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一部完美的艺术作品,是一件极其奢侈的行为,只有极少人有资格那么去做,但是你会去做的。”
麦克亚当的这一番话到此暂止。
其实,原本应该还有最后一句结论。
同上一句形成类比的结论,譬如“什么什么也一样”。
但这一递进的逻辑已经比较浅显了,他认为,以范宁的头脑已不需要这句赘余。
“侯爵大人,你知道刚才听的过程里,我在想什么吗?”范宁徐徐开口道。
“什么?”
“我在想,真好。”
“真好?”
“是啊,罗伊有这么为她出面着想的父母亲在,真好......”范宁感叹一声,“侯爵大人知道的,我现在算是双亲都已不在啦!乐团里面,希兰小姐和我一样,‘走失’的尼西米小姐情况有点特殊,不知侯爵了解多少,其实也算一样,年轻的同僚们,像这样的还有不少......”
“侯爵大人刚才说的,是站在一位女儿的父亲的立场应该提醒的,有的人可能说得直白,侯爵大人的道理则更深刻几分,总之不管是哪种,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听完后都是绝对不敢贪心或乱来就对啦!......”
“你这个小子倒也不用试探我。”麦克亚当面无表情地瞥了范宁一眼,却在一秒后哂笑摇头,“相比‘他律’,我对‘自律’有着充足的信心,也有着过来人的了解。”
其实一开始范宁竟然提到“站队危险”、主动表示“切割”之意的时候,麦克亚当的心中就已经十分惊诧,甚至有些微微感动了。
面对当局清算的这种严峻压力,别说范宁一个年轻人、一个毫无势力背景的艺术家了,就算是再老谋深算的权势之人,恐怕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种局势下,突然有一家学派,发出了全力站台的磋商讯号,恐怕不管最终能起到多大效果,都会先当作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
但范宁的第一回应,竟然是劝其不要继续“加码”。
这样的劝告是为谁考虑的,麦克亚当心里自然清清楚楚——不是他自己。
所以这位平日里带着家长式威严的学阀人物,这下真是对范宁完全消除了隔阂和不放心。
只是麦克亚当清楚,像范宁这样的人,作为旁人,说一些肺腑之言,过来人的感悟,这就是全部了。
他自己的心结和犹豫,最终能够解开的只有他自己。
“侯爵大人晋升了执序者?”这时对面的范宁开口询问。
“不错。”麦克亚当点头。
“似乎...不是...通常意义上的‘门’?”范宁斟酌了一个说法。
侯爵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
“你能感知出这道神性投影有什么不同?”
范宁的身形再度放松,靠回座位:
“从失常区出来后,我对某些认知之外的反常秘史的存在,异常之敏感,所以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见过‘焚炉’残骸上空的景象,如果猜得不错,那是其中之一的一道......废弃的门?”
麦克亚当凝然不语。
“这些数量远多于已知四十三道之外的‘门扉外的门扉’,竟然真的能同样生效?这个世界的背后到底是......”范宁右手手指敲着左手手背,眼神思索间,深深吸了口气,“侯爵大人先行尝试之后,整个学派的其他会员,怕是就要跟上了吧?”
“学派必然要跟上。”麦克亚当端起茶盏,喉结蠕动,“神圣骄阳教会的神父们,无形之力因‘无终赋格’暴涨;芳卉圣殿残部找到了关于‘原初吞食者’的远古密钥;灵隐戒律会正在赫治威尔流域和某些隐秘势力搞着勾当......学派必然要跟上。”
范宁点了点头:“有大动作?”
“一个对抗当局的结盟正在形成,不以任何个人意志为转移地形成。”麦克亚当沉闷地笑笑,“博洛尼亚学派不可能放弃掉在其中的话语权,每个组织都有每个组织的办法。”
“那罗伊呢?”
“罗伊除外,我没有让她尝试穿门。”
范宁点了点头。
“节日落幕后,看局势情况吧,多说无益。”麦克亚当沉默一会后,又意味深长地道,“范宁大师,你倒也不必顾虑太多的‘他人如何如何’,有些事情不是可以简单分割的。”
“你是从正统公学毕业的,学院派以你为荣,现在,今后,于情于理都应如此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范宁闻言笑了笑。
“我们整个学院派对你的期待,就是先安心追求那些奢侈之物,艺术也好,其他的也好。”麦克亚当徐徐道。
“我们和教会派联合发起的‘调性瓦解计划’,已经就要跟着丰收艺术节的帷幕落下一起,不着痕迹地、悄无声息地、自然而然地实现了,一批属于现代的‘新月’就要诞生。”
“而你比他们更高一层。”
“......我听过你曾经的印象主义作品《大海》,还有那部光怪陆离的《C大调第三钢琴协奏曲》,我还读了你近一周发表在《新月》上的好几篇文章,《艺术与革命》《未来的艺术品》和《歌剧与戏剧》......范宁大师,我知道你其实不单强于浪漫主义,你还懂它的未来!你是懂现代的......你非常懂现代艺术!”
“你比他们更高一层,在未来,你应该是走在更前面的、领导他们的这个人!你可以更加关注他们的作品与动向,这不是学习,而是‘关心’!为的是让他们更好更叹服地跟随团结在你的身边!”
