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伸手在空中虚划,梦境的画面随即变得不稳定起来。
启明教堂内景的陈列、布局和纹理开始排列重组,从一处教堂变幻成了另一处不同的教堂。
几秒的时间,众人赫然已站在了醒时世界的神圣骄阳教堂,也就是径直与外界圣礼广场相连的大弥撒场所。
大家先是环顾四周。
教堂内部倒是完好如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又甜又焦又似沥青的奇怪气味,而且原本清晨七点多的时间,外面却看起来能见度极低,全然阴阴沉沉的。
“仔细讲明情况。”
范宁脸色同样阴沉,率先一个箭步迈出了大门,梅拉尔廷、希兰和罗伊等人赶紧跟随其后。
......
时间回到半小时再往前,就是清晨七点三十分左右的时候。
一部分晨起的市民首先是注意到的,是天空的卷积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
在圣珀尔托深秋季节的偏阴天里,这种由白色细丝组成的云层相当常见,它们很像轻风吹过水面的细小涟漪,阳光就在云层背后,将其照出柔丝般的光泽。
但今天一早,逐渐逐渐地,云层的“卷曲程度”似乎有些过头了。
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扭曲的漩涡蛇形。
然后,战机的气流轰鸣声就突然响了起来。
克莱斯特中央市场的摊贩们最先看见了第一颗光球。
民众们数着银币和纸钞的手停在了半空,瞳孔里倒映着半空中绽放的那颗苍白色太阳,这些人的布衣与围裙开始冒烟,秤盘上的肉和蔬菜成为了印在其上的经络......
当他们的皮肤化作飞灰的最后一瞬,那颗苍白色太阳诡异地**了起来,变为了一朵五颜六色的巨型蘑菇云!
空气肉眼可见的剧烈震荡起来,冲击波成环形扩散,瞬间席卷了中央广场的一切事物,棚架、马车、房子、木屑和砖头如黑蝶纷飞!
“轰!——”“轰!——”
第二枚、第三枚光球也紧接着爆开,位置是大运河的对岸。
平民区的洗衣妇们跪在石阶上捶打床单,抬头望天时还误以为是什么庆典余兴节目,但身后晾晒的灰布床单突然变得透明,运河堤坝像融化的蜡油般垮塌了!
有些距离爆炸中心稍远的母亲,本能地抱着婴儿逃窜的,撞翻一路的洗衣篮跌入河中,但除了激起大片蒸腾的水汽外,没有能发出任何后续动静。
溺死的人还没沉底,就被沸腾的河水煮成了漂浮的肉块。
遇袭的地点不仅是居民集聚区,亦有贵族宅邸、工厂、剧院和包括神学院在内的学校。
前些日子负责为“拜罗伊特节日剧院”供货的吉纳维芙糖果厂,清晨的换班工人们正在对蒸汽管道进行检修......
忽然一阵细密如幻听般的蚊音闯入耳朵,紧接着这些管道像巨蛇般扭曲爆裂,滚烫的冷凝液连带着他们浇透了半条街!
几个换班下工的男子倒是提前几分钟离开了爆点正下方,他们察觉到背后的恐怖巨响,跑着跑着,却被掀飞的铸铁井盖削掉了脑袋,无头躯体仍保持着奔跑姿势撞进面包店橱窗......
还有在第五大道后方占地面积颇广的格罗夫纳炼钢厂,那些熔化的钢水被吸入云柱,又顺着下风向冷凝成铁珠雨,砸向狄兰西股票交易所和附近的贵族住宅区,铜牛倒塌,温室花房的玻璃尽皆迸裂,各色绽放的花瓣在热浪中碳化成灰烬......
在爆炸进行到第五处第六处时,骄阳军的各处驻地已经警报大作。
有侦察兵看清了,始作俑者的确是利底亚的战机。
它们丢下一个非常庞大的金属质感的橢形球体,然后数十秒后,闪光就吞没了一切,包括没来得及飞远的战机自己!
可是士兵们始终想不清楚,这些战机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难道说它们从边境驶入雅努斯的领空,一路没有任何驻地发现?
