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地带的山峦与原野中,原先被打散搅匀的事物与事物开始倒退分离。欲要重置的世界进程被硬生生中止了,新历还是那个新历。
只是“午之月”仍旧高悬于天空,“不坠之火”的余晖已经残留于地平线。
“无可救药的世界......呵呵......呵呵......”
因“旧日”碎裂而重伤的范宁,很快在这些秘史乱流的侵蚀下迷失了神智,那些所谓“蓝星古典音乐”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而且,他看到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的“环形废墟”上空,那片崩坏的“X坐标”处,艳丽流动的肥皂薄膜再度倾倒扩散了出来。
十日退潮随着“正午”时辰的结束而结束了。
一切镜头都是如此寂静缓慢,唯独这团泼洒出的滥彩浆液速度极快。
异常地带开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回潮,填充回了所有讨论组曾经的编号区域,再扩散至南大陆与西大陆的海岸线禁区。
还没有任何要停下或减缓的意思,甚至,即将或早或晚地侵染历史长河中的每一条支流。
范宁模模糊糊地觉得,最后自己好像坠入了一片桃红色的光柱地带,但很可能只是幻觉。
因为在暗绿色月亮的照耀下,整个尘世明明鲜艳无比。
“笃笃笃......”轮渡喷气的声音。
有一天的傍晚,穿着灰色风衣的范宁坐着蒸汽船,抵达了奥地利默特劳恩湖畔东南部的一个弧形小镇。
“咔嚓——咔嚓——”
他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调整一番双肩包的位置,伸出手来,挡住额头前方的残阳暮光,眺望远方如刀锋般高耸陡峭的多洛麦茨山脉。
其一面山石裸露,一面覆盖植被,下方的广阔湖景中荡漾着如血色般的波光粼粼。
“罗伊推荐的‘小众路线’还真是有够小众的。”某一刻范宁自顾自地一笑。
小镇街道的空气中荡漾着甜腻的晚餐香味,两侧店铺拉起了小电灯,范宁看着倚在二楼门帘旁的褐发少女,欣赏着从那儿悠扬飘出的小提琴声。
“叮铃~叮铃~”清旷、空灵的牛铃声在响。
孩子们唱着歌追逐嬉戏,牲畜们惫懒地鸣叫相和,又被农夫排着队赶去农场。
“先往北,主干道看到鲜花广场,转西街,一直往湖边走......”
范宁的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
ins私信界面,眼眸湛蓝的漂亮女孩头像,长长的划不到头的留言。
范宁边停边看,边看边走。
房子逐渐变得稀疏,树林轮廓在昏暗中拉出长长的弧线,深蓝的星空居高临下,带着神秘的壮丽感与他对视。
他看到了湖畔上的一座小屋。
洁白的墙壁与台阶,蓝红相间的倒V形屋顶,三面开窗,正门略微侧着湖的方向,水面是跃动的血红色残阳。
约一米多高的台阶向上进门,里面只用了简单的木帘子分为数个区域,配置了必要的桌椅、钢琴、壁炉、吊床等物件。
还有一些不多的游客在驻足浏览。
“朋友们,‘特劳恩’在巴伐利亚语中意为‘皇家领地’,而开头的词缀“默”类似于古代原始日耳曼语中‘盐’的发音。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在中世纪曾是一座大型修道院,不过沧海桑田,后来修道院成了你们眼前看到的这一片咸水湖。”
“在奥匈帝国时期,这片区域曾被开发成盐矿产业区,现在已废弃逾半个世纪,唯独作曲家先生曾经静心创作过的小屋现在成了部分人心中的朝圣之地......历史档案资料显示,这幢小屋最初的建设者是一位叫希兰·科纳尔的女士,在作曲家先生之后,小屋又几度易主,目前的资产所有者为安德烈家族......”
尽管游客寥寥,带耳麦的工作人员仍在讲解。
“卡洛恩·范·宁?......”
范宁拼读出立牌上的作曲家名。
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拼读。
他不理解,他好像没有听过,但却感到无比熟悉,甚至和自己这个东方人的姓名有半边相似。
轮椅在地面滑行的声音响起。
“卡洛恩的fans?”
