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在乌夫兰赛尔拥有子爵爵位的小贵族,生于新历894年意义上的琼·尼西米的父亲!?
不会认错,范宁不至于认错琼的父亲的脸,第一次赴约担任“艺术顾问”的经历仍然在目,而且从其下巴开始就显得有些发福的体貌,也具备辨识度。
只是现在监牢中的尼西米勋爵以一种十分“美丽”的形态出现在了范宁面前——是已处决?还是待处决?范宁分不清楚——此人侧头伏案,环抱住了那张木头桌子,筋肉、血管与内脏已经与之融在一起,又以惊人的生命力向外生长,就像编结的葡萄藤一样,沿着栅栏层层爬升展开,结下肉瘤与脏器,挂满监牢,五彩缤纷,硕果累累。
“消失的博洛尼亚学派会员琼·尼西米小姐,旧日交响乐团原长笛声部首席。”忽然间范宁耳旁响起了蜡先生的声音!
这位首席秘史学家似乎是在亲自带队,押解什么重要人物,此刻身影从范宁侧方鬼魅般出现,后面则跟着更长一串调查员。
“琼·尼西米小姐......范宁大师,她的近况,你可清楚?”他随即问。
“不清楚。”
“未曾关心她的情况?”
“想要关心,又能如何呢?”
“我厅倒是正在查。”
“有什么不是贵厅正在查的么?”范宁瞥了轮椅上的灰色男子一眼。
“如你所见,有一些人必须清洗。”蜡先生莫名而笑,“尤其在非常时期,试图颠覆体制的人很多,乐见于局势不稳的人也很多,很多的阴谋被接二连三地挖掘......于是在这种局势下,另外的少数人,他们可能原不是这样的人,主观上也无如此恶意,但由于性格方面的原因,影响力又比较大,就很容易给组织造成一些不好的、敏感的印象,俗称......撞枪口。”
“哈,贵厅先把‘枪口’搬到别人家里,然后说别人撞枪口,我也真是替指引学派谢谢你了。”
“指引学派?”蜡先生摇头一笑,“现在可已经没有什么指引学派了。”
“你们!?......”范宁眉头拧紧。
什么意思!?
“迫害者!独裁者!”
忽然背后传来另一道熟悉的男子声音,气急败坏又歇斯底里!
灰烟在押送的队伍之间穿插翻滚,一位浑身被青铜粗针扎得像个刺猬的男子,被装在囚车里从范宁身边推过。
赫然是指引学派导师、物理学家和工程学家卡门·列昂!
“迫害者!独裁者!野心家!阴谋家!”喊叫声逐渐远去。
范宁的脸色这次真的起了变化。
“继续请前吧,范宁大师,领袖已经走远。”蜡先生却始终没有侧头多注目一眼。
最后范宁是跟着这支队伍一路,被领到了一处“钢铁支架”与“黑色裂缝”虬结生长的高处平台。
这里赫然建造着十来个巨大的成半环形排开的“焚尸炉”!
残骸上方的空间,则是一团混乱崩坏的、似火焰又似垃圾场的东西!
一条自下而上的“岩浆”状的运送带,将处决后死状各异的尸体源源不断地推了上来。
如果还能将其称之为“人的尸体”的话。
调查员们先用透明的脐带状物质将这些尸体小心翼翼地缠绕起来,再面色紧张地送入焚化炉中。
这是普通一点的被处决者。
在范宁所站的这最上面的焚尸炉一层,也有另外十来位人物,享受了更特殊的待遇:没在下面就被处决,而是直接关押在此。
他们的精神状态有点恍惚,有人睁眼有人闭着,神智处在断断续续的清醒状态下,而且每个人桌子上还摆着笔和纸。
“范宁大师,呵呵......果然,你终究也没逃过这些家伙的迫害,哎,呵呵呵......”监牢中有一位披头散发的男子抬起了头。
赫然是指引学派的总会长,P·布列兹!!
这位平日里一副儒雅学者形象的学派首脑,此时手脚都被绑着链条,而且背后的脊椎不知怎么扭曲地往后隆起。
“诸位,又是新的一天,有没有回想起什么新的东西?”
蜡先生摇动轮椅,依次检查分发给众人的纸张。
他阅读其中有笔迹的部分,并交给领袖查阅。
“范宁大师,条件有限,就先在对面坐吧。”期间,他又指了指前方空旷之处。
那里突兀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普通会议桌,各种卷宗档案堆积如山,波格莱里奇就坐在为首的椅子上读着蜡先生呈递来的纸页,这时抬头瞥了范宁一眼:
“也给他一套笔和纸。”
第一百六十章 日期,或姓名
“有意思。”
“看来我的待遇,要比他们更为特殊?不仅没给我上‘手段’,还可以坐在会议桌上写‘情况说明’啊......”
