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者”所指自然是身有修行之人。
“是。”林季并未隐瞒。
“真是道者?!这下可好了!贺儿总算……”老太太喜出望外却又欲言又止。
“哈哈……”那壮汉咧着大嘴满脸红光,却又不知说个什么好。
林季一见几人放下敌意,不由奇上心头,直言问道:“方才所见,几位并无修为在身。那招法虽是巧妙,却也仅是凡武手段罢了。又是为何……非要守在这般苦恶之地?”
“哎!”那老头儿闻听长叹一声道:“仙客远自南来有所不知。还请移步,待老朽细说来去。”
“好!”林季也不客气,当先一步迈进屋去。
那屋里的摆设极为简单,甚为宽阔的大厅里摆着尊三尺见方的黑铁炉。自斜后方虚掩半开的小门里时而飘来阵阵汤面香。
“公子,请。”老头儿指了指正首石凳。
林季道了声谢一摆衣襟围炉而坐。
“仙客且坐,我去斟杯茶来!”那个弓腰驼背的老太太眉眼带笑的晃着一对儿小脚进了后门。随后进屋的壮汉关好门窗,又往炉里加了几根粗柴,立时火光腾腾,映得石屋上下红霞如帐。
“仙客容禀,老朽江大鱼。”老头儿躬了躬身,指向那壮汉道:“这是鲁黑牛,方才那婆子唤做梅雀儿,我等三人皆是一剑庄遗孤。”
“当年我等儿时,庄内上下足有八千口。可如今……早就化成飞烟,就连那数里庄院。也仅剩了这一间!哎……我等苟延残喘,也不知还能挨到哪一天。”
“哦?”林季奇道:“如此说来,早在不久之前,这四下方圆还不是这般境况?那这诸多冤魂恶鬼又是从何而来?”
“还能从哪来?”老太太手端茶盏自后门快步走出,气冲冲的接过话头道:“都是从黑风谷钻出来的!”
“小时候儿奶奶就常说,一剑庄一剑人,不离黑谷不丢魂。”
“那谷里啊有数不清的宝贝,也有数不清的恶鬼。得了那宝贝吃不得喝不得,却能惹了天的祸。一旦被那斜恶鬼跑出来,倒是谁也活不得!也不知哪个该天杀的,偏偏被迷了心窍,非要去动那黑风石!仙客,喝茶。”
林季双手接过,细问道:“婆婆,照你方才所说。那谷中恶鬼都是被黑风石所镇压的?你可见过那石头?”
“见过,一剑庄里的人都见过。”老太太回道:“据说啊,早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锁着一只恶鬼。那鬼虽被锁住,可仍就凶的很。大吸一口气,就飞沙走石,狂起数百里。很快,千里方圆之内尽无人烟,别说鸟兽了,就连花草、石头都被那恶鬼吞了个干干净净。”
“后来,不知从哪来了个大神仙。从腰里拽出一把宝剑,直接把那恶鬼斩了。”
“可那恶鬼死倒是死了,可每一个小碎块儿啊,又变成了一个小恶鬼。千千万万无尽无数。那神仙一时捉不干净,又怕小鬼跑出去害人。就从南国搬来一座山,四下围了住。”
“又留下了几名随身弟子带着宝剑就地守护,这就是一剑庄的由来。庄里人都是那神仙的后代。困住千万恶鬼的黑风石,就是当年锁住恶鬼的桩子。只要那桩子不破,恶鬼就跑不出来。”
“可那根桩子啊,也被神仙施了法术,只有他弟子的血脉后人才能开启。外人连看都看不得。”
“哦?”林季端起杯来喝了一口,扭头看了眼石屋,漫不经心道:“婆婆,这石屋……也是当年庄中故地么?”
“是。”江大鱼从老太太手里接过一杯茶暖了暖手,应声回道:“不瞒仙客,此处正是当年庄中祠堂,庄内上下共有十八姓,可却共同敬奉同一祖先。也就是当年那位老神仙。”老头说着仰望后壁道:“当年,那先祖的尊像就曾屹立于此,可如今……”
“敢问……可是这般模样?”林季说着,手沾茶水轻轻一弹。
啪!
