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在这蒸汽的最底层,在市中心的贫民窟,在那些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的麻木的阶级当中。
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和面包,都会有大把的家庭愿意奉上自己年轻的孩子,而他们的女儿们,也会在经过层层筛选之后,成为一件又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摆放在那些他们一辈子都无法仰视的阶层的收藏室里。
竞价最终定格在了五万四千镑。
对于那些权贵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无法接受的价格,但是对于那个时代的底层阶层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家庭一辈子都无法仰望的数字。
而在成交之后。
竞价者也将正式拥有这个人偶的所有权。
而那一刻林恩也早已明白,这里既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大厦,也同时是这座城市最黑暗的地下,所有的罪恶的交易都被隐藏在那光鲜之下,在这个被伪装为演出,宴会的上层阶级的聚会中,你能看到的是所有那深藏的罪恶。
那华丽的帷幕之后是深藏的巨大的丑陋。
微风吹过那笼中的女孩那平静的脸颊,吹过他身后的华幕,那是一件又一件即将推上这展台的艺术品,那些公开售卖的的少女,那些完成了工业化改造的奴隶,那些一份契约就可以决定数万甚至数十万劳工命运的产业。
他们都将在这场完美的演出的落幕后,依次地登台上场。
而那个人偶的目光依然平静而空荡。
她抱着自己的布偶。
没有情绪。
也没有心。
突然间似乎微风吹拂了那高高的帷幕,舞台的地板发出了那么一声木板的吱嘎声,一只脚从那帷幕之后踏在了舞台之上,在他踏出的时候,那一刻仿佛有无数灵能的涟漪在他的脚下肆虐了开来。
仿佛是听到了那样的动静般,那个人偶抱着布偶安静地侧过了头。
那一刻。
那个男人向着舞台中央的她奔跑而来,他的身上穿着完全不同于这个世界的服饰,他就像是一个从幻影当中走出来的影子,他的目光直视着她的双眼,就像是带着那斩钉截铁般的意志。
他踏着那舞台的阴影向着她用力地奔来。
轰——
那金丝雀般的笼子在他猛地挥舞的那一拳之下崩坏成了万千的碎片,那拳涌的狂风吹起了她那长长的头发和长裙,碎片划过那双通红的双眼。
就像是打破了那记忆与现实的禁锢,她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
他侧身而过,用力地压抑地说道。
那一刻。
她似乎怔怔地看到了他手中抓着的那个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布偶。
长裙的飞舞,几乎是不可抗拒地,林恩斩钉截铁地抓着她的手腕,猛地撞穿那另一侧的金丝笼,想要将她从这可悲的舞台上带走。
微风从远处吹来。
黑暗依旧。
林恩在跑出那十几步的时候停了下来。
舞台之上,他的身边空空荡荡。
金丝雀的笼子依然毫发无损,他的手里也什么都没有抓着,就像刚才的那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臆想的幻影。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身后。
那金丝的笼子当中,那个人偶的女孩依然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她低着头,抱着自己的布偶,台下依然是那嘈杂的喧嚣。
这里是幻境,是曾经的记忆。
是那些已经铭刻再过去的历史。
你带不走她。
就像你即便能够清晰地抓住她的手,你也无法改变那些已经发生的故事,因为在那个时候,也并没有那样的一个人能够冲上这舞台,带着她远走高飞。
林恩紧握着手,转过了头,目光死死地眺望着那个笼子当中熟悉的身影。
小拇指那细微的联系。
微微地跳动。
但是笼罩在他们之间的那几乎无法打破的障壁,也早已注定了这次尝试的失败。
只是她似乎依然心有感应,她低着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布偶,就仿佛是在刚才的那一刻,是她所珍惜的那个布偶带给她的那种想要带她离开的不舍与冲动,想要拯救她。
她低低地张开了嘴,仿佛是在对那个布偶说。
“谢谢。”
……
那一刻,整个舞台开始破碎。
就像是一场演出的落幕,无数的画面化作了那纷飞的玻璃碎片,剥离而下。
站在舞台上的林恩再一次地回到了那翻涌着的寂静和黑暗当中,所有的画面都在这一刻消却了,这一幕的记忆碎片在那黑暗中远离而去,这破碎的潜意识的深处,一切都不再连贯,所有的过去都交杂地混乱地汇聚在这里。
第1543章 妈妈会回来看你的!
