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赢子夜,率文武百官,恭迎父皇巡游归京!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赢子夜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清晰沉稳。
“臣等恭迎陛下归京!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百官齐声山呼,声震云霄。
嬴政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卿平身,回宫。”
赢子夜亲自上前,虚扶父皇登上早已准备好的御辇,自己则率百官紧随其后。
浩大的队伍在百姓持续不断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入咸阳城门,直抵宫城。
百官于麒麟殿外再次行礼后散去,只留下几位核心重臣,跟到了章台宫。
嬴政并未立刻升殿议事,只是对赢子夜及李斯、萧何等人淡淡道:“一路劳顿,朕需稍事歇息,监国期间诸事,朕已知之,详细政务,容后再议。”
说罢,便在近侍簇拥下,径直返回了兰池宫。
朕已知之。
短短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它意味着这三年来,帝国发生的每一件大事,朝堂上的每一次重要决策,乃至地方上的诸多细微变化,都未曾逃过这位远行帝王的耳目。
黑冰台,地方奏报,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渠道,早已将一切汇总到他面前。
他虽不在朝,却洞若观火。
赢子夜与几位重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畏。
……
翌日傍晚,赢子夜被单独召至兰池宫。
这一次,宫内的气氛比三年前那夜更加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家常式的松弛。
嬴政已换上了舒适的居常服饰,正凭窗而立,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叶子已落尽,枝干却遒劲如铁的古老梅树。
夕阳的余晖为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坐。”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赢子夜依言在父皇下首的席位上坐下。
内侍奉上热酒后悄然退下。
“这三年,”嬴政缓缓开口,依旧望着窗外,仿佛在对着那株老梅诉说,“朕走过很多地方。”
“从关东的阡陌,到南楚的烟雨,从巴蜀的栈道,到北疆的风雪。”
“看到了很多,也听到了很多。”
“朕看到了,朕的法令,在大多数地方,确实如同刻在石头上的字迹,官吏奉行,百姓遵循。”
“邯郸街头的稚子诵律,不是虚言。”
“这秩序,是帝国的根基。”
“但朕也看到了,在那些偏远郡县,法令的执行会变形,会因官吏的惰怠或私心而打折扣。”
“看到了黔首在缴纳赋税,服徭役时的艰辛,看到了新开垦的荒地需要更多的水渠与耕牛,看到了边陲戍卒在苦寒中对家乡的思念。”
“朕听到了市集上商贾对简化税目的称颂,也听到了里巷间老吏对某些过于细碎律令的抱怨。”
“听到了百姓感念统一带来的太平,不再受战乱流离之苦,也听到了他们对地方上某些酷吏的恐惧与无奈。”
嬴政走到赢子夜面前,坐下,端起酒盏,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子夜,朕这一生,以法为骨,以术为用,以势为凭,兼并八荒,缔造了这前所未有的帝国!”
“此法、术、势,乃开国之利器,定鼎之基石,不可轻废。”
“然,打天下与治天下,终究不同。”
“守成不易,开拓更难。”
“这其中的平衡,便是为君者最难,也最需掌握的术。”
“你监国三载,所为之事,朕皆看在眼里,北疆水患,你处置果断,税制争议,你调和有方,用韩信等新将于要害,而不忘荣养王贲等老臣于北地。”
“纳百家之言以实政,而不使朝纲纷乱……”
“你既有朕之决断魄力,亦有扶苏之仁怀胸襟,更难得有包容并蓄,择善而从之智慧。”
“此非人力所能强求,实乃天赐大秦之福!”
赢子夜心中激荡,离席跪倒:“父皇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儿臣所为,不过谨遵父皇教诲,恪守本分,倚仗群贤,战战兢兢,唯恐有负父皇所托!”
