常古怪。
希兰再次翻过一页翻译手稿,继续讲述道:
“意外的惊喜让‘班舒瓦’感到精神振奋,他试图与脑海中的声音对话,起初只是微弱的回应,难以进行有效的信息交流,但后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富有逻辑。那个声音反映出的性格,与自己想象的特质吻合,更重要的是,它的确是独立的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