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我谱写欢乐,是因为我身处乐园?不,我实际上从未得见。”
“正是置身于最深的黑夜,才必须要成为第一个呼唤黎明的人!宿命?我一生都在与之搏斗!席勒的诗篇在我手中,从不是对现实的描绘,那是投向更远处未来的标枪,是刺破虚无的创造!”
贝多芬的箴言层层回荡在这凋敝的剧院,一如《英雄交响曲》中的磅礴变奏之声!
“你是‘不休之秘’的集大成者,有些事情你本来应自己想通的。”
“你说支离破碎?看看我的乐章!哪一部伟大的作品,不是从矛盾的碎片中,经由意志的洪炉,重铸为新的整体?歌德说‘人若要步入无限,便需在有限中走遍每一个方向’,如果后世的世界已经崩坏,那也是后世者必须穿越、并赋予其形式与意义的创作原料!”
“所以,自由的王国是否到来?”贝多芬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晦暗的海水。
他又问了一遍。
范宁朝他抬起了头,眼神恢复了清明——
“它正在到来。”
那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如雄狮般凝视着范宁。
严峻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近乎微笑的、锐利而欣慰的表情。
“那么,就去创造吧。”
“让过往世代的寂静,成为你今后乐章里......最响亮的......序奏!”
第四十六章 夜行漫记(其二):莫扎特、海顿、亨德尔等众星
!!!
贝多芬此言一出,暗沉凋敝的剧院彻底化为齑粉!
那磅礴的“欢乐颂”以最完整最复杂的形态,在范宁脑海中轰响了起来!
如雄狮般的身影消散了,空无一人的指挥台只剩下一个空无的线条轮廓。
范宁却从“观众席”的位置“腾”地站起,朝那位人类精神火炬的传递者深深地、庄严地鞠了一躬!
那道指代不屈意志与崇高理想的雷霆星光,开始向内收缩、凝聚,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欢乐都内敛收束,成为一颗无比沉重的金色核心。
它是个人意志对抗宿命的最高象征,是“人”作为主体的最壮丽的宣言。
它汇入了“守夜人之灯”。
“轰————!!!!”
过于辉煌的收获。
如同在寂静的宇宙中点燃了一颗超新星。
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将“时之隙”中古典主义的秩序殿堂照耀得如同白昼,范宁甚至感到虚界本身空无的结构都在这一击之下发出了震颤声!
乐圣之贝多芬,集古典主义之大成,开浪漫主义之先河,后又登上一片属于音乐永恒之神性的自我孤岛。
有这样一颗永恒的“星光”作为璀璨之源,秩序殿堂内一切的漂流失落之物,都可以更加轻易地纳于眼底了。
范宁走向光芒变得更加复古、更加宁静和优雅的殿堂深处,一颗飞速旋转的钻石从门廊后飘出,挥洒出无数悠扬的旋律碎片。
尽管其内部布满着细微而致命的裂痕,但这不妨碍它质地的纯金与夺目的光芒。
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
门廊折角后的镜面跳跃着一些画面,那个幽灵有时在台球场或赌桌前大笑,有时又伏案以惊人速度书写着《安魂曲》,神秘的黑衣人推门而别,身影从模糊的窗前掠过,“Lacrimosa”的沉重乐句在阴影中徘徊。
神性状态已经接连数次升华的范宁,此刻只是闲庭信步地迈步而笑,吉他先是随意奏响K.330《C大调钢琴奏鸣曲》的主题,转眼化作《魔笛》中帕帕基诺天真烂漫的咏叹调,欢乐的旋律如数道阳光洒在了走廊,后来《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的慢板又悠然飘出,美得令人窒息。
“唉......你们听,那是为我敲响的钟声吗?”莫扎特的一道影子从伏案写作《安魂曲》的窗前抬头,声音顽皮又疲惫。
“不,大师,那只是你为死亡谱写的,最轻盈的一首小夜曲。”范宁摇头而笑,接引了这道钻石的“星光”。
他又在前方看见海顿的幽灵背着双手,绕着拱廊和台柱打圈,还时不时驻足抬头,如同一位从容的建筑师检视着自己交响曲与弦乐四重奏的建筑结构。
范宁手中的吉他飘出“惊愕”交响曲中庄严而略带幽默的片段,又奏出一些弦乐四重奏中充满对话趣味的声部,听闻异动的幽灵转过了身。
“哦,创造‘不休之秘’的竟然是个年轻人......年轻的人们,总说我奠定了规则,却又称我为‘过时’的父辈。”海顿的声音在温和宽厚中带着落寞。
“但是,海顿‘爸爸’......”范宁含笑招手回应,“所有后来的‘弦四’和交响曲,无论长大后多么叛逆,都曾在你亲手规划的庭院里,学过走路与奔跑。”
海顿的身影消散后,范宁的手里多了一块奇特又坚实的“音砖”。
范宁加快在殿堂中穿行的脚步,更加催动起“不休之秘”的运转与接引。
在贝多芬、莫扎特、海顿的“星光”都被从虚界深处拾起后,一切都更加水到渠成了。
整个古典主义殿堂的星穹,在数个呼吸的时间内被点亮。
那些原本隐匿在殿堂纵深中的“星光”,格鲁克的歌剧改革之光、歌德笔下《浮士德》的求索、席勒对自由的赞美与呼唤、大卫笔下蕴含平衡之美的新古典主义构图、戈雅画布上理性而庄严的沉睡之景......