“你会在***丰收艺术节取得一个相当不错的成绩,有了这个积淀,下一届成为‘掌炬者’的可能性就会急剧提高,如果再往后推移,下下届将是十拿九稳之事......”
“倒也不必等到这么久。”
范宁这时笑了。
“现代艺术,当代艺术,很有意思,但当大家尽情拥抱它们的时候,还有一件过去的收尾、过去的作结之事,也是必须要有人来做的。”
“——在浪漫主义的最后一座山峰上登顶,并为它作结。”
一本四四方方、分量颇沉的书籍样事物,被范宁俯身从公文包掏出,放到了麦克亚当前面。
“七日庆典开始的前夜,应该......还是算‘预热性质演出’?”
“侯爵大人,为表达曾经的提携谢意,这次首演,除旧日交响乐团的主体框架外,其他的演员就劳烦你在学院派里面物色了,麻烦帮我挑几个舞台表现力好点的苗子。”
这是......一部......歌剧!?
麦克亚当看着放在自己上的“砖头”,一时间感觉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歌剧,是人类迄今为止最精致、最奢侈的游戏!
这一两个多月来,圣珀尔托的艺术家们炒的沸沸扬扬,也没见谁炒出一部歌剧来!
初入门径的现代艺术家们,还写不出这种大东西;至于老牌的浪漫主义艺术家们,能写的有一些,但肯定要藏着掖着,放到最后的七日庆典申请排期啊!
谁会拿一部歌剧来预热啊?
“你确定你拿着一部歌剧,只是做预热?那你这最后到底.....是准备给听众们看什么啊?......你不是在写《第五交响曲》吗?什么时候写了这么个东西......”
麦克亚当语气有些艰涩地念出范宁写在“砖头”封面上的古霍夫曼花体字母。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
听音室楼层往下,四楼到二楼,一处采光极好的半露天遮阳伞下。
范宁往这一楼下去的时候,大胡子画家马莱正坐在伞下,向红茶中挤着蜂蜜浆液。
他的眼前同样放着一块“大砖头”书籍,旁边左右手的座位上,则是刚来不久的希兰与罗伊。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希兰念出歌剧的名字,并伸手快速地将书页揭开翻动了一下,“马莱先生,卡洛恩把整个舞美的任务就这么全部交给你了!?”
“天啊,这可是一部大型歌剧啊!”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吗?你要负责所有的灯光设计、布景设计、道具设计、服装设计,负责它们的技术实施和协调、现场管理和执行,甚至还要负责演员的动作指导......你是不是实际上已经暗地里着手开展一段时间了?但也十万火急,11月13日的晚上就要演出,今天已经是第8日了!”
“我能说我拿到曲谱的时间只比你们早一天么?”马莱耸了耸肩。
“昨天中午,然后我就一头扎进房间了,到了现在才有个初步思路,我就来约见诸位了......哎,范宁先生终于也下来了。”他往门帘的方向招了招手。
范宁也向遮阳伞下的众人打了个招呼。
“爸爸后来跟你聊了些什么?”罗伊单手托腮,看着径直走来的范宁。
“私密话题,你敢听吗?”
“你敢说我当然敢听啊,说。”
旁边另外两人顿时竖起了耳朵。
“算了,我还不敢。”范宁落座笑道,心里则暗自嘀咕......如果不是看出我自己还没想清楚,后续对话的发展就不是这样了,哪还有单独谈话环节,你爸那敲打人的水平可是真有一套呢......
“喔,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罗伊反问。
范宁的表情让她突然想将其狠揍一顿。
“说下我对这部歌剧的一些想法。”被几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的范宁咳嗽一声,“首先,是我们的宣传口径。”
“其实,你们称它为‘歌剧’,不太准确。”
“我认为最理想的叫法,应该是——‘乐剧’!”
......乐剧?另外三人疑惑相视。
“嗯,对的,乐剧,‘音乐戏剧’,‘Music Drama’!”范宁用几种不同常用语重复了几遍。
没错,德国作曲家,瓦格纳的乐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被公认为西方歌剧史上影响最深远的作品之一。
甚至有人认为,这是整个后浪漫主义艺术时期的最后总结与高峰!
乐剧,就是瓦格纳对传统歌剧体裁作出重大革新的最重要产物!
呃,所以我自己前一整天打好的“初设”腹稿,不会方向跑偏了吧?......马莱从老板口中反复确定,这确实是一个新的词组。
难道说,是类似于“交响诗”较之于“交响曲”一样的、一个革新且更有所侧重的细化体裁?
“传统歌剧,以自然是以‘剧’为主体,戏剧,剧情......音乐在剧中的作用,是为前者服务的!”范宁为大家解释起来。
“而在我的乐剧这里,管弦乐将笼罩整部作品的所有环节,就连声乐,就连那些在传统歌剧中占主导地位的咏叹调,都降到了次要的地位!”
“换而言之,就一部乐剧而言,‘纯音乐’是保证它效果的决定性的艺术!处于绝对的支配地位!......至于戏剧中的其它艺术,如诗歌文学、舞蹈、美术、灯光,都是作为从属,为了强化音乐的效果!”
第一百三十六章 “拜罗伊特节日剧院”!
范宁坐在遮阳伞下,就《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的一切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