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来......表皮世界之下的梦境,可能真的并非虚无,而是和现实存在诸多联接点......”
文森特的胸膛仍在起伏。
“我所梦见的那另一重时空,有间同样属于我个人的美术小馆,它的选址是饱含深意的有意为之,储物间夹层的地底深处埋藏着一件或数件‘幻物’......”
“深层梦境的时间感知总是被拖得很长,一年一次,一次一年......数十年如一日,我追逐着‘幻物’背后危险而引人入胜的秘密,那里面有某种特质或能为我所用......我的身体已经跟着那重历史一同走向了枯萎,但或许在别的什么地方的我,已做到了我所能做到的......”
文森特的语气放缓,听起来无比疲倦。
他确实应该立即静养休息,那样至少不会放任衰弱的心脏直接崩溃。
“我想请求你辨认,画家先生。”范宁在困惑中皱眉,他将斯奎亚本给他的那个下半场拍卖藏品目录递了过去。
“幻物......一种扭曲,一种误读......”文森特接过名录,嘴唇微动出声,胸膛上下微微起伏,“本体之物早已不存历史,无从考证,后世之人的臆想则以错误的方式将其重塑,让更后来者误认为这是真正的起源......”
“图伦加利亚......图伦加利亚......呵呵呵......”
在文森特极其疲惫的言语中,还反复存在着一个范宁听不太清的发音。
“那些鬼祟反常的特性,概念化的、非实体的起源......存在悖论的审美体验......杂糅的模棱两可的历史......梦呓般的一瞬直觉......”
文森特躺在躺椅上,颇为吃力地持笔在目录上划线,随后再次力竭,眼睛重新合上,只剩气若游丝的呼吸。
“一、二、三......”
范宁、南希、麦克亚当三人随即围了上去。
目录上拟在下半场拍卖的22件藏品,被文森特打上了下划线的,一共是7件!
正好是7件!
难道说,那个斯奎亚本估价师,所谓拿给范宁“征求专业意见”的藏品清单,正好就把七件可能的“幻物”全部涵盖进去了?
范宁开始回忆起来。
这收藏馆里大部分藏品,他都是有着经手经历的,或多或少留有印象。
“埃及猫神雕像?......索尔红宝石琴弓?......”范宁刚刚念了两件文森特标出的名字,正在转动眼珠回忆时——
“砰砰砰!!”
突然,最外间的铸铁大门,被人砸出了急促而沉闷的响声!
“不好,时间快到了。”麦克亚当小姐脸色一变,几人也纷纷转头看向墙上的钟表。
“10点差一刻,恐怕是来催促我的。”南希蹙眉不安道,“持锤人登台必须要提前准备......而且,还光这样,没准卫兵也产生更深的怀疑了,怀疑我们凑在这里面不是为了真的救人和公证......”
“我早预料到会这样。”范宁眯起眼睛,缓缓走向那扇隐隐颤动的铸铁大门,“一旦折返进来第二遭,恐怕事情就会开始进入倒计时......”
那些卫兵只是因为怀疑对象较多,线索不甚确凿,精力过于分散,从而疲于搜查,但他们不是傻子。
之前范宁为了应急,将女记者带进来了第一次,把“黑料档案”进行了暂存......这样躲过了化妆走廊上的那次搜查,但也同样注定了,档案还得取回,还会不可避免来第二次,幸好知名画家文森特的突发疾病,再次给了一个掩护理由
但是现在......
面对急促的敲门催促声,范宁走过去,又走回。
“唰啦——”
他示意女助理妮可先负责交涉,后者拉开了开在侧边墙上的一个移动式对话窗格。
“文森特先生还好吗?另外,请南希小姐注意时间!”
窗格外面的人倒不是卫兵,而是礼宾部那位看起来颇为面善的经理老头,旁边则挤着另外几位助理的焦虑脸孔。
但做“可想而知”的推论,在窗格看不到的地方,恐怕还有不少阴恻恻的环伺目光!
