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抱着怀里的那个几乎已经能够当他孙女的女孩,温柔地望着那远方的阳光。
“只是也许你是上帝赐予我的天使,你是特殊的,你一直都保持着我记忆当中最好的模样。”
可她丝毫没有高兴的模样。
二十年前的时候。
他们依然能以爱人的名义去世界各地。
十年前的时候,她便只能以女儿的身份照顾着他。
而现在,他已是满脸皱纹。
但她对他的感情依然没有丝毫的褪色,就像几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他把年幼的她从海滩边捡回来,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而就仿佛时光再一次回到了那段岁月,只是那个他照顾的人,变成了照顾他的人。
她每天都会给他擦拭身体,会推着他出去晒太阳,她努力地让自己保持那欢快的模样,不让他难过,她也会在他的面前翩翩起舞,就像很久以前一样,在月光之下为他所独舞。
她依然记得。
那个时候他会骑着单车载着她,从附近的小镇一路回到他们满是阳光与羊群的牧场。
他会带着眼镜在烛台下秉灯夜读,给她讲那古老的莎士比亚的经典。
有时候啊。
也许会遇到一些不太熟识的牧民,他们说他们非常羡慕他能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孙女,但每到那个时候,她都会高兴地告诉他们,她可并不是他的孙女,而是他的小妻子。
只是慢慢地到了后来。
他的腿脚不好了,已经没有办法再骑着单车载她了,他的眼睛花了,每次都要很努力地才能看清楚书上的字眼。
而到了那个时候她才真的意识到。
他的哥哥真的老了……
虽然她依然是在他的面前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仿佛时光能够一直永恒,但是在一个人的时候,她也会茫然不知所措地低着头止不住地啜泣。
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
最后。
时光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敌人。
“哥哥,难道每个人就只有这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但每个人都应该有走完这一辈子的时候吧,这一生也已经很漫长了。”
“难道就真的没有永恒吗?”
“傻孩子,从来就没有什么永恒,岁月会把我们全部带走,我们能留下的,也终究不过是一捧黄土罢了。”
可是她不想。
那一天她站了起来,她远远地向着那垂暮的太阳奔跑出去,她转过头的时候,那夕阳西下的日光照耀在她的身上,让林恩只能看到她的那双闪动着水光的双眼。
她和他说。
如果那一天真的一定要到来的话。
那她也会陪着他的。
就算是死亡。
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
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一次恢复了往昔的模样,她也依然每日那样高兴地陪伴着他,就仿佛那所有对时光和未来的恐慌都未曾再出现过一样,她再一次变回了以前的那个十八岁的少女。
而林恩也是在很久之后才注意到。
她那白皙的脖子上不知从何开始,便已挂着那一个小小的瓶子。
她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那个瓶子里面装的是什么,可是他也或许早已隐隐地预感到了,也许就是在某个阳光照耀下的午后,当他再无法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会打开那个瓶子。
就像她说过的。
就算是死亡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所以那天之后。
他第一次如此地想要努力地更多地活下去,他也试着站起来,试着让自己吃更多的食物,努力地对抗着那时光给他带来的侵蚀。
直到有一天。
他仿佛睡了很久很久,久到似乎能够听到那云朵之上亡灵的呼喊。
而他再次睁开那双苍老的双眼时。
他看到了那个倒在他面前的女孩,她依然穿着她十八岁时演出的那紫色的裙装,她就仿佛也是安静地睡着了一样,侧躺着紧闭着那双动人的眼睛,那个她一直挂在脖颈之上的小小的瓶子,也早已滚落在地上。
那天。
整整一个晚上。
他佝偻地背着那个女孩,在那老泪纵横的嘶哑的呐喊中,爬向那最近的小镇。
他几乎透支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
直到那医院雪白的床前,看着她苍白地慢慢地苏醒,他拄着自己的拐杖,泪洒当场。
……
第1571章 哪怕我已老去
她似乎再一次变回了曾经的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懵懂的女孩。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空空的就仿佛再次回到了她六岁时的那段岁月。
她忘记了很多的事情。
医生告诉她。
她似乎再一次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那瓶毒药几乎要了她的命,而能活下来,已经是前所未有的奇迹。
但她似乎依然记得他。
她也总是茫然地抓着他的手,似乎怎么也不想分开,就像是几十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牵着她的手,将那个衣衫褴褛的她从落日的海边带回他们的那个温暖的家中。
时光仿佛不曾有过任何的变化。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他也依然躺在门前的那竹椅之上,在那草场的阳光之下,望着那个在羊群中抱着小羊羔玩耍的女孩的身影。
她也依然会在他的身边苏醒。
就像那无数个日夜前,她总是抱着自己的布偶,在夜晚悄悄地站在他的床前,想要得到一个拥抱。
但是。
他也愈加地感觉到那来自时光的召唤。
于是就在那天下午,就在他们小屋的门前,他给她做了一个竹哨,挂在了她的胸前。
他和她说。
如果哪一天爷爷没有醒来的时候,那就吹这个哨子,只要他听到哨声,那他就一定会再醒来陪着她的。
她很听话。
就像是那个时候一样懵懂地点头。
而这也或许也是他在这暮年来所能得到的最后的慰籍,他努力地不让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哪怕是多一天多一刻也好。
于是在那段时光里。
他每天早上都会伴随着那个哨声而苏醒,就算有时候实在想要多睡一会儿,也会闭着眼睛伸出手,而那只纤细的手也会握着他,抱着他的胸膛在他的怀里沉默地撒娇。
似乎那一声声的哨声。
也成了他生命的回响。
几次他以为自己终于要迎来自己这人生的终点时,他都会在那哨音当中再次地回到这个熟悉的人世。
似乎一切又终于开始变好。
某一天的早晨,当他再一次地睁开那苍老的眼睛时,他看到了那个守在他的床前眨着眼望着她的女孩,她似乎终于想起了一些,她似乎也终于一点点地康复,开始变回那个他所熟悉的少女。
她懵懂地叫他。
“哥哥。”
……
夏日的阳光依然是那般的刺眼,他更加地衰老了,无数的蒲公英的飞扬在那日光的花海当中,他依然好往昔一样浑浊的双眼中欣慰而柔和地望着那个坐在远处的花海中的女孩,看着那微风吹起她的长发,看着她抬起头用力地呼吸着那芬芳。
他不再想那永恒,也不再想那也许有一日可能的离去。
也许真的去日无多。
但是只要能够过好这当下的每一天,他都感觉这已经对他最大的幸福了。
他苍老而而面含笑意地在那一刻闭上了眼睛。
花海摇曳着。
可那一刻就像是命中注定地一样,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仿佛时间定格般的场景,看到了那不再摇曳的花海,甚至仿佛就连天上的日光都在那一瞬间变得仿佛那么的不真实。
他怔怔地。
而也就是在那不真实当中,他看到了一个半透明的穿着古老中世纪服装的绅士就那般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风也仿佛在那一刻再次摇曳了起来。
那个身影拄着拐杖,就就像是梦境一般地出现了他的面前,满脸复杂地望着他那苍老的面容。
那一刻。
他似乎曾经在某一段失却的过去中见过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