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维娅此时再度对范宁说道:“门捷列夫先生,我再次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委托。”
“我的兴趣是特巡厅,你们计划来点什么吗?”范宁语气带着轻松和笑意。
“呵呵呵…门捷列夫先生真是志向高远,那先祝你顺利,不排除以后我们会有共同的目标。”
于是这场聚会比之前结束得更早,西尔维娅最后强调了形势的紧张,交代下次聚会待定,要大家时刻关注中间人消息,然后组织依次抽签,间隔更长,从各自不同的来时方向离场,用时超过了聚会本身。
范宁和琼都抽到了中游的位置。
腐臭的河岸街,倒塌的钢铁支架上方某相对平整处,一身黑衣的门罗律师静静地趴在那里,看着有两人的撑杆顶端冒着青烟,依次在狙击步枪的镜头下划回岸边。
为防止出现意外后其他有知者产生强烈的灵性预警,他没有选择将右手放在扳机区域。
“算是有惊无险地平静回来,你怎么表情这副模样?预期的收获没有达到?”三人汇合后,一字排开走在废墟和烂路里,门罗问范宁道。
“收获倒是没出意外,经纪人的身份核实,行动时间的误导,‘烁金火花’的获取…但很多情况比我之前想的情况更复杂…”
范宁先粗略地讲了聚会上的一系列意外情况,但他不方便将琼的风险分享出来——此时自己卸下了伪装,而旁边的少女仍旧戴着斗篷和面具,沉默地跟随着。
“…所以感谢我的这位朋友,为防止在聚会上出更大的岔子,他屡屡和我接应配合...具体情况,回去后大家一起分析...”最后范宁如此总结。
在过掉横跨普肖尔河的码头大桥,进入外莱尼亚街区后,琼先行道别。
两人回到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的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209办公室的门从里向外推开,穿着睡衣的希兰看了范宁一眼。
范宁匆忙挥了挥手,然后前往小会议室,召开深夜碰头会。
目前指引学派在乌夫兰塞尔分会的全部力量,包括维亚德林会长和常驻分会办公点的四位,以及六大城区调查小队的牵头联络员。
总计11名正式会员,范宁认为这个数量可能和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分会接近。
此次分会办公点的4人已聚齐,杜邦、范宁、门罗,和之前未曾照面的灵剂师辛迪娅,大家开始在小黑板上逐条汇总近几个月来所有的信息。
「“体验官”:确定身份曾为金朗尼亚钟表车间总工程师埃罗夫,被指引学派击伤逃逸后,再次现身地下聚会,关联隐秘组织“超验俱乐部”,崇拜见证之主“观死”和“心流”,疑似和“梦男事件”有关,还疑似借助放射性物质,创造劳工生命非正常流逝的时机,收集其生命力。」
范宁从体验官位置划线,连上尤莉乌丝,圣莱尼亚交响乐团小提琴首席。
「“经纪人”:确定身份为红玛瑙文化传媒公司负责人斯宾·塞西尔,关联隐秘组织“愉悦倾听会”,崇拜见证之主“红池”,其成员通过“摄灵秘仪”夺取了安东教授初识之光,奇怪的兼职导致学校多人发疯。」
范宁从经纪人位置划线,连上拉姆·塞西尔,圣莱尼亚音乐学院三组组长。
杜邦持笔补充:其手段疑似发生在七八年前,后致指引学派文职人员(指希兰姐姐)死亡的神秘事件。
「“翻译家”:已畸变死亡的洛林教授,音乐学院第一副院长,博洛尼亚学派会员」
范宁又将前面的塞西尔组长和这里的洛林教授连线,然后继续连线至顶替参会的法比安教授。
「“调香师”:身份和动机未知,疑似普鲁登斯拍卖行幕后控制人。」
「“西尔维娅”:身份和动机未知,聚会组织者。」
至此梳理完毕。
“大家有没有什么观点,猜想,或感受?”范宁朗声问道。
“博洛尼亚学派现在的内部情况可能有大问题。”门罗律师第一个开口。
大家点头表示认同。
杜邦说道:“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博洛尼亚学派中有些会员与愉悦倾听会、超验俱乐部有瓜葛,但后面这两个组织,在地下聚会中似乎只是承担部分性的角色...”
