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他到今天才做决定的原因之一。
“……好,你什么时候走?”希兰侧过脸去,看着办公桌面。
“现在。”
……
范宁步行回到住所,简单收拾了行囊,以衣物、现金和写作用品为主,然后开始了他的静心创作之旅,他在前往的方式上,没有选择蒸汽火车这种直接而快速的方式,而是随意地朝南穿过乌夫兰塞尔。
他乘上了几段马车,也体验了一下近年兴起的有轨电车,又时不时下车步行一段,为了城市中值得留意的事物而驻足。
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大街小巷的涂鸦,顺路走进神圣骄阳教会的教堂欣赏布景和装饰,并聆听管风琴师和唱诗班的演奏演唱;他在外观符合其审美喜好的咖啡馆享用中餐,又隔着玻璃揣测街头行人们的经历和心事;他坐在草地,看着公园里玩着足球和槌球的人们,又来到几家小有名气的水族馆和蕨类植物展示馆,感受着乌夫兰塞尔市民最新的时尚休闲潮流。
有时在眺望黑烟滚滚的工厂,或穿行肮脏拥挤的工人和贫民区时,范宁会有一丝迷惘,但至少目前他觉得,这座城市总的来说带给人的基调是繁华和希望,在工业化进程狂飙向前的同时,人文气息蓬勃生长的土壤仍然被留有足够的肥力。
到夜晚时分,范宁连出城都还没有,在旅店住下后,又来到小酒馆欣赏歌手们的演唱,客人们钟爱听他们带来当下流行的轻歌剧选段。
歌手们往往投其所好,会根据自己擅长的技巧在其中添加很多私人化的炫技成分,他们有时还会把选段和一些庸俗的市井感伤小调进行拼贴,这是只有在大城市才能享受到的水准,客人们愿意为之奉上更多的小费。
如此走走停停,到了第三天范宁才进入了默特劳恩地区,它的位置位于三郡交界处,北边是乌夫兰塞尔,西边是帝都圣塔兰堡,更近的南边则是希兰的故居伊格士。
按照希兰的说法,“特劳恩”在古霍夫曼语中意为“皇家领地”,而开头的词缀“默”类似于图伦加利亚语中“盐”的发音,这里曾是霍夫曼王朝的皇族财产,盐矿为地区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应,也积累了一定的产业和人口。
某日晴朗的早晨,穿着风衣的范宁坐着蒸汽船,抵达了默特劳恩湖畔东南部的一个弧形小镇。背夫接过行李,他得以腾出手挡住额头上方的阳光,眺望远方如刀锋般高耸陡峭的多洛麦茨山脉,其一面山石裸露,一面覆盖着绿色的植被,下方则是波光粼粼的广阔湖景。
“小先生,您可以叫我施温特。”
小镇的家庭式旅店,装饰简洁而惬意,男主人穿着半旧不新的薄棉衣,胳膊肘撑在接待台上,登记着客人的信息。
“施温特先生,这副画很有意思,它叫什么?”范宁望着墙上的一副木刻版画,笑着发问。
男主人转过头去:“噢,这是我曾祖父时代家族留下的一个装饰品,虽然做工比较粗糙,颜色多年来也失真得厉害,但它一直在这栋祖宅的墙壁上…名字应该叫:《猎人的葬礼》。”
介于泛黄与铅灰之间的色调,森林小径里有一群动物,猫头鹰、兔子、狐狸、山羊、土拨鼠,持着各式各样的乐器,护送着猎人的棺木和遗体,徐徐送往墓地,气氛似乎还有些悲戚。
“有趣极了。”范宁笑得很真诚和愉快,“猎人可是猎物们的天敌,动物怎么可能为一名猎人送葬呢?”
倒是巧妙地符合自己对第三乐章葬礼进行曲的反讽气氛的预设。
“退一步说即使它们真去送葬,也一定是心怀喜悦。”友善健谈的旅馆主人施温特哈哈一笑,“您的打扮似乎来自大城市,我们这近年有不少来度假的客人,听说他们是从煤烟和雾霾中一路逃着过来的,不过您似乎没有带上女伴或亲友,祝您在这边能邂逅到一段美妙的缘分。”
范宁同样哈哈一笑:“您是否知道小镇哪些家庭有建筑工或泥瓦工?”
施温特的眼睛瞪得老大:“难道说我误解了小先生的来意?您是要来这定居或投资什么旅游项目吗?”
