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知道。
在这里你能看到的只有黑暗。
但林恩依然还是义无反顾地再一次坚定着双眼,向着那潜意识的深空游去,他想要真正地了解她的一生,哪怕看到的只有黑暗,他也一定要从其中找到破局之道。
下一刻。
在那潜意识乱流的更深处,他再一次找到了那象征着记忆的光点。
一瞬间他猛地闯入了其中。
……
哗啦啦——
大海的波涛在他的耳边响起,头顶传来那海鸥的长鸣,灼热的日光照耀着让你几乎睁不开眼睛。
但那里并没有蔚蓝的大海与天空。
天空被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雾霾所笼罩,遥远的工业园区那耸立的一座又一座直刺高天的烟囱,依然在源源不断地彭涌着那漆黑的烟雾,海岸的远方,大海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污泥,飘荡着那让人作呕的黑色油污和五彩斑斓的碎片。
一只又一只被冲上岸边的鱼艰难地动着鱼鳃,身上沾满了那让人作呕的油污。
那长鸣的海鸥的翎羽,也仿佛沾满了污泥和无法祛除的工业污染。
海浪依然在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岸边的礁石。
他看到了那黑色的油污当中的那个抱着布偶的小女孩,她艰难地从那满是死鱼的沙滩上一点一点地爬行着,像极了那坠入地狱之后的那一幕的场景。只是她那么的小,小的让人怜惜。
她活了下来。
大海并没有夺走她的性命。
远处的港口传来货轮一阵阵长长的汽笛,那是通往新大陆的轮船所发出的巨兽般的长鸣。
她离开了那座地狱,也失去了自己唯一的朋友。
但是林恩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她变得越来越坚强,也早已不再是数月之前的那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他在她的身上看到了那强烈的求生欲,就像她姐姐说的,就算是再痛苦,也一定要努力地活下去。
那几日的时间里。
她就在这城市的边缘衣衫褴褛地流浪。
而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其他的流浪者,野狗,文明世界的所有人,还有那恶劣的天气,都是她最大的敌人。
她在满是污水的桥洞的缝隙中找了一个容身的地方,白天她不敢出去,因为那太引人注意,只有晚上的时候,她才敢爬出来,从那街道角落的垃圾箱当中,翻找一些可以果腹的东西。
她的硬币丢在了大海。
只剩下雪莉最后塞给她的那一枚,被她藏进了布偶里面。
她一直都在躲躲藏藏。
有一天。
她在垃圾箱里面翻找那些吃剩的食物时,她听到了角落里传来的呜咽的声音,她本能地几乎就要逃跑,但很快她就停了下来。
因为那是一只小狗。
它全身湿漉漉的,身上到处都是被其他的野狗撕咬过的痕迹,整个前爪都鲜血淋漓,它躲在角落里呜咽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而在这座城市里面,受伤的流浪狗和流浪汉之间没有任何的区别,他们都很难活到第二天的黎明。
她收养了它。
把自己收集到的仅有的食物,分给了它一半,给它包扎,带它回到自己的住处。
也许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她只是从那只小流浪狗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它们都是一样的形单影只,一样地孤苦伶仃。
至少那段时间。
她眼中的阴霾也仿佛散去了许多。
她以为它撑不到第二天的黎明,但在她的照顾和包扎之后,它奇迹般地好了起来,并且每次在她找到食物回来的时候,它都会摇着尾巴飞快地从桥洞里面窜出来,高兴地围着她打转。
就像那个时候雪莉也是那般照料着她这个小妹妹。
而现在,她也在照料着这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而有了一个新的伙伴的加入。
那流浪的生活也仿佛不再那么孤苦与单调。
晚上她依然会偷偷地去城市的垃圾堆里寻找食物,而那只小狗也会跟着她,在它那灵敏的嗅觉的帮助下,她们经常能从垃圾当中翻找出一些能吃的有用的东西,或者在听到脚步声和其他陌生人和流浪狗的靠近之后,快速地预警,好提前逃跑。
