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明显,既然人是波格莱里奇带走的,那么教会付出的代价,肯定是正面得罪了波格莱里奇!
虽说这也是教会基于自身利益考量的权衡结果......
但作为共同推行现代艺术即“调性瓦解计划”的合作伙伴,且作为特纳艺术院线的深度绑定方之一......
教会必须要提前、且进一步地确认博洛尼亚学派的立场。
尤其是在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系列斗争漩涡中,对于范宁问题的立场。
对于最后这一点,麦克亚当侯爵到底是怎么答复教宗的,罗伊无从得知原话。
她只是从父亲口中得知,其给教宗的答复“会比她想得更正面一些”,但答复中更重要的一层意思,是“取决于范宁自己想没想好”。
取决于范宁自己想没想好......
这句话近日一直在罗伊脑海里反反复复,她一时都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期待。
但不管如何,罗伊把这一消息告诉大家后,大家对于范宁失踪的心灼焦虑感,从这一刻开始,还是切切实实地大幅缓解了。
只是令人困惑的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范宁他不使用信使呢?
即便简短地先报个平安也行啊,只能解释为,的确陷进了一些更特殊的处境里了。
第四日、第五日......
这届丰收艺术节最后的“七日庆典”,种种细节,愈发往不同寻常的奇怪气氛中走去。
先是争相夺目的浮夸——而后被教会整顿了一波——再又被范宁带得满城而飞——这些之前打得热热闹闹、明争暗斗但也令人忍俊不禁的“商战”,忽然就无声无息地消停了。
各种刊物发行的“排名盘点”也是。
当人们意识到时,已经停更了好几天了。
还有,一般来说,盛典期间,市政方面对于市民或游客在公共场合的轻微不文明行为,是会有相对更高的容忍度的。
但这一次,似乎不再是这样。
市民中有很多诸如乱丢垃圾、乱扔酒瓶、乱发传单、高声喧哗、奇装异服、违规涂鸦,或是因为意气争论而出现的打架斗殴行为......受到了极为严厉的处罚!
更不用说演出的艺术家们,不约而同大幅取消了返场加演。
这座城市的节日装扮仍旧隆重,旅店与咖啡馆仍旧人流如织,但就是感觉有什么压抑的、静默的、带着无形管制意味的空气,凭空一寸寸地注入了进来!
热闹的平静?单调的彩色?
很难找到一种合适的形容方式。
但罗伊回想起了父亲在范宁的《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首演之前,曾发出突如其来的质疑或感慨:
“一个庆典前夜,气氛就狂热至此,那之后的落幕时刻,还能上升到什么程度去?”
现今来看,这句话好像竟一语成谶了。
那时真的是顶峰。
而现在,拐点已过!
第一百六十八章 入场者
“嗯?”
台上与乌奇洛大师一道演绎钢琴协奏曲的指挥和乐手们早已撤得干干净净,罗伊正陷入对近日来一系列事情的思索中,忽然她听到了人群中的什么动静。
旁边反复读着那叠电报的希兰也抬起了头。
衣物的悉悉索索摩擦声到处都是,交谈声也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从远到近,广场三万坐席的观众接二连三站起,人头的波浪递进着,就像被季风拂过的麦田。
不光坐席,更远的广场边缘或主干道路口上的市民们摊贩们也侧身站定,目光向特定方向集中。
原来是观众和市民们发现,又有新的一拨人进场了!
人数略多,但也不是太多,性别以绅士为主,横排三四位,长度约一二十位的样子,不是什么队列,也没有对得很齐的横纵间距,总体就是各走各的步伐。
但从这些人的神情与衣着、入座的靠前靠中位置、以及起身迎接者们的姿态来看,毫无疑问也是处于上流社会权力核心的群体——市民们如此揣测。
丰收艺术节筹委会里面的高级官员?——也有部门市民认出了人群中部分人物的特定相貌体征。
“特巡厅的人来了,里面好多巡视长,怕是有一二十位!”希兰低声开口,眼神从为首一排掠过又赶紧移开,“最前面坐轮椅的是那个蜡先生......嗯?中间那个,礼服看起来有点怀旧款式的该不会是?......”
“波格莱里奇。”罗伊证实了她的猜测。
“原来他也会在公开场合露面?”
“几乎不,但除了丰收艺术节的最后场合,七年前的上一届,我来这里旅游时,也远远见了一次。”
两人在交流中也站起了身,并且,自身在这种气氛下,同样没有很明确地注意到。
当被风吹过的麦田波浪拂到自身所在位置时,就跟着众人一道站起了。
“啊!那是!?”
“你看第三排!就是大概三四排的样子!最里面的!被那几个人有些挡住的!”
忽然希兰惊呼起来。
这波人群行过某个座次片区间的岔路时,一位穿燕尾服、戴纯白领结的男青年脱离了队伍,朝自己这边的方向走了过来。
“!!!”罗伊的一声呼唤卡在了喉咙里。
端着一叠签呈的女助理妮可赶紧移步让位,几人再一腾挪,把罗伊和希兰中间的座次空了出来。
“谢谢。”
“这些人都认识波格莱里奇么?”
