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尽欢说话间抬眼望去,却见山巅空空如也,哪里还有白毛道姑踪迹。
?
谢尽欢环视一周,微微摊手,都快习惯了,当下只能自行往紫徽山折返,但扫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无尽群山,又脚步微顿:
“这又给我干哪儿来了?煤球?……鬼媳妇?”
山野寂寂,毫无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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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凉州。
衰败的黄土院子,坐落在戈壁滩,院中老井早已干枯,原本的房舍,也只剩下齐腰高的干裂土垒。
夜风扫过戈壁滩,卷起沙尘与枯燥,带起僧袍飘动的轻响:
噗噗~
法尘和尚躺在干裂院落中,意识不知何时转醒,眯眼望着浩瀚星空,眼底显露一抹茫然,起身左右环顾,又把目光落在破碎围墙。
围墙跟前,一名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手杵九龙禅杖立在风沙之中,袈裟随风飘荡,便如同彼此相见的第一眼。
不同的只是彼此脸上,都多了不少岁月痕迹……
法尘和尚眼神有些恍惚,站起身来:
“你为何不杀我?准备再慈悲为怀一次?”
无心和尚手里转着佛珠,语气如往日一样如师如父:
“为师只是想知道,你有慧根,为何又犯下如此大恶。”
法尘已经万劫不复,也不再压着心中埋藏多年的心里话,嗤笑道:
“师父谨小慎微,自以为‘恪守正道、不争不抢、劝人向善’,他人就能感激你、朝廷就能尊崇你、诸教便能和平共处,但结果呢?先不说禅定派落得何种境地,你连我都劝不动。
“四十年前,我爹修习妖道炼‘人元丹’,给我娘续命,杀人数十,被师父你抓住,处以极刑前,求师父您照顾妻儿。
“师父您慈悲心肠,明知是不共戴天之仇,依旧把我母子接回天台寺,没斩草除根,还把我这‘无辜小童’,视如己出深培养教导。
“但我当时才六岁,眼睁睁看着我爹在那围墙后面化为飞灰,看着我娘没有药物医治形如枯槁撒手人寰。
“师父你觉得以善待人,就能感化他人,让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但我爹为了救我娘才杀人,纵有千般罪孽,我这儿子又如何把他当恶人?我娘至死都不忘给我多做几双布鞋,让我如何摒弃过往六根清净?”
无心和尚安静听完,转着佛珠轻叹道:
“那你觉得,为师做错了?”
“你没错!”
法尘和尚神色坦然:
“你待我如徒如子,我敬重你,也在拼尽全力学佛法。但我有天赋,没慧根,更没您那么好的心性,父母纵有千般过错,血海深仇我也不得不报!
“我是如此,寺外芸芸众生亦是如此!你待人以善,道门却蹬鼻子上脸;朝廷见你心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把你当养父,明知你没错,都没记你的好,你以为外人能放下?这世上只有你在一厢情愿修佛,外面人都在走弱肉强食的修行道!”
无心和尚轻轻颔首:
“你在劝为师浪子回头?”
法尘和尚回应道:“我把整个禅定派拖入万劫不复之地,是为父母报仇;而此举,也确实在劝师父别再想法不切实际,这世道,和师父想的不一样。”
无心和尚转着佛珠,沉默了良久,最后杵着禅杖走到近前,昏昏欲睡的双眸,多了一抹叹息:
“痴儿,为师活了一百多年,被无数正道老辈教导,也斩过无数狡诈邪魔,你怎么会觉得,什么是修行道,需要你来教?”
法尘和尚都被气笑了:
“你既然知道,为何还想法不切实际,觉得与人为善,就能度化世人?”
嚓~
无心和尚把禅杖插在地面,在正面盘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你太年轻,非黑即白,把事情看的太简单。何氏一案,诸教百家皆参与其中,何天齐和陆无真,只不过是台面之人。
“何天齐背后,不止有妖道,还有巫教、佛门,甚至可能有武道参与,而你就是佛门下场之人。
“妖道所求,是挑起诸教纷争、挖开尸祖陵;巫教目的是入中原;你目的是报复为师。
“三方看似不相干,但只要掌控一国君主,三方目的可以同时达成,所以才有了巫妖合谋推出来的‘何氏一族’。
“如果事情顺利,结果是太子上位、何氏掌权;巫教靠着新君重归中原;妖道挖开尸祖陵复起;你以身入局背下罪孽,拉着整个禅定派万劫不复。
“虽然事后巫教和妖道必起争端,但三方初步目的都达到了,你说对否?”
