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宁没有回头,也未作片刻滞留,再次在污秽湍流中逆行而上,吉他的音刃与宏大的圣咏之声交汇在一起,时而如网,切割扫荡着从较小破口钻入的零散环节,时而如锥,精准点爆那些在墙壁和地面上滋生、试图重新连接成整体的污秽瘤块;波格莱里奇则更是化作了一台永无疲倦的屠戮机器,在无穷无尽的腔肠肢体中穿梭,一片片惨白的刀光闪烁爆开,任何“不洁”与“冗余”稍有冒头就被无情剔除......
虽然教堂内部在重重力量与力量的撕扯下,已然出现特别多的“应力”裂纹,不少墙壁千疮百孔,艺术瑰宝永久消失,仅留下冰冷的功能性空白或“烬”之管制残余......但是范宁推开“拂晓之门”后投下的启示之光,却以一种极其深奥的路径在“千人”的合唱席位之间跳跃,并照耀了教堂结构的每一个承重节点,让其在那些毁灭性的拉扯中,依旧保持着惊人的韧性。
在这两大强者的联手清剿下,F先生发疯的势头好像是暂时被遏制,然而,就在局面似乎得到进一步掌控时——
“嘎吱......轰隆隆隆......”
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深邃的巨响,从教堂的基座深处传来!
这次不是某个局部结构破裂的声音,而是整体性的、仿佛基座松动的声音!
“什么情况?”
背吉他的范宁眉头大皱。
演奏渐入神圣之境,可能很快就要进入那崇高之终局,两人还同时清理了那么多破口,斩断了那么多拖拽的肢体,甚至暂时堵住了几个大的灌水豁口。
可是,这教堂的整体下沉趋势,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加剧了?
范宁的本体依旧悬浮在主指挥位,但下方的另一神性投影已停止拨弦,仰首望天。
波格莱里奇亦将目光投向了教堂的最高处,投向了那穹顶之下的采光亭区域,那正在缓缓旋转搏动的三把时序之钥。
或者说,由其构成的“三尖之瓣”。
范宁盯得越久,就越觉得其缓缓旋转搏动的节奏,总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与宏大圣咏背景格格不入的诡异!
足足观察了超过二十个小节的器乐连接段时间,他才好像从某些“正常的记忆”中找到了对照,原本,那冷峻灰白的1号钥匙、淡金无暇的0号钥匙、深奥紫色的-1号钥匙三者尾端相接,呈完美等边三角向外敞开,虽各自占据一片相异的色彩,却彼此动态制衡,共同将那些从“创世之力”中衍生的真理涟漪,均匀地编织进整张穹顶星图的肌理之中,如同将胚胎的生命力泵向四肢百骸......
所以当时范宁才会下意识联想到“心脏的三尖瓣”,联想到“新世界的世界之心”之类的名词。
但现在,这颗“心脏”好像出现了某些......病理性的变化。
代表1号钥匙的灰白色那一瓣,似乎变得鼓胀肥大了一点。
盯得越是过久,范宁越是觉得那其中原本冷峻的灰白好像染上了一层腻人的暗绿油光,表面隐约浮现出不断蠕动又平复的环节状纹路,甚至连自己神性身躯内的“心脏”好像同样受到了莫名的影响,每一次搏动都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隆隆嘈杂声,传来某种不安的“被吮吸感”!
“噗嗤!!”
波格莱里奇又是斩断了一截汁水淋漓的、从侧上方破口伸入的“肠子”,但并未追击缩回的残肢,而是淡漠持刃而立,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那穹顶的高处。
结论尚未明晰,沉默先被打破,祂的开口依旧简短、直接、切中核心,用了敬词却不带任何商榷意味:
“请你继续创作。”
第二十六章 终末的悖论
范宁环顾教堂上下四周,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但即便波格莱里奇不开口,音乐也不能就此走向停滞。
刚开始的时候局面就已经退无可退,更何况是现在?......的确是器乐的连接部结束,到了又要导入下一个唱段的时候了,而且,很可能是创作意图中设计的最终一部分合唱仪式。
范宁执行“创世音乐会”的思路,一开始是走一步看一步,但其实到此刻是变得非常清晰的:第一部分借助“夜之巡礼”的“星光”创造神圣空间,中途接引“千人”归位,第二部分借助“浮士德的飞升”隐喻,将这片“造物的国”提升上去,具体而言,先是指示“提升的场景”,然后提升轨迹依次为“山谷——半空——上界”。
山谷中,由“恍惚入神的神父”和“深渊中的神父”来引导,更多“星光”化作人影归位;
半空中,由“较年轻的天使”、“较年长的天使”和“升天童子”唱段来引导,同时析离自身灵性杂质,提纯神性,晋升执序六重;
所以,基于范宁超绝的艺术理解与判断,神秘主义隐喻成功生效,这个庞大的创世教堂,就真的获得了升力。
而现在,乐曲到了上界部分,“崇拜玛利亚的博士”咏叹调已经引入,整座创世教堂的位置,也恐怕真被提到了比第六重门扉还高的高度,接下来按照范宁的设想,应该是“由三位皈依女替女主人公格蕾琴祷告悔罪,获得‘荣光圣母’的回应,然后携浮士德共同获得救赎”!
