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响起的《第八交响曲》也好,周围的漫天“星光”也好,包括由神圣几何线条构成的穹顶、廊柱、屋脊、音墙......这些其实都是虚幻的光影事物,众人的双脚可还是实实在在站立在高塔的平台上的。
这一下,恐怖的失重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不是什么下坠,简直是脚下支撑了无数纪元的“存在”本身,消失了。
一位调查员下意识想抓住身旁一块凸起的巨石,双手却扑了个空,他所在的整个水平面,都发生了无法理解的倾斜与瓦解。
脚下四分五裂,裂缝中翻滚着沸腾的色彩油污与空间乱流,那是高塔这个核心源头崩解后,彻底泄漏的、最原始最高浓度的失常区本貌。
此人惨叫着坠入那片滥彩的沼泽,身体在坠落过程中就被同化、拉长、扭曲为另一种未知的生物形态,成为了那混乱背景的一部分。
“稳住阵型!稳住!”
一位巡视长大吼一声,但话音未落,脚下的整片立足之地就彻底消失,他本人连同麾下数人瞬间被翻滚的色彩乱流吞噬,只有半声戛然而止的命令回荡在虚无中;有人试图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却连连抓住一把把迅速消散的苍白尘埃;有人呆立原地,眼神空洞,灵性仿佛已先于肉体被这景象摧毁;还有极少数人,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解脱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张开双臂拥抱终末。
当然,以上只是部分。
神圣空间的“星光”笼罩范围其实不小,超过了此前高塔塔顶的边缘,并有淡淡的光晕更远地弥散了开去。
还是有不少另一部分人——甚至包括其他时空、其他高塔上的部分人——虽然脚下坍塌,但人影却并未坠落,而是直接踩在了这片虚幻的神圣几何线条框架中。
审判者,被审判者,管控者,被管控者。
虔信者,迷途者,异端者与分歧者,得救者,被弃者,纯粹者与摇摆者。
绝望的哭喊、徒劳的祈祷、疯狂的嘶吼、狂热的礼赞、感恩的颂念......以上种种,与高塔崩解的巨响混合成一片可怕的末日噪声。
“轰卡!——”
又是一声崩天裂地的恐怖巨响。
终于。
这座虬结着无数时空秘密的“环形废墟”再也无法支撑,从整个中段直接分成几截轰然爆开!
不管是承载古老刻痕的岩石,还是带有旧工业气息的钢筋,都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沙堡,塔身扭曲、折断,化作漫天纷飞的、闪烁着过往时空片段的苍白灰烬。
“咻——”“轰卡!!!”
一块崩飞到空中的塔体碎块,内部封存着某个早已湮灭王朝的战争景象,下一秒就被另一块带着都市霓虹灯影的碎片撞得粉碎,两者共同湮灭。
就连锈红色的雾气本身都在“蒸发”,幸存者们的呼吸变得灼热而混乱,每一次痛苦的吸气,都仿佛吸入了带着尖锐渣滓的时间与空间。
也就是在这天地倾覆、万物归墟的混沌中央,范宁所引领的神圣空间,却如同怒海狂涛中唯一仅存的、散发着理性与创造光辉的方舟!
这片虚幻的空间凭空托住了剩余的人影。
高塔已倾,但第一波危机暂时过去,异端“支柱”的污染也好,独裁分子的管制也好,都被理性“征用”了。
神圣空间既没有被同化,也没有成为下一个“烬”之管制区,反而在“理性之光”和“光照主题”的作用下,变得更加凝实和“立体化”了一点,不再像之前一样只是一个虚幻的“平面”了。
范宁立于这理性与光照所熔铸的核心,心中泛起一丝明悟。
他找到了初步应对这危险分子和独裁分子的思路。
——对抗不是办法,必须拆解和驾驭,自己作为神圣空间的创造者,是有主场优势的,可以更高的理性来统御冰冷的管制或是混乱的能量。
只要“光照主题”能得到充分的探讨或发展,这些东西非但不是枷锁,反而能成为现在仍然比较“虚幻”的神圣空间的养料。
或者至少,在那两方还在忌惮和试探的这一阶段,自己不会因为这些麻烦而影响创作思路了!
“升起吧,理性之光!”
“升起吧!!理性之光!!”
音乐顿生战斗气息,长号咆哮着七音下行的湍流。
“驱退那远方的仇敌,赐予我等永恒的和平!!!”
范宁抓住这个难得的喘息之机,连续指示强调起“仇敌”与“和平”这两个唱词,用突强的重音狠狠凿击起来!
“光照主题”,以及更前面的“造物主之圣灵”主题,此刻化为双重赋格,严谨的对位结构之下,开始奔涌起狂野的生命力!
范宁双臂开合之间,左手又是一个托举,擢升起漫天星河之中更为闪亮的数颗,另一只手随即接连疾点,赋予它们七道屹立的独唱家声部,以此来对应他所构造出的下一段神圣的“七重恩赐”乐思——
“你承载七重恩典,
圣父右手指尖的权能!”
能量持续累积,音乐凯旋般地重临E大调,“光照主题”以更强力度辉煌呈现——
“藉由你,我们认识圣父,
亦认识圣子,
与你,同为圣灵,
我们永世信靠!”
七颗承担独唱家声部的“星光”,此刻爆发出一环环璀璨的光晕,战斗的号角在神圣空间内激昂鸣响!
