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事物正从心中绽放”的感觉。
“你们要知道——”
音乐救助见面课,讲台上的那个范宁眼神飘远,语速变得缓慢而有力。
“音乐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而不是某些音乐天才或上流社会的特权,这里既包括‘学习音乐’的权利,也包括从‘真正的音乐’中感受快乐的权利......”
“这么简单的一个C大三和弦合唱,明明是每个孩子都应该拥有的洗礼,但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没体验过一次,根本不知道它有多么美妙......”
“很遗憾,乐器是一种商品,乐器有价,但幸运的是,最好的乐器永远都是你们的嗓子,它自由自在、天生易近、直抵心灵......”
诉说之中,教室门窗两侧走廊上,驻足欣赏的同学听众们越站越多。
那是经过一个学期苦练后、终于成为了真正意义的合唱团的演出现场。
舞台下方是黑压压的、或许最初只是来看热闹的同学,但当真正的和声——不再是齐唱,而是拥有丰满织体、微妙起伏的多声部合唱——如同潮水般涌向听众时,许多人脸上出现了那种从茫然到惊讶,再到沉醉的转变。
“哇,原来真正的合唱是这样的!”
别说其他稍显严肃的风格题材,就连民谣、动漫或流行歌曲,都能编排出无比好听、无比有趣、无比“高大上”的效果!
“这合唱团的指挥老师是谁?”台下,有校领导开始打听起来。
“姓顾,顾老师,名字好像是什么来着......”旁边的秘书工作人员竟一时没记起来,可见之前的边缘程度。
“哦,哪个学院的老师?”
“艺术教育中心的,现在只是团委下面的,挂靠团委管理......”
校领导在深思点头。
这几年上面陆陆续续开始重视美育工作了,教育部门、宣传部门、文旅广电部门......
现在有个口号,老是提学校要打造什么“文化名片”,这个所谓“文化名片”,具体要靠什么抓手打造,是得好好琢磨一下。
还有那位弹钢琴伴奏的学生,是真不错啊。
“太好玩了,我也要去参加招生。”
“唔,会其他乐器的不知有没有表演机会呢。”
一句句无声或有声的惊叹,皆如最珍贵的回响。
星星点点在夜空广场的舞台下绽开。
“开启人们的耳朵和心灵去接触庄严的音乐”,这份“初愿”被曾经的范宁视为过于“宏大”,甚至有些觉得不太适合宣之于口。
此刻,这些场景——舞台上的大学合唱团亮相、广场上的“巨人”交响曲快闪、音乐救助教室里的“练声游戏”......却交织在了一起。
追奉,启明。
那份慰藉、感动,超越了时空,同样伟大而宁静。
“你们在这里所听的音乐,所学的知识,所合唱的每一支歌,所收获的每一种感动,将会永远铭记于心......”
讲台前的范宁在少年少女的殷切目光中叙说。
“它们将成为你们生命中的光与血。”
钢琴前的范宁为合唱团员们落指而和。
一页页的谱子被翻动。
说起来,以前的自己弹古典弹得多,视奏和即兴能力并不出众,但后来赶鸭子上架,流水线排练,少不了生吞谱面、被逼“自创”,结果后者两种能力硬生生练起来了。
也何尝不是一种互相成就。
“继续好好弹你的钢琴,写你的曲子......”
古尔德院长临死前的嘱咐仍在心底回荡。
范宁指尖下的曲目变了,不再只是钢琴伴奏,是更有难度的即兴式华彩;舞台上的同学们也变得更多了,不单有合唱团,还有独唱,还有指挥和管弦乐队。
这是后来作出了更大成绩、得到了更多资源后,那次校际交流演出上的贝多芬《c小调合唱幻想曲》。
范宁看到了指挥台上顾老师欣慰的笑。
排山倒海的掌声,听众席上的人接二连三站起。
“夜行漫记”的旋律转为一段温暖、宽广、带着师者威严与慈爱的行板。
在很多不同的角色里,范宁既是学生、又是老师。
他被很多平凡的人欣赏、教育,受到他们的影响,又欣赏和传授了更多平凡的人,影响了其他人的人生。
入流的“格”的第一层级,叫做“飞蛾”。
飞蛾扑火,向死而生。
艺术的精神在万千重时空中传承。
至少曾在万千重时空中传承过。
光影扭曲之间,范宁竟在暗沉的听众席上看见了另外的面孔,他的身形一颤。
安东老师竟然看到了这场演出,也在对着他笑。
一束一束的鲜花,被呈递到了范宁的手上。
范宁用力地朝那个方向丢了过去。
“安东老师!?......”
