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对于马勒的艺术生涯来说,是一个分水岭,因为,他人生中的各个方面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其中值得一提的,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是反犹思潮。
与范宁在本卷的“登顶”结局类似,20世纪初,是马勒的指挥家与作曲家地位逐渐登上顶峰的时期。
但也是欧洲反犹主义情绪滋长最快的历史时刻。
虽然整个德语区域的反犹渊源是由来已久,但从19世纪80年代开始,经20余年的进展,在奥匈帝国区域,这种思潮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有组织有条理的政治运动。
“从1897年至1907年,虽然表面看来是马勒在事业上处于巅峰状态的十年,但正是在这十年里,马勒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作为一个犹太人的巨大压力。”
——克劳斯·费舍尔《德国反犹史》
所以第五卷中无处不在的管控氛围,其现实出处于什么,就无需再赘述了。
尤其是结尾庆典日的剧情上,为什么范宁会忽然想到“黑色贝九”,懂的人都懂。
第二个方面是实质意味上的死亡经历。
1901年年初,马勒患上了因肠道溃疡造成的出血症,按照他写给理查·施特劳斯的信件中的话来说,“是一场“致命的出血症”,我失去了2.5公升的血。”甚至还表示“我感觉我的时日不多了。”
当然,回过头看,经过一系列治疗,结果有惊无险(就像读者看小说也知道主角不会在半途噶了一样),但是这次鬼门关的经历绝对进一步加深了马勒对死亡叙事的阴影,康复之后他立刻回归原来的指挥岗位,也更感艺术使命的紧迫催促,加快了交响曲的创作。
这个鬼门关的现实经历,第五卷“范宁从失常区走了一趟再回归”的背景即是呼应,也对应当局约谈、游轮遇刺、波格莱里奇亲自拿人、焚化炉参观等一系列实实在在的死亡威胁。
第三个方面是感情线。
1902年3月9日,马勒与阿尔玛完婚,这应是他在经历事业巅峰与反犹攻击的混合困扰的同时,唯一一件能带来纯粹的幸福与喜悦的事情。
这种心绪直接反应到了第四乐章“小柔板”中,而这种大悲与大喜的混合,也充分体现在了整部《第五交响曲》那种交织着“光与暗的斗争”的意境里。
所以作为呼应和致敬,剧情里该发的一些糖还是要发的。
不过总的来说,“新月”卷最后落成的基调没有食言,如最初预告所言,是回归、大胜、从抑到扬,更加偏向网文常规的“爽”感。
虽然暗处始终盘踞着一些不可知的鬼魅事物,但没有什么很绕很烧脑的剧情,一路推进上以范宁的平A和硬刚为主。
我就是要出狂战斧。
之前提到的会出现大家期待已久的、喜闻乐见的剧情,也在结局落成了。
不知道在第三卷、第四卷途中弃文的书友,还会不会有回来看的那天,也许会有部分人吧,我愿意这么去想。
......
由于种种主观客观的原因,“新月”卷拖拖拉拉写了一年多时间,其间最重要的相关事件,应该是《旧日音乐家》的喜马拉雅有声书和主题曲的问世,我由衷地感激刘在此制作团队和各位CV。
感激的理由有很多,但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感到自己所竭力希望创造的这个真实的世界与人物,藉此有了更真实的一层递进——尽管它和现实仍然有别,但对于我来说,我在听有声书的过程中,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什么以往不曾触摸的事物。
这一年对我个人而言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变化。
感谢所有一路陪伴的人。
《旧日音乐家》的成绩和风评到现在估计已经基本定型,在写第五卷的过程中,某些痛苦的时刻,我一度冒出过“不如就这么完本了算了”的念头,也不算烂尾嘛,不就是IF线转正嘛,包饺砸的HE结局谁不爱呢......
