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忽然莫名笑了一下。
“夜行漫记”的最后一小节,号角声如悠长的叹息般彻底消散,而这个“交响大厅”里竟然还同时叠加了一段自己“复活”终章结尾的回响......
“升天动机”被坚定地重复,救赎之声响彻天地尽头,尤其是那最后一个辉煌的降E大调和弦,由整个乐队以排山倒海之势奋力挥击而出。
一时大厅光芒万丈,如同天国之门洞开。
鲜花、掌声、闪光灯、乐器反射的光芒、人们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
嗯,生搬硬套第二乐章的“镜像音乐结构”的话,倒也没毛病。
毕竟在启程的前面大半部分时间里,范宁的确是对校园时光、少年得意、欢聚与盛典等等一类的事物抱有过深的执念,甚至是沉湎其中的。
如果有一篇“12321”或“ABCBA”结构的音乐,回到最后面的那个“1”或“A”后,再次进入欢聚与盛典的回响里面,倒也说得过去。
但那些“星光”,范宁已经收集了。
这其中的具体感受只有他自己才体会得到。
音乐结构有镜像,神性的“巡礼”却是不倒行的,人总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解析我的‘夜之巡礼’路线和梦境的形状?”范宁在听众们的掌声里缓缓踱步,“特巡厅虽然闲得无聊,又喜欢自以为是催促别人组局,但这个时候,应该不至于弄些自己坑自己的蠢主意......那么,是谁呢,剩下的那一位?”
一位女性观众跑上台向范宁呈递花束。
范宁瞥了她一眼,抬手,落拍。
“砰!!”
这位“观众”的脸上顷刻间出现几道光线满溢的交叉竖痕,然后下一刻,整颗头颅都在范宁面前爆飞开来!
第二十五章 “蛇”的使者
“啊!!!!”
突如其来的可怕变故,引发了台上台下一片刺耳的尖叫。
声音很逼真,但画面却没什么变化,听众起立鼓掌,多人挥手致意,台上合影者欢畅融融。
除了那位头颅爆开的献花女士以跪姿栽倒在地,一堆红白相间的事物在光洁的木地面上喷溅开来。
“神降学会?”范宁淡淡开口。
“神降学会不再叫这个名字了,第0史的正统已在‘午’时回归,密特拉教。”
一道中性的、缺乏辨识度的声音从交响大厅厅顶降下。
脚边台下,一位抢到了高面值“新年红包”的乐迷正在兴奋大笑,在他的喉咙张合的瞬间,深处隐约有几缕苍白细丝般的东西一闪而逝。
“装神弄鬼。”范宁呵了一声。
这位乐迷的躯体连同衣物一起燃成黑烬,笑声还在如同齿轮卡死一般“咯咯”持续。
范宁在舞台上大步而走,审视打量起整个交响大厅的环境,舞台后台的空间开始折叠、拉伸,各处墙壁上出现不规则的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壁而出,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气味也瞬间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异变不再局限于“观众”,他忽然看到琼手中那支银光闪闪的长笛,其表面似乎流淌过一抹油污般的彩光,而罗伊脚后的深红色晚礼裙纹样中,似乎有什么软体动物的阴影,正随着纹路的起伏而同步蠕动。
两位女孩子的动作逐渐变得僵硬、重复,如同坏掉的发条玩偶,脸上灿烂的笑容凝固成一个夸张到恐怖的面具模样!
“有意思么?”
两支灿金色的“旋火之箭”在下一秒洞穿了女孩子们的胸膛。
她们的胸膛溢出血污,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如果想用这种手段就扰乱范宁的心态,在之前,或许的确有用。
但“夜的解毒剂”已经服下并有所奏效了。
整个世界都是范宁亲手导向“无可救药”的境地的,从论及阴暗与罪恶的意义上说,谁不曾死在过他的手下?
“虽说这世代的噩梦与真实杂糅粘连,但惊扰无声的亡者亦是罪愆。”范宁继续平淡开口,来自自创密钥者的神性压迫感却已无形散发出来,“科塞利是吧,你最好自觉站出来,不然等到我揪你出来的时候,就等着被拆成碎片丢到河流里面祭魂去。”
能在范宁如今的眼皮子底下玩出这么一道、且一时间解决不掉的,肯定同为执序者,思来想去,F先生和波格莱里奇被困在“X坐标”,神降学会实力最强的,应该就是“小胜”之后得到更进一步擢升的原灵隐戒律会圣者朱利安·科塞利了。
果然,被点名道姓后,中性的无辨识度的声音不再掩盖自身,恢复了本来的特征。
“呵呵呵......别误会,‘旧日音乐家’范宁大师!伟大的浪漫主义‘敲钟人’!《a小调‘末日’交响曲》的谱写者!”
此人的声音竟然有些因激动而变调。
交响大厅的回声壁依旧在折叠拉伸,不规则的凸起如同活物般搏动,但从中渗透出的,似乎并非纯粹的恶意,而是一种滚烫的、混乱的......热情。
“‘旧日’已毁,但您和‘旧日’的联系依旧深刻,是我们解读和重构‘幻物’的导师!我们......我们一直在聆听!聆听您那关于终末的最辉煌的乐章——就是这片您亲手缔造的、离‘终极的新世界’仅差一步之遥的月下世界啊!......”
“‘旧日音乐家’范宁大师!您的艺术,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最深刻的理解!......从前在西大陆、在圆桌会议上时,我对您有一些误解和冲撞,但事实证明了您的‘末日’交响曲是可以和《天启秘境》互换的、用以实现道途之仪式的祷文!......这说明没有人比您更懂得‘蠕虫学’,您的言辞同样是将它们从沉睡中唤醒的天启之声!......”
