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侧低垂的天边,升起了另一轮泛着暗红与暗绿色泽的、布满褶皱与粘液的月亮!
第八十章 所谓“旧日”!
麦克亚当侯爵忽然哇一声剧烈呕吐起来。
于“正午”降落的太阳、于“正午”升起的月亮、从崩裂天空中翻卷出来的一团团“器官”......这些场景似乎刺激到了他神性深处的某种特质!
数秒的时间,从内到外。
神性投影竟被活生生“掏空”,成了地上一大摊支离破碎的、带着艳丽触须的蜗牛尸体!
神圣骄阳教会的无名天使见到天空的情景却“砰”地一声跪下,对着天空的“不坠之火”作垂臂摊手致敬的礼仪。
但很怪异违和的是......F先生竟然第一时间也是对“不坠之火”行致敬礼。
虽然他仍是站着,但表情竟然十分认真,礼帽脱下夹住,动作的标准程度丝毫不亚于无名天使。
“不要奇怪,呵呵,在下作为密特拉教正统之传承,自然也信仰太阳,并始终致力于实现太阳真正的宏图。”
“现在我宣布,‘神降学会’正式更名回归为‘密特拉教’。”
F先生边笑着解释边戴回帽子,另一边的无名天使却急切地对范宁开口:
“时刻到了!我们的沐光明者圣拉瓦锡,牧首之舍勒,导师之范宁阁下,时刻到了!!”
“这是危机,也是机遇!圣父与圣子已经显现,三位一体的时代就要到来!此刻,唯余圣灵!!”
“范宁阁下,恭请您的‘新我’回归第0史,成为‘旧日’之圣灵的代言人,彰显祂的全部之尊荣!!!”
新我回归第0史?成为圣灵之代言人?......范宁却是笑了,忽然明白过来很多事情的他莫名笑了,双目盯着无名天使:
“祛魅仪式的第一步是‘重置’,对么?”
“......您说什么?”
“我问你,‘祛魅仪式’生效的第一步,是不是‘重置’!是还是不是!”
范宁声音陡然拔高,但一想到自己这一世的流亡生涯,与神圣骄阳教会的缘分,想到自己敬爱的安东老师的师承,甚至是想到这位天使在丰收艺术节前搭上半条性命,从波格莱里奇手中救下了自己一回......又不由得心中黯然感怀,他用尽最后一丝耐心和力气维持着语气的稳定:
“你第一次接引我入梦‘辉光巨轮’,许多言语就没说全,而待我后面领受沐光明者的职分,又有几番入梦‘辉光巨轮’,你明明知道一些传承之秘,为什么依旧有所保留?为什么?”
无名天使闻言,刚刚换作的单膝跪地再次变为双膝:“圣拉瓦锡阁下,我虽卑微如尘埃,却还敢忆起过往,当初你和教宗在雅努斯行走,都曾教导民众关于‘烛’的道理,你讲到以前约书亚吩咐民众的时候,说,‘你们不可呼喊,不可声张,连一句话也不可出你们的口,等到我吩咐你们呼喊的日子,那时才可以呼喊’......”
“守在辉塔高处的天使作指引前路、照明驱暗的灯,也必将失明,无有怜悯之心,此事同你所负的荣光亦有相似,不过是沐光明者担负着更大的功业、保守着更大的秘密......”
“圣拉瓦锡阁下,一切都是父的智慧。”天使垂下头去。
好,好......范宁双目眯起,频频点头,这世上已无人对经义的理解能高过自己,但他这一瞬间忽然对这等“辩经”的事情心生疲惫,只是叹了口气似在自问:“那诗篇上说,‘眷顾穷苦的有福了,义人遭难的日子,上主必保全他,使他存活,他必在地上享福’......难道雅努斯的民众绝多数是不义的?难道被重置抹除的命途并非遭难?虽说‘烛’的教导‘无有怜悯之心’,但通往‘辉光’的罗盘可又赐到了他们的头上?他们可否理解这一切?”
