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岳愣在原地良久,嘴唇动了动,看似想询问,但又没说出口。
谢尽欢抬起天罡锏,指向梁岳,声音清朗:
“当年我受师门安排,在外行走历练,梁帮主当年抢了我一百二十两血汗钱,事后派人挖地三尺,想斩草除根。如今我艺成归来,梁帮主觉得这帐该怎么算?”
在场群雄本来有点茫然,不过这句话出来,顿时明白了原委——黑阎帮不长眼,去踩隐仙派的天下行走,还没踩死,被人记下了。
但实际情况,比这要危险的多。
谢尽欢当时并没有师门乃至护道人,纯纯就是底层走卒夹缝求生,一百多两银子,他没收违法所得好几天才攒出来,冒了不知多大风险,结果钱被抢还被追杀,错一步都活不到今天。
梁岳很清楚彼此过往,以前恨不得把谢尽欢大卸八块,但看过谢尽欢的表现后,心底只觉黑阎帮要出大事儿了。
不过恩怨再大,也是往后之事,当前首要任务,还是活着离开三江口。
梁岳持刀拱手:“昔日江湖恩怨,来日自当报偿。梁某也找了谢少侠几年,既然有幸在此遇见,自然得陪谢少侠过过手。不过擂台交锋,只论武艺、不含私怨,梁某还是会守武道规矩。”
话语看似狂傲狂,但实则在提醒谢尽欢。
谢尽欢抬手让煤球归位,天罡锏斜指地面,微挑下巴。
……
场地周边安静下来,所有人全神贯注,觉得这一场怕是要来真的了。
梁岳反正已经结仇了,武道七雄在上面看着,不可能见死不救让擂台打出人命,当下也豁出去了,双手持着阔背大刀,躬身如虎吐出一口浊气:
“呼……喝——”
毫无征兆的一声咆哮,声音如同狮吼,吓得全神贯注的人一哆嗦。
而梁岳也在这一瞬间撞出,身形半空回旋一周,将手中重刀惯性催发到极致,以开山之势重劈。
这一刀和最初的鲍啸林招式不同,但路数大同小异,都是靠蛮横刀势重击,以求起手便夺得上风。
但谢尽欢最初可以靠磐龙横岗硬接,而此刻肢体气海都过度消耗,不可能再连接十几刀,直至拖到梁岳一气衰竭。
面对这声势惊人的一刀,谢尽欢不退反进,脚步前滑如铁桥,双手持天罡锏,肩背肌肉高耸往前挥舞,连双眸都瞬间涌现血丝,带起一声雷霆怒喝:
“开——!”
因为回想起昔日委屈无助,这一击裹挟昔日苦行万里江湖路有怒气,几乎瞬间榨干所有,铁锏挥出甚至发出了一声暴响:
唰——
而威力也堪称恐怖!
双手持械狂龙扫尾,范围灵活性都受限,不利于接后续招式。
但爆发力强到一定地步,也无需第二招。
梁岳持阔背大刀平尽全力,眼见谢尽欢正面硬碰,没有丝毫避让,只是催发体内一切气机与力量,倾注到了刀身之上。
铛——
两把重器相接瞬间,两人所处地面,直接被震出一道往外扩散的土浪涟漪。
三尺半的阔背大刀,接触锏身瞬间,刀口直接崩碎,飞散铁屑如同劲矢,瞬间把梁岳胸膛击出数个血点。
继而气劲反震,谢尽欢双手皮肤当场崩裂,连同始终完好的袖袍,都在气劲撕扯下四分五裂,肌肉虬结的小臂,可见乌红痕迹顺气脉浮现,往大臂蔓延。
霸体绝学只能用于守势,攻伐途中没法施展,这一下纯粹是靠体魄硬抗,只是起手就被震伤双臂,但整个人却如同磐石岿然不动。
而梁岳作为匪帮二当家,道行是有,但根基显然不可能堪比妖孽,常人根本难以趁手的气劲反震之下,虎口直接崩裂,继而刀柄脱手。
厚重阔背大刀,在天罡锏暴力侵袭之下,后仰砸在胸肩,瞬间震碎黑袍砸出一条血槽!
整个人随之后仰,如同被长棍击起的马球,往后倒飞而出,砸在了黄土地上,撞出一个坑洞,滑出去七丈有余,半途翻身尚未完全站起,就听到前方传来:
“给我死!”
轰隆——
梁岳心神惊悚抬眼望去,却见一把重锏犹如飞轮,裹挟无边气劲,撕裂两人之间的黄土大地,眨眼已至身前,继而:
嗙——
势如流星坠世,黄土大地在飞旋重锏之下如同软烂泥潭,霎时间击起冲天土浪,往前撕裂出一个丈余深的扇形裂口,飞溅沙土直接溅到了外围门派就坐的细微之上,犹如下起了一场暴雨:
哗啦啦——
冲天尘土遮蔽视野,大部分人没看清情况,但光看这一击绝命杀手锏的威势,就知道碰哪儿哪儿碎,不说丢刀,刀在手上也是重伤!