范宁斟酌一下后提问道:“大家是否听过一个组织,叫做调和学派?”
第一百零七章 讲究逻辑的疯子
“调和学派?”面对范宁的提问,杜邦和门罗表情有些困惑。
其实,范宁并没有从聚会上察觉到任何和这个有关的线索,他纯粹是从近来各种蛛丝马迹和信息碎片中,敏锐地嗅到了琼可能正在进入什么人的视野。
至于风险点,到底是琼窥探神秘侧之后带来的身份问题,还是她那个关于“紫豆糕”与“调和学派”的模糊记忆,范宁区分不了。
但至少现在先求助队友,补齐缺失的信息,利大于弊。
“我了解一些,这个组织在上个年代的知情人眼中可谓是臭名昭著,但近几十年来总体偏向沉寂,可能知道的人不多。”
之前一直沉默的灵剂师辛迪娅开口了,这是位短头发的消瘦女性,小麦色的皮肤光洁健康,脸蛋年轻,但涂着艳色的眼影和唇影,这让她看起来年纪比范宁大好几岁。
...臭名昭著,这又是个什么供奉邪神的隐秘势力?另外几人均看向辛迪娅。
“其实,调和学派最初的起源,市井民众可能大多都听过其名字,它叫做——大陆炼金术士协会!”
大陆炼金术士协会...范宁眉头皱起,他的确知道这个名字,不过...这已经有非常长非常长的年头了吧?属于一个老掉牙的历史名词了。
这个年代哪还有什么炼金术士?非得找个类似的职业,应该是...化学家才对??
“它和博洛尼亚学派有关系。”辛迪娅讲述道,“在提欧莱恩帝国的前身,也就是两百多年往前的霍夫曼帝国时代,工业时代未至,封建贵族掌权,炼金术士协会是博洛尼亚学派的一部分,甚至是最为重要,最具有话语权,地位最高的那一部分。”
“那时炼金术士是备受尊重和敬畏的职业,因为他们研究物质的变化规律,甚至炼制某些可对人类肉体或灵魂施以本质影响的物质——这在以前被无知者认为是大自然或神灵掌控的伟力。在炼金术士的传说里存在一件圣物,这件神话物品被认为来自辉塔的高处,是自然界所有元素的起源和精华,是生命终极转化的钥匙,是万物的极限和目的,这件被他们追索的神话物品,名为‘画中之泉’。”
“但后来这一百年,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随着自然科学和工业的蓬勃发展,特别是物理学和化学研究成果的接连突破,物质的转变成为了人人皆可理解的科学原理,就连某些灵或魂的超验范畴,也有了一些不完全的科学解释...”
“当然,这是无知者的视角...从神秘主义角度来看,人类工业进程的发展,是执掌‘钥’之相位的见证之主们的意志体现,祂们在必要的各种历史时期,将自然规律化作教导和启示,让研习‘钥’的有知者洞见知识与理性,有一部分人随之成为了杰出的科学家...而涉及人类生命力的奥秘,主要与“茧”之相位有关,物质与灵性互相运动转化的奥秘可能还关乎“衍”...”
“但总之,‘炼金术士’这一名头或职业,被逐渐拉下了神坛...具体到他们个人,有人遵循潮流,更注重研习与科学和工业联系更紧密的‘钥’相启示,留在博洛尼亚学派麾下的各所公学,往化学家的方向发展...更多人则依旧坚守传统,追索炼金术士圣物‘画中之泉’指示的道路,试图研究生命和灵性更本质的奥秘,他们独立了出来,自称为‘调和学派’...”
听了半晌的范宁此刻开口道:“所以说,调和学派是帝国步入近代后,从博洛尼亚学派分裂出的产物,这也能够理解,毕竟从古典神秘主义,到近现代神秘主义,也是不断发展的,有人会乐于变化,有人则相对保守...”