“这个......”无名天使迟疑。
太阳持续降落,月亮持续升空,两者的高度已经反转。
“异端是这样的。”F先生此时却哈哈一笑,“由于真实的神谕解读不准,所以说着似是而非的话,让我们的范宁大师都迷糊了。”
“哎,真是麻烦,我来直白简短讲讲来龙去脉好了。”
F先生踱着步子到了圭多达莱佐的焦黑尸骸跟前,后者经波格莱里奇踩踏碾断后,早已奄奄一息。
“这人,‘祛魅仪式’的最初设计者,密特拉教中真正意义上开始着手筹划‘太阳的宏图’的第一个人。”
“对,就是那个‘期以进入、占有甚至凌驾于辉光的计划’,什么‘道途’,什么‘支柱’,都是来自他的原创......嗯,个人还是非常佩服的,那道最初神谕不过只是一张《屠牛图》,这家伙竟然能有模有样地解读出这么多东西来,‘不坠之火’、‘铸塔人’、‘冬风’等见证之主一开始默许了他来设计曾经所谓的器源神,这还是要点能耐的......”
“那是第0史1050年之后的事情吧,然后第二个人就到了700年后了:我们的‘西方音乐之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阁下。”
“对,这位阁下已经升到居屋了,我们现在应该叫祂‘无终赋格’......不知道在这里这么叫祂,祂还听不听得见?......我们的巴赫阁下和圭多达莱佐阁下合作了一段时间,自称对‘祛魅仪式’做了更完备的改进,还从《屠牛图》里解读出了升格理论,可取之处还是有的,不过这两人后来又因意见相左、各玩各的去了,并互相称对方是异端......”
“第三个人就是在下了。”F先生叹了口气,“在下生得更晚了点,对这两派步入歧途的异端均持怜悯态度,但他们听不进我的劝告,当时,在100年前听不进,100年后还是听不进......”
“于是,圭多达莱佐阁下‘克服重重困难’,终于,主要按他的想法来了一次‘祛魅仪式’,也终于成功地......嗯,把世界搞烂了。”
“嘿,你看他自己玩成的这个样子,恐怕还不如侯爵大人刚才一死了之痛快......而我们的塞巴斯蒂安阁下在后世还在不停地折腾,到这一次,更是以身入局,升到居屋里面去了,准备自己来亲自构建‘三角形支柱’,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了,这两位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范宁大师,我在某一重枯萎的时空中,曾与你讨论经义道理,我的水平,你应该还是认同三分的。”
“那《路加福音》上说,凡想保全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丧掉生命的,必救活生命......你是我在‘午’的多重历史中见过的最有想法的艺术天才,你的生命在于星空!你和你所生存的居所的生命在于星空!你难道不想看一下头顶那片深邃星空的真正模样?”
F先生毫不吝惜地表达着欣赏,以及劝告。
“‘祛魅仪式’仍是通往‘辉光’的最可能方式,不过在下对于‘道途’的构造思路,和这些异端相比自有不同,唯一承认的,是‘旧日’的确很重要!‘旧日’与‘午之月’一样,都是我们的先驱‘真言之虺’不可或缺的真理补完!......”
“邪神之言。”无名天使闻言冷笑,“‘旧日’是与圣父圣子位格相等、同享尊荣的存在,岂成了你们神降学会的‘真理’!......那《使徒行传》里彼得作过见证,说,你们各人要悔改,奉上主与圣塞巴斯蒂安的名受洗,叫你们的罪得赦,就必领受所赐的圣灵!因为公义向来成就在不随从肉体、只随从圣灵的人身上!!”
“你看,异端的美化、宣传与曲解,到了懂行的人眼里就漏洞百出了吧?也难怪范宁大师都对你失望了。”F先生抚掌一笑,“圣灵?哪有什么圣灵,‘旧日’的本质,不过是第0史所有已逝之格的总和!”
这句话让众人瞳孔巨震,唯独已猜到了个八九分的范宁,神色依旧如常!
第八十一章 第二次锤击!
器源神“旧日”。
第0史所有已逝之格的总和!?
最为千头万绪的古老隐秘,往往仍可能有最简洁的表述形式。
只是在场大多数人,一时间依然无可避免地认知过载!
“应该说,在保全和尘封第0史的已逝之格这一点上,我们的塞巴斯蒂安阁下倒是做了一些贡献,呵呵,范宁先生这几年跟随指引去‘再现音乐’,同样功劳不小,相当一部分的‘格’,已与这根指挥棒互为融合......”
