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那为什么才让他排第四名?”
“呃?”卢的表情有点错愕。
“这首曲子好听不?你给我哼一下开头旋律看看?”
“…父亲,这不是那种市井小曲或轻歌剧选段…”卢试图做易懂的解释,“它的艺术价值在于完美的结构与形式、逻辑性极强的动机发展手法、色彩迷人的和声效果…当然,它的旋律也是价值核心之一,大师手笔,极为优美,但我哼唱达不成效果,因为这是作曲家用炉火纯青的对位法构造出来的,就是几条不同的旋律组合而成的复调…”
“懂了,现在就把它投到第一去。”伯爵大人大手一挥,“你都参与首演了,之前怎么不组织他们投票…”说着说着,他又在曲目单上捕捉到了新的细节,“见鬼?这首作品竟然已经题献出去了,给了麦克亚当侯爵?大提琴演奏者还是他们家的罗伊小姐…”
他抬头问向卢:“题献你怎么没有拿下?奇怪,麦克亚当家族怎么也没点动作呢?”
“是青年作曲家范宁先生之前交代了我们,给乐迷留点独立思考时间,他预测大部分乐迷将把投票机会留到最后,最后一个星期的增长可能超过之前所有…嗯,当时的题献也是大家商量的结果,我考虑到双方家族有合作关系,并出于礼让淑女的风度,把此次的主要受益人让予了罗伊小姐。”
卢最后又补充了一句:“范宁先生是指引学派的会员,在学校同我一个年级。”
亚岱尔伯爵笑得很愉快:“你做得挺好,先跟我去趟新作陈列馆吧。”
两人走到范宁的展位前面,有四名随侍跟在其后。
“加个价。”
“伯爵大人,那上面的贴条是卢·亚岱尔少爷留的。”随侍赶忙出言提醒。
“那之后还会有人加价吗?”
“啊?…伯爵大人,虽然目前手稿出价挺高,但未到截止日期,理论上是随时有可能的。”
随侍以为伯爵大人有点分心,或哪里没弄明白,于是更展开地解释了一遍。
这种竞拍性质的东西,哪有自己叠自己玩的?
“你觉得翻个倍够用吗?”亚岱尔伯爵问向自己的儿子。
“应该…够?”卢用上了八成确定的语气,“您之后放心去忙,如果不够我自己再加,有特殊情况给您去电。”
“那先暂时三倍吧。”伯爵大人一摆手,“麻烦你们贴一下,名字就写卢的。”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这些礼仪修养良好的随侍不至于惊呼,但足足过了几秒,才连连点头答应。
她们有预感,这个展位等不到明天,待会可能就要炸锅了。
果不其然,两人离开后一个小时,佩德罗勋爵就再次登门。
他看到远处熟悉的那个方向已经围了一二十个人时,心中就已经涌起了不祥的预感。
见鬼啊?现在明明是音乐会进行时间,都不去听,围在这里干什么?
