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河畔,日月同天,铸有浩法寺,内中所镇乃是巫族残部。”
“最在西巅,须弥之顶,立有万佛寺,内中所压乃是佛宗叛逆。”
“你,可都记好了?”
林季远远的看了眼,一一牢记在心,瞧了瞧手中降魔杵,更为不解道:“依前辈方才所言,如来遗下七宝,分镇各处。可自那兰陀大劫再至兰先生破关西入,这中间足足有一千多年。既已法宝不在,那下方魔众怎不惊出?还有……我虽全境而出,可却道果初成。方才,我并未窥破真容,仅是一念而为,那其他各处,又将如何?也若如此行事便可?”
“这倒是说来话长……”柳左安抓起壶来,又把旁侧空杯倒满。扬手一挥,那玉杯浮空而起,轻飘飘的落向对面。“了无大师,那佛宗故往,还是由你来说吧!”
“阿弥托佛!”
随声话落,石桌对面突然浮出一道巨大身影。
林季转头一看,正是此前数有所见的那个满脸红光的胖和尚。
只是那全身上下再无半点恶果缠连,道道金光之下笑容满面。
“老衲了无见过林施主。”胖和尚冲着林季合什一礼,恭敬说道。
林季也微微躬身回了一礼,甚有好奇的又扭头看了看仍在缸中连连出口成经的秦临之,甚为惊奇。
“来来……”柳左安又掏出只玉杯给林季也倒满,指向旁侧道:“且先安坐,听他细说。稍后再找那疯子也不迟……”
林季迟疑了下就身安坐。
对面那胖和尚一撩衣袍盘膝坐好,随即也不用林季发问,直接说道:“一千年前,我还是个刚刚拜入寺门的小沙弥,亲眼见过佛国大乱怎生惨状,也亲眼目睹兰先生一剑封天何等雄奇。原以为看穿一切无所不经。如今一见施主,却惭愧不已!”
“施主可知,六子之缘皆缠你身?”
“嗯?”林季奇道:“何为六子之缘?”
那胖和尚没再言语,曲起两指沾了下茶水,轻轻的往半空一点。
哗……
半空中云雾昭昭,显出一副景象来。
人来人往的小酒馆里,半头白发的林季正坐在角落慢酒独酌。
一个红唇白齿的小和尚,左右看了看笑嘻嘻的靠了过去。
正是当年,初见悟难!
呼……
云气翻卷,一个抱着酒缸的大和尚,一拳当心,向着凌空而立的林季重重一礼。
这是金顶八杰中的醉和尚悟远初认其主。
云气昭昭,又一闪现。
一个面黄肌瘦、仅有五六岁的小儿抓着个大鸡腿啃的满嘴流油,一双黑乎乎的小眼珠闪耀生光。
这是平安县所见孔正的小孙子孔文杰。
据他所说,梦中有个和尚教他经文,称他为悟离。
云雾飘渺,又现一景。
一个满脸伤疤,看似苦大仇深的瘦和尚墨曲嘴角血迹微微一笑。
在秘境之中大斗九法相之后险象环生的悟劫。
雾影重重,又化一幕。
破落小庙中,一个风韵妇人泪眼婆娑的说着些什么,旁侧地面上一个直挺挺的身影微微一动。
正是被天机侵身的郭大。
云气微散,景象再变。
茫茫海面浓黑如墨,一叶白舟逆浪而去,划着船的白袍身影一逝而过。
黑乎乎的水面上却映出一个眉清目秀光秃秃的小脑袋。
林季看到此处,这才猛的一下恍然大悟:“这是佛门六子?!”
“正是!”了无点头应道:“当年西土佛主如来座下,共有七徒。佛门六子永世轮回,须弥首座与山同在。六子随轩辕渡关而去,整整八千年来轮回无数,却纷纷在这一世,都与施主甚有交缘。”
“悟字辈仅一代。远、离、悲、苦、劫、难,此为六子之名。”
“身在轮回,魂灵不明。除却悟劫早已超出轮回知晓前身之外,其他五子,尚在迷蒙之中。可其佛性都由施主无意萌生!”
“六子同德,便为真佛!”
林季微微点了下头,示意那和尚继续说下去。
“方才柳施主言已将半,那兰陀大劫也好,今日灾乱也罢,都是魔像外泄所至。当年,受外气侵染,九尊法相也由此生变。虽是法力浩大,已近菩萨真身,可其心魂却遭恶变!若不是兰先生及时赶来,怕是这万里西土早成荒芜!甚而九州四海也终将涂炭!”
“只是,兰先生虽有九境天人之威,可却昊意稍欠,并无灭杀之力。那万千魔像破之再生无穷无尽,无奈之下,只能将其一一原域封印。直到方才,林施主昊意无边,一念斩万恶,这才将之彻底灭除,使我慈恩再获新生!施主功德无量!老衲感激不尽!”
林季看了眼那和尚道:“此前,数有妖僧乱犯东土,各个都称来自大慈恩寺。这么说来,全都与你等无关了?”
