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就是无名圣者在实力进一步提升之后设了个局,一种“强预言性质”的攻击手段——或许已经不能将这种高位格的手段性质定义为“攻击”——利用波格莱里奇撞碎“辉光巨轮”祭坛边界的时机,直接嵌入了后者的神性之中!
“七日后的范宁在庆典上执棒乐队,以至少不违民众之预期的效果,首演他的《第五交响曲》。”
这一事件要想发生,意味着范宁届时能够完好出现在指挥台,其次还意味着,核心演出人员的灵性状态至少基本正常。
某种因果关系被“照明之秘”倒置了。
如果这一预言最终没有发生?......
范宁不清楚处在前置链条的波格莱里奇,究竟会受到何种程度的秘史反噬。
大概率,波格莱里奇本人也没有判断的把握!
没有必要为此涉险!
“还赶路啊?”
捋清其中要害关节后,范宁笑着沙哑开口。
“承蒙那教会圣者看重,反正过几天我还得回去接着演,贵厅占用我几天的排练时间,除了让我‘手生’一点外,好像也没什么额外意义......我去到一趟西大陆,一路奔波也不容易,你把我带得太远了,到时候万一来不及赶回去,那不就闹出乌龙事件啦!......”
“细枝末节的逆反,愚蠢不值的代价。”前方飘来波格莱里奇评价无名圣者行为的略带嘲弄的声音。
“唔,细枝末节......”范宁复述词语,舒展起身上为数不多能活动的手腕手肘,“在下不才,《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为圣珀尔托的节日氛围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于是教会为了保住局势稳定,才费这么大力气,那么在他们的判断里,我应该还是不算‘细枝末节’的......贵厅呢,费力气也不少,之前来‘瓦妮莎’号上做客,就费了不少了,按理说在判断里,也不至于对着一个‘细枝末节’这么用劲的......但现在一顿打完,又成了‘细枝末节’了,呃,我这个人,在最后的登场艺术家名单里,到底是得去掉,还是能留,标准这么灵活的吗?......”
“范宁大师,我已教导过你了,同样是一场清算,什么情形下,目的是暗杀,什么情形是缉捕,什么情形又变成了死亡威胁......但你好像只领会了字面意思,还没学会借鉴思考。”
波格莱里奇徐徐回应间,周围浓稠而亮堂的星界光晕开始变淡变透明。
重新坠出醒时世界,范宁看到了高空之下的海岸线逐渐变得清晰而绵延。
地理方面的博闻,足以让范宁一瞬间判断其轮廓对应的地域。
居然暂时又被带回北大陆了!?
而且似乎是在朝着偏北方的海岸线方向。
“教会天使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教训是你应该汲取的,范宁大师——相比于自己做什么行动决定,在之前要更重视一件事情:多去思考、领会组织的意图。”
“尤其是你本身天赋高,价值高,又运气不错,有了暂回一趟的机会,更要汲取教训。”
“人这种生物,一旦有了机会,往往就会钻到‘要抓住这次机会’里面,给自己规划很多行动、很多手段,甚至会在心里预演‘你们定为后悔给了我这次机会’的戏码。”
“有人将其称之为‘斗争性’,某种过时的骑士文学的内核。”
“有‘斗争性’本是好事,但若思想上有偏差,意图领会不准,事情的结果往往就会像这次的教会般愚蠢:计划倒是出其不意,代价倒是难以估计,但重拳,最后,却打在了细枝末节之上。”
“非常重视领会意图。”范宁哂笑间做出“请讲”的手势,“厅长大人亲自把我请回来‘喝茶’,我绝对没必要把脑子放空、思维放钝,然后因自己的表现,被当局扣上一顶‘拒不配合谈话’的帽子,因此可以保证的是,贵厅说的每一个词都听得认认真真、清清楚楚。”
“丰收艺术节很重要,登顶之事在第一位,登顶之人则在第二位。”波格莱里奇道。
“或者说,是先有登顶这件事情,才有登顶的人,而非相反。”
云层与气流变得锐利,从极高处俯瞰大陆与海洋的视线被切割,层层叠放如极薄的羔羊肉。
失重的体验随即传来。
范宁感到自己的灵体,抑或就是身体,开始极速下坠。
“第一位与第二位?而非相反?”他下意识追问。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后室
“范宁大师,你也是一家大型团体的***,丰收艺术节登顶一事,就像是先有一个重要职位,才有所谓任职者。”
“当组织看好一个人的时候,会鼓励他的求职,而若存在不合适的怀疑,则可能不希望他出现在求职者的名单里;”
“求职者也等同,既可能迫切希望登上这个职位,也可能存在‘如果登上后,万一于自己不合适怎么办’的隐忧。”
“局势是复杂的,双向的考量也是复杂的,而一旦这个人真的登上了这个位置,其余的可能性便被抹除了——不论真正适合与否、胜任与否,组织和他都得先按照‘适合于胜任’的情况走下去,否则一切将受到更大的损失。”
“这,便是选人用人的风险所在,也是从之前到现在,一切仍时有变化的原因。你若是个聪明人,本来应该容易理解的。”
“很有一套理论,符合当局的风格。”范宁在坠落之际脸露微笑,“总之而言,一言蔽之,贵厅玩的这个丰收艺术节,进行到这里时实际和‘艺术’已没太大关系了,嗯......这么说或有些偏激,但至少,盛典奖项的结果确实和‘艺术’没太大关系,到头来是谁‘最能听话’谁更有希望登顶......”