不仅第五卷,之前写前面几卷时也冒出来过类似的念头,但毕竟两者性质有别——万一第二、三、四卷时我败了,那叫做切书跑路,现在则是“正经的”(划掉)完本嘛,况且文本距离上,也变得更加接近了。
但最终没做这个妥协,还是决定继续按照大纲写下去。
主要是感觉,如果妥协,好像违背了我在上架感言中自己说过的话,我所自述的关于《旧日音乐家》开书和签约的初衷好像会不复存在了。
那么,作为作者,从IF线的遐想中抽身返回,继续吧。
所有铺垫与支线应该都已经开完了,接下来是收束,主线也已进入中后期阶段,节奏会一卷比一卷快,篇幅也会变短。
第六卷,卷名“悲剧”,源自马勒同名的《a小调第六交响曲》。
一周以内见。
第一章 掌炬者
二十秒。
对于两人携手并举的动作来说,这是一个较长的保持时间。
“愿沐光明者之圣拉瓦锡、牧首之舍勒、导师之范宁,与雅努斯同在......”
掌声与呼喊沸腾涌动之际,波格莱里奇与范宁数次转动侧身的方向,以便于让圣礼广场四面八方的每一位民众和镜头,都能从任一角度捕捉到这位新历916年的极不寻常的登顶者风采。
范宁扫过每一位相识之人的脸庞,品察着他们各式各样的情结与心绪。
刚才他与下方的大师们一样,感受到了“潮水与滤镜极速退却”的奇怪幻觉,甚至对于那种从天际传来的若有若无“隆隆”嘈杂震动,他比大师们感知得还要更早。
只是还未来得及思考这一异变的具体含义,更加壮丽而丰富的体验攫夺了他的整个心智——和年初之时升格“新月”的感受又有不同,那时,是一种“旋火之箭”的裹挟穿透,在古老宫廷画廊上的穿梭,然后新挂上的那幅画像破开穹顶,如天体般冉冉升起,而现在......
范宁觉得他开始理解天体与天体之间的关系,以及那一片片星空背后更深刻的本质。
俯视感在此一刻已经不算什么伟力而雄奇的感受了,那是“新月”即可体验的东西,他开始关注眼前种种尘埃的聚合、坍塌或崩裂,还有,光线在空间中的集合与跃动、星群的碾压碰撞、或是更高处门扉合页的摇动之类的幻象。
范宁头向上望,夜空就仿佛活了过来,因为它们都在天上。
因他的思考、凝望、或持着火把的照明,民众也同样感觉到一切星辰都在自己的心中闪闪发光,世界如同洪流涌进了他们自己的生命!
第六高度的“格”,掌炬者!
先驱,巨匠,终结浪漫主义时代的定论之人!
一道光怪陆离的时空之门已经打开了,所有的见证者仿佛就站在那个史无前例的新纪元的门边上,不,应该说已经被推入了那个世界,再也没有退路!
再也没有昨日浪漫主义的世界,往日的灿烂余晖已被写入艺术史,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一个巨大而混沌的轮盘,带着无尽众生的宿运,绕着诡谲未知的神秘中心开始转动起来!
这样,具体的世界与想像的世界化作秘密的契约,满足着见证者们当下所处的时刻,这样,他们身上那些原本互不相闻的种种状态,也终于有理由可以并生互绕、穿插交织!!
“钥匙......”
“第四重神性之门,‘招月之门’的钥匙......”
并携举起的手已经放下,波格莱里奇和数万民众一样仍站在范宁旁边鼓掌,范宁则开始想象起自身在辉光花园漫步的场景,这很不同往日——按理说,这需要入梦,而入梦的前置过程是冥想和睡眠,但现在并没有。
桃红、深紫与淡金的光点在范宁身上流淌。
不对,与其说是流淌,倒不如说这些光点近似构成了范宁身体的本身!
他好像随时可以一把就拽出暗藏在世界表皮之下的禁忌力量,这一过程就如同拿小刀在绷紧至极限的水囊上划开豁口那么简单,或者,他干脆可以直接自此与醒时世界脱钩,直接与整个移涌的意志拥抱在一起!