茶水化雾,满室红光里青影一闪,现出一道浮空而立的人影来。
干干瘦瘦,三缕短须,两眼深陷,颧骨微突。
江大鱼、鲁黑牛、梅雀儿三人一见立时站起,呆呆的楞了住。
“这……”半响过后,江大鱼远比方才更为恭敬,冲着林季深施一礼道:“仙客可曾见我我家先祖?!”
林季一笑道:“何止见过,正是应他所拖,一路北来。”
同时暗下心道:“原来如此!那被传的神乎其神的一剑庄,仔细算来也不过一千年。那被说的无所不能的老神仙,也只是上任鬼皇阴阳大衍王!如此看来,那神墟之地也定然就是黑风谷!”
可这大衍王又到底是敌是友?
简先生和秋教主,如今身在何处?
第1331章 游荡之魂
“这!”
惊愣半响,江大鱼猛的醒过神儿来躬身拜道:“我等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冒失,还请上仙见谅!”
说罢伏身就拜。
“老人家,不必如此。”林季一甩衣袖,托起他来。
“经你一提,我倒想起。方才,你等合击之术极为娴熟,想来素有练习。可这方圆千里渺无人烟,又是何人踏进庄来?难不成……”林季眼望窗外,“是那外间之魂?”
“不错!”江大鱼回道,“上仙不知,那四下游荡之魂共有两类,一类如风似雾,只看得,却丝毫摸不得。一旦被那魂气触到,便是这般模样……”
江大鱼说着一把撸起袖口。
林季落眼一看,那手臂上的皮肉好似被饿狼猛虎硬生生咬去了一大块,且又青黑发紫,好似中了不治之毒。
显然,若是伤在致命处,定是难活。
“这种魂气看似凶险,却也无妨。”江大鱼接道:“这魂最怕日光,只敢在天黑之后四下游荡。又怕院外石像不敢硬闯,只要天黑不出门,也不妨事。倒是另一种最是无常。”
“那魂会变成人样儿,或老或少,或男或女,能走能言,全无破绽辨不清真假。也不管是黑夜、白昼,都敢大赤赤的走进院来。这魂不食皮肉,却要夺人身子!幸得祖上传下一套除邪之法,可灭此祟。”
“只是……那当年劫难来时。我等年纪尚小,这除邪之术仅是学了些皮毛罢了。幸好,以三人合击之力还勉强用得。”
“正如上仙所说,这千里方圆渺无人烟。莫说常人,便是道者,这数十年来,也不过途经三五个,倒也不怕误伤了人命。”
“哦?”林季奇道:“那除我之外,另外几人又是何等模样?”
“回仙客……”江大鱼躬身礼道:“说是三五个,其实……先后仅两遭。”
“那第一个来的,是个邋里邋遢的老道人。”
“仙客也知,这四下荒芜甚是难熬,我等早想逃离。可这皑皑千里,群山连壁,怕是没有数月走不出去。一到夜里,又是恶魂满天,仅有烛火照耀方寸之地,尚可自保,谁敢离去?”
“可又实在熬受不住!于是,我等攒了好些柴油,正想拼死远去。那一天,来了个邋里邋遢的老道人,我等以为又是邪祟,却被他轻轻的一挥衣袖甩了出去。随后那人笑嘻嘻的自称说道,他是来自南国的云游道士,名为天机。”
“此行远来,正是专为我等送一份莫大机缘。”
“说着,他从袖里掏出一颗桃子,三两口吃了个干净,随手仍在院外。眼见着那桃核破冻入土,复而钻出。经风一吹,呼呼猛长。眨眼之时,高有三丈,满树青翠。随而又花开花落,结出青果。”
“那道士说,待到果熟自落,便可化为一子。另有一日,带了此子离去之人,乃是无量之主,你等只管安心伺养此子,必将大福万千,又是九死一生何必自寻无趣?一语刚落,那人就化成一道青光直往北去。”
“如此神仙手段,我等哪能不信?”
