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卡洛恩同学,你有《幻想即兴曲》的谱子吗,我想练。”一位声音带着一丝羞怯,穿着蓝色长裙的女生凑近问道。
“我也要。”
“我也想要。”
“我回去就马上练。”
“还等什么,下次在家族聚会上就靠它好好表现了。”
“我要拿它去追求我喜欢的学妹。”身边男生女生们叽叽喳喳,其中不乏一些平日看不起音乐学的,演奏专业的学生。
这充分说明好的音乐才是打动人的关键。
“大家别急,我回家整理一下后,会分享给大家。”范宁礼貌地应答着。
“卡洛恩,你会把《幻想即兴曲》编入你的正式作品编号然后出版吗?”
“范宁同学,你会把它题献给谁?”
这一侧听众席走廊上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咳咳...”范宁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各位,我们之后再交流,后面还有需要测试的同学。”
“对的对的,真是抱歉。”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接下来的测试,可能是由于范宁之前的表现造成了过大的震撼和心理压力,大家都表现平平,甚至连超过1号毛姆的分数都没出现几个。
作曲系的塞西尔组长编号是17,比较靠后,他在上台之后抽了一组由8个音符组成的低音音列,即兴了一段包括主题和三段固定低音变奏的变奏曲,拿到了17.7的分数——比钢琴系的默里奇组长还低了0.2。
如果他的编号能抽在范宁之前,或保持良好的心态,不出现演奏过程中的失误,他本应可以拿到第二名。
从台上下来的塞西尔,坐于听众席,呼吸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
这段时间里他眼前闪过文森特·范·宁那个家伙总是一副高人模样的便秘脸,以及东梅克伦区的那家特纳美术馆,有超过十年的时间,它都总在展览人气、艺评口碑、活动质量上压着自家梅克伦自由博物馆一头。
好在三年前,这个讨厌的家伙,竟然在参加第39届丰收艺术节的时候失踪了!多半是在异国他乡遭遇了什么意外交通事故、治安事故,或期间染上了什么烈性传染病暴毙而亡!
他回忆至此,长出口气。
思绪终于回到了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上。
虽然他自视甚高,但清楚自己初试排名第3,落后1分多的事实已经确定,负面情绪无用,接下来需要用心准备的,是后面的测试。
“《第一交响曲》的首演机会,我势在必得。作品…人脉…影响力…复试不出意外是室内乐写作,需在城市音乐厅的新作陈列馆里接受整个乌夫兰赛尔音乐界的评价,我倒真想看看你拿什么和我比?”
第九章 音列残卷
范宁已提前离场。
他担心等下又被众人围观,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便匆匆离开。
怀表的时间指向下午一点。
“搞得真够晚的...”
演奏带来的放松感,让走在路上的自己,终于有分散的精力感受一下这座校园。
他觉得最直接的体验是,鼻子没那么遭罪。
这些因工业化而迅速膨胀的城市,建设速度远远落后于人口的增长,过度的人口拥挤,又缺少必要的卫生设施,中产阶级的生活环境都已是极为局促,产业工人则完全没有“生活”可言。
富人们也做不到将那些潮湿拥挤的住房完全划到孤立的区域,污物污水在城市的沟渠里腐烂,臭气和工厂的滚滚浓烟交织,终会凝在霾中,吸进肺里。
而在圣莱尼亚大学校园...曲折的小河和池塘、喷泉、廊柱、雕塑、花架随处可见,它们结合各个地块的天然高差,构成了园林式的精心布局。身边由金鱼草、秋海棠和樱桃树组合而成的景观小品散发着带有青草味的甜香,更高处是遮天蔽日的橡树、香樟和重枝桦,建筑的红墙从其间可见,透露着古典的优雅和泰然自若。
雨已经停了,在洁白的石砖上,葱郁的草地上,三三两两年轻男女散步聊天,不时传出几声喁喁低笑,这一幕让范宁有些恍惚。
四五个月前,自己也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好吧,我现在又是了。
但从踏出警安局大门伊始,那种真实又不真实的感觉仍然存在。
他总觉得视野所见是开阔又局促的矛盾体,校园风景、植物的色彩、俊男美女的容颜,皆赏心悦目如气泡,肌肤与衣物的摩擦带来的是挥之不去的置身事外感。
可能是穿越带来的持续副作用吧。
“钥匙?…”范宁再次看向了眼前[135/100]右侧一闪一闪的符号。
特纳美术馆?…
那里已经停业封馆三年了,难道会有什么特殊之处?
就现在,去看看吧。
踏出校门,沿着绿孔雀街朝外走了几分钟后,范宁才觉饥肠辘辘。
他在口袋里摸索,寻到了三四枚先令,这在提欧莱恩帝国的金银铜货币体系中属于中间一层,每枚金磅可换20先令,每枚先令可换12便士。
任意一个小巷口都是流动商贩和货摊的密集区,叫卖声此起彼伏,咖啡、柠檬水、姜汁啤酒或豌豆汤被不断地盛出,递到行色匆匆的工人们手中。
一位公司职员模样的年轻男人走着路,双手扒开大个儿的酱色熏肉肠,红白相间的肉带着热气颤乎乎地烂开,油汁滴落间被大口送入嘴里。工时间休息的几名纺织女工站在一旁,望向摆有盐渍鳗鱼和熏鲱鱼的货摊,捏着瘪瘪的钱袋踌躇不决。
范宁拿着一枚先令,用4个便士的价格购买了咖啡和水果馅饼,然后又用10便士乘上了从莱尼亚区去往东梅克伦区的出租马车——它们的价格比公共厢式马车贵上四五倍,但胜在环境舒适私密。
“哒哒哒...哒哒哒...”