法尘和尚作为坛主,只知道大概谋划,但这番复盘推演,是从各方利益出发分析,确实合理。
无心和尚继续道:
“但可惜,京城多了谢尽欢这个‘变数’,导致何氏外戚乃至埋下的暗子,被连根拔起,何氏一族失去了大量羽翼,日后难以再掌控朝堂。
“且事发后,先帝‘严查挚爱妻儿、驾崩前秘会丹王’的举动,让幕后之人意识到先帝铁石心肠,哪怕只给先帝留了一名继承人,太子都不一定能上位,上位也必遭诸教暗中提防。
“为此执掌大乾的谋划再难达成,冥神教退而求其次,改为挖尸祖、刺探麒麟洞等绝密。
“否则就算为师和范黎,全看过‘传国秘典’,幕后之人也不会单为你的目的,去挖尸祖陵。
“他们得先利用新君让巫教入中原,挑起诸教争端后,才会下手,提前挖只会‘打草惊蛇’。
“太子确实看到了传国秘典,但冥神教不清楚真假,也不清楚尸祖陵防护如何,所以得需要一个人试探,尸祖陵不会跑,只要确定位置,往后挖也一样。
“既然是试探,冥神教就不能让自身伤筋动骨,所以你就下场了。”
无心和尚说到此处,认真看向徒弟:
“那天在地宫,为师没看传国秘典,此事何天齐可否知道,为师不清楚,但你肯定不知道。
“你若是知道,就不会听从何天齐的调令,毕竟这样只能帮妖道试探出真假,没法彻底搬倒为师和禅定派。”
法尘和尚浑身一震:
“你没看?”
无心和尚暗暗摇头,继续道:
“你不在乎生死,只想以身入局,让为师百口莫辩,接到调令,就带着一帮喽啰去了紫徽山。
“结果显而易见,你中了埋伏,何天齐知道传国秘典伪造,太子已经没了利用价值,转身即走;打造傀儡太子的巫教幕后之人,从始至终面都没露;只有你这佛门弃子,留在了这里。”
法尘和尚知道这复盘推演,和实情大差不差,他应该被何天齐卖了,想想沉声道:
“我被当成弃子又如何?我目的是搬倒你和禅定派,我是嫡传大弟子,犯下如此滔天大恶,你无论是否看过传国秘典,都难逃其咎……”
无心和尚略微抬手,继续道:
“为师讲这些,只是告诉你,为师明白你所说的‘修行道’。
“现在为师告诉你,我为何与人为善、不争不抢。
“禅定派教理,为‘不动’,一是心念不动,二是面对境遇不动,凡动者,必受侵扰。
“陆无真想道门独大,将其他流派陆续逼到穷乡僻壤;魏无异被打压不服气,想方设法往京城扎根;你想光复禅定派,发动‘金经易箓’,反攻道门,甚至对为师不闻不问心生怨气。
“但结果呢?所有人忙着内斗,反倒给了妖道、巫教可乘之机,陆无真不是不会监察妖邪,但诸教蠢蠢欲动,他忙着盯住佛门、防着儒家、提升丹鼎派威望,还有多少心力,放在正事上?
“为师只是在天台寺修佛法,没必要争,劝陆无真,他听不进去,独木难支,迟早出疏漏,届时他自会‘悟了’,朝廷也会召佛门入京。你奔波数年进展,都不如陆无真自己犯一次糊涂。”
法尘看着面前老和尚,眉头紧锁:
“若此次没有谢尽欢这变数,何氏真控制了皇帝挑起诸教纷争、挖开了尸祖陵,你身为掌教却袖手旁观,不照样犯下弥天大恶?”
无心和尚摇了摇头道:
“为师那天没看传国秘典,是觉得诸教先辈,不会傻到把尸祖陵这种地方,交由皇帝和监正看管。皇帝和监正,确实该知道一切,但他们知道后,除了泄密,还能有何作为?
“皇帝监正,在为师看来都是饵。何氏一族谋划几十载,掌控整个大乾,最后挖出来的,可能只是另一个闭关的老人,或者一口空棺材,局面和当前没区别。至于挑起诸教之争,为师不动,他能如何挑拨?”
?
法尘和尚确实没想过,真传国秘典也是假的,他眉头紧锁:
“师父就不怕,先辈也没那么聪明,妖道真挖出了尸祖?”
无心和尚摇了摇头,眼神如同望着痴儿:
“就算先辈痴傻,还皆已仙去,冥神教挖出了尸祖,你以为为师闷头苦修两甲子,还镇不住一个失去肉身,损耗百年元气的老鬼?
“你说的‘修行道’,只不过是江湖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并非‘修行’。
“所谓修行,是你劝世人向善,世人可以不听;但世人有难,你还是得有能力救。”
“……”
法尘彻底沉默下来。
无心和尚扶着膝盖慢悠悠起身,往戈壁滩行去:
“生涯如梦过,世事若云多。放下屠刀念,修成佛性和。心清尘垢远,意静慧根磨。自此归禅定,闲看岁月蹉……”
踏、踏……
一袭袈裟杵着九龙禅杖,口诵‘禅定派’佛诗,在戈壁风沙中渐行渐远。
法尘和尚坐在原地,愣愣望着远去身形。
上次听到这首佛诗,他拉着老和尚手走在跟前,重病老娘则被和尚背在背上,只知道这是一位高僧。
但直至现在,他才第一次认识到这个与人为善的和尚,为何能执掌大乾佛门……
……
嘭——
不久后,破败庭院传出一声闷响。
一段因果就此终结,逐渐被黄沙掩埋在了岁月长河之中……
第四十二章 仙人授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