出现了比600磅还高的竞价?…
其实这已经超过自己的心里预期了,他平时的投资习惯绝不会接受这个风险,哪怕收益再高。但出于这部作品的特殊性,他在来的路上给了自己一些心理调整。
“我可以出到750磅,应该有得赚,先不急吧,装作路人围观一下,截止日期最后贴上。”
佩德罗勋爵连连说着抱歉和借过,轻轻扒开了几个人肩膀。
然后他看到了纸条上面1800的数字,整个人吓得差点晕了过去。
……
时间一天天推移,Op.1出版之后,三首小曲在各处演奏者手下持续再现。范宁早已逼近三阶极限的灵感强度,正进一步缓慢而扎实地巩固。
近几夜,他用耀质灵液激活了“不坠之火”移涌路标,在亮如白昼的世界意志里游弋,荒原的色彩与初识之光相异又引人入胜,他聆听着见证之主关于“烛”的教导,祂们的言辞在悬浮的砖石上投出影子,色泽如新染般激振与明亮。
有时他会尝试谨慎造访环山,眺望星体和云彩之下的琥珀色原野,某道光时不时会浸透皮肤,让思想和灵感被刺透,如同玻璃碎成闪耀的晶体,当自己醒转之时,脑海中的音符会染上火焰般的危险与力量。
1月23日,专场音乐会结束,投票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晚安,范宁先生。”
当夜之梦,启明教堂,大家进行日常练习后坠入睡眠。
范宁带着希兰额外在星界漫游了数百个呼吸时间,看着她的身影从云层中淡化后,重新撕开天边的帷幕,落入雾气氤氲的教堂。
又有一些灵的状态的改变。
他先是站在大理石门前,端详着四折线的“无终赋格”符号,螺旋凹槽的金色流光,已填满了第二内环的三分之一。
后又顺着礼台后的台阶,登上半空中的管风琴演奏台,而在此前的梦境中,他从未想起过可以登上这里。
他不曾掌握关于这台庞然大物的演奏技巧,只是忽然心有所感,在手键盘上弹起了巴赫平均律上册的《c小调前奏曲与赋格》(BWV847),神圣的嗡鸣声在教堂震响,前奏曲各部分速度交替变幻,三声部赋格构成精巧的运动,带着复古的伤感与苍凉。
左手八度音保持,右手手指扣下最后一个明朗宁静的C大调四六和弦,范宁如此保持了略长的时间,手指停留,支撑着自己起身。
收手后,他拿起搁于演奏台上漆黑似乌木的指挥棒,忽然内心涌起一股奇异的自信,他闭眼微笑,灵体坠出。
又是一个清晨,睡毯上滴落着阳光,温暖而松软。
躺在被窝里的范宁,扬起右臂。
手中指挥棒上的纹路流转着金色的光芒。
脑海中关于“烛”的中位阶隐知,此刻再添其一,是指挥棒的名字。
它叫做“旧日”。
第一百零二章 初识之光的本质
啄木鸟事务咨询所。
「“不坠之火”是“烛”相起源之主、神圣火焰之主、希望启明之神,辉光真实之影……」
「“无终赋格”指引攀升艺术之顶,祂执掌“烛”之相位,故而是灵感之主、复调之神,祂又执掌“钥”之相位,故而还是理性之主、指挥之神。某场高位格秘仪存于历史,重现祂的言辞,引发祂的过问,用以增加仪式感的礼器名为“旧日”……」
范宁看着摊开的笔记本,在来时的马车上,自己已将新的更高位阶隐知记录于此。
“礼器一般会带有千奇百怪的神秘特性残留,但这根材质不明,名为“旧日”的指挥棒,从移涌带出后做了反复尝试,似乎就真只是一根指挥棒……非得要说它具有特性,我只觉得它造型拉风,手感和我的指挥偏好异常对路,就连放在胸口内襟都贴合得恰到好处……”
范宁收好它,看向桌上两杯常温的水。
灵感丝线缠绕其上,划定空间后,采用了另外一种不曾试过的单向拉扯方式…..
几秒钟异变渐起,玻璃杯其中之一整个凝成坚冰,冒着白烟,另一杯彻底沸腾,热气翻涌。
在晋升有知者时,范宁获得的“初识之光”是“温度的交换”,而中位阶后,他的“初识之光”获得升华,不仅温度交换的距离和范围大幅增强,还多出了另一种操控方式——直接控制两处温度的单向流动!
速度上并非近乎瞬时,比温度交换慢上不少。
范宁此前一直都能理解为什么是“温度”,因为温度和火焰属于“烛”的无形之力,但他不理解为什么是“交换”,也不理解这与见证之主“无终赋格”有何关系。
而在几次灵感和明悟之下,掌握了更多关于“无终赋格”的奥秘后,他提出了一个猜想:
“初识之光”的本质,或来源于祂所启示的部分复调创作技法!