童声合唱团的天籁之音也并未散去,逐渐与战斗的湍流奇异地融合。
是的,范宁在这里再次阐述了神圣骄阳教会的“三位一体”奥秘。
除了用“国度”一词改写了自己的交响曲副标题外,这里的唱词中“圣灵”的含义,依然沿用的是经典教义。
他的确心中抱有一丝希望,看看那天际线下方的已近濒死的另一组“三角形”,有没有争取回来的可能!
第十四章 最后一颗“星光”
计划一直在跟着形势调整,每一步都是尝试和险棋。
范宁原本一开始想的思路,仍是“用格遏制失常区扩散”,想着看能不能利用一场“无与伦比的绝世演出”,让异常地带避免出现之前“全覆盖”的情况,只是有限程度地返潮,比如回到和曾经的边界差不多的位置......
显然,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预期已经落空了,滥彩浆液倾倒泼开的时间节点,比曾经的“悲剧”还要早,但是危机与境遇并存,范宁也想不到自己会写出如此炸裂的开篇,竟然直接在南国投影的基础造出了一片“神圣空间”,这让另外两方的心态和打算,同样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如今的范宁无法继续判断,现在局势里的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对自己而言究竟各占几分,但有两点隐患是自始至终很明显摆在那里的——失常区的问题是因“聚点”被毁造成,如果完全指望波格莱里奇那所谓的四成“破局之力”,上去后到底能不能解决一个根本“不存在对手”的麻烦?以及......到底该怎么对付这个一会即将成形的异端“支柱”!
两者的三角形,共用一个顶点“旧日”。
范宁和“旧日”的联系不可谓不深。
他自己能做的,只能是动用自己的艺术理解,在展开部做这么两方面的神秘学尝试,先是引入“光照主题”稳固神圣空间,然后引出这个“七重恩赐”段落,阐述原旨派的三位一体奥秘,争取一丝希望,哪怕是能牵制住异端的“支柱”,也好。
七位独唱之“星光”与天籁童声交相回荡。
呼父呼子,赞颂圣灵,祝谢恩典,荣光闪动。
“嗯?......”
“这是......”
这段难得的喘息机会,的确得到了最大化的利用,音乐充分发展,神圣空间进一步演化,只是范宁这“七重恩赐”段落的尝试一出——
外部的崩坏滥彩被飞快贯穿,仿佛打开了一条暂时的逃生通道。
有一颗气息比贝多芬还要高深的“星光”朝这里飞了过来。
这是......
之前在虚界进行“夜之巡礼”时,范宁唯一没能收集到的、位格最高的那道“星光”!
这是真正的巴赫的“星光”,是“无终赋格之格”!
但是,没过一个呼吸,天际下方的原旨派“支柱”三角形,彻底化为了齑粉!
太阳,又一次地泯灭了。
花了如此多的代价重置一遭,夜幕,依旧落下。
范宁神色严峻,喜忧参半,神圣骄阳教会再一次彻底失败,异端的“三位一体之支柱”还是没找到解决的办法!但当前......又绝不是能因此分心失神的时候,因为巴赫的这颗“星光”,明显是借助范宁创造出的最后机会,“逃难”过来的!
神性已经几乎枯竭见底了,范宁眼中闪过一道毅然决然、甚至是孤注一掷的神色。
他只能把自己最后这一丝用无可用的神性,全力地一抽而尽,继续稳固这条贯穿外部的逃生通道!
“咣!!”
宛如一记重锤敲在了太阳穴上,范宁眼前一黑,额头和脖颈青筋暴起,两行湿热的鲜红血液从鼻端汩汩流出!
巴赫逃出来的“星光”,终于被范宁接引进了神圣空间内。
这是一颗“父亲”级别的星光!
下一刻,范宁知道自己的孤注一掷赌对了。
“咣!!!!!!!”
镲片轰然撞击,管风琴释放出全部能量,乐曲直接因此而进入再现部,第一主题以复调形态王者归来,各声部竞相高歌!
“降临吧,造物主之圣灵!——”
“降临吧,造物主之圣灵!——”
之前的脆弱被彻底涤荡,范宁耗尽的神性在这片音响洪流中,以近乎几倍的回馈灌了回来!
恢宏的降A大调终止式如天门数次闭合,却几乎无缝地“升华”至光芒四射的E大调,主题以原位、倒影、增值的形式精密对位,既古典怀旧,又崭新如初!
“赐下喜乐为赏报,
赐下恩典为礼物,
解除纷争的捆锁,
缔结安宁的盟约!”
巴赫的这颗“星光”融入神圣空间后,漫天星河不再仅仅构筑静态的殿堂,而是化作了流动的壁垒与穿刺的锋芒。
圣殿仿佛活了过来,自身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遵循着神圣对位法的有机体。
每一次赋格声部的进入,都如同一次宏伟而精准的天体运行,将之前那些强行植入进来的“烬”之准则分割包围,然后以音律的共振将其瓦解。
范宁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控制节拍挥舞之时,大汗淋漓地喘着粗气,仿佛要把之前的缺氧窒息感成千上百倍地补回来。
但他神色却依旧严峻,甚至比刚才更加严峻。
是,赌对了,最急迫的困境解决了,可那个最危险的麻烦却......要彻底成型了。
深空之上,那扭曲的三角异象不再仅仅是投影,它凝固了。
或者说,不再仅仅是包藏在天空翻卷肌肉里的“内脏”,它们“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