F先生的语气慢条斯理,又是作回忆状,又是予以肯定的点头。
“不过,范宁大师,既然你没有选择利用‘再现音乐’的密钥来迅速穿门,既然你升得还不够高,接下来,就不必枉费气力争夺控制权了。只需放心,既然你已兑现与我和少数人约见于‘午’的诺言,最终的真理必有你的一份,届时可亲眼看看头顶真正的——”
“所以你们确实没人打算考虑考虑这个世界的事情了咯?”范宁忽然开口了。
他打断了F先生与无名圣者的争辩状态,也让高塔上一时安静。
但还是无人应答他的问话。
此刻,“午之月”已升至较高的天空,而“不坠之火”已经快要降落至天际了。
“我说,你们,确实没人打算考虑考虑这个世界的事情了咯?”
范宁重复问第二遭。
“厅长大人?‘垃圾场’里到底是什么啊,你上去看完了吗?”
他又仰头哈哈哈笑了几声。
“不是,你还要当独裁者的啊,你倒是裁啊。”
“一会若见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深空传来一道近乎真知构成般的淡漠回应。
对于波格莱里奇来说,登阶之途本来就并非“祛魅仪式”。
“抗逆仪式”同样需要借助“正午”的时辰,同样需要献祭不可计数的代价,且最为核心的“摧毁最重要的武器”,于他而言也已实现了。
有没有顺位逆位之分,又怎样起到作用......这些模棱两可的命题,存在又如何?
提出和强调命题之人的尸骸都已被踩碎。
“范宁大师,作为讨论组的二号人物,希望你和那些闯入者不同,成为组织解决问题的助力,而非成为组织额外的问题。”
“哎,我倒又忘了。”范宁有些为难地叹息扶额,“贵厅那套搞法不说成不成得了,成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汀”地一声轻响。
此前飞行而去的0号钥匙已至高塔中央,与悬浮在那里的1号钥匙吸在了一起!
恰逢漫长的终曲重归顶点,再度行进到一处打击乐声部的罪恶音符。
第四乐章第478-479小节,辉煌而具动力的旋律行至大胜之前刻。
“砰——”
第二次锤击的沉闷声响,震得整个天空的肉质纹理都颤动起来!
阴霾笼罩的“警戒和弦”、鬼魅的竖琴琶音、小提琴的“仰天长问”又一次倾倒而出,预设的胜利调性终止也好,“乌托邦式”的理想化旋律和英雄的奋进抗争也好,二度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辉塔高处的“招月之门”更碎了,更多的“普累若麻”冲刷了范宁的灵体,神性的纯度开始缓慢提升。
“什么!?”几人的确没想到,这种神秘学条件极其严苛的锤击,范宁居然还能再来一次!
他居然还能再持起一次“无主之锤”!
居然还能再控制一次-1号钥匙的运动!
木锤准确地击中了原先已互相扣住的0号和1号钥匙,而自这三者下方的中央落点起始......
毁灭性的黑色能量贯穿了六芒星的线条,直抵边缘六处点位所悬浮的其他器源神残骸,以及,那把临时用以替代被毁“刀锋”的索尔红宝石琴弓!
.....
“哗啦——”“哗啦——”
范德沙夫收藏馆大拍卖厅,随着范宁的疯狂肆虐,安保护罩内残渣颗粒飞溅、藏品碎裂一地!
“哐啷!!”
拜占庭圣餐杯,整个杯身从被击中的那一点开始,倏地变得漆黑、腐朽。
眼纹宝石接连炸裂,内壁酸蚀的满足欲望的刻纹在最后时刻变得清晰,随即又被散发着糜甜味的猩红气浪腐蚀殆尽!
“馆长?您的裤腿,还有袖子......好像掉色了。”有人不安提醒。
“这个人会巫术!赶紧阻止他!赶紧!”
莱里奇一改之前惊怒的呵斥,变成了一种极端拖长的、平静而可怕的轻声施令,他的确发现自己的四肢好像出现了一些异样,某些地方丧失了知觉,就像拍卖厅各处正在被不断“冲淡”的颜色一样!
“还有他的同犯!该死的!送她们去见上帝!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本来,南希手腕上那枚“持锤人礼镯”是莱里奇留下的控制后手,只要站上礼台,就可以通过特定调节的灯光来使镯子爆裂、毒刺溅出,从而避免其在公众场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可哪想到范宁调换了分工!
高处阁楼的乐团演奏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卫兵,粗暴地抬起靴子“哗”地踹开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