范宁如实解释目的:“我想在湖边修一栋小屋,以利于我短期的静心创作,我在构思一部作品,嗯,一部交响曲。”
“原来是来自大城市的严肃音乐作曲家。”店主由礼貌的尊敬变为肃然起敬,“但不知您的短期是指多久,因为修建一栋房子至少也需要一二十天的时间,而且从零开始为饮食起居做准备,总要用掉更多的精力,这可能会耽误您的创作。”
“我所说的湖边小屋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屋’。”范宁笑道,“计划不到二十个平方,只修一层,且不需为之配置过于繁琐的生活设施,刚刚我一路过来,心仪的湖畔位置离您这里的距离,走得快点不过六七分钟步程,我会频繁往返,饮食起居仍会在您这解决,并维持客房的租住。”
施温特恍然点头:“如此的话,若人力充足,或许只需要几天的时间…我可为您召集介绍,泥瓦匠们乐意去接这一笔活,建材和家具用品方面也可同您引荐。”
时间正好,自己三天前从城区订购的钢琴,运送到此也需要一周的时间。
“我可支付200磅的预算用于房屋各项花销,有劳。”
范宁说完,将3张10磅的纸钞放于前台,这足以支付一个月最好客房的房租,以及让他们提供更贴心的餐饮和生活服务。
200磅的预算显然也是顶配,作为乡村建筑,这个价钱接近了乌夫兰塞尔那栋公寓的一半,而面积仅仅四分之一左右。
“您是位慷慨的艺术家,我送您上楼。”
次日清晨,范宁从喋喋不休的鸡鸭声中醒来,酣畅清爽的风拂过窗叶,带着特殊的新鲜气息。
“叮叮当当——”
挂着铃铛的牲口群行过眼前的石板路,带来一阵愉悦地脆响,范宁坐在庭院,解决了餐盘中的牛奶、鸡蛋和黄油培根面包,然后穿过家家户户堆着鲜花的曲折小径,走向视野开阔的所在。
“提欧莱恩北方的春天自有其特殊的气质。”父亲文森特曾经的一些闲聊感慨,在范宁的脑海里响起,“它不像那些学院派笔下的春景,那些作品光色明丽,庄重典雅,透视法稳定、精准、细腻,自带着从华丽宫廷眺望远方的视角,它也绝非西大陆式的,吉尔列斯或洛尔芬风格的,充满着馥郁香甜气息的春天乐章…”
范宁此刻才真切感受到,这里的早春暖意,仅仅潜藏在外层的冰冷空气之下,带着北国特有的厚重泥泞,和一丝荒凉中即将苏醒的气息。
“在引子的‘呼吸动机’初现数次后,再写一个单簧管双声部的双音,往高八度跳进,表示一缕晨光穿出云层,刺破天际…力度记号应该是弱,强,又弱,说明能量还在酝酿,拂晓尚未到来,阳光短暂穿出后,又被厚重的云层遮挡…”
不远之处,土壤中有一些水坑在不强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又缺乏很鲜明的色彩,雾霭在其上流动倾泻,即将消散。
范宁看到此景,把玩着手中的指挥棒,思绪更加飘远:“‘呼吸动机’在引子中进一步发展,完全可以照搬安东老师终章‘圣咏主题’的连续下行模进方式,但我在此做一个处理,大调先暂时改为小调,带上阴郁神秘的色彩,这样又是一个让听众意想不到的伏笔…”
“然后,此处应有低音提琴的一个半音化的长线条,大提琴随后也可以加上八度,让音色更厚,暗示泥土之下某种带有生命力的因素不安地萌动…”
“…引子中,我还欲向听众隐喻百花齐放之景,这种景象很夸张,不是静态,而似加速的镜头,这是一种奇观,何等的大自然奇观…配器上可以选择圆号,以连续快速的三连音音型向上涌出,可称之为‘绽放动机’,为了隐喻花朵鲜艳的色彩,我试试在下方三度加上双音,丰富音响效果…”
美妙的启示从星灵体不断溢出,范宁顺着淡褚色原野中的条条道路游荡,穿过一块块浸透露水的耕地,“我读着诗,就如清晨我穿过原野。”希兰教的这句图伦加利亚语修辞句又一次在心底读出。
又一支低音旋律被情不自禁哼唱而出,它不同于主流的浪漫主义风格——那些旋律节奏尽可能追求复杂和绵延,带着变化升降音以显示出作曲家的离调水平。
这条旋律则是从呼吸动机的四度音程开始,又跳回一级音,顺着一二三四五的音阶朴实无华地攀爬,然后自然地迂回模进,简单而热烈,清新又愉快。
“它应该成为第一乐章引子结束后的呈示部主题,由大提琴奏出,那么…我就叫它‘原野主题’吧。”