“荣光圣母......”范宁喃喃一声。
这绝非是现有的哪位见证之主,居屋都已经崩坏,都已经是“创世音乐会”了,哪里还会寄希望于那些自身都难保的存在?
这条“荣光圣母”主题一言以蔽之,其实是范宁自己以曾经的教会教义中最美好的女性形象为蓝本,加之也是受到了“道途”、“支柱”等这些高位格概念的启发,所归纳、描绘、创造出的一个新世界中“真理特质的集合体”。
以期作为将整座教堂提升上去的“原力”。
范宁沉吟一番后,那道站在湍急河流中的、背吉他的神性“视角”分身,终于暂时消散。
桃红色星星点点收回半空之时,乐队中已充分发展的“荣光圣母”主题悄然变形,李斯特神父与大师合唱团的“赞美玛利亚的博士”声部暂时隐去,另一方区域的领唱夜莺小姐面露虔敬,站前一步。
“悔罪女格蕾琴”的声部先行进入,夜莺小姐提起自己那冰蓝星光的“拖尾”裙摆,带领后方女声合唱团唱出对“荣光圣母”的真切呼唤——
“你向永恒的‘辉光’飞升,请垂听我们的哀恳,
你无与伦比者,你大慈大悲者!”
可接下来又是一声“轰”的巨响。
整个教堂的“地基”都硬生生坠下了一大截!
封堵的窟窿边缘重新开始软化,渗出五彩的脓液,尤其上方那个直对“午之月”的最大豁口,亮度猛地暴涨,光线如同绿色的沥青瀑布般灌入,所照之处,廊柱、墙壁,被削平的单调结构迅速增生出新的肉芽......而湍急水流远处大门尽头,“真言之虺”的漩涡直径疯狂扩大,速度飙升,发出的不再是混乱的呓语,而是变成了仿佛无数人用气声快速念诵的亵渎低语,这低语与上方肥大“三尖之瓣”的搏动,竟隐隐形成了邪恶的对位关系!
“噗嗤!”“噗嗤!”
波格莱里奇挥刀斩断数根腔肠,教堂基座一沉。
范宁引导唱诗席位上的大师们齐射百余根“旋火之箭”,与“午之月”的腐蚀绿色瀑布直接撞击,从景象上来看,灿金色的强制拗转效果很明显,但教堂基座再沉。
一组带有强制管控含义的“烬”之“普累若麻”,直接被波格莱里奇强行笼罩于那个被“真言之虺”漩涡撕裂的大门,教堂基座依然又沉。
“蠕虫......”
波格莱里奇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事物终末之处的蠕虫长得最为肥壮?......”
范宁也是神色严峻。
曾经,在某重现代雪山之时空,琼所转述的蠕虫学家Scriabin.K.I的笔记中的内容,令范宁更加把握到了上方那乖蹇扭曲的事实之本质。
就如神圣骄阳教会和蛇派的“三位一体之支柱”纷争,两次都是毫无悬念的溃败一样,这和什么所谓的“哪方神力更强”没有任何关系......如今也是,这座宏伟教堂的提升,不管是依靠《第八交响曲》,还是依靠“创世之力”、“荣光圣母”或是别的什么,恐怕都面临着一个扭曲的悖论——
提升的过程越是向上,越是接近“穹顶之门”,也就意味着越接近异质的“辉光”和崩毁的“聚点”!“终末之秘”只会愈加强大,“蠕虫”只会愈加活跃!!
“愚蠢!愚蠢!!”F先生再度声色俱厉地咆哮起来,“范宁!我已经在尽可能地帮你认识到事情的真相了!你竟然还没意识到你送上去的这个残次品有多丑陋!!”
“波格莱里奇!你以为斩断几根‘手指’就能阻止下沉!?......愚蠢!看看你们的‘心脏’!听听你们的‘音乐’!它早已不属于你们了!而这,是你们先背叛的!!”