范宁知道,晋升执序者的时机也已经成熟了。
或已经开始走向成熟了。
与寻找一份“普累若麻”的残留物、并将其收容的寻常途径不同,作为自创密钥者,拥有第六高度的“格”之后,范宁觉得在自己灵性海洋的深处,有一丝彻底有别于历史的神性——属于范宁自我的神性,也同属曾经的舍勒或拉瓦锡的神性——即将被提纯沉淀出来!
现在去尝试穿越“招月之门”,就至少有三四成的成功率,而就算另外六七成失败的可能性,也不是什么会带来麻烦的大问题。
只是......“究竟因攀升而升格,还是因升格而攀升”,如果范宁需要弄清这个命题,他需要亲自论证,亲自开启一条“以艺术带动神秘”的升至神性的道路,而非像绝大多数执序者那样的相反晋升逻辑。
因此他必须要先彻底完成舍勒与拉瓦锡的融合,让“掌炬者”的状态完全稳定下来,再以无懈可击的论证方式穿过神性之门。
若非如此,程式就不够完全,仍然无法向秘史宣告,他攀升的“果”完全是因为艺术上升格的“因”,如此,也就违背了自己的箴言与准则!
也不过就十天半月而已。
咚-锵-锵-锵-咚-锵-锵-锵-......
大小军鼓齐齐落锤,配合着低音提琴的运弓之声,雅努斯的皇家军乐团奏响了雄壮而紧凑的进行曲。
“你认为这台下的人里面,还有多少是该‘清洗’的?”
淡淡的声音从身旁波格莱里奇那里传来。
“哈...问错人了吧。”
范宁目不斜视,同样凝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一片。
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今自己的心情。
到处都在爆开闪光灯的白炽,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这种该死的问题,到底是关于“蠕虫学”,还是纯粹属于当局泛滥的管控,不应该去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家伙商量么?
“你的建议,也是你的权力,或者,职责。”波格莱里奇说道。
范宁皱了皱眉。
他遥望着远处隐隐轰隆的天际线,再回过头开始琢磨“滤镜退去”的含义,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
哗啦——
忽然感觉有一大堆什么东西进到了自己眼睛里!
进到?还是泼到?......
那种感觉就像开车一头扎进了巨大的水坑,五彩斑斓的泥浆顷刻间溅满了挡风玻璃,台上的范宁下意识地难受低头,忍不住揉起了眼睛!
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
那股恶意!
成为“掌炬者”之后,来源不明,难以描述,仿佛是来自世界深空中的整体性的恶意!!
“实事求是地说,实事求是地说,实事求是地说......”
“你真觉得这个病入膏肓的世界存在拯救的必要么?......”
“你应该也就是还有些世俗残念想图个爽快与欢愉吧,呵呵,呵呵......”
“无伤大雅,不急一时,无伤大雅,不急一时......”
“我,还有少数人,在玫红极光与蓝青电光争夺色彩的天空下约见于你,那天无夜晚亦无黎明,只存在预备为午的时辰和停滞于午的时辰......”
“预备为午的时辰,停滞于午的时辰......”
视野中的色彩一时间变得泛滥无比,范宁颅内开始涌现出层层虚幻跌荡的幻听,以至于他觉得广场下方那些注视自己的民众眼神,都发生了某种古老而陌生的变化。
“注意到有一种叫‘双盘吸虫’的事物,是蜗牛在摄食过程中感染上的一种寄生虫......”
除了F先生的声音,还有父亲文森特的声音,以及一些噪杂无比的人声。
范宁大口大口地深呼吸,人之常情,全然是登顶者激动难抑的形象与情绪反应。
他竭力控制自己不去揉眼,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按压眼眶和眼皮,同时竭力舒展和稳定自己的灵性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