马车离干净整洁、秩序井然的校区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绿孔雀街尽头。
范宁打开安东老师的笔记本,翻过手稿,翻过日记,视线又不禁停在了日记末尾。
“不要去记录自己的梦境?更不要去试图验梦控梦?它们会自己出来??”
老师的本意不管是找寻灵感助力创作也好,还是想成为“有知者”也好。
结果就是,他受到了“音列残卷”及“神秘和弦”的困扰,亦或他这种记录梦境、体验清梦的方法本身就有问题,精神状况急转直下,甚至遇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事物。
想着想着,范宁突然神色一变,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外套内兜。
他摸出了自己的另一个巴掌大笔记本:
“10月14日,我又梦见自己走在一个类似展览馆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地面整洁。两侧的墙壁有均匀的挖空,玻璃隔板内陈列着不合逻辑的,稀奇古怪的物什,纯白大理石制成的香蕉保鲜盒、用弹簧支架撑起的巨人牙齿、带有鲜红翅膀的硬壳昆虫、金色的石膏体模型,以及布满齿轮和管道枢纽的测绘仪器,走廊的尽头墙上有一些东西,我总是在快要接近尽头时被别的思绪占据,随即飘入进其他的梦境...”
“10月15日,我梦见自己奔跑在雨夜中,追逐我的美术馆钥匙,它被路边的野猫给叼走了,我在奔跑中陷入了画于路面之上的街头涂鸦,掉进了汪洋大海,我感到了溺亡的绝望,但有灵感提醒我诵念什么字符可漂浮于水上...”
“11月16日,我梦见从即将坍塌的城堡窗口跃出,跌入带着氤氲雾气的花草丛生的池塘,果实自其间生长,澄澈如蓝宝石,我摘下一颗啃吮,味道浓烈而甜蜜,我在植物的根茎上看到了一些不曾掌握的语言,但我读懂了,池塘的底下还有另一处所在,我钻入其下,看到了卧室的天花板...”
“11月20日,我又梦见自己走在一个类似走廊的地方...”
范宁读着原主曾经记录的一些光怪陆离的梦。
他一手是梦境笔记本,一手则是安东·科纳尔教授在日记最后对于“不要记录梦境!!”的相关警告。
原主这是在作大死啊...范宁的脸色十分难看。
而且这个经常出现的,在走廊行走的梦境...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范宁翻过日记,再往后,看到了用雕版书写纸印成的五线谱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音符。
这就是老师的音列残卷手抄稿。
至于之前研究过的原件,听希兰说已被特巡厅当做违禁物品查封。
这手抄稿全部是均匀分布的和弦,一共有11张,带有和原卷一样的编号。
旋律、和弦大致可以视作两个相对的概念。
不同长短,不同音高的音符有机组合,在一段时间上前后进行,就形成了旋律。
而如果多个音符,同时发音...2个音符同时发音叫和音,3个或以上同时发音叫和弦。
眼前的音列残卷,全部是5到7个音一组,同时发声的大和弦,需要双手齐按才能演奏。
它们没标明节奏,如果强行要听听效果的话,一组一组往下弹就行,速度自定。
此刻范宁手边自然没有钢琴,但不妨碍自己在心里想出它们的大致色彩。
范宁审视的速度很快,每页盯着思考一会,跳跃着读一些片段,就翻到了下一页。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就把11张音列残卷完整过了一遍。
“这就有意思了…”马车上的范宁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有原主记忆在前,他本以为是多神秘多难以理解的古物,结果现在自己全部认识。
因为,这是前世古典音乐作品的和声骨架提示。
11张11首,全部都是。
第十章 美术馆初探
范宁此刻才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人想破脑袋也研究不出什么名堂,只觉得是很好听的音乐素材。
包括安东教授,也包括自己穿越前的原主。
就像流行歌曲,只有自己听过很多遍的曲子,才能做到哪怕不听旋律,只要前奏响起几个和弦,就能立马反应过来是它。
他们之前的研究方法,的确只是把它们视作音乐素材,部分地截取、拆解、拼接组合,以助力自己的创作。
但如教授日记中所言,这些音列其中又夹杂着另一部分“神秘和弦”,色彩效果可能就有些诡异了。
他还记得老师之前的忠告:
“这种神秘和弦绝不能随便演奏,要想大概试试它的听感,也要大量混合着其他的素材,或不踩延音踏板,防止声响在一起共鸣。”
比如,范宁读出其中一组:C,升F,B,高八度的E,高八度的A,更高八度的D…
这和弦中的音,多成纯四度、增四度等方式高叠,完全不同于常规和弦的三度构造方式。
范宁大概能想象一下其音响效果:色彩清冷、空泛,带着一丝诡异。
即使是没听过这些古典音乐作品安东教授,也能发现它们的突兀之处,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因此苦苦研究。
而对于范宁,这就更加干扰不到他了。
他闭上眼,后脑勺靠壁,陷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