“…长笛吹出小三度和大二度的组合,婉转曲折,然后欢快地下行,这是呈示部副题,命名为‘鸟鸣主题’,它可以在结束句高潮时,与主题合奏,形成热烈的复调对位。”
一连几日,范宁在原野和村镇生活中汲取自然和人文的养分,曾经埋下的灵感种子生根发芽,他有时哼唱旋律,有时思考和声或配器,有时打着某种节奏型,还有时仅仅哼着一束合适的低音线条,它们都是第一乐章的理想型素材。
阳光在湖泊中跳跃,聒噪的野鸭群偶然所停之处,涟漪带着芦苇微微晃动,小屋中时不时会听到大鱼跃起又跌落的声音。
“小心,小心,看着钢琴左下角,那边膝盖需要挡一下。”
“这几天,辛苦各位了。”
又过五天之后,一栋属于范宁的“作曲小屋”,终于出现在了默特劳恩湖畔。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完笔,归来
指挥泥水匠和搬运工们做好收尾工作后,范宁为他们支付了报酬的尾款。
他来回走出又走进,整体打量着这栋“作曲小屋”:洁白的墙壁,蓝红相间的倒V形屋顶,三面开窗,正门侧着湖的方向。
约一米多高的台阶向上进门,里面只用了简单的木帘子一分为几,并配置了必要的桌椅、钢琴、壁炉、吊床等物品,这让48个平米的空间显得异常宽敞。
虽然陈列简洁,但200磅高预算带来的品质,让其观感自带着精致和宁静感。
钢琴是“培森罗夫”牌的小三角,含运输价400磅,属于三角入门级别配置,它不同于“克缇西比奥”的开朗清脆,也不同均衡、热情和充满暴力美学感的“波埃修斯”,它的质料和工艺纯净稳固,音色更加扎实深沉,而且有个更别致的特性:灵敏度非常高。
在它上面作出的美妙演绎会长驱直入,更加震撼人心,但不幸的是,若演奏出现瑕疵,或存在手指没训练好的机能,也会被放大十几倍,从演奏的程度上来说,它对范宁不一定友好,但绝对适合作曲。
范宁原本已经没钱这样折腾了,剩余资金连卢的报酬一起交代在了“烁金火花”上面,幸亏他马上又收到了1800磅——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的手稿现在成为了亚岱尔家族的收藏品。
小屋建成后,范宁花了三天时间,根据此前大量的积累和构思,一口气写完了《第一交响曲》第一乐章,在当下的暮色中,为它描上了尾部的自由延长符号和结束符。
循窗望去,小镇就在几分钟步程的前方,暖意地光芒散射开来,照亮了其上方浅褐色暮霭的每一寸肌肤。
远处是湖泊、山峦和天际,树林轮廓在昏暗中拉出长长的弧线,深蓝的天空居高临下,带着某种神秘的壮丽感。
“你们又在这里干什么?”琴声停止,范宁走出房门笑着问道。
“作曲家先生,我们想再长长见识,学一些新的调子或伴奏制式。”
三个围观的乡村乐师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忙不迭从稻草人脚边站起身来,另外还有一人,背持着点燃的雪茄,正往窗户里面探身观望,此时转身挠头,讪讪而笑。
“村镇上来了个大城市的作曲家,在这里写他的交响曲。”这个消息好几天前就被传开了,很多人都曾来看过一眼,或是怀着对严肃音乐的敬畏,或是想着学到点技艺,或是单纯的好奇心。
虽然范宁的房门时开时关,但来围观的居民们没有敲过门或擅自进入,他们会对小孩子们比出噤声的手势,防止打扰到作曲家先生的乐思。范宁还在房门门槛上发现有人送过果篮。
这几位乡村乐师属于围观最频繁的,他们有一些声乐和风琴基础,有的还会吉他、钢琴、管弦乐或各种各样的打击乐——多数是子承父业或师徒制传承,上一代人采用口口相传的方式,将一些乐器演奏技巧、大师音乐片段、民间歌舞调子和即兴伴奏的套路教给继承人。
就如同艺术家在城市受到尊重,乡村乐师或画师在乡土社会中同样地位颇高,甚至由于村镇圈子更小,社会关系更加扁平,他们更能享受一些“实用性”的尊崇:如教堂礼拜、学校上课、酒馆演出、婚丧嫁娶、乡绅们的社交活动。实际上他们的收入也很可观。
“先生去镇上转转吗?今晚威廉绅士会在自家庄园举办舞会,他多次表示希望您能在忙碌中抽出时间光临,如果您去了,他一定会非常高兴。”一位乡村乐师问道。
“我正有此意。”