他提出自己的疑问:“可这些成员们,毕竟曾经都是具有官方身份的有知者,就算分道扬镳,怎么会沦落到成为隐秘组织,还冠以‘臭名昭著’的形容词?...嗯,光看这个名字,我倒觉得观感上挺中性的...”
辛迪娅的声音有些阴森骇人:“因为后来,他们发现,‘画中之泉’,疯了。”
范宁表情一窒:“什么意思,这不是所谓的炼金术士圣物吗…疯了?难道这是个活的?”
他开始听的时候觉得,“画中之泉”要么是一个由炼金术士们炮制出的抽象概念,要么是曾经在古代某个位格极高的秘仪中用以增强仪式感的礼器,或者…这干脆就是某位执掌“茧”或“衍”之相位的见证之主的神名。
哪怕是后者,见证之主也是类似规则本身的,不具备人格化的存在,为什么还会发疯?
“总之事实差不多这样。”辛迪娅说道,“‘画中之泉’疯了,然后调和学派当初那一批炼金术士得知真相后也疯了…”
“而且调和学派这帮人,哪怕在没发疯前,就仇视着帝国的官方组织,尤其是博洛尼亚学派…你们知道,历史上此类由于理念或方向而分道扬镳的事件,本就伴随着复杂的权力倾轧、人身迫害甚至血腥事件,很多是非难以说清…但客观事实是,双方的某些隐知结构,又有一定程度上的同源性,这使得博洛尼亚学派的高层一直都非常忌惮这个组织,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在用人制度方面的保守…”
…这可真是…隔壁学派的一个大瓜啊。
范宁坐回座位,用钢笔尾轻轻敲击着桌面,阐述着他的思考:“我之前一直怀疑,那个调香师背后或存在另一个组织,一个处于愉悦倾听会、超验俱乐部、及学校那些勾结者之上的,占据控制或主导地位的隐秘组织…”
“现在来看,调香师这个代号名,她的炼制和鉴别技术,加之她自称普鲁登斯拍卖行幕后控制人——这是个古玩、奇物、艺术品和珍稀材料的大杂货铺…种种特征或许可以支撑一个假设,她背后那个组织就是调和学派…不过西尔维娅呢?这个女人没一点特征可作思维发散…常规的假设就是,她和调香师都是调和学派的,但直觉又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范宁抬头看向辛迪娅,“不过…你刚刚说‘画中之泉’疯了,然后调和学派的炼金术士们也疯了…可那两人看上去,心智倒是挺正常的。”
辛迪娅说道:“调和学派那帮人,在知情者嘴里有一句评价——”
“彬彬有礼的罪犯,讲究逻辑的疯子。”
第一百零八章 烈阳导引
“维亚德林会长了解一些我以前的情况。”
辛迪娅做回忆状:“我出生在帝国东北部的一个小镇子,家庭曾经靠一间草药店维持生计。约是十年前我被掳走,原因或许是我在灵剂等领域的一些天赋,然后作为所谓‘助手’,暗无天日地生活了五年时间,其间不光忍受着亲人分离的痛苦,而且亲自目睹或间接参与了他们的一些所作所为:表面正常的言行举止、怪异的祭祀、恐怖的仪式、人体或动植物实验、以及炼制超出正常人认知底线的各类物品…”
“…直到后来被指引学派救出,才知道他们的名头,那时父母已经不在了…而且据说近五十年来,官方组织查获的案件里鲜有他们的记录,要么就是活动很沉寂,要么就是行事过于隐蔽,我的被掳和获救都是小概率事件…后来我被长期观察,解除风险,纳入文职,再最后幸运晋升,分配到了乌夫兰塞尔分会…”
“这帮人做事情邪恶又有条理,而且还富有‘伟大的使命感’,认为自己是带领人类触及生命和灵性本质的‘先驱’…就拿人体实验来说,他们不光会对他人下手,发起疯来还能拿自己开刀,一丝犹豫都不带,只要他觉得有必要,或认为自己的实验条件比他人更适合…而一些核心骨干平时又表现得温文尔雅,甚至具有光鲜的公众身份…”
“老实说,我最怕这种人。”门罗律师撇了撇嘴。
众人皆是听得眉头紧锁,只觉得博洛尼亚学派摊上这样的历史问题真是倒霉,再一想到调和学派仇视所有的帝国官方组织,自己也开始忧心忡忡。
尤其是杜邦多想了一层:维亚德林会长这半年怎么经常外出?