林恩久久地伫立,目光当中翻滚着那愈加让他感觉到撕裂的情绪。
但他也在努力地遏制着自己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
他终究只不过是一个旁观者,是从遥远的未来坠入的阴影,这里的一切他都无法改变。
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说他早已有了答案,因为紧接着在那之后的不久,她就连通整座大厦在那燃烧中坠入了漆黑的低语。
那一刻。
林恩猛地咬紧了牙关,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地向着那潜意识映像的更深处游去。
他要找到更多的记忆的碎片。
他要把人偶小姐在坠落之前的整个人生都了解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生,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对待,如果活着就是要经受折磨……
一瞬间。
“找到了!”
林恩猛地在那深海中,伸向了那又一块随波浮动的光点。
你至少让我知道,我该怎么才能把你从这黑暗中带走啊!
……
那一刻林恩猛地撞入了那个新的记忆的映像当中。
画面逐渐地在涟漪当中成型,可这一次已不再是那座充斥着华贵与罪恶的大都市,天空碧蓝,周围飘满了那雪白色的花瓣,落在脚下时是那布满了青苔的石砖的地面,马路上人来人往,那旧工业时期的蒸汽汽车行驶在路上,与马并驾齐驱,这是一个仿佛十九世纪时期一般的复古的街道。
林恩怔怔地站在人来人往的车流当中。
马路的对面,那颗飘满了花瓣的大树之下,他看到了那个就像是一个小精灵一般洁白的女孩的身影,微风呼呼地吹起了她的长发和破旧的连衣裙,她踮着脚尖,抬着头,望着那颗飘满了花瓣的大树。
那仿佛是更小时候的她。
她依然有着正常人的皮肤,身形带着那么一丝有些营养不良的单薄。
她抬着头,就像是对那颗开满了花朵的大树带着一种懵懂的向往,又仿佛是每一小女孩心底里都藏着的那么一丝的对美的向往,在那人来人往的街道的边缘,她久久地站在那里。
似乎有一朵花瓣飘落在了她的鼻尖。
那带着细微的花粉的感触,让她打了一个喷嚏,可是抬起头的时候,林恩还是看到了她与寻常的孩子之间的那细微的区别。
她的眼睛里面空空的。
就仿佛是从出生开始,她就对这外界的世界天生的无感,闭锁着那幼小的心灵。
但她依然会去看那些花。
有时候能久久地看一下午,直到母亲牵着她的手将她带走。
“一共10个先令,夫人,你也是知道的,你的这个孩子有着先天性的认知障碍,她甚至连基础的交流都很困难,你也不要指望能够卖出不菲的价格,不过如果你愿意考虑您另外那个健康的男孩的话,那在价格上应该会让您满意。”
“不不,就这样吧,我也已经是走投无路,失去一个孩子我已经无法忍受了,我只是需要一笔钱,也许这样我能赶上最后一班去南大陆的船……但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善待她,她……她现在也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体力活……”
但是那个绅士的声音很快就打断了她。
“这就不老您费心了,夫人,我见过很多您这样的母亲,当然并不是对您的冒犯,但您知道的,这个孩子以后就和您没有任何的关系了,您明白我的意思?”
“我……我明白,但还是希望您能为她找一户好的人家,就算是当做女佣也……”
“所以您还需要这笔钱吗夫人,如果您再喋喋不休,很抱歉夫人,我的时间很宝贵。”
“我……我知道了。”
那个看不清容貌的人影颤巍巍地从那个绅士手里接过了那十个先令。
她远远地望向了那个站在大树前抬着头望着那花瓣的孩子,咬紧了嘴唇,她望向了路边那兜售各种旧货物的商贩,她终于是摸出了那几个脏兮兮的便士,飞快地跑了过去。
她收到了自己人生当中的第一份礼物。
那是一个已经有些损坏的破旧的布偶,她的身上穿着那蕾边的华丽的裙子,头上带着那贵族宫廷一般的小礼帽,虽然破旧,但是依然能够看得出来在它被丢弃之前,这依然是一个不错儿精致的布偶。
她把那个布偶用力地塞在女儿的手里,抹去了脸上的痕迹,抓着她的肩膀,怜惜而悲伤地望着那双空荡荡的双眼。
“要听话啊。”
“这么长时间了,妈妈也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那就抱着这个娃娃吧,妈妈要走了,可能很长的时间都不能来看你,但是相信妈妈,等去南大陆找到你的父亲之后,妈妈以后一定会再回来找你的。”
“所以你要听话,要听话啊。”
那个小女孩的眸子望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她的眼里依然空空荡荡,就和一直以来的每一天一样,她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但她显然很喜欢那个娃娃,她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