实际上,这几天范宁已经和很多人混熟了,威廉乡绅听闻后很早就来到了旅店拜访,而且他在空闲时候与乡村乐师们有过很多交流。
这个世界本就“重灵感,轻理论”,到了小地方,范宁发现这些乡村乐师的音乐理论更是一塌糊涂,基本乐理缺乏,读谱磕磕碰碰或只用得惯简谱,大多音乐技艺都是从上一辈点对点传下来的——采用师傅弹一句,徒弟学一句这样的方式。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身上没有值得吸收的音乐养分:值得聆听的音乐人生经历、丰富的曲调素材、即兴的艺术智慧、某些意蕴悠长的民歌或舞曲体裁…范宁在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在学院派生活中学不到的东西。
作为回报,范宁也为他们讲解了一些基础音乐理论,普及了很多他们熟悉的音乐选段的出处,以及,分享了更多严肃音乐中脍炙人口的曲调——采用简化、改编等方式让他们记录,以便于演奏和传唱。
暮色中的小镇街道,空气中荡漾着甜腻的晚餐香味,两侧店铺拉起了煤气灯,少女依着二楼门帘,口琴声悠扬飘出,孩子们唱着歌追逐嬉戏,牲畜们惫懒地鸣叫,被农夫排着队赶去农场。
“小朋友,你们唱的这个是什么?”范宁俯身笑着问道。
举着铃铛的小男孩吸溜了一下鼻涕,对着范宁茫然摇头。
“我知道!它叫‘雅克兄弟’!”年纪更大的小女孩显摆似地跳到范宁跟前,咧嘴笑着作答,然后再带领着孩童们爬上草垛,留下一串吵闹又欢快的歌声:“你还睡吗,你还睡吗?好兄弟,好兄弟。晨钟已经敲响,晨钟已经敲响,叮叮当,叮叮当…”
“先生,您对这些儿歌也感兴趣?”一位乡村乐师看范宁被逗得乐不可支,好奇问道。
“它的可塑性非常强,不是吗?”范宁的回答让乐师们摸不着头脑。
…别说,听起来还有点像“两只老虎”,儿歌嘛,旋律简单又重复,很多都大同小异。
范宁还未完全靠近威廉乡绅的庭院,就看到了一团团烟雾在院落树枝的上空打着转,槐木与枣木燃烧的烟气,与烤牛羊的肉香混合着,一个劲地往鼻子里钻。
会客厅陈旧、宽敞、整洁,奶油色的窗帘,深红色的墙壁,光滑的地板,胡桃瘿木家具,都反着一汪汪煤气灯的光。
两条钢铁大长槽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仆人们转动着烤羊的叉子,香浓的肥油滴在槽内,发出滋滋的诱人响声。
这里的绅士淑女们着装不如乌夫兰塞尔时髦,举止也相对没那么拘束,宾客们三两成群谈笑或打牌。
有人朝范宁望了过来,然后更多的宾客从休息室向外张望。
“钢琴家先生!您来了!!”两位年纪约十一二岁,披散着柔顺长发,穿着石榴色红裙的小姑娘兴奋地跑到范宁跟前,金毛小狗从其中一位裙子边上钻出,在范宁裤腿上搭出了爪痕。
“抱歉…钢琴家先生。”一位小姑娘蹲下去拍了一下小狗的头,“它太小了,还不懂礼节…它其实是一只聪明且血统纯正的巡回猎犬,我爸爸花了40磅才从朋友手上买到的…”
看到这一幕,套着皮质马甲的威廉绅士摸着胡子笑道:“亲爱的作曲家先生,您今晚终于有闲暇时间…我的两个宝贝小女儿自从上次跟着您上了十五分钟课后,一直吵着要我邀请您再过来。”
“我来观看学习各位等下的演出与舞蹈。”范宁客气地回应。
乡绅一家先是让范宁吃茶,然后端上了切成方块的乳酪、糖果和糕点,最后又从滚烫的羊腿上切下几条冒着热气的肉,让他作为头道品尝。
本来依照惯例,宾客们会先欣赏小女主或乐师们的演奏,但此刻乡村乐师们不敢上前,更多的淑女们把崇敬和期待的眼光给到了范宁。
“荣幸地邀请您,一位高贵的作曲家,为今天的舞会拉开序幕。”威廉绅士的夫人如此表示。
范宁没有推辞,他摘下白手套,坐到立式钢琴跟前,伸出右手食指,连同中指一起,在高音区的降A键上奏出了一个明亮欢快的颤音。
这个颤音化作一个欢快的重复音型,随后左手三拍子加入,一条欢快华丽,反复回转的旋律被范宁奏出,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爬到高处,又带着俏皮的波音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