他深吸一口气:“不管调和学派怎样,先去处理了这个‘经纪人’及‘愉悦倾听会’,安东教授是会长的故交,卡洛恩的老师,他和他大女儿遇害的事情,一直没有清算干净,现在又有大量属于中产阶层的受害学生被卷入...
“卡洛恩所作的误导强调,以及掌握的这个时间节奏是对的,就明天吧,2月1号…若斯宾·塞西尔,也就是经纪人早就通过某些渠道,获得了博洛尼亚学派在2月15日的行动方案,刚刚又在聚会上得到了卡洛恩所谓“特巡厅准备出手”的双重确认,他会认为15号时间是危险的,而距离这个时间越早是越安全的,在西尔维娅对于进度催促的压力下,他很可能会立即着手调度工作。”
四人达成共识后准备离场。
“学派哪个场所适合布置小型秘仪?”范宁问道。
辛迪娅说道:“不会是用你上次问的那个移涌物质‘烁金火花’制作咒印吧?你这么快就弄到了它?不对啊,而且这也需要…”
“我已晋升中位阶。”
…这才两个月。几人表情都是一阵抽搐。
尤其是已到达这个层级好几年,对其艰难和危险深有体会的杜邦,更是细致地观察了范宁一番,但看他近日如此高的调查效率,以及对各人物和组织严密清晰的分析梳理,也不像是有‘迷失’或‘畸变’风险的样子,反倒是状态前所未有地好。
“是好事,此前中位阶只有杜邦一人。”门罗律师说道。
“我带你去三楼体能训练场后面的一处常用房间。”辛迪娅多看了范宁几眼。
“有劳。”范宁提起公文包。
这里有类似办公室的简洁布置,台面干净且没有一丝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香味。
待房间只剩自己一人后,环境安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坐完简单的准备工作后,靠在沙发上入梦,循着路标记忆抵达移涌。
他手上的圆形黑色金属盘凭空消失,回到了世界意志,在见证之主“不坠之火”的关注下逐渐复苏。
凌晨2点,范宁从睡梦中睁开眼睛,手中仍然握着烁金火花,可样子已经彻底变了,色泽是夺目的白炽,原先齐整的圆形边缘舞动着火焰般的轮廓。
残留的违和感自星灵体沉降,又与身边环境产生共鸣,深夜的房间阳光猛烈,暖流荡漾,皮肤滚烫。
趁着“沐光回响”未消散之时,范宁深吸一口气,回忆起近日在文献中学习的秘仪构造方法,也回忆了一遍之前琼作过的演示,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尝试。
虽然这个咒印制作类的秘仪,诉求仅仅是储存回响,比较简单,只含最一般秘仪的基本步骤,而且琼还提前帮自己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但他还是不免有些紧张。
时间上对它的需要很急切,而且,自己手上的移涌物质,价格相当于两套自己的公寓。
任何秘仪的前置步骤,就是确认见证者。
它和移涌路标的原理类似,既可以是模糊指代的相位符号,也可以是精确指代的见证之主符号。
就如笔迹各有不同,每个符号每个人刻画出来的形态也不可能完全重叠一致,但必须要保持灵性的高度集中,达成其必要的神秘学特征要求。
范宁用羽毛笔蘸了墨水,小心翼翼地在羊皮纸上画出了“不坠之火”的见证符:中间的圆加上周边火焰状的放射线条。
这一点的重要性是致命的,比如“不坠之火”,如果秘仪执行者别的不变,但把圆形画成了椭圆或月亮形,这就保不准指向什么别的奇怪祈求对象。
确认见证者后也就可以初步确定灵数了,它以作为象征物的蜡烛计数,可以计“根”,有些特殊的情况也可用烛台计“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