后方传来一道软软糯糯的少女声。
范宁转身。
女孩约莫只有十五六岁年纪,个子不高,一身紫衣,因为患有腿疾一类的病,而坐在轮椅上。
她留着一头齐肩的黑色头发,末端带着些许欲要滴落的酒红。
“不是。”范宁摇头。
“那是古典音乐狂热粉?”女孩问。
“也不算是,有挚友的推荐,就偶尔听一点。”
“比如?”
“舒伯特的D.960。”
“挚友的推荐?”
“知己的推荐。”范宁点头,“就像来这里旅行一样。”
作曲小屋里的其他人,不知道为什么全都不见了。
包括那个负责讲解的工作人员。
逻辑断裂得如此突兀,又如此正常。
“邀你去湖边转转?”紫衣女孩转动身下的轮椅。
“可以啊,为什么。”范宁提问,但答应下来,在后面跟上。
女孩没有答话,两人站在默特劳恩湖畔,惆怅、疲倦地看着天际的最后一抹余晖。
余晖中似乎还有一丝桃红。
空气沉默如流尽的沙漏。
“我明白了。”范宁忽然叹了口气,“这是我自己曾经留下的庇护所。”
历史长河支流末端的这最后一截,也即将浸入浓艳的滥彩。
还有那么多的遗憾啊。
“只有罪恶能够终结罪恶。”范宁看着天际色彩蔓延,一切景致重归混乱的陌生,“琼,我觉得我没做错,但我不懂,在救下了一个无可救药的世界之后呢?”
天际的最后一抹血红彻底消散。
夜幕,落下。
(第六卷完)
第六卷总结及请假
呼,这一卷写完的后劲还挺大的。
先说一句,由于多少可能会存在轻微剧透,关于剧情总结的内容我放到了中后段,按需自阅。
“悲剧”卷,目前为止除早期“巨人”卷以外,唯一的“大纲保存最完好”的一卷。
之前的写作中或多或少有受评价影响,有犹豫和局部调整,但现在这本书的数据口碑什么的已经定型,大胜结局在第五卷也完成了,所以这一卷,嗯......执行地非常彻底。
众所周知,网络文学频繁切换视角是大忌,即便只玩双线叙事,都有很大的“掉数据”、“玩炫技”、“文青自嗨”等诟病可能,但考虑到这本书是类密教世界观,作者干脆直接掏出一波“四线叙事”糊脸,阁下想必就没有应对之策了()
第六卷所涉及的多重历史(主要的是四重),最初定的两个写作目标是——
一、精简,强推主线,总字数20w以内,每一重历史的展现不超过5w字的篇幅;
二、每个5w的部分都在交替共推主线,主要势力人物的冲突事件,要在不同的历史中形成映射或隐喻,一些关键的台词、道具或意象能在各时空发生联系,而且单独来看,每重历史的氛围和故事线也要是完整的。
在短篇幅的快节奏下,不遗漏地展现这么多内容,很有挑战,不过我觉得我基本做到了。
马勒《a小调第六交响曲》,别名“悲剧”,曾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喜欢的一部交响曲,没有之一。全曲很多地方体现了秘史的千头万绪,首先是乐章,由两个极其复杂的首尾乐章和两个存在次序争议的中间乐章构成(对应书中多重时空并行的演奏),马勒在末乐章设计了三次锤击(对应书中原时空的三次),但也有其他次数如五次的写作考量(对应书中其他时空落锤的不完全一致),而且首演结束后,马勒又在总谱上删除了最后强奏位置的一锤(对应书中永不复现的最后一锤)。
所以卷首语是“先由此物发声,而后一无所响”。
这部作品绝对是马勒交响曲中最为阴暗、最为罪恶的一首,为什么说阴暗,是因为它没有给出路,它只呈现结局,其实马勒前面的作品,不管过程有多苦大仇深,但结尾都是正面的,第二第五是救赎与胜利,第一第三第四是理想化的表达,而这里的最后,是深空中的一片虚无。
为什么又说罪恶,是因为它偏偏在很多段落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动力和积极性——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希望被一次次地、精确地、有计划地证明为徒劳。
英雄受到打击,站起来后胜利,这是贝多芬“第五”;英雄受到打击,然后静默逝世,这是柴可夫斯基“第六”。
而如果是英雄受到打击,站起来继续抗争,再次受到打击,再次站起来抗争......如此一直到最后一次打击再也站不起来,并仔细描绘这其间的详细过程,这是马勒“第六”,人类最深刻的精神创伤莫过于此。