“你对组织意图的领会,还须再准一点。不是谁听话所以让他登顶,而是谁一旦登顶后,他就必须听话。”
波格莱里奇淡然回应之时,刀鞘朝下方点出数道青色风暴的气旋。
“不合适的重要职务任用,会对组织与个人双方造成损失,范宁大师,作为特纳艺术院线的创始人,你不该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事前,对计划,要提早想明,事后,对结果,则要有所觉悟。”
两人下坠的速度陡降,四周不稳定的切割型气流恢复如初。
范宁一时间从揣摩对方话语深意的思绪中抽离了出来,因为眼前这总体的地形风貌、远处的道路标识均有非常高的辨识度!
“伊格士地区的小城!?”
“不对,不对......为什么这近处的其他房房舍,街巷的走向,煤气灯座的样式,牛棚、纺车与草堆的细节,又这么像......瓦茨奈小镇!?”
不过是更加繁华而有人气。
姓氏溯源问题上的疑点?......
希兰与琼之间错位的事实......
奇怪的“斯克里亚宾”重名......
普通会员,长寿之人......
之前和希兰特意外出了一趟,却不知怎么把本来的调查目的忘掉直接返程了,再加上指引学派此前也莫名其妙无果的几次行动......果然是特巡厅在其中搞了什么名堂!
正午时分,阳光洒落。
这个季节的日光不强,但依旧有着过饱和的照射度,远处的行人、马车与摊贩来来往往。
但跟随站立在波格莱里奇身后的范宁,总觉得自身与周边环境间存在着一层割裂的断口。
那些充耳可闻的喧闹声与鸟鸣声,就这么顺着断口,坠入了未知的下方深渊。
范宁带着困惑抬头,打量起眼前整座浸泡在黄铜色锈蚀痕迹里的中型宅院。
外面是青苔攀附的砖墙,两侧均贴有内容相同的、已经褪色的广告画,画里穿鲸骨裙的女子正用油墨眼睛注视着自己。
门栏上挂着铸铁门牌,30号,下方的花体字是......
「科纳尔」
范宁回想起某个新年之交的时候,希兰所讲述的关于儿时的她在故居度过的每个新年的回忆。
又想起创作《第一交响曲》的那个早春,她向自己推荐采风地点时,对于默特劳恩地区的述说。
但思绪又老是发散。
比如,又想起了琼也在时,一同驾车前往果戈里小城的往事画面。
范宁的手指将门牌微微托起,又轻轻靠回,没让它发出唐突的撞击声响。
想不到,最后,居然,是以这么一种方式,在这么一种处境下,来到了这里啊......
波格莱里奇已经跨进院落,范宁只能跟上脚步。
第一次来到希兰所说的废旧祖宅,某种范宁说不出的违和感正在变得显明。
石板路的弯道逐渐变窄,两侧联排房屋的凸肚窗渗出彩色玻璃的喘息,踏上前方正室的数十级的台阶后,范宁把目光放到了鸢尾花纹饰大门那衔着铜环的鸽子头颅上。
波格莱里奇的手指触碰鸟喙。
范宁忽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腐朽的、又类似消毒水的气味从孔里渗了出来。
或许那并非嗅觉,而是灵性层面的感受也不一定,就像根鱼线扯动了范宁后颈的汗毛。
门厅玄关,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色泽暗沉的胡桃木镶板墙面。
会客厅挂着上世纪几位著名指挥家或管风琴家的油画肖像,脚下的班尔顿地毯积了一层厚重的灰尘,部分角落已蜷起。
“哒...哒...哒...”
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在回荡。
螺旋楼梯的扶手、栏杆和地面都是木质的,霉菌痕迹很多,在转角处,范宁看到了墙上挂着一张老黑白照片。
似乎是曾经家庭聚会的场景。
经过的范宁凑近了一下,想看看儿时的希兰和年轻的安东老师是什么样子,但又不确定两人是否在镜头内,所有人的面孔都处在对比度过低的黑白一团里。
上到三楼之后,是一截相对长的走廊。
两人的身影直接映照在了远端的黄铜落地镜中。
镜中的两人一路与现实中的两人拉近着距离。
尽头,转角,两侧变得更宽。
“吱呀”一声,波格莱里奇在前方推开了像是书房的门。
步调更后一些的范宁,发现视线余光处的黄铜落地镜,其下方一角似乎折射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类似泳池瓷砖的网格纹路......
而踏进这间祖宅书房的门后,事情就越发奇怪地一件一件难以理解起来了。
先是两级向下的台阶。
台阶很高,整个房间地面都下沉了超过半米。
光线有些暗沉,前方是无限延伸的防滑地砖,以及不同深度的幽蓝水域!!
范宁看到了泳道分隔绳、黄色浮球、救生高椅背后挂着的橙色马甲、以及大小不一的圆形排水口,有些还沉积漂浮着暗绿色的藻类。
两人沿着突起的台阶式过道,绕了几个视野不甚开阔的弯子。
“吱呀......”
波格莱里奇又推开了另一扇门。
这里突然又变得像个超市或大型便利店,不稳定的闪烁灯光、陈列货架、购物车筐、电梯滑轨......
“裂解场!?后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