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还是有极少极少迥异者。
在这个不算很深的深度下,范宁相对较容易地发现了。
“叮咚~”
音乐先行,景象后至。
墨玉色光晕淌过之处,虚无的织理泛起波纹,三个迥异的“结构”被旋律的弧光更显明地勾勒了出来——
一条分有内部层次、且蕴含引力的光之脉络,固执地维系着起始、经过、回归的永恒循环。
前不久致敬过的《申克分析法》创始人,海因里希·申克。
范宁朝那个方向抬起了手,独奏大提琴的声音加入了“夜行漫记”。
弱音器让其音色变得朦胧,旋律缓慢起伏,1-5-1的低音线条稳稳托举起“中景”的心跳,而“前景”旋律线里偶尔出现的大六度跳跃,像一声声呼唤般的喟叹,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这声音包裹、安抚,最终沉淀为敬意的凝视。
申克朴素的“星光”在这共鸣中微微震颤,稳稳升起,汇入“守夜人之灯”。
紧接着的迥异者,是一张由无数黯淡却闪烁的节点构成的透明之网。
《音级集合理论》的提出者阿伦·福特。
乐章转入一段由点状音型构成的、精密而冷静的段落,声部被衡量、比较,按照内在的相似性重新组合。
范宁在告诉他,那些看似冰冷的音级集合,实则是“不休之秘”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更是虚无深渊中的罗盘。
阿伦·福特的“星光”融入灯盏,光芒中多了一份理性的冷焰。
不远处,还有一个不断自我拆解又重组的几何晶簇悬浮在那里,《广义音程与转换理论》的创始者大卫·列文。
范宁向他展示起“不休之秘”中同等重要的这一部分,旋律的光带、和声的色彩、乃至节奏的运动,都在移位、倒影、逆行中不断转化、迁跃,构成一张无比繁复又充满内在逻辑的“关系之网”。
指代大卫·列文的奇异晶簇也被“捕获”进内。
三位现代理论巨匠的“星光”,至此归位。
仿佛触发了什么神秘学扳机,以此为起始,下一刻,在周遭的灰白中,成千上万颗微小的、代表着后世理论追随者们的光点,如同被引力捕获的星尘,从沉寂中苏醒,化作细微闪烁的光流,汇入“守夜人之灯”。
范宁奏响了法则,理解了源头,追随源头的星辰自会归来。
“虚界的浅层,现代的虚空......呵,即便是不那么古老的艺术世代,依旧群星闪耀,多么伟大。”
范宁静静地微笑。
他在下坠之时看到了更多。
一道带着深可见骨“伤口”的无声星光,但依旧能感受到它的构成,感受到极高音的弦乐嘶鸣与极低音的沉闷撞击,其伤口内部充斥着不谐和的音块摩擦,巨大的悲恸直接镌刻其上。
先锋派波兰作曲家克里斯托弗·潘德列茨基。
一滴在虚无中保持完整形状的、信仰的“露珠”,在周围空虚的薄暮中,它如圣咏般的光泽始终挥之不去,内部的节奏序列交织着虔诚与疑问。
先锋派俄罗斯作曲家索菲亚·古拜杜丽娜。
一张微缩的神学星图,复杂对位与神秘光晕在其间交织,背后更有隐而不显的神圣几何知识,造物的奇迹熠熠生辉。
法国现代宗教音乐巨擘、管风琴家、鸟鸣学家奥利维埃·梅西安。
“现在,万物安眠,昏沉的死星在暮霭中阖眼。”
“虚空在天穹铺开它幽玄的披风,新月擦拭锈蚀的银弓......过来吧,被年景冲刷的星辉。”
范宁接二连三地将它们牵引到自己身旁。
曾经,代价不可计数呵。
还有更多,更多。
一团看似静止、内部却有无穷运动的“声音生物”,无定形的旋律或和声,不断以细分复调滑行的音流。
匈牙利先锋派作曲家捷尔吉·里盖蒂。
范宁维持着“夜行漫记”基本的和声脉搏,却在内部让无数细微的声部以极其复杂的节奏错位流动,展示出一片音响的迷雾,既悬浮,又充满内在生机......
一颗星光般的“棱镜”,时而爆发出原始主义的狂暴节奏,时而折射出新古典主义的冷峻光泽,时而又陷入十二音的严谨序列。
俄罗斯现代音乐的领袖,《春之祭》的作者斯特拉文斯基。
范宁以“不休之秘”将这些多变的形态统合起来,证明音乐可以在创造的暴力与绝对的控制力之间自由切换,证明秩序本身,亦可拥有万千面孔......
一颗表面光滑如金属、却长着彩色尖刺的“旋转陀螺”,旋律在虚空中无声失落,却能感受到其动力性的嘲讽与天真烂漫的怪诞,在苏维埃的钢铁洪流与童话的琉璃城堡间灵活跳跃。
另一位俄罗斯现代音乐的代表人物谢尔盖·普罗科菲耶夫。
范宁亦能完全理解、甚至能重现那份未被时代磨平的个性,完全能理解那混合着钢铁与糖果的复杂滋味......