在科塞利发自内心的敬拜声中,范宁手中的“守夜人之灯”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着。
灯腔内那条原本有序旋转的星光,互相之间开始出现细微的、互相排斥般的碰撞与摩擦。
“砰。”
范宁已从舞台上大步走下,他再次抬手,用强光爆开了一名听众的头颅。
刚才科塞利靠后的几句话,就是此人“开口”说出来的。
浆液在席位上飞溅,让“新年音乐会”的欢畅场景更显诡异。
科塞利的声音仍在大厅回荡.
“不自觉是吧。”
范宁感应分辨一番,走了几步,再次抬手。
“砰!!”
又是一名听众应声而倒。
淡金色的光束将两名听众的位置相连,在听众席区域划出了一道持续亮起的灼热的线条。
血腥之中出现此番场景却有些深奥,范宁在利用“招月之门”的真知,利用“概念之间联系和牵引”的准则探查此人的真实位置。
“范宁大师,在下是以F先生的使者身份来拜见您的。不懂艺术的‘厅长’要找您详谈,您也应允祂了,现在何况是一位诚挚的、真正热爱艺术、真正理解艺术的同僚呢?”
“我听候F先生的差遣过来,主要是告诉您三件事情、三个意思。”
一位长有胖乎乎可爱圆脸的小朋友听众,出声朝范宁说道。
强光即刻从那张圆脸上撑开爆出。
“第一件事,是友好的表态。”
“我们以最热切的渴盼、最善良的诚意,欢迎您再次登上高塔!”
“其实原本不应是在下,应是F先生亲自迎接一程的,但眼下实在是人手不够、无暇兼顾,临时‘幻物’的重塑是件很麻烦的事情,尤其是关于‘旧日’的那一部分。幸好,您懂,您的‘夜之巡礼’无处不体现着对音乐的热爱与虔诚,这给了我们很多的启发和见地......”
科塞利诚恳又崇敬地解释道。
“砰!”“砰!!”“砰!!!”
范宁迈步未停。
一颗接一颗的大好头颅爆裂开来,或也有燃成灰烬的、和被箭头洞穿的。有时是台下的听众,有时是台上的演职人员。
整个金碧辉煌的交响大厅,彩带依旧飞扬而落,座椅上、地面上、舞台上、墙壁上、乐器和谱架上......到处是红的黑的白的粘稠喷溅一片!
第二十六章 “星光”无用!?
高尚的音乐余声未散,掌声与笑声依旧,仿佛那些爆开的头颅只是舞台上为了助兴而破裂的气球。
“第二件事,是关怀的提醒。”
又有一位坐在左右血泊中的听众开口出声。
这是一位穿着考究、原先正热烈鼓掌的老绅士,此刻他手中拿着几张白色的“提词手卡”之类的硬质纸片,扔掉之前的一张,又念起下一张。
“就是您收集的这些‘星光’,其实......呃,不太有用。”
“对于‘通往新世界’的助力来说,的确不太有用——别介意,不是在下说的,是‘先驱’,还有‘厅长’,对的,二位都这么认为。”
范宁眼神微微眯起。
“招月之门”的神性牵引特性无声发动。
老绅士蠕动的喉头骤然扭曲起来,声带振动的表象与“发出声音”之间的联系被强行斥离,他的嘴巴仍在快速说着什么,拿“提词卡片”的手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但声音却逐渐变低,到了艰难耳语的微弱程度。
“不过......不过......”
“那位‘厅长’觉得你在浪费时间,我密特拉教的‘先驱’却是懂你的执念!......情绪......主要是个人情绪也很重要......F先生支持你花上一定的时间,把个人的情绪调整好再登塔......不过......不过......咯咯咯......咔嚓嚓......”
这人的声带剧烈震颤,最终失言。
只发出了一种尖锐到超越人耳理解范围、如同无数细针刮擦玻璃的噪音。
“咯咯咯咯喀啦啦......”老绅士的形态也在无声的呐喊和有声的噪音中开始融化,像一截被投入烈焰的蜡烛。
“废话真多。”
范宁看都未看那滩逐渐软化的物质,反倒闭起眼睛,神性的触觉感知起整个大厅无数“联系”丝线中,那些最不协调的、如同乱麻般扭结的环节。
“不出来是吧,那我就把你最不想被注意到的东西,拉到舞台中央。”
前一些被毁掉头颅的“听众”,以及那些连接贯穿其中的深奥光线,开始穿梭流动起来。
这次的目标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整个空间中“被忽略”与“被关注”的认知倾向。
刹那间,整个交响大厅的“配器色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欢笑的听众、飞扬的彩带、金碧辉煌的装饰……其色彩迅速灰败,边缘模糊,如同乐曲中突然弱下隐去的声部,虽然还是动态的,却隔上了一层毛玻璃。
相反,一些原本微不足道,甚至被下意识忽略的细节,其“被感知度”显扬上升,地板上某些颜色略深的地板接缝如同一条扭动的黑色血管,搏动着令人作呕的韵律;厅顶吊灯的某一组透明水晶坠子,散发出腐烂瞳孔般的微弱油彩;舞台侧面,一把闲置谱架的背光区域,那阴影的浓度深得异常,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
“斥离。”范宁冷笑抬手。
他没有冲向任何一个异常点,而是右手五指虚握,仿佛握住了无形的指挥棒。
科塞利应该是将“真身”与整个交响大厅幻象的无数个平凡节点强行绑定了在一起,如同“水溶于水”......而范宁此刻强行改写了这种联系的法则,并非要将科塞利从某个区域里“抓”出来,而是将“水”和“水”相溶的联系都彻底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