而每天。
从那潮湿的桥洞里醒来。
她都能够听到那前往新大陆的货轮发出的那一声又一声刺耳的汽笛声。
她开始储存食物。
那些不会很快腐败,能够保存很长时间的能够果腹的东西。
每天她都会省下一点,在那只小狗好奇地注视之下,将它们藏在桥洞最深处的角落里,用破布妥善地包好。
她知道。
时间不多了。
因为桥下的污水已经开始隐约地结冰,夜晚的风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袭人,树叶也在飘落。
她要离开这里。
去大海的那一边。
去找妈妈。
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布偶,低着头,在那寒风当中蜷缩着度过了那寒冷的一晚。
冬日在临近。
她也开始了自己的准备。
偶尔她能在那明亮的窗户内,看到那拥有一对子女的温馨的家庭,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早上的时候,能够看到绅士的父亲和和蔼的母亲牵着自己的两个孩子的手,走在那宽敞的街道之上,脸上带着那洋溢着的幸福的表情。
第1548章 远洋的航行(二)
那天她做梦了。
在梦里。
她有了一个暖和的壁炉,她看到了带着笑容的妈妈和哥哥,看到了在她的脚边呼呼大睡的长大的小狗狗,门开了,是劳累了一天的父亲回来了,他有一双慈祥的眼睛,拄着拐杖,她冲过去扑到了父亲的怀里,他也抱紧了她,抱得很紧很紧,她再也不需要忍受这冬日里的寒冬了。
可是那拥抱却越来越紧,紧到她感觉到刺痛,感觉到骨头都仿佛要碎掉。
她的父亲仿佛变了。
他举起了拐杖,对着她砸了下来。
一下子,她从那噩梦当中苏醒,空空地喘息着,听到了耳边那只小狗呜咽地舔舐她脸颊的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摸到了那道长长的疤。
冬日更近了。
甚至这几日每天都能够被寒风冻醒。
而她也终于节省下了很多的食物,也用捡来的布料给自己做了一件褴褛的御寒的衣物,雪莉姐姐在那个时候告诉过她,怎么才能发挥小孩子的优势,能够偷偷地不引人注意地爬上船只,从一个地方前往另外一个地方。
她开始每天晚上都花出一些时间,在港口的货轮在凌晨靠岸时,观察那些码头上的工人。
看着那一大堆又一大堆的货物被那些工人运到船上。
她也了解到那些轮船会去很多的地方。
但那天妈妈和那个男人说过。
她会搭那天最后的一轮班次去南大陆。
而每个月轮班都有固定的航程和时间表。
她也在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机会,带着自己的小狗,悄悄地爬到那轮班次上,去那个遥远的地方去找新的生活。
终于。
到了远行的日子。
她带上了自己所有的食物,穿上了厚厚的打满补丁的衣服,背着自己的娃娃,抱着自己的小狗,趁着夜色偷偷地爬到了那码头的运送货物的地方。
她知道不能被发现,在码头上,她看到过很多被发现的偷渡者,都会被遣送和杀死。
就在那个寒冷的晚上。
她躲在那码头的一个角落里,等待了一宿。
一直快到凌晨。
那装货的工人带着许许多多的货物来到了码头,灯光很暗,许许多多的人都在忙碌着,大量来自新大陆的货物被运送下来,那些装满了这座城市所特有的紧凑货物的箱子,也在交接中,被那些工人一箱一箱地搬到船上。
她终于找准了时机。
从那铁栅栏的缝隙中爬了过去,在探照灯扫过来的最后一刻,飞快地冲入了堆积在码头上的那些货物当中。
而个子小的优势,也让她得以利用自己的小体型,躲进那些货物与箱子的夹层当中,从而不被那些运送货物的工人们注意和发现。
就这样。
她的远航开始了。
她侥幸地躲过了对港口的检查,也躲过了船上人的视野,随着货轮的第一声汽笛声,她正式地踏上了前往那新大陆的航路。
她抱着自己的小狗躲在箱子里一动不敢动。
那里的气息难闻。
甚至你不知道白天和黑夜。
就在那段艰辛的旅程当中,她靠着自己积攒下来的仅有的食物,每天都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进食,以此来让她们在船上度过更长的时间。
她的小狗也前所未有地听话,一声不吭,就像它也知道它和它的主人一直都处在很危险的境地。
因为只要是偷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