“这……”那和尚略一迟疑,扭头看了看柳左安。
第1244章 一法未除,道在中途
柳左安端起玉杯悠悠接道:“七百年前,大慈恩寺老方丈空性圆寂归天,临终遗命由小弟子了无接掌衣钵。可当时的了无禅师仅是戒律院次座,在其之上,还有八位师兄。”
“大师兄了空早就轮回重生、借法渡关,在维州另成一脉。也就是你此前所见的阿赖耶识。”
“二师兄了梦曾犯重罪,被须弥首坐压在菩提山面壁崖。”
“三师兄了成、五师兄了真、六师兄了得、七师兄了妄等四人因不满师尊遗命,纷纷转投别处。”
“八师兄了寂纠集了一群不法乱僧预谋其位,失手败落后仍不悔改,又在墨云山另建一寺,无论规格、名称全都一模一样,历以大慈恩寺正统为名。你此前所见那一众“禅”字辈妖僧,全都来自这一支。真正的大慈恩寺座下僧众因其封印之故,莫说径往西土,怕是连那茫茫苦海都越之难出。”
“反倒是那些自毁律誓的叛出之辈百无禁忌!由此,原本一心向佛、谨尊师嘱的四师兄了缘也动了心思。带了整整八百众一路向东。”
“他们并未像阿赖耶识一样直往九州之地,而是径往妖国,想要珠链合璧。”
“恰好,此事被我得知。”
柳左安一口饮尽杯中茶,轻轻的放了下。
“那后来呢?”林季问道。
“被我晓之以理后,那八百僧众尽皆畏罪自泯。”
他说的倒是写意轻松!
那八百妖僧既能视佛律天罚于不顾,执意闯过佛关径往妖国,定是各个雄心勃勃大有别图!怎会被他三言两语劝的自尽而死?!
真有那般悟性,怎又会破逃而出?!
不过,柳左安作为当年三大天官之一,必有超人之处。
霍不凡也曾说过,赤血狂刀魏延年最是善战,大墨孤言柳左安最是善辨,三心多骨高群书最是善谋。
柳左安既以大墨为号,又以辨法称雄,自是别有一番大道玄机。
可他不愿多说,林季自然也不好再问,转头看向秦临之道:“柳前辈,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了无大师接话道:“柳施主方才已言,那阿赖耶识本是我同门大师兄。只不过他最长,我最小。当年,他破天而出时,我仅刚刚拜入师门而已。他自天外秘境悟出善恶双修法后,便自退去桎梏,径往东土另立一宗。”
“施主同为天出,应也知晓。除却天选之外,世间万众仅容一人九境得成!故此,道门才有‘天人、天人,天下万众仅此一人’之说,我佛门同样如此,除我佛如来,无人曾入菩萨境。就连号称九法相的不动明王、红颜白骨等众也仍差半步之遥!”
“阿赖耶识虽一心破境,可在当初挣脱桎梏时,肉体真身大为受损,其之心脏就悬在寺中!意为“善恶无心,一念由之”。可这秦施主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得获阿赖肉身之后,见有残缺,就来寺中盗取。被我之后发现一举擒获。却未想……”
柳左安微微一笑道:“却未想,正中了高群书的引蛇出洞之计。趁着了无大师封禁秦临之的时候,那高群书一头扎进藏金阁,偷走了寺内孤本《六祖坛经》。”
“直到秦临之被封在缸中,这才知晓千算万算仍没算过高群书!明着帮他寻回残体,暗下却成了问路石子、钓鱼诱饵!气的破口大骂终日不休!”
原来如此!
林季这才明白!
那秦临之装疯卖傻千多年,哪曾吃过这样的亏?
怕那连日大骂里,三分恨的是封他的和尚,七分气的是骗他的高群书!
“那天机呢?”林季问道:“他当时又是如何走脱的?”
“天机么……”柳左安道:“真要论起来,他可是两千年前的人物!曾是那一代的天选五子之一,与空性大师的师父……也就是了无的师祖都是同一代人。这大慈恩寺,他前后来过数遭,诺!”
柳左安说着指了指院角处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桃树道:“这就是天机当年种下的,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了!你说,身为师孙辈儿的了无大师又能拿他怎样?自然是来去随意了!”
林季忽而想起,当时问天机又是怎么离开大慈恩寺时,他支支吾吾的说是有熟人……
倒也没说错!
可谁能想到,那熟人竟是大慈恩的方丈,还是他师孙儿辈!
“那天机倒也没倚老卖老。”柳左安说道:“他临走前把降魔杵留了下来,说是有朝一日,林入破晓,物归原主就好。”柳左安指了指林季手中物道:“方才我已说过了,这便是如来留下的镇压七处天破缺口的法宝之一。那兰陀大劫后不知所踪。”
“被阿赖耶识得去,借了分身章弥之手,为大秦建了镇妖塔。随后,又故意放在你手,己经周折后,又回到了慈恩寺。”
“如今,这慈恩寺禁锢已除,这降魔杵交在你手,才算真正的物归原主!”
“另有六宝,你若也一一寻来,才是佛之真主。到时,那佛国上下三宗十八派定然一一归顺,西土之乱,便可永除!”
“阿弥陀佛!”了无大师面向林季双手合十道:“佛国极乐全仗施主。”
林季回了一礼,远远的看向秦临之稍做一想道:“这么说……那老疯子是想以佛补心?”
“好生聪慧!”柳左安微微一笑:“此缸并非他物!正是阿赖之心!以心困身,何以解之?唯有心身如一!当年,那阿赖耶识急于破开桎梏,悬心于此。故而天人未成,秦临之空得肉身,心未归身总是缺憾。唯有以心渡法,才可破之!”
“如今,心魔将除,九成在即。就算你想带他回去,他也必然不肯。你先去别处就是,到时,他自有命数。”
林季似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悟难呢?又在何处?”
柳左安沾着茶水在石面上写了个“法”字,随即又伸手一抹涂去半边。随口念道:“一法未除,道在中途。”
林季一楞,紧盯着那半个“法”字黯然出神。
悟难既是佛门六子,又是阿赖耶识的善念之身,而自己的佛法之身,又是阿赖耶识……
“一法未除,道在中途……”
难道,我那时在圆珠中所斩的阿赖之恶识仅是半法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