范宁向女助理道谢后,提问,落座。
或许,是在场好几万观众中,第一个这么早“重新”落座的。
如释重负的希兰同样有很多动作想做,太多问题想问,但在这种局面和处境下,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同罗伊一道,把范宁浑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他的衣着整洁,举止沉静,神色语气稀松平常,像只不过去了趟盥洗室。
“我说,这些人是都认识波格莱里奇么?”范宁问第二遭。
“应该没几个认识。”罗伊回过神来,呼出一口气后,让自己的嗓音尽可能平静放低,“极少数人不过是知道或听闻,历年丰收艺术节的最后,会有个神秘的大人物来现场看演出。”
“那他们都站起来干什么?”范宁问。
按理说,类似的庆典或盛会,进行到一些重要阶段时,总会有一些重要人物在簇拥之下入场。
虽很显眼,但也不是什么瞠目结舌的场景。
“气氛一直有些不同寻常。”希兰蹙眉,“不知道为什么,刚刚我们就这样全都跟着站起来了。”
那最先站起的那拨人怎么说呢?
是因为认出领袖的缘故?
或是因为认出入场者中的特定其他人物而站起的?
说不太通,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也许是有特巡厅的人在下面“带头”吧。
就如现在范宁“带头”坐下一样,新的一波麦浪以此为中心,大家终于依次重新落座了。
“被带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一起回来的?”罗伊继续压低声音。
“只是碰巧。”范宁摇头,“被安排了个提欧莱恩回乡一日游,挺早就被放走了,但赶回来的速度,没那几位快,结果......就和这堆人如此同时入场。”
“你还好吧?没受伤吧?”希兰问。
“我没事,大家没怎么担心吧,我估计,教会已经找过你们了。”范宁说道。
“你觉得如此这般,就不会担心么?”罗伊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回信使?”
“有监视,当局现在的手段,或许远超我们想象。”范宁眺望前排落座的领袖与陪同者们的背影,“反正就几天的时间,没有冒险的必要。”
“焚炉”、“刀锋”、“灾劫”残骸被波格莱里奇同时掌握,可能会意味着什么,范宁心中有所猜测。
信使是一种极其私密的神秘学范畴事物,与“重返梦境之途”有一些形式上的相似之处。
加之其平日里穿梭的轨迹与常用的落点在前......范宁无法肯定其会不会成为“解析秘境坐标”的切入口。
“这几天的庆典情况怎么样?”
“你来时肯定有什么感觉。”罗伊说。
范宁不置可否地点头,手里翻看着最近前前后后的一些场次安排。
“院线情况呢?”他又问。
“要从头捋一遍么?”
“不用,我清楚指引学派的事情......院线的资产与债权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估计当局的各种花样已经来了。
还会有更多在路上的。
“他们指派的审计组早坐进了总部的办公室。”罗伊说道,“目标对象是卡普仑艺术基金。”
“大的问题暂时没有查出来,但另外那70%多的学派相关资产和散户资产......体量太大,手指很难与胳膊抗衡,嗯,窟窿很难一时填上。”
“总部那边尝试过召开紧急债权人会议,却发现这部分股权已被‘帝国工业统筹与教育促进总会’下设的‘普惠教育司’给临时托管了!并且,近几日冒出来一堆知名或不知名的文化行业公司,向上提交了收购意向申请表!”
“根据新修订的《商业紧急状态法》,若这部分异常状态的资产占比超过三分之二,即大于66.7%时,当局即可绕过股东大会,直接改组各院线管理层!而即便占比低于三分之二,只要大于二分之一,也就是51%左右时,资产也将被冻结7-14个工作日!超过这个时间,其他公司的收购意向申请表就可被当局陆续评估受理!......”
范宁微微点头以表知悉。
手上又开始翻阅原本在希兰手上的那沓电报。
对比看来,电报上的消息都算是细枝末节的了,诸如皮奥多酒庄宣布因“不可抗力”终止赞助合同;博洛尼亚学派迫于压力撤回一批客座教授,院线艺术普及课程约35%停摆;帝国银行家协会发布“艺术产业信贷警示“,触发院线一批贷款合同的交叉违约条款,58家地方银行发起资产保全诉讼;圣珀尔托总行经理“善意提醒”一笔800万镑过桥贷款偿还时限至多再可续期3个工作日等等之类......
还出现了几个发烧忠实乐迷试图组织众筹,账户却被冻结并收到“涉嫌不当集资”警告函这种事情......
“2000万镑,我个人仓促之下的家族最大资源调拨。”罗伊凝视着身旁范宁,“也有一些其他的助力,比如卢,比如几个画家协会,还有卡普仑艺术基金收到的额外捐赠......”
“我们尽量做了一些稀释,目前异常债权的比例降到了55%,虽说仍是被托管和冻结的范围,7个工作日已经过去了5天,收购马上就会启动,但好过超过三分之二的情形,否则早在庆典日第3天,当局就要启动管理层改组程序了!”
“实在是难为你了,罗伊小姐。”范宁抬起头来,“不过这种‘塌方式’的变故,窟窿实在太大,本就不是该靠私人影响力去填的,我建议你这边——”
“不,我的意思是,学派是还可以再做一些努力的。”罗伊打断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