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季突然意识到,他所观看的,应该就是当年阿赖耶识所经历的一切。
画面一转。
阿赖耶识已经身处大慈恩寺的大殿之中。
他被七八个僧人团团围住,那些僧人们不断开口,但林季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阿赖耶识的理念背离了阿弥陀佛,大慈恩寺的僧人们愤怒,企图挽回他的想法。”
“失败了?”林季发现自己能出声了,是在心底响起的声音。
悟难低声道:“大慈恩寺相信众生平等,只要心中向佛,那么佛便无处不在,一花一草一木皆是佛法注定。”
“阿赖耶识呢?”
“阿赖耶识走过了佛国万千,看惯了众生疾苦。他见过朱门酒肉池林,也见过路旁冻死的枯骨。”
“他看到富人将万贯家财赐予寺庙,寺庙给予富人应有的地位。”
“他看到穷人在灾荒之年,拥挤着在施粥的地方,只是想要抢一碗清汤一样的糙米粥。”
顿了顿,悟难突然嗤笑了一声。
“呵,那糙米粥是富人家里下人都难以下咽的东西,却被发出来给穷苦之人,而那富人还因此得了个上善的名头。”
林季突然有些分不清,悟难到底是在说阿赖耶识的想法,还是在说他自己的所见所闻了。
悟难的声音继续响起。
“富人的钱给寺庙,寺庙给予富人应有的地位。然后他们再将这庞大财富中的九牛一毛施舍下去,穷人们还要感恩戴德。”
“如果只是一两次,他还只当例外,可是他见了太多太多,多到他再也无法坚持本心,相信所谓的众生平等。”
顿了顿,悟难突然问道:“林施主,你信众生平等吗?”
“我不信。”
悟难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笑意。
“我本是信的,后来就不信了。”
听到这话,林季心中已经泛起了几分明悟。
让他毛骨悚然的明悟。
眼前的画面再次转变,这一次,又是数十人围在了阿赖耶识旁边。
“从出生起,人便被分为三六九等。”
“上等为僧侣,天生该被供奉,是佛前侍奉之人。”
“中等人为商贾,他们敛尽世间财富供奉给佛,佛则赐予他们人间的一切美好。”
“下等人为官吏,他们代行着僧侣的意志,却无法直接礼佛。”
有旁听的人发问。
看那发问之人的穿戴,很明显是个穷苦之人。
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四处都是补丁。
“大师,那似我等普通百姓呢?”
“百姓?”阿赖耶识轻叹一声,“在僧侣、商贾、官员眼中,百姓与猪猡何异?”
听众们大多是疾苦的,听到阿赖耶识的话,他们各个脸上都泛起绝望。
“猪猡是畜生,如何能与人相提并论?”也有人反驳。
阿赖耶识轻笑着,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他看着那发问的人。
“你仔细想想。”
“想什么?”
“想想这佛国的百姓,与猪猡真的有分别吗?”
第279章 来历
“还是有分别的。”林季突然说道。
悟难的声音也响起。
“当然有分别,但阿赖耶识却不这么想。”
画面消失了,林季被分离出来的意识也消失了。
他的眼前重新变成了维州的漫天黄沙,手中依旧提溜着悟难。
“后来呢?”林季问道。
“后来,阿赖耶识告诉这些百姓们,即便是猪猡,也未必不能成为僧侣。”
听到这话,林季顿时明白了。
先贬低再抬高,先抑后扬。
让听他佛法的百姓们充满绝望,然后再在绝望中给他们无比光明的希望与未来。
悟难似是知道林季心中所想,继续道:“于是就有了密宗,有了阿赖耶识。”
“阿赖耶识相信善恶,它自称是世间一切善恶的根源,它说是善便是善,说是恶便是恶。”
“他巧舌如簧,说善恶本就是相互依存,与你之善在他人看来,未必不是天下最大之恶。”
林季了然。
“立场不同,这是诡辩。”
“但是却有效。”悟难说道,“于是他成了所谓的阿赖耶识菩萨,一开始,这菩萨的名头只是自封的。”
“这还能自封?”林季诧异。
“他嫌弃罗汉的名头不够响亮,却更不敢冒充真佛,于是便自称菩萨。”悟难解释道,“自封自然是没用的,但是信的人多了,香火旺盛了,假的就成了真的,就是真的了。”
“再后来,他摒弃了肉身,真的以自己的意念成了菩萨,从此无相无形,却又无处不在,只要还有香火在,它便存在。”
林季默然,悟难的这番话着实刷新了他的世界观。
原来这个世界也有香火成神、香火成佛的说法。
只是这依靠香火成就的神位,似乎缺陷也有点太大了。
仿佛都不是自己了。
换做是林季,绝不会选择变成阿赖耶识这样的存在。
悟难则继续道:“阿赖耶识的菩萨果位来的不正,他骗得了百姓,却骗不了大慈恩寺的僧侣们。从它出现的那一刻起,时至今日,它都不曾在真佛面前留下名讳,因此空有菩萨之名,却依旧只是个假菩萨而已。”
“再之后,就是它带着密宗的人来到维州了。”
听到这里,林季已经彻底明白。
“所以它虽然是菩萨,但是却是由人变得。他当菩萨当腻歪了,于是又想变回人身?”
“大抵是如此。”悟难点头,又道,“但他注定会失败。”
“为什么?”
这一次,悟难却不说话了。
林季想要追问,但是看到悟难那面沉如水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有再问下去。
沉默了片刻,悟难才终于开口。
“他会失败的。”
林季愈发的感到莫名其妙了。
不过事在人为,林季自然不会因为悟难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便对此行的结果信心满满。
林季犹豫了片刻,又问道:“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你跟阿赖耶识什么关系?”
“施主很快就知道了。”悟难脸上泛起了几分笑容。
但是这笑容在林季眼中,却无比的刺眼。
……
盛元二年,六月初四。
维州,漠西。
大漠深处,萨迦寺前。
正值晌午,天空中的烈日借着沙漠毫无遮挡的地利,肆无忌惮的散发着光和热。
空气都被高温所扭曲了。
入眼可见的,除了黄沙漫天,就只有远处那孤零零屹立在沙漠之中的寺庙。
在林季赶到这里的时候,周围已经零零散散的聚集了数十人。
都是之前在府衙见到的那些各门各派的第六境修士。
除此之外,在最前方的,则是以方云山为首的,一众入道境修士。
监天司三位游天官,方云山、紫晴、沈龙。
除了这三位之外,林季意外的发现,另外两名第七境,林季也认得。
其中一人穿着黑白道袍,这是太一门长老以上的服饰。
正是太一门徐定天的师尊,那位飞鸿真人。
见到飞鸿,林季下意识四处打量着,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太一门的徐定天。
倒是之前见过的那些太一门领了罚恶令的弟子却不见了踪影。
不过想来也是,即便是第五境的徐定天,在这次的事情之中,估计和他一样,也只是来涨涨见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