进到圣珀尔托地界的时候,也没有触发那个传说中守护着圣城的祭坛的力量?
战机的隆隆噪音变化,根本就没有一个“由近到远”的过渡,就仿佛是凭空从那些漩涡状的云层中出现的!
足足二十二枚这样的炸弹先后在圣珀尔托地界被投下,“辉光巨轮”这座神秘学的祭坛,好像因为“相关性不对症”的什么缘故,也是事发过于突然,没怎么发挥出它的作用!
一些具备漂浮能力的神职人员,随便在高空四周望了几眼,就可以见到整个圣城的几大核心教区和周边小城已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和烟尘!
这哪里是什么炸弹,这是核弹!完全不符合这个时代科技水平的核武器!
利底亚人不知道是得到了谁的启示或帮扶,灵隐戒律会?还是其他?......总之,再加上提欧莱恩配套军工订单的设备助力,某些“技术参数上的制约”难点被克服后,他们制作并投下了二十二枚类似核武器一样的东西!
那些高温和冲击波肆虐所到之处,大片大片的房屋顶层被凭空掀走,蒸汽机车厂的铸铁烟囱像芦苇般折断,歌剧院的艺术浮雕被气浪剥落,嵌进街区外的砖墙,钟楼倒塌的尖刺击穿了瓦斯管道,煤气与尘埃混合成为一股股青紫色的火云......
伤亡不计其数,损失不计其数!
唯独无名圣者紧急出手的几次起到了一定效果——投到神圣骄阳教会总部及其核心周边的七枚炸弹,被一反重力作用常态地抛飞了起来,连同扔下它们的战机一起,到了极高的高空位置才爆炸。
但除了上述核心之核心地段,这座圣城其余绝大部分......
自从快步迈入工业化时代以来,至少是近半个世纪的建设成果,几乎全然被毁!!
第八章 谁能想到
这些核弹落点的位置分布,绝对预先经过了始作俑者周密的考虑与论证。
人员的伤亡和建筑的摧毁只是一方面,很多落点还“兼顾”了城市里的一些重要基础设施。
譬如圣珀尔托规模最大的城北发电站,随着一枚球体直接在涡轮机组上方引爆,几十吨重的飞轮像玩具般往高空飞了出去,断裂的高压电缆在街道上疯狂抽打,将逃难马车电成了焦黑的骨架!
还有被直接熔断了六根主缆索、当场断裂沉没的跨河大桥;被炸到污水如喷泉般溢流的地下排污系统枢纽;直接被贯穿了混凝土基座、供水主管网完全被污染的郁金香教区净水厂......
即便是教会总部极高空爆炸的、没有造成直接人员伤亡的那几枚,现在也有极度令人不安的五颜六色的尘埃,从众人头顶上纷纷扬扬落下,一眼望去如同雪花飘扬!
......
范宁站在教堂大门,朝向广场,面无表情地听完梅拉尔廷的汇报。
期间,他的眼神透过层层蒸汽、黑烟、落灰,仍然凝视着天际线的远方。
就是在这样一片残垣焦土的景象下,远处那个暗红色的事物还在。
而且在经过一夜后,这个东西已经像个“贴图”一般地直接贯穿到了天空深处!
范宁实在很难形容看到它的感觉,只是看到它的上端视觉尽头——至少是比万米高空还要高的天上——似乎有些微肿的**趋势。
看着看着,似乎,极高空的四面八方,还有无数蚂蚁一样的小黑点,正在向它缓慢地飞行聚集而去。
什么东西?不知道,也可能是核弹爆炸后漫天尘埃的视觉干扰。
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荒唐。
越来越荒唐,比梦境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范宁感觉自己都快不熟悉它了。
在梅拉尔廷汇报的这几分钟时间里,赶来范宁身边的教会高层与军方将领越来越多。
范宁手上接过的电报、简讯也越来越多。
“圣拉瓦锡阁下,雅努斯现在已进入紧急战时状态。”埃努克姆元帅摘下军帽,神情严峻,“各郡的人财物力正在往圣城集中调拨。至于圣城内部,军队已经接管市政,以爆炸点划分片区,维持秩序及善后,教堂的神父们也已在分组帮助我们的军队了......”