马勒如此,我亦如是,相比一本作品“在前期失败然后切书”,看着它“在失败又继续的过程中一直写至完本”显然具备更强的张力,不管在哪个网文平台,前者的书一定是多数,后者的书一定是少数......马勒让他那时的少数听众花了80分钟迎接最后的失败,我则预计拖着我的少数读者陪我一起花费4年,而且很可能是人生中最宝贵的4年,若真能做到如此,谅必作者的创作过程和读者的阅读过程亦会拥有最阴暗和罪恶的特质。
也算是一种行为艺术吧。
那么讨论进行到这里,就可以很顺畅地递进讨论“悲剧”这个概念了。
如何界定一部剧情类作品(如小说、电影、游戏)有没有悲剧元素?按道理说其实简单,“死了人”,就有悲剧元素,“死了好多人”,那就是悲剧向结局,“本来可以不死的人非要写死”,呃,那说明不仅是悲剧向,作者还很文青。
先别笑,这个判断方法绝对不错,我们从小在课堂上学的就是“悲剧就是将美好的东西撕毁给人看”,这个定义绝对是很好地兼顾了通俗性和适用性。
但我有很长一段时间确实不太理解,为什么各国各时期的文学爱好者,尤其是近代的那些欧洲人会对古希腊悲剧这么上头?如果只是“体会一下情绪上头的感觉”,或欣赏其出色的文学性也就罢了,但很多人竟然在里面找出“安慰”或“动力”来了......
就像我在这一卷中描写范宁心理状态的一段,“某种奇异的叙事,神秘深邃的暗色调子,正促使他的内心进入一种平静又激烈的矛盾状态,他在落寞地接受一种‘必然’,但另一层面,超越余生概念的层面,这种‘必然’也许浅抑着蜕变和上升的因素,成为一颗通向真正‘自由’的种子也未可知”......
那么这里确实有一个绝佳机会,利用类密教世界观的多重历史,来解构“人物去世”这个因素的机会。
既然在“午”的世界观下,命运的可能性分支是时刻在发生分裂的,既然亿万重重历史是编结如发辫的,那么再单纯论及“哪个人死没死、是个什么死法”,其实就没那么重要了,读者可能不会纠结“某人死亡的比例高达71.4%,存活的比例仅为15.0%”之类,他一定会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更深沉的视角上,比如若依在台词中所说的,“信念、牵挂、壮举、小小的善意、对美好事物追寻的足迹,种种事物,一类的事物,自我与旁人,冥冥之间的影响”。
所以我试图归纳了这么几重悲剧的内核,第一重是“自由与必然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这可能是谢林在《先验唯心论体系》中的观点;第二重是“伦理实体的多重价值理念的自我分裂与重新和解”,这可能更多是黑格尔;第三重则来自尼采,“人活着即是一种悲剧,其背后是非理性的、盲目的、不可抑制的生命意志冲动”。
那么古希腊悲剧为什么上头,我想总是可以浅显解释一二了:因为现实人生中,苦难太苦,消解不了,现实太残酷,回避不了,个体太渺小,突破不了,可人就是活在现实里啊,只能在虚构中找安慰啊,严肃文学和网络文学在这一点上倒是没有区别的。
于是悲剧的意义就是将它们一一对应起来,成为了一种“对苦难的消解之域、对残酷现实的避风之所、以及对个体的超越之物。”
太爽了,一种阴暗、罪恶(、且自嗨)的爽点。
这就是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所说的。
那么最后才到我对剧情的构思环节,相比于“内核”这种抽象概念,用“角色动机”来梳理会更清晰一点。
第五卷结尾时,范宁在发表获奖感言曾说:
“有三件东西,强烈地支配着我的艺术人格,构成了我在求索之路上执着而敬畏的动力的全部:头顶的星空,内心的道德准则,以及......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恻隐与同情。”
第六卷的四条叙事线,分别为现代地球、中世纪、启蒙运动、原时空。除了原时空外,另外三条叙事线正是把范宁这条获奖感言的动机分裂为了三个部分,再各自对应上《第六交响曲》的不同乐章,以及各自结局的消极性宣示台词,“悲剧”卷的大纲框架就出来了:
中世纪——第一乐章——作为修道院圣乐抄写长的范宁——获奖感言中“内心的道德准则”动机——“我恪守道德于是道德吞噬我”结局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