整座创世教堂剧烈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覆盖世界的巨手狠狠向下按了一把!
这一下,基座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巨岩崩裂声,灌入教堂主干通道上的那条河流,水平面和湍急程度急剧上升,直接快淹到了圣礼台的位置!所有低处的长条木椅都冲得打起旋来!
波格莱里奇面容却依旧冷峻,却是持着“刀锋”,踏步登上了圣礼台。
步伐凝重得令人窒息。
途中,几根欲要过来拖拽乐手的畸形肠子,和一道忽然垂下了密密麻麻“蜗牛眼柄”的廊台护栏,直接被祂手中的刀子削得近乎湮灭。
暗蓝色礼服的身影直接站到了“千人”合唱席位环绕的中心、范宁浮空指挥位置的斜下方、旧日交响乐团演奏位置的几米开外。
口中,则还是那句话:
“继续你的创作。”
第二十七章 被利用的真相
波格莱里奇还是这句话。
当然,不管此人站上来的目的中“压阵”和“监守”含义各占几分,范宁现在都没有办法过多纠结最高处那个“治本”的问题。
仅仅只要“治标”的阵地失守,就会影响音乐终段的完结,进而导致全面的溃败。
所以其实比波格莱里奇的站定还要早一点的时候,范宁就已瞬间作出续写的应对。
他将自己的神性一分为三!
而且,并不是直接为了“指挥”,而是“针对上方”——青年范宁、舍勒游吟诗人和拉瓦锡神父的身影彼此之间迅速拉远,各立一方,将三道光影各异的灵感丝线,往穹顶上方的“三尖之瓣”投射了过去!
他的目标是......钥匙!
「钥匙不能被持有,也无法被使用......想要“夺得”一把钥匙——姑且还是用“夺得”这个词表示我们的目的......需要的是一段天才的绮思,一次震撼的宣示,或依托一件创造或揭示真理的杰作,就好像历史上那些数学家对某些定理的巧妙证明一样......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见证之主也不一定能夺得钥匙......即使是......也无法稳定地保留钥匙......」文森特曾在一篇“关于钥匙的日志”里,记录过如是的隐秘见闻。
时序之钥只能通过“揭示或创造某种真理”来尝试取得更利“操持”的联系,这意味着钥匙并不能稳定地在谁的手中保留,而且这种“操持”的联系,还可能存在“一对多”的竞争或叠加关系。
所以范宁终于意识到,之前是哪一点算漏了。
或者也不能说“算漏”,而是时空重置之后,选择执行另一“创世音乐会”计划的固有缺陷所在。
那就是......《a小调第六交响曲》,在目前的历史进程中,范宁只写出了它,但没得到上演!
于是,范宁没有运作起“无主之锤”。
于是,-1号钥匙和这一时空的范宁,联系紧密程度大不如从前,再加之神圣骄阳教会的“道途”灭亡,巴赫受到重创逃逸,“神之主题”与0号钥匙的联系也被削弱。
三股时序威能的角力,完全被《天启秘境》控制下的1号钥匙占据上风,这就是上方的“三尖之瓣”发生未知病变的重要原因!
事到如今,这一命运进程的固有缺陷无可避免,只能竭力加固联系,尝试现行补救!
“咻咻咻!!!”
范宁三重“视角”下的灵感丝线,分别“栓住”了上方“三尖之瓣”的-1号区域、1号区域和0号区域。
指挥手势一收一提,扮演格蕾琴的夜莺小姐起了个头后,声线暂时隐去,范宁开始强行导入接下来的高难度卡农变奏唱段,试图夺回钥匙的部分控制权!
小提琴组的希兰率先开始一段独奏,引出她背后女声合唱团区域的第一声部,旋律恳切、温柔、包容——
“凭那爱——让泪水化作膏油,
凭那玉瓶——倾泻香膏于你足下,
凭那发丝——轻拭神圣的肢体......
你从未拒绝,悔罪女的靠近,
你允诺她藉忏悔得救,并提升至永恒!”
女声三重唱,第一声部,范宁取材于《路加福音》中记载的皈依女“抹大拉的玛利亚”。
她率先为女主格蕾琴祷告悔罪,请求“荣光圣母”垂怜。
栓结0号钥匙的灵感丝线骤然收束。
大提琴组的罗伊开始第二段独奏,引出她背后女声合唱团区域的第二声部,亲吻而高尚的爱意伴随旋律缭绕起来——
“凭着那口井,亚伯兰在这饮过家畜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