听到波格莱里奇也要给自己一套笔和纸,范宁主动拉开了对面的一把椅子。
“当然,范宁大师。”蜡先生随即亲自为范宁递上纸笔,“你也看到了,这些‘蠕虫学’焚化炉的负荷极其有限,下面的人还排着长队......圣珀尔托边界发生的事情我已知道,既然你还得先回去一趟,能不占用位置,就尽量不占用位置,并且,其实希望你之后也不用占用位置......哦对了,你们几个去把第69批、第70批‘清洗’拟定名单的资料也整理过来,给领袖一道过目。”最后他不忘向手下发号施令。
“你们这一套倒是玩得富有成效。不择手段,从重从快,先把指引学派给做了,又修了这么一片‘焚尸炉’,给我现场展示一遍你们的‘流水作业线’......”范宁再度扫视了周围几圈,突然恍然一笑,“哦,我懂了,大概是因为,他们是我老东家?对我有额外的威慑性加成?”
“范宁大师啊,你说的‘从重从快’不错,说指引学派是你的老东家,这也不错,但你对真正的指引学派,又了解过几分呢?”
蜡先生将轮椅摇离范宁身边,至会议桌的另一侧靠拢。
他从下属送来的新卷宗中抽取了几份卷宗,边读,边懒散抬手,指了指范宁手中的那根羽毛笔。
“先写你自己的吧,范宁大师,好好想想,好好捋捋。还没到你,领袖会先和我们的P·布列兹总会长聊聊。”
“看来‘好好说话’,对贵厅来说永远难度过大啊。”范宁嘴角牵动,手中的羽毛笔就如在少年时代的课堂上般转了起来,“想聊什么,还是要说清楚,我再视心情而定写不写、写多少,或者你们找个记录人员过来记录,会更专业,现在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这人连女孩儿的心思都不愿去猜,谁会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哦,给贵厅写首歌,行不?”
“当然可以。”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蜡先生专心阅读,语气仍然悠悠,“范宁大师,你能交代的东西太多了,比其他任何人都多得多,写点东西,画点路标,描个密契,聊聊文森特的事情,院线的事情,或者只是先单纯地表个态......凡此种种来看,哪怕你写首歌,大概也能引起我们一定的兴趣的。”
“这些都在你自己的考虑范围,取决于领袖来时说过的话,你有没有听进去。取决于在这盛典即将落幕、结果即将揭晓的前夕,你对局势的判断是什么,有什么想主动向组织说明的情况。”
“‘上手段’是需要成本的,也是最缺乏斗争水平的,而我厅并不会在今天勉强你什么。有些道理,关于‘登顶之位’和‘登顶之人’的关系的道理,领袖已经教导过你了,过了今天,你该要走,就要先走,倘若你突然不想回雅努斯,组织还得派人请你回去......”
“只是......现在多写一点,之后就少写一点,现在写得足够多,之后就不必要写了也说不定......嗯?看来指引学派做这件事情的时长,远比我之前想得还要长啊......”蜡先生慢悠悠说到最后,似乎暂时对范宁失去了关注度,话题转移到了手中阅读的什么调查卷宗上去了。
就连主位上的波格莱里奇读文件时,眼里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嗯,那么,‘焚炉’残骸深处这一带,用以毁尸灭迹的梦境装置,可能自新历5世纪初就存在了,迄今已有500年左右?......”蜡先生指尖敲打着轮椅扶手,缓缓思考出声。
他似乎没有要避讳范宁在场的意思,甚至于可能今天全程,就是有意把范宁带到这一场合“交代问题”的。
而且这头一句话就让范宁感到了一种“反转”的疑惑。
难道这一大排“焚尸炉”竟然不是特巡厅修的?
之前特巡厅大费周折弄什么“托管协议”,又在这移涌秘境里搞出了像施工一样的动静,修的只是下面的那些监牢和审讯室?通过“焚炉”中那些钢铁阴影与裂缝般的结构,一直连通上到此处的?
“死者编号424-101,女性,生于新历424年1月6日,死于新历435年,11岁即被秘密杀害。”
“死者编号430-019,男性,生于新历430年1月6日,死于新历433年,哦,这一男孩才3岁就被秘密杀害了。”
“死者编号515-501,男性,生于新历515年1月6日......这一遇害者时间跨度有80余年了,但生日依然为1月6日?”
一旁的范宁听得皱起眉头,心中疑惑与猜想重重。
“死者编号855-030,女性......300多年后的另一档案,生日同为1月6日......”蜡先生跨越了超过五十厘米的卷宗厚度,揭开又一张档案,“P·布列兹先生,这回应该到了你当总会长的年份了......嘿嘿,我想好奇地问你一句,1月6日出生的人怎么了?为什么你们指引学派如此持续而执着地搜查着这个日期的出生者?”
“不全是如此,长官,也有生日不一样的。”身旁的一位巡视长提醒道,“我们放在这一摞了,占比略少一些,目前统计出的比例是35%......这部分的出生日期是各不相同的,没有规律,可是它们的蹊跷之处换了个地方,蹊跷的是姓名!......”
“而且,我们目前发现的这一类卷宗,普遍出生年份要晚个200年,换言之,基本上要从‘7字头’的年份开始,才开始出现‘姓名蹊跷’这一类的情况,当然,1月6日的‘生日蹊跷’情况依然持续存在......”