负责交涉的女助理妮可扭过头去,对站在里间门口的范宁递去询问的目光,在看到他的手势示意后,马上对外面的人作出转告:
“再过五分钟你们就能见到文森特先生了,我保证,情况还算顺利。所以,还需借用南希小姐最后一点时间。”
也许是能接受的延期限度,能理解的急救所需。
敲门声暂时停歇,窗格也再次合上。
“不行了,我必须先出去。”南希脸有忧色,“只能上台后再见机行事了,或者,等结算时,我直接就照着这七件名单,把它们砸了!”
“做两手准备吧。”麦克亚当小姐点了点头,“万一我们确认还有变动,就在台下显眼位置给点什么提示,再不济,回到原先不借助‘幻物’的曝光计划......”
“等等——”范宁看着南希的背影,忽然出声叫停。
“怎么了?”南希转头。
“说说这件饰品的来历。”范宁看着她白皙手腕上的青色镯子。
白天,两人在济贫院陪丽安卡姐弟玩耍时,南希曾给范宁留下过一副不经意的记忆画面:某一个少女下蹲和伸手的时刻,手腕上的青色镯子在阳光下闪动。
范宁说不清楚他是怎么再次对其产生印象的,自今天晚上起,某些“交叠的时空”一类的闪念就一直在挤占范宁的感知,往离谱了说,他甚至还觉得几年前“要抱抱”的露娜也佩戴有一个类似款式的镯子,只是颜色有所不同,比如可能是血色的——这更加更加怎么可能呢?那只是个两三岁的孤苦无依的济贫院小女孩儿而已,哪来的什么名贵饰物,记忆出现混乱罢了。
“噢,这是持锤人的一个身份象征饰品,每次进入红毯通道,也是凭它才能领取到那柄锤子。”南希提腕解释道,“在我五年前任职时就佩戴上了,有什么问题吗?”
“所以可以认为是莱里奇赠送给你的?”
“要这么说,嗯?......的确算是,首席持锤人,自然是馆长任命的。”
范宁皱眉沉默了十余秒。
持锤者要作聪明的选择,避开咒诅,远离挟制......那个斯奎亚本估价师在画廊里所说的莫名其妙的话,又从范宁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持锤者要作聪明的选择?......
这句话有两种理解方式,而且并行不悖,一是说持锤者在做选择时“要聪明点”,比如,选择正确的“幻物”?二是说,在“选择谁为持锤者”上要聪明点?
避开咒诅,远离挟制......
一会儿的时间,五分钟的限期已过半,范宁思索间迅速将南希拉回操作台。
南希有些一头雾水,但范宁没来得及过多解释什么,而是将她的手腕抓起,放入了一台特殊的鉴定用的照明装置下面。
“咔嚓——”开关打开。
在强光下,那个镯子内部呈现出一系列密密麻麻的钢针似的阴影,并且还泛着青绿色的幽光!
第五十九章 计划变动
“这是?......”凑拢过去的记者小姐蹙眉,“难道这也是莱里奇的挟制手段之一?”
“技师先生,你是怎么想到的?”南希更是惊出一身冷汗。
“我......没法解释,直觉吧。”
范宁其实也没法说一定能判断这个镯子有什么问题。
也许只是这个镯子的特殊材质或工艺所致呢?