“起来。”
嬴政伸手将他扶起,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通体墨黑,却隐隐有血色纹路流动,造型古朴奇特的龙形玉佩,以一根磨损明显的玄色丝绦系着。
“此佩名为玄龙玦,乃朕弱冠之年,于蓝田大营初掌兵权时所佩。”
“随朕四十余载,见证过擒嫪毐,逐吕不韦,灭六国,定百越…无数风浪。”
他将玉佩放入赢子夜手中,触手温润却又带着一丝沁凉,仿佛承载了无数岁月的重量。
“今日,朕将它交给你。”
“见此玦,如见朕,望你谨记今日之言,未来执掌这万里江山时,法度与仁恕并重,开拓与守成兼得。”
“未来之道,已在你的心中,也将由你的手,去书写。”
赢子夜双手紧紧握住那枚尚带着父皇体温的玄龙玦,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传承之意,郑重叩首!
“儿臣…定当铭记父皇教诲!”
“必以此玦为鉴,励精图治,不负父皇,不负大秦!”
第581章 朕之功过,自有后世评断!
数个月后。
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阳光倾泻而下,将咸阳宫前的巨大广场镀上了一层庄严的金辉。
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庆典正在这里举行——
贯通关中与巴蜀,连接渭水与汉水的“秦川-蜀道水利枢纽”,历时近十年,动员民夫数十万,耗资巨万,终于在这一日宣告全面竣工!
这不仅仅是一项水利工程,它是帝国意志与力量的象征,是沟通南北,活络经济,稳固统治的大动脉!
为此,朝廷决定举行一场极尽恢弘的庆典。
既为彰表功绩,抚慰民力,亦为昭示帝国步入一个内外皆固的繁荣阶段。
广场之上,旌旗蔽日。
代表大秦的黑水龙旗,象征各兵种的军旗,标示各部衙门的官旗……
如同森严的铁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肃杀而壮丽。
环绕广场四周,是身披玄甲,持戟握盾,肃然挺立的虎贲锐士与宫城卫戍部队,他们如同钢铁浇铸的塑像,目光平视前方,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威严屏障。
阳光照在甲胄上,反射出冰冷而耀眼的光芒,与飘扬的彩色旌旗形成强烈对比。
祭台上陈列着太牢三牲,五谷玉帛,香烟缭绕,直上青冥。
皇帝嬴政的御座居于正中最高处,稍侧下首,是监国太子赢子夜的席位。
其后,按照严格的品级次序,皇室宗亲,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功勋贵戚,皆着最隆重的朝服冠冕,肃然而立。
而连接广场的各条主要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
咸阳及附近郡县的百姓扶老携幼,摩肩接踵,翘首以盼。
商贾暂停了贸易,工匠放下了工具,农人离开了田垄,都被这空前的盛事吸引而来。
辰时正。
浑厚悠远的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
一声,两声,接连九响,声震全城!!
广场上所有的嘈杂在瞬间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屏息凝神的肃穆。
礼乐奏响,先是低沉雄浑的祭祀古乐,编钟磬玉,笙箫管笛,合奏出仿佛来自上古,沟通天地的韵律,庄重而神秘。
在礼官的引领和万千目光的注视下,嬴政的身影踏上观礼台最高处。
他今日身着最为正式的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旒珠垂落,半掩住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却更添了一份至高无上的神秘与威严。
他的步伐沉稳,腰背挺直,虽年岁已长,清瘦依旧。
但那股历经无数风浪,掌控四海八荒的帝王气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淀,更加内敛。
仿佛与这天地,与这脚下的广场宫阙融为一体。
他缓缓走向御座,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节点上,带着历史的回响。
赢子夜紧随其后,他同样身着太子冕服,九旒冕冠,玄衣纁裳,纹饰稍减,但气度沉凝。
他目光平视,神色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角,和袖中不自觉稍稍握拢的手,透露着他内心并非全然平静。
礼乐声变,转为恢弘昂扬的《大章》之乐,象征武功与建树。
主持典礼的奉常卿高声唱诵祭文,文辞古奥,颂扬天帝厚德,祖先庇佑。
更详细罗列此项水利枢纽之功用。
防洪灌溉,舟楫通利,连接南北,富国强兵……
赢子夜微微垂眸,听着那颂文,心思却有些飘远。
很快,祭文毕,主祭官将写着功绩的玉册投入祭坛的熊熊烈火中,青烟携着信息直上九天,完成人神沟通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