“哦,第一个就是我自己当年的人事档案,有心了。”蜡先生伸手揭开另一摞后,忽然笑了笑,“嗯,那时我还是指引学派的一位中位阶会员吧,好像是新历745年的时候?幸亏我觉察得早啊......”
“让我看看这一叠的后面的情况,新历751年,卢申卡·斯特里亚本,新历759年,亚宾·斯克里德,新历790年,埃斯特尔·斯格利亚文,新历856年,斯尔奎娅·艾尔薇拉......嗯,名字读起来都和我很有几分相似啊。”
一旁的范宁听得眉头愈加深锁,当然,他在表情管理上更多是倾向于不明所以的样子。
“姓,或者名,或者姓名一起......你们除了出生日期,似乎还有另一条路线——通过某一个近似的、不知为何锚定的发音来开展筛查和搜捕?”蜡先生问道。
“那么,为什么呢?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卡门·列昂教授,你知道吗?你能先说一说吗?”
第一百六十一章 背后的“顾问”
琼之前所说的传闻好像是真的啊......
诡谲的审讯氛围里,范宁回想起了琼曾经口中的某个“长寿之人”,另一位名叫“斯克里亚宾”的蠕虫学家,新历5世纪被指引学派吸纳会员,200多年后又不知所踪,不知是否存在什么迫害或另有隐情......
“迫害者......独裁者......野心家......”
面对蜡先生的盘问,监牢中的卡门·列昂只是死死盯梢,嘴里机械式地重复。
“上层秘史倾扎之间的凡俗生物,无人不在迫害与被迫害......”蜡先生只是摇头感叹一声,转而问向另一处焚尸炉前的监牢——
“那么,总会长布列兹先生,你来说?”
“跨度四五百年,人数超过三千......你们执行着如此长时间又大范围的秘密处决,显然会不可避免地包含大量无辜者在内,但你们依旧执行得非常彻底、‘坚持’得非常长久,所以,是从哪里知道了什么呢?”
“是某种秘密仪式所需?还是说......你们在害怕什么东西?”
“出生日期为1月6日的人,或是名字与那个发音近似的人,为什么会让你们感到如此害怕呢?P·布列兹先生,告诉我,你们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蜡先生反复抚摸着这些秘密卷宗的脊页。
另一边监牢里的一位学派女性高层,此时神经质地“哈哈哈”了一长串,看起来这些邃晓者的状态都多少有些异于往常——“我居然听到了‘无辜者’的字眼,嘿嘿嘿,哈哈哈,讲个笑话,新历916年的特巡厅爆发了他们的正义感......”
范宁被责令在一旁“交代事情”,此时虽然内心疑惑重重,也是接口笑道:“我说贵厅这次不会是端着‘发现罪行、主持正义’的名号覆灭指引学派的吧?噢,这实在是有些‘灵活’......”
“不好意思,非官方人士发言,纯粹是这位女士的话给了我启发......”他手中的羽毛笔无聊地在纸张上划着素描调子似的短线,“我倒觉得,一家这么大的官方组织,基于自身的隐知传承与考虑,从某些神秘侧的动机出发,平均每年‘特殊处理’那么五六个可疑之人,这简直太合理了......这还没有贵厅一期‘枪决名单’的零头多呢,你们但凡随便在哪次恶性事件上稍稍作为那么一点,都抵得上指引学派一百年的‘业绩’了,哈哈哈哈......”
被关押的布列兹依旧应对以沉默。
他的状态表现得比其他高层都要消极,大部分时间眼神涣散,偶有聚焦的时刻,与蜡先生问询的眼神相对,或者朝向波格莱里奇的方向,也是伴随着一两声冷笑。
“完全,不愿说啊......心情能理解。”轮椅上的蜡先生换了个侧靠的边,“就算积极配合好像也没什么指望?对吧,这么想的,确实也差不多,指引学派已经就那样了,然后,对于个人而言,被‘蠕虫’宿了身的人,也只有两个结果——”
“死,或者死得很难看。”
“不过......定性!......定性啊!布列兹总会长阁下。”蜡先生把手中档案扔回堆积如山的会议桌,整个人略微坐直身子,“外面的情况,你不考虑考虑?”
“公众么,对一切事实的接受,要么从‘定性’开始,要么以‘定性’结尾。如今我们的人正在为报告的起草而绞尽脑汁,呵呵,尊敬的布列兹总会长,你难道不想贡献出一些写作‘素材’,多少减轻减轻同僚们的工作压力吗?即便‘素材’最终能有多少用在公众场合,这不一定,但我想他们仍会感激你的配合的......”
“你想想,‘指引学派’,不复存在的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架构,一个略微陌生的名字、一个略微陌生的架构......可世俗层面,那么大的摊子,城市学院、平民学院、工会组织、科研机构、图书馆也好艺术馆也好,庞大的各类资产,交接工作是一件很麻烦很费脑筋的事情......噢,说到这我才想到,好像首先得费脑筋的,就是你面前这位范宁大师啊!这一大堆的连锁院线,那么多投资人的心血,那么多因’艺术救助’而变得更可爱的小家伙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