范宁微微点了点头。
“在接下来的数小时到一天的时间内,可能会有一大波带着危险核辐...污染的尘埃降落覆盖整个圣城。”他的声音徐缓低沉,“神父们会想办法尽可能利用‘辉光巨轮’阻挡净化一部分,但大家的第一要务仍是做好迎接这一波污染的准备......注意引导幸存民众们清洗身体,以及,把所有能作为地底掩体的空间利用起来,这是减少后续伤亡率的黄金时间......”
身边的几位高级将领迅速动了起来。
竟然还会有持续性的污染降落覆盖?......范宁不说,他们还真预料不到。
现在的范宁当然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或者,必须去做。
运筹调度也好,亲自下场也好。
善后,救人,组织避险,清点数据;安排神职人员进行驱邪的仪式,调度医疗力量和药品资源,防止瘟疫或怨灵作祟;协调获得其他国家和官方组织的援助;安排军队和市政一道稳控局面;拨款筹建被破坏的基础设施;以及......在必要的善后工作铺排下去后,集结筹备一股复仇的力量!!
但范宁才堪堪作完那一分钟的指示,就止住了口,因为已经看到广场下面,有个人走上了阶梯。
是特巡厅的巡视长拉絮斯。
范宁冷冷注视着他一路登了上来。
这位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老成模样的家伙,如今举止却对范宁无比客气,甚至到了有些谦卑的程度。
他不折不扣行了个鞠躬礼,“关切”地打量了一下众人,又对如今的场面形势报以了一番苦笑,让人在态度上完全无法对其诟病:“卡洛恩·范·宁阁下,领袖在城西的弗拉基米尔公路入口处等候您。”
竟然是奉命来催范宁动身的。
“这么急?”范宁再度冷冷扫视他一眼。
“行程的时间安排,圆桌会议上,各位组员应该都是明确了的。”拉絮斯连忙强调提醒。
范宁沉默。
丰收艺术节落幕,新的一天拂晓才刚刚带来而已。
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并且,还在赶着接二连三地发生。
“无名圣者都已在刚才一刻与众人汇合,不过范宁大师,我补充一点,领袖特意交代了,您怎么过去倒是随意,他只要求了另外的执序者们与他同行。”
“但总之,24小时后,所有人需要在B-105深处的灯塔区域集合,也许您有自己的办法,可以带着选出的艺术家队伍准时赶到......当然,如果没有,或者您不愿麻烦,讨论组也可以带你们一道出发。”
“范宁大师,退潮的时间不过十天十夜,而昨晚,第一夜已过。”
“领袖的话我已全部带到,就先去赶路了。”
拉絮斯再度鞠了一躬,便转身走下了台阶。
范宁眼中闪烁着难以辨别情绪的光芒,拳头数次捏紧又放松。
远处,那道贯穿天际线的红色垂线,上端的极高空,仍有无数稀稀疏疏的黑点正在集聚着。
近处是漫天坠落的尘埃和四面八方的火光烟气。
“你们刚才提议的,我都赞同。”
范宁终于平静开口了,他又望向雅宁各十九世。
“教宗陛下,你们行的这些指令,皆可藉着我的名向大家作见证,命大家速速的施行,这是我准你们的。南国的遗民与院线的义人,众位朋友都支撑你们,视你们为相连的根茎与手足。愿有罪的人因自己的计谋跌倒,所作的恶加七倍归到他们的身上。愿你们坚立义人,将蒙羞归尘的弟兄引入安息之所。愿你的祭司披上救恩,城中圣民平安。愿会众的心永远活着。”
雅宁各十九世逐渐浑身颤抖,范宁说完却转身欲离。
下一刻,“砰”的一声闷响。
身材魁梧的埃努克姆元帅直接单膝跪在了范宁面前!
“圣拉瓦锡阁下,你最后的赐福,我们都领受了!但是,惟请你亲手签下它!”
埃努克姆伸手上下揭开的,赫然是一份寥寥数行的宣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