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血水从布袋里渗透而出,乱呼呼的淌了一大片,又顺着桌面落了他一脚。
可他也满不在乎,端起一只大碗一口喝干。
满棚上下腥气扑鼻,引得一群苍蝇嗡嗡乱舞。
任谁都看的出来,那布袋里装的应是颗颗人头!
旁外几人哪敢多看?匆匆喝完起身就走。
转眼间,就剩了那巨汉自己。
有他在这儿,过往余人也不敢进来,那卖茶老汉更是不敢言声,躲在边角瑟瑟发抖。
“再拿十碗来!”那巨汉咕咚咚的喝光了最后一碗,粗声叫道。
“好!这就来!”腰背略弯的老汉慌声应道,端起木盘走到近前。
双手捧起凉茶刚要递出,突然横里伸出一只手,凭空夺了去。
老汉微愣,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这桌上又多了一个人。
三十上下,眉宇轩昂。
一袭青衣,丝尘不染。
长发高挽,气度不凡。
周身上下隐隐散出一股不怒之威。
那老汉也是有些眼力的,立时看出:这位青衣客绝非凡俗之辈,很可能是哪个修仙大派的弟子门徒。
只不过,绝不是太一门和三圣洞的,这两派就在襄州,门中服饰他都见过。
对面那壮汉也骤然一惊,从斗笠下方扫了林季一眼,却没言语,只是暗暗的曲指成拳。
林季仿若当他不存在一般,喝了一口凉茶轻轻放下,转头问道:“老人家,我记得这四外不都是荒山野林么?什么时候都变成庄稼地了?”
“啊……”卖茶老汉稍一错愕,暗下扫了眼对面那凶神般的巨汉,见他被抢了茶也没敢应声,更是坚信自己的推断没错。这位定是大有来头千万惹不得!赶忙恭敬回道:
“仙客所言不错,早在两年前,这里的确是野岭荒山,不但豺狼成群,还时有劫匪。可自大秦亡灭之后,四下大乱,各处流民相续拥来。仅靠城外庄稼也填不得肚子,慢慢就一路开荒种到了这里。”
“不光是五里坡,现今襄城四外三五十里全被垦种一空,哪还有什么荒地啊?就这,还远远都不够呢!您看……”老汉说着,向着坡下官道一指道:“据说那外头乱的很,到处都在打仗。各处流民纷纷往这儿挤,光是这个月怕是就来了几万人!照这势头下去,过不几年五里坡都快成外城了!”
“哦?”林季奇道:“别处大乱,这襄城怎就如此平安?那四外流民为何都纷涌来此?”
老汉一笑道:“想来,仙客应是外乡人吧?这襄城可不比他处,有钟家坐镇,哪股贼匪敢来襄城作乱?别说什么贼匪了,就连妖鬼也得绕着走!”
“那太一门和三圣洞虽然也在襄州,可毕竟都在深山远处,寻常百姓又去不得。可钟家就在襄城,几位老爷也大有仁德。天下刚乱,就领着城里的富户们捐粮济粥,又贴出告示,让流民自行荒垦,无需税赋。近来半年,又扩了一支钟家军,保境安民,井理有条。”
“另外,据说那位名满九州的天官大老爷就是钟家的女婿。别说流民了,就连四下里起了些气候的流匪叛军也相续来投。现在的襄城可是今非昔比!怕是比皇帝老儿的国都都热闹哩!”
“原来如此!”林季点了点头。
自秦亡后,天下九州肆乱不休。
他一路穿州过县,所闻所见惨不忍睹!却没想到,竟有如此安然之地!
如今之天下,能得这般安宁的,恐怕除了襄城就是潍城了!
恰好,都是他至亲所属。
林季端起冷茶又喝了一口,好似才发现那桌上布袋似的,扭头问向那巨汉道:“这五妖可做了什么恶事么?”
“妖就是妖!怎就杀不得?”那巨汉仍旧低着头,语气中很有些不耐烦,可也听的出来,他强行压住了不少火气。若不是探出林季的修为远远在他之上,怕是早就破口大骂了。
“人有善恶,妖也亦然。”林季慢吞吞的喝了一口茶,突而说道:“更何况——你也不是人!”
唰!
那巨汉猛的一把抓起拴着五个大布袋的粗绳,整个人影呼的一下撞开草棚往后掠去,几个闪跃就不见了踪影。
林季不紧不慢的又喝了一口茶,掏出一块元晶放在桌上,淡然说道:“茶钱我替他付了。”
“不……”老汉刚要推辞,却见青光一闪,刚刚还坐在这里的青衣人也不见了。
……
那巨汉夺路狂奔,一口气跑了十几里。
连连扭头再望,不见有人追来,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奶奶的!不就入了道么?有什么了不起的,等老子炼化了这几个小妖崽子,看老子...嗯...”那巨汉骂着骂着,突然觉得头顶一冷。
抬头一看,一道青衣人影正悬在他头顶上空。
“你想怎地?”那巨汉气呼呼的叫道:“我杀的是妖怪,又不是人。与你何干?再说了,别说大秦已亡,就算大秦在时,这等闲事儿就连监天司都懒得管。怎么?!你还非要与我作对不成?!”
林季声色一冷道:“作对?你还不配!说,除你之外,还有几个?”
那巨汉微微一愣,反手拽下背后大刀,恨声说道:“死又怎地?休想从我口中探出半个字来!”
唰!
说着,那巨汉大刀一横直向脖颈抹去。
林季扬手一甩,咔嚓脆响中,那柄九环大刀立时裂成十几块纷落在地。
就连那家伙的斗笠蓑衣也都应声而碎,露出了内里本来面目。
第1128章 悍然赴死的蛟龙
头生双角,满身是鳞,长须鳄嘴,拖生巨尾,竟是一条尚未完全化成人形的蛟龙!