“果不其然,三天之后,突生惊雷,大雨瓢泼,整整下了七天七夜。再一停时,那桃果落地,化成一个小婴孩。”
“近前一看,那孩子脖颈上挂着半块圆玉,上方刻着个“贺”字。于是,我等更不敢走,这些年来,就安心抚养贺儿,只等那位无量之主带他离去。”
“可谁知……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三十年!”
“等的老朽白了头,雀儿弯了腰,仅有黑牛祖上血脉甚为奇异,仍是壮年模样。可贺儿……自从长到七八岁,就再也没变过,就连心智好似也停在当初。”
林季听至此处,不由暗下生奇。
又是天机!
不用猜,他口中所说的无量之主,定是自己。
可这孩子……又是哪一手暗棋?
林季端来杯来,轻泯了一口追问道:“那第二遭来的,又是些什么人?”
“那第二遭么,就在不久前。”江大鱼接道:“天刚黑透,就有两人自南而来。我等无需探看,一眼可知,必是仙人。”
“那男子仙风道骨、周身四外青光缭绕,那女子一袭红衣,全身上下火光四射。一路所经之处,青、红乍现,如日将出。那万千幽魂没命似的争抢逃离。”
“那两人仅在院顶上空稍稍顿足片刻,随后也未落地,直向北方飞去。老朽也不知尊名底细。”
“这两位仙人刚去不久,又来一个小和尚。”
“这小和尚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上下,一手抓着酒壶,一手抓着个大鸡腿,边走边吃,满嘴流油。哼哼唱唱的进了院子。我等刚要动手,却听那和尚哈哈大笑道:“别怕,别怕,我可不是鬼!你见哪个鬼怪一路背着佛像走的?””
“说罢,他快速转过身来。我等定睛一看,那和尚背后赫然背着一尊金灿灿的大佛。”
“紧接着,小和尚灌了口酒,高念了声阿弥陀佛。那背后大佛猛然金光大盛,照得四下数里通明一片,这一下,也不知多少邪魂被立时碎灭了去。”
“我等原以为,这和尚便是苦等不至的无量之主,可一转眼,那和尚也不见了去。只是临走前,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原本供在屋里的先祖牌位取了去。”
“小和尚离去不久,又有一位仙人骑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大鸟乘风而来。离的太远,看不清年岁样貌。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周身四外浓雾缭绕,时儿传出阵阵悲哭之声。与此前一样,那人仅在院顶上空稍稍停了片刻,随即也一路北去,并未停留。”
“本以为,苦盼至今,那位传说中的无量之主早该将到。却不想……哎!尽是匆匆过客。”
“敢问上仙……”江大鱼说着说着突而一顿,小心问道:“此去……可愿带走贺儿么?”
林季笑道:“既有此谶不妨唤来一见!”
江大鱼一听,喜的乱须直抖,扭身向后道:“快叫贺儿出来见过上仙!”
“好!”老太太早就等不及了,晃开两脚直向屋后奔去。
时间不大,随着一声吱嘎门响,那老太太又快步走了回来,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领到林季面前,催促着道:“贺儿,快见过上仙!”
第1332章 石庙里的老爷爷
“见过上……”那孩子很是乖巧,上前两步刚要拜倒,却猛的两眼一亮,突而改口称道:“贺儿见过天官老爷!”
说着,伏身跪地,恭恭敬敬的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那模样不但虔诚无比,更是极为娴熟,好似多有练习。
林季眉头微皱。
此地远在云州千里之外,这孩子更是从未离过这里。
可这“天官”一称又是从哪儿说起?
他又如何认得自己?
再一细看,这孩子也同江大鱼三人一样,周身上下全无半点慧气灵光,若非得见于此,简与凡人无异。
“你此前可见过我?”
“见过。”那孩子肤色略黑、两唇微厚,长得一副忠厚相,可口齿却很流利,更是半点不怯生。
他跪在地上直言回道:“孟爷爷刻了好多雕像,各个都是上仙这般模样,贺儿问过这是谁。他说,这是救世天官。”
“哦?”这下,林季更加不解,追问道:“那孟爷爷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