一路随瀑布与泥沙下坠。
现代的群星一颗颗旋转着,汇入范宁周身的墨玉石光晕。
“夜行漫记”的插部,情绪暂时趋于一个充满探索满足感的短暂停顿。
这时耳旁却似乎响起了一声极不谐和的黏腻刮擦声。
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欲要划破内心听觉。
“什么东西?”
范宁猛然环顾四周。
只见极目之处的边界,那些惨白的“天空”或“背景板”上,不知什么时候附着上了几片......苍白、光滑、带着五彩斑斓环节的怪异“贴图”。
甚至其中有一片“贴图”的环节一开一合,似乎在缓缓蠕动!
第四十一章 夜行漫记(其二):德彪西、拉威尔
“蠕虫?”
范宁眉头一凝。
虚界里会有这种东西吗?这种东西也会在虚界里活动吗?
他判定把握不准。
按道理说“蠕虫”代表的是极致的崩坏与混乱,但虚界是空无,是死寂,反而谈不上混乱才对。
有可能是被乐章的扰动中,那些过于浓郁的“意义”的芬芳吸引而来的。
还有没有可能,和危险分子的倾向性引导有关?
不应有夜......
范宁再度皱眉看了一眼极目之外的惨白边界。
总觉得“亮度”有微弱的提升?
可能是心理作用。
不管怎么样,动作必须要进一步加快了,即便冒进,也没办法。
在这种地方采取“小心谨慎、逐步探索”的策略,同样是愚蠢的自绝自弃。
目前,“现代性的荒野”已探索完毕。
范宁收集了它的创伤、它的迷茫,还有它的理性、它的生机、它的变革与棱角。
“夜行漫记”的后段创作灵感,也因此带上了更加丰富、更加敢于直面混乱的复杂色彩。
下坠终有尽头。
之前荒原的脚下是盐碱地和骨灰,尽头则是悬崖,悬崖下方是裹挟泥沙的瀑布,而瀑布最终坠落汇入的是......
一片无边无际的、静止的“海”。
范宁被瀑布裹挟着一同砸入海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声音早在进入虚界时就死了,而这里,是所有声音死去后留下的“尸骸”的集合。
无数破碎的旋律、中断的和声、褪色的诗歌、被掐灭的呐喊......如同亿万片灰色的、半透明的琉璃,被某种绝对零度般的特性冻结在一起,形成了这片平滑如镜、深邃如渊的诡异海域,偶尔有“内部应力”导致一小片“琉璃”碎裂,同样没有声音传出,只有一道细微冰冷的裂纹无声蔓延。
深度比“荒原”深了许多。
一股远比上层更加沁凉的气息,从这片声音的坟场中弥漫开来,谈不上刺骨,却让灵体和神性的温度不可逆转地缓缓下降。
没有任何阻碍或延缓的方法。
那层由吉他和曼陀铃引出的、裹覆范宁身影的奇异釉质色彩,都无法起到作用了。
范宁抓紧时间,先在这片深暗的海面上水平漂浮,找寻起来。
理论上来说,以范宁目前对时空的感知理解,“现代艺术”再往前推一个时代,应该大约就是在这一深度。
但这次不如之前那么好找了。
虚界本身就是稀薄无垠的。
尤其这片“声骸之海”,放眼望去,它简直庞大到了一个恐怖的令人崩溃的境地!可能千万重世代历史长河中的“水流”,最后都无声坠落汇到了这里......
范宁维持着“夜行漫记”的演奏,但音乐的色彩悄然转变,为了更清晰地回应那些“朝向”的特性,乐章中片片悬浮的、延迟解决的和声,此刻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墨玉石的光晕荡漾出“不休之秘”的波纹,旋律线条随即也不再清晰锐利,而是变得破碎、闪烁,如同阳光透过摇曳的树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点。
体感上过了许久的时间。
范宁终于“看到”前方虚无的色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浓郁的“色彩”与“情感”在期颐等待。
印象主义的迷雾,正在那片奇异的区域翻涌,只有他能从灰白的世界中看见。
他看到了在“声骸之海”中上下沉浮的色彩粒子,它们汇聚成一片光与影的沼泽,微小又变幻不定。
有一团星云在期间懒洋洋地舒展着,形态难以捉摸,时而像《大海》的波光粼粼,时而如《牧神午后》般慵懒暧昧,抑或《意象集》那般弥漫着色彩的诗意。
法国印象主义音乐大师,阿施尔-克劳德·德彪西的残响。
还有一处,结构奇异而美丽的镜面花园,所有的情感与幻想,都被囚禁在绝对精确的节奏与无可挑剔的配器之中,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华。
另一位印象主义“新月”巨擘,莫里斯·拉威尔。
范宁以音画般的接引程式遥相呼应,竖琴与长笛奏出短促而绚丽的乐句,如同莫奈笔下瞬息万变的睡莲,弦乐器的震音则像是雷诺阿画作中跃动的光斑。
而后,“格言动机”再次浮现,被他赋予了钻石切面般的璀璨与精确,如《水之嬉戏》中清澈流淌的琶音,如《夜之幽灵》里那种带有一丝邪异的非人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