一切漂浮了起来,化作一场壮丽的星光之雨。
无需范宁一一探寻,他在雨中穿梭而过,“守夜人之灯”的光晕就愈发璀璨。
古典主义时代的星图已被他彻底补完!
星光之雨翩然而落,周围的景象开始如水波状荡漾起来,当它们重新恢复相对稳定之后,范宁耳边再次出现了羽管键琴清脆、明洁的通奏低音。
又有了更加嗡鸣震颤的管风琴声,随即,唱诗班吟诵的纯净圣咏在教堂内庄重盘旋起来。
依次排开的红木条椅,宗教画与彩绘玻璃窗,光影纵深交替的台柱与廊道。
前方是哥特式的祭坛,下方的青铜地板鲜花环绕。
启明教堂?
不对,早就跟着移涌一并毁灭了。
只是老有这么去想的惯性罢了。
这里好像是又回到了第一段“夜之巡礼”中造访过的记忆残片地带。
莱比锡大教堂?
淅淅沥沥的星光之雨仍在周围飘落,提灯背吉他的范宁信步走在红毯上,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股乳香气息,对于深谙教会弥撒仪式的范宁来说是十分熟悉的,只是当前这股气息给人的感觉......不太够温暖。
当然,这不算是什么很大的问题。
身处虚界,还是极深的下方之地,感觉“不寒冷”就不错了。
从圆满、自洽的神秘学直觉来说,眼前整座莱比锡大教堂的观感也仍是辉煌崇高的。
只是,范宁觉得似乎亮度有些高了。
彩窗的饱和度,穹顶上方的光,后方来时之路的尽头那扇敞开半条缝隙、但形体显得很模糊的门......
怎么感觉亮度有一种接近悚然的程度。
可能是外界时间的问题?......
范宁进一步加快了脚步。
某一刻,他站定在圣礼台的下方,举目朝台阶上方的一层高处望去。
那里有个中年模样的男人,从管风琴演奏台前站了起来。
其脸微胖,穿供职于教会的制式管风琴服,有一头浓密的羊毛卷发型,手持一本薄乐谱。
那双不苟言笑又富有深意的眼神,与下方范宁若有所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第四十七章 巴赫?
“祝谢你,曾经‘代价’的保守者,后来‘旧日’的毁灭者,我们的合伙人子嗣,密特拉教的最亲密朋友。”
管风琴演奏台前,那脸型微胖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这评语中可能隐含着某些锋芒,范宁当即就眉头微皱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只是会众们豫先是沐于光明的,如今却要切齿哀恸了。因为他们在归途上站立了很多世代,最后却未盼得‘圣灵’临到他们头上。”中年男人又道。
......到了今天这一步,即便是曾经升到居屋中的存在,也还是放不下一些执念么?
范宁心中暗叹口气。
其实他本来不想聊这些,他对与这位巨匠“星光”的见面,本身不是这般的遐想。
圣灵,呵,圣灵。
神降学会的人也言称圣灵呢。
会众却要切齿哀恸?......
“哀恸的人有福了。”范宁听完后平静回应,“只是这世界本就恨人,本就有罪。凡言及道途的,如今都跌倒了,因为那‘辉光’之上的原初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那些雅努斯的子民,我已替他们跑尽了该跑的路,打遍了美好的仗,守住了所信的道,公义的冠冕已经为我存留了。”
教堂中一时沉默。
“要去再论什么道途,什么圣子圣灵,你我对等地辩论一番,实在也没什么意思,我反而是想带着‘不对等’的敬意,与你的残响会面的。”
范宁再度开口道。
“神秘的归神秘,艺术的归艺术。今日见面,你不是那个初代沐光明者圣塞巴斯蒂安,我也不是那个末代沐光明者圣拉瓦锡。”
“你是‘西方音乐之父’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是第0史代价的惨痛一环,我是‘旧日音乐家’卡洛恩·范·宁,是后世月夜下的巡礼之人。”
见巴赫如此这般都没有反应,范宁的确心中涌起了更多的疑惑,但现在的确不是再继续浪费时间的时候了。
教堂内响起了一道道“神之主题”声音。
范宁以“不休之秘”催动灯盏,其中那些浪漫主义的激情、古典主义的均衡、印象派的色彩、现代性的探索......所有这一切构成的、庞大而复杂的星图,开始在这巴赫的复调宇宙中,按照这最根本的法则自主地运行起来。
瓦格纳的主导动机在赋格中找到了其结构的远亲;贝多芬的意志力在与托卡塔的坚韧共鸣;莫扎特的灿烂旋律在众赞歌的和声中看到了源头;甚至斯特拉文斯基的节奏暴力,也能在这最原始的秩序里找到了其叛逆的起点。
范宁继续迈动步子。
他登上了圣礼台,张开双臂作宣言状,让自己的身躯浸在飘落的那些“星光之雨”中。
这宣言不单是针对巴赫发出的,是所有他一路已收集或待收集的所有音乐历史长河中的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