也许只是阴影的形状或色泽容易让人往“毒刺”方向联想而已。
当然,万无一失的规避手段是试着帮南希把镯子取下来,修复室这里有很多可以润滑手腕的药剂。
但这个方法其实不妥,一是时间来不及了,二是作为首席持锤人的身份象征饰品,拍卖会上不佩戴肯定不符合礼节,这就很奇怪。
加之镯子如果真有什么问题,那莱里奇就是心知肚明的,一会如果南希手腕空空如也,直接就被彻底怀疑了。
“改一下计划。”范宁在下一刻作出决定,“三个人分工轮换一下,我来持锤,我去台上砸东西,你们来守修复室和去总传声台。”
登台的人如果从南希换成了个莫名其妙的人,那一开始卫兵恐怕就要冲上去了,但是......安保防护罩总是能拖延时间,范宁从一登台就开始砸,不等尾声结算和交付仪式。
他的手腕上可没戴什么镯子。
而且,力气还比南希大。
“可这实现不了啊。”南希睁大眼睛,“你连进场的红毯通道都进不去,也拿不到拍卖锤,而我则相反,接下来必须出这扇门,而且出去后,一步都乱走不了,想不去到进场通道都不行。”
什么“化妆易容”什么“互换身份”之类的,在如此紧急的现实制约下,也是不可能实现的。
范宁“嗤拉”一声撕下了旁边的检修日志,语速飞快地在背面边画草图边解释:
“这,是你那边持锤人进场的红毯通道,这么走过来,拿取拍卖锤,再站到这里,就开始上升了......”
“嗯。”南希盯着那几道粗线条,“它是一个竖井结构,我进去的平台在最底端,最后会从拍卖场的礼台中央冒出来......”
范宁又从“竖井”的中间横向划出另外的线条:“这是藏品传递通道,与修复室相连,经我最后检查的藏品完成交接手续后,就会传到你手上......”
南希继续点头,她当然清楚这个标准工作流程。
然后她就会在平台剩余的上升时间内,将藏品一件件盖好红布,排开在弧形展示台上。
按照礼仪标准,这一动作必须在与观众见面前完成。
在宾客们眼中的效果,就是持锤人与拍卖品一同从舞台中央优雅升起了。
“但在这个藏品传递通道旁边,还有另一道废弃的门!”范宁再度重重描上两笔。
“这道门扉更宽,可以通人!它本来就是用来通人的!这是因为在50年前最初的建筑设计中,持锤人和藏品都是从这一高度进去的,只是后来扩建了更底下的一层,藏品修复室和持锤人进场通道才分开了!”
“我恰恰知道这道废弃的门可以从哪里打开,然后,我们就趁着上升暂停、藏品输送之时,在平台中交换位置,我进平台,你回修复室!......至于麦克亚当小姐,你行动自由些,气动传声总控台那边要麻烦你先过去作准备,主要是打一个时间差,南希的时间太紧凑,不过一旦‘正片’正式开始,外面的警戒程度就没那么高了,我刚才已给指挥家吉尔伯特·卡普仑先生通了个气,你直接去找他......”
“咚咚咚!!”“咚咚咚!!”一阵更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范宁当即将纸张揉捏成团。
“谢谢你和你们。”麦克亚当小姐最后深深看了范宁一眼,“南希,我们要出门了,然后分开行动。”
尖锐的蒸汽轰鸣声响起,沉重的铸铁大门被打开。
外面人头攒动,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躺在椅子上的文森特身上。
谢天谢地,画家先生虽然脸色不佳,但已在闭目平静呼吸。
人一个接一个地出来,除了范宁,他的接下来工作本身就需留在里面。
“南希小姐,请随我去红毯通道,赶快。”
卫兵们不动声色地隐在宾客们的身后,南希当即被礼宾部的经理带走,时间的确有点紧张了。
“是的是的,我以主编身份向大家爆料,范宁先生不仅是一位资深藏品修复技师,他完全还可称得上是一位杰出的化学家或药剂师......嗯,我听说下半场有一场小演出,乐手们临时占用了演职人员化妆走廊,请问在哪个方向来着?我明明去过一次,但这里面的确容易把人绕晕......”
麦克亚当小姐则没有被规定必须要去的地方,但她在向大家爆料完刚才修复室发生的事情后,很快就展示出了对于采访管弦乐团乐手的兴趣。
有热心的宾客为她指了指方向。
一路上她发现,下半场安保力量明显变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