就坐的诸多掌门,着实没料到谢尽欢打到这种程度,还能爆发出迄今为止最强的声势。
鲍啸林扫了扫身上的黄泥巴碎叶子,首战落败的阴郁一扫而空,轻声感叹:
“后生可畏。如今看来,老夫能过三十多招,也不算就此止步江湖……”
“呸……”
鲍肥收起目瞪口呆,吐掉嘴里的沙子,眼神敬重:
“我以前也接了谢大侠两招,黑阎帮也不过如此……”
……
在场诸多掌门,都是眼神惊疑,诸位种子选手,则暗暗后怕,庆幸自己没冒然跑去捡便宜。
毕竟谢尽欢这手撒手锏,就是搏命用的,不计代价舍命一搏,用完就手无寸铁没战斗力了,为此威力能多大就多大,若是不小心中一下,不重伤也得废掉一件兵器。
呼呼~
随着秋风吹散沙尘,众人意外发现,沙尘之中竟然还有人站着。
梁岳双臂交叉挡在身前,虎口血肉模糊,胸肩纹着的‘秃尾蛟’之上,也有一条血槽,整个人浑身僵硬脸色煞白,余光望着脚边的一条凹槽。
凹槽呈扇形,斜着切入黄土地面,直至砸出一个丈余深的凹坑,天罡锏插在坑底,凹槽起手之处,距离脚边仅有两尺。
谢尽欢站在对立面,双手袖袍粉碎,指尖滴落血水,但下巴微抬,寒泉双眸无波无澜,却又桀骜尽显:
“出招是证明实力,打偏是出于武德。回去告诉你家帮主,让他提前准备好后事,我记得是整个黑阎帮的帐,要收拾的不止你一个喽啰。”
“嗡嗡……”
可能是气势过于凶悍,周遭响起些许惊叹,但声音不大。
梁岳满头冷汗,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扭头就走,结果背后又传来一声:
“诶。”
梁岳脚步猛地,小心回眸。
谢尽欢偏头示意插在一边的破刀。
梁岳闷不吭声跑过去,把刀捡起来,快步钻入人群不见了踪迹。
“嚯……”
“谢少侠看起怎么有点凶呀……”
“你不废话,客气看对谁,黑阎帮是海匪出身,若非打擂台,这厮肯定活不了……”
“这架势我好喜欢~”
“你别发骚……”
……
魏无异旁观全程,觉得谢尽欢方方面面无可挑剔,完美有点不像人。
要知道哪怕是栖霞真人、叶圣,多少都有点奇怪瑕疵,而谢尽欢是真一点毛病挑不出来,至于多情浪荡什么的,那是谣言,这么冷峻无双的正道侠客,岂会被美色所惑。
瞧见谢尽欢基本榨干所有,魏无异开口道:
“七胜保底三甲,谢小友有伤在身,下场休息吧。”
南宫烨也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自家黄毛真厉害,只剩一口气,都能再撂倒一个,没给对手捡便宜的机会。
但她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发现满手是血的谢尽欢,转眼看向了场边那位妖女:
“我觉得自己还能打,这位女侠已经登场,我自然得给个机会……”
“?”
你还能打个啥呀?!
南宫烨瞧见此景都惊了,她刚才正想着‘赔了身子又折兵’的事儿,发现妖女被撵下去,还挺高兴。
结果刚才你不打,现在明显受伤榨干气海了,你叫人家上来。
你啥意思?
胳膊肘往外拐,给师姐献媚是吧?
你要她还是要我?
……
步月华瞧见谢尽欢已经摇摇欲坠,本来就不准备上场了,发现徒女婿这么孝顺,白送她一个胜场,不由受宠若惊:
“这不太合适吧?”
如果上帝视角,这么来确实不合适。
但在谢尽欢视角中,花如月是冰坨子师姐,也不知道两人明争暗斗、月末单挑的事情。
如果冰坨子上场打擂,他说什么也不敢胳膊肘往外拐。
但冰坨子没上场,他确实到了强弩之末,谁都不可能再打过,下场没啥好处,顺手扶着花师姐屁股一把,彼此意思一下,这不白赚一个顺水人情?
就算花师姐非常厉害,最后夺魁了,好歹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把东西留在了青冥剑庄,靠着这份香火情,他并非没机会再得手……
而且两人入围,比他一个人得手几率更大,冰坨子好歹是同门,‘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同门竞争再激励,也是为了‘当庄主’,外面有好东西,总得先弄回自己家里。
冰坨子为了和师姐竞争庄主之位,宁可放弃机会、让给外人,也不让同门师姐提高一点拿到材宝的几率,这心性能被庄主看上?
所以冰坨子应该也会站在自家人这边,谢尽欢也想不到不顺手帮忙的理由,刚才让花师姐等着,就是为了把这便宜送到手,此时回应:
“身为武夫,哪怕只剩一双眼睛,也得用来把人吓破胆。我当前有手有脚,尚能站稳,就还有一战之力,岂能自行退场!”
周遭无数掌门,瞧见谢尽欢双臂肌肉微微颤抖,觉得谢少侠,估摸是想撩姑娘。
靠着方才的惊世风姿,以及现在拉一把的恩情,这女侠十有八九得被拿下……
周遭强敌环伺,步月华见谢尽欢非要给,她自然还是得收下,缓步走到近前,颔首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