“老师!!您看到了吗??”
范宁有一瞬间很想哭,很想用力呐喊出声。
但他连自己喉头的颤动都感觉不到。
那个方向的光线实在太过晦暗,花束化为一道道锐利的脱离图层的抛物线,不知究竟落到了何处。
范宁急得直接跳下了舞台,朝那个方向的走道奔跑而去。
第二十章 夜行漫记(其一):筵席
礼堂大厅的气氛十分热烈。
范宁朝安东老师出现的那个方向跑着,身边寂静的欢呼声一波接一波,褪色的人群们的剪影如潮水般涌来涌去。
有人在背后推,有人在旁边拉,还有人在前方开路引路。
他被裹进了丝绸涌动的道贺者的人流。
黑白色的彩带、礼筒、鲜花、金银箔纸漫天飞舞。
范宁念念不忘地扭头看向观众席的那处角落,可很快还是被盛情难却又稀里糊涂地推到了庆功筵席上。
“范宁,顾老师身体不太好,可能等不到退休,再过一两年就去办病退了。”
中年模样的人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
“归根结底......我能影响的,也只是一所大学,小部分群体......几年时间罢了......”
这句是范宁的自嘲一笑。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空气中流动着一道道流淌着蜜与火焰的河流,穹顶是倒置的威尼斯水晶海,灯光折射而下,将香槟气泡碎成霓虹。
多么盛大的狂欢。
在一些枯萎的历史中,筵席是为数不多的铭记的程式,而在更光明的年代,它被赋予了无可比拟的丰盈,范宁就经历过许多的筵席,毕业的音乐会、学生艺术节的庆功会、新年的音乐会......抑或,《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灵性爆燃之夜。
“黛紫绸缎、鎏金壁灯、蓝宝石胸针......鲜榨橙汁、接骨木花露、冬季的夏日饮品......”
范宁独自一人扬了扬手中空空的玻璃杯,嘴里喃喃念及一些词语,不知脑中浮现过的是何种景象。
“最明朗夏日的芬芳?”“最明朗夏日的芬芳。”
他在自问自答。
菜肴尚未开始呈上,宴乐者们就已语笑喧哗,餐桌上烛火静态燃烧着,将那些杯盏照得晶莹剔透。
背景画面的变幻速度很快,人们齐坐厅堂,人们静静离去。
而且不知为何始终无人在范宁这一桌落座。
“新酒悲哀,葡萄树衰残,心中欢乐的,俱都叹息。”
“喝浓酒的,必以为苦。”
侍者推来覆着缎带的餐车,揭开却是单人餐的程式与份量。
原来地方并不宽敞——装潢精良、光线昏暗、彩灯旋转的西式小清吧,音响里放着R·施特劳斯的《最后四首歌》。
“给你点了杯‘星空’。”手机里的少女ins账号留言说,“维也纳音乐学院边上最好的一家小酒馆,老板总是标榜他收藏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初版,其实吧台第三排有本食谱更珍贵,写着如何把星空酿进红酒。”
调制过的桑娇维塞呈现夕阳般的色彩,气泡上浮,杯沿的糖霜盐霜如银河闪烁。
“那位小姐坚持要一杯如此观感的鸡尾酒,说这样喝到的‘星空’会带雪山的味道。”
主厨在旁边挽着袖子补充,而后“嗤拉”一声撕下了一张留言单。
“觉得不错的话,可以写两句评语或鼓励,我的朋友!”
范宁将装在桌子上的弹簧笔拉到了跟前,想了想,开始落笔书写。
「第三题:四部和声听写.....」
「第五题:二声部旋律听写.....」
台下乐团排练席上,坐着许多紧张盯着范宁书写动作的年轻男女,范宁看着视唱练耳试卷上的道道字迹,在每一题旁边给出自己的计分。
笔尖摩挲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分数统完了么?”范宁将最后一张批改完的试卷递去。
“出来了出来了,就等这一张了。”卡普仑当即接过,扶了扶镜框,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别紧张,下面我依次宣布——”
“停,还是别吓人了。”范宁抬手的动作直接挥到了众人嗓子眼上,“课后张贴公示,这里只通报成绩靠前的同学。”
“好的,好的。”卡普仑殷勤一笑,拿起一张字迹极尽舒展又优雅的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