于是范宁握着笔,试图将已有记录做进一步补充。
「复调音乐写作技法:转置、逆行、扩缩、倒影、密接和应……」
……等等。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人们创作音乐多以灵感驱动,虽然总结出了一些概念和技巧,但作曲理论根本没有形成独立的四大件《和声学》《对位法》《曲式分析》《配器法》,而是以《作曲学》一以贯之。
换句话说理论不成系统。
见证之主“无终赋格”同时执掌“烛”与“钥”两种相位,祂的奥秘不光包括灵感,还应包含理性!若自己想践行祂的规则…
范宁心念电转,合上了这本笔记本,然后回身从书柜里拿了一本新的。
他在扉页写上了《对位法》三个大字,然后翻到第二页,写上:
「一种在音乐创作中,使两条或更多相互独立的旋律同时发声,并且融洽和谐的理论技法,它是复调音乐的主要写作技术。」
考虑到目前的灵感碎片属于进阶技法,为留有整理和循序渐进的余地,范宁第二次直接翻到了偏中间的页码处,继续书写:
「若有两条旋律并行,组成复调音乐,且它们按照一定的音程关系上下转位并互换后,依旧能和谐并存,则可将其称为“二重对位”。」
「这里所说的把两条旋律上下转位的技法,就叫「转置」。」
「当「转置」的音程关系为八度时,称为“八度二重对位”,相当于两条旋律性质未变,仅仅互相交换了声部位置。如原先小提琴拉旋律1,大提琴拉旋律2,而后小提琴拉旋律2,大提琴拉旋律1。」
……
“因此,见证之主‘无终赋格’所启示的‘温度交换’,其本质为「转置」的一种特殊情况。”范宁写到这时,心中已然明朗。
他继续思考目前获得的第二种操控方式,翻页提笔继续:
「现有一条旋律,将其顺序倒转,逆向书写,如将“do、mi、fa、sol”书写为“sol、fa、mi、do”,则可将后者称为前者的「逆行」。」
「若同样是两条旋律并行,组成复调音乐,将它们「逆行」处理后,依旧能和谐并存,则可将其称为“逆行二重对位”。」
……
“灵感在两杯之间单向拉扯,低温更低,高温更高,凭空创造出原本不存在的温度差……因此,见证之主‘无终赋格’所赐予的第二种操控方法,其本质为「逆行」的一种形式”
范宁拧紧钢笔帽,闭上眼睛,在下一刻,坚冰从融化到沸腾,沸水从静止到冰封,如同水杯瞬间交换了位置。
再过几秒后,它们又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只是杯外和桌面留有水渍。
将见证之主奥秘与无形之力的关系梳理清楚后,他感觉到了灵性无比通透。
“范宁先生,给您送来《提欧莱恩文化周报》,新历913年第4期。”
“谢谢。”
范宁翻开这本装潢时尚精良的刊物。
“《分歧与弥合——从“死神与少女”看未来的艺术品》?”范宁念出了首版有些长的标题。
音乐沙龙上结识的音乐专栏主编唐·耶图斯,在专场音乐会结束的第二天,复试评比的最后一周,终于发表了他的重要乐评。
乐评分为三个部分,先是分析了大量的往年作品与评论,将“标题音乐”与“纯音乐”的论争抽象为“内容”与“形式”两个范畴,然后指出了范宁的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在“内容”范畴的弥合性与趋同性,称其聆听感觉为“浪漫的哲思从古典守序的音乐躯体中涌现,好似健康而富有弹性的血管中流动着激情的血液”。
在最后部分,他客观提及“标题音乐”与“纯音乐”论争的更大分歧在于“形式”。
“这位耶图斯也是神秘主义者?”范宁在这里读到了神秘元素的暗喻。
「若将艺术同样区分为表象和意志,那最高形态是什么?如果最高的共同艺术形式是歌剧(戏剧),那么音乐同美术、舞蹈和诗歌就只是实现它的表象;但如果音乐本身就是最高艺术启示,那么它就是意志的集中体现,而其他艺术只是意志的间接反映。」
「《死神与少女》是此道诘问中的一个微小扰动,虽然其力量尚不够下出定论,但我们看到了作曲者已为未来的艺术品勾出了轮廓的剪影。」
“如果那句古查尼孜语写成的隐知传递律全然真实,且杜邦所说的第三类传递法实证有效,那么至少在这个世界,我认同第二种观点。”范宁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