“你……你想怎地?!”蛟龙连退数步,愕然惊道。
未及一合,九环宝刀乍然破碎,莫说对敌,就连自尽寻死都做不到!
那巨龙嘴仍生硬,可眼神儿里已生出三分惧意。
“你这怪龙倒是有点意思!”林季一笑道:“未等动手,先行自裁!不过,你连死都不怕,却还惧自何来?若我猜的不错,你怕是被人捏住了把柄,受之所迫吧?”
“这……”蛟龙的眼神儿有些闪烁,脖子一挺强声叫道:“要你来管?要杀要斩随你方便!皱一下眉头我蛟三都算不得好汉!”
“好汉?那又值几个钱!”林季身形一落,站在他面前。
蛟三连退两步,又站了住,依旧耿着脖子道:“怎地?”
林季伸手向前遥遥一指道:“几年前,我在那江边斩过一条恶龙。名为——敖浪。”
林季故意把“敖浪”两个字咬的极重。果然,蛟三神情一变。
林季装做没看见,继续说道:“莫说中原腹地,即便近海徐州也鲜有龙族来犯。你这身修为,若比人族最多也就五境稍余,竟敢在襄州境内明晃晃的携头乱走。那唯一的可能就是……你来去之地离此不远。”
“怕是那九道江龙王麾下吧?”
“你斩妖留首,来去匆匆,这是想开坛祭法还是炼丹制药?除却这五妖之外,又要残害几多生灵?”
“怎么?眼见天下大乱,那老家伙也坐不住了?难不成,他以为如今当下,便可由他肆意胡为没人再管了么?”
“蛟三,你既非真龙血脉,又以“蛟”字为姓,想必也仅是个护卫家将被迫从命而已,犯不着为他背罚替罪!我要找的是那老家伙,与你无干!”
蛟三张着大嘴愣了半响,上下打量林季一眼,甚为惊讶道:“这么说,你……你就是那个姓林的?!”
这家伙明显有些情商不足,这一问等于就是变相承认了林季方才的推测。
“不错!”林季点了点头道,“蛟三,你这就把我引去龙宫,我与他当面论说!”
“呸!”蛟三胸脯一挺道,“我蛟三绝不卖主求生,要杀要斩随你来!”
“仗义!”林季高声赞道,随而面色一冷道:
“可那龙王仗义么?!从他儿子敖浪的德行足见一般!你倒是悍不畏死像条汉子,可那老龙却是个没脸没皮的软脚蛋!当年那敖浪祸乱一方,被我所斩,生生抽了筋骨!可他怎样?连个浪花都没掀起半朵,半个屁话也没敢说。想来是忌惮监天司,又怕引起人、龙征战。这才强压了这口气,可如今却又拿你为难,又算个什么东西?!蛟三,你是受那老龙所迫吧?怎么?他是控住了你的家人老小,还是……”
刚一说出“家人老小”四字,林季敏锐的发觉,蛟三那两只大手紧紧的握聚成拳,就连那两排根根如指的长牙也咬的咯咯直响。
显然,正如所料!
“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家有恨满门偿!我平生最狠的也是囚人家眷欺人老小,这算得什么好汉行径?怕是连畜生都不如。他若真有本事,与我说来!蛟三,你这就领我前去。若我本事不济被那老龙杀了,你就是大功一件。家人自然无恙。若我杀了那老龙,你和家人也得团圆,你看怎样?”
“不!”蛟三使劲摇了下头,坚定回道:“无论龙王怎样,我蛟三总是家将,这事儿我万万做不来!姓林的,你这好意我心领了。若有来世,必当盛还。可现在……既然落在你手里,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算是……给这几个小妖偿了命吧!”
砰!
话声刚落,猛的一下血肉炸起!
蛟三胸口眼见着间破出一口血淋淋的大洞,随着一声震响,鳞片、龙角四散横飞,片片血肉狂落如雨。
林季微微一楞,没想到这家伙竟如此刚烈。
不惜自爆蛟丹,悍然赴死!
“愚忠可悲,那老龙又添一罪!”
林季长叹一声扬手一点,
噗噗连声,那五个血淋淋的大口袋立时破碎开来,从里边露出五颗圆滚滚的猴脑袋,双朵奇大,遍生白毛。
“这应该是……大耳猿?”
躲在大梁寺的妖孩曾说过,青城山大生惊变后,妖族四散,随后又被肆乱追杀。
襄州附近因有太一、三圣洞在,时有门下子弟外出历练,所以向来少有妖族,难道这几个小妖也是从青城山逃出来的?一路慌不择路、又或者是随着万千流民直往襄城,半路上被却蛟三所杀。
不过……
那妖孩说过,大耳猿之心才是仙丹药引,可那老龙偏要取头又有何用?
无论怎样,这九道江龙王也是祸害,早晚留他不得!
只是那大江横贯五洲,暂且也不知那龙宫又在哪里。
林季大袖一卷,尘土漫起,把满地血肉连同五妖头颅全都严实盖住,身形一动,直往襄城掠去。
远远就见城门正楼上高高挑着一面大旗,旗上中央挂着一个硕大鲜明的“钟”字。
林季远远的落下身形,随着一众流民步步前行。
一路所见,那万千流民虽是满脸疲惫,可却各个兴高采烈。纷纷畅望着将来的好日子,甚而还有人仔细盘算着,明年该种哪样庄稼更好些!
更多的人却是满心满口的感恩戴德,遥遥望见襄城门郭后更是众口一烁,都说钟家老爷可是积了大德,这般仁义之心天下无有!
还有的说,天官岳父那还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