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时,他们还是热情洋溢保家卫国的诺恩青年,经过五个星期的饥饿、行军、杀戮,他们已经变成了盗匪。
那些不愿变成匪盗的,大多死在了路上。
泥地上的帐篷歪歪扭扭扎了一片,深灰呢绒外套晾在断矛上,风一吹就随着泥点打旋。
近百个络腮胡的诺恩士兵,则是带着伤,灰头土脸地搀扶着返回,边走还在一边大声议论。
“它狗屁城堡。”
“那群市民是真想死了……”
“谁有多余烟草?我要圣联的叶子烟……”
“品味不错,朋友。”
“再攻不下来,等破了城,男的宰了,女的……”
“住口!”一声断喝从队伍后传来。
圣道宗牧师贝索恩攥着《教皇箴言录》,紧皱着眉头:“还说这些,要不是你们,市民能反?现在还敢提屠城?”
士兵们扭过头,放低了声量,但唾沫星子还是喷在雨里:“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我们都要饿死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这句是实话,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爱抢盗,只是因为不抢不盗就会饿死冻死。
贝索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叹息一声。
如果放在圣联,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出现。
不仅仅是因为圣联政治清明,更是因为圣联路好,后勤运输效率是诺恩的两三倍还高。
“放心,出了这种事,圣孙不会坐视不管的。”贝索恩仍在尽力恢复士气,“支援很快就到了。”
“呵呵。”
士兵们却是不说话,圣联的支援,那至少都隔着两千里呢。
他们怎么支援,难道圣孙展现一个神术,几万人飞过来支援吗?
别说笑了。
“那这样,以后你们要是再饿,就跟我说,我的面包给你们吃。”
听了贝索恩的话,周围的士兵不说话了。
贝索恩除了是圣联来支援诺恩的牧师,更是一名医术精湛的医师。
把他饿死了,军营死的人更多。
诺恩士兵们低头踢着泥块,望着鲱鱼堡的石墙发呆,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早知道,就少抢点了。
或者更干脆点,不如跑了了事,他们甚至就不该来。
这样的天气,这样的路况,这样的兵力分布,怎么可能及时攻破城堡?
到时候怪罪下来,他们还要遭殃!
不如提前跑了,还能少遭点罪。
至于吸血鬼?他们还能比领主老爷更凶恶吗?
看着沉默而寒冷的士兵们,贝索恩却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
这两天,已经零星出现了逃兵,再这样下去,这几百人说不定就要跑光了。
圣父啊,您什么时候才能送来援手呢?
贝索恩抬起头,看向灰暗的天空,默默祈祷。
只是在他低头之际,却是感觉余光一闪,云层中似乎有个黑影。
他擦擦眼镜再定睛看去,却是什么都没看到。
还是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贝索恩摇摇头,便转身离去。
只是才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一连串的惊呼声。
“那是什么?”
“天上怎么会有船?”
“圣父显灵了!”
相比于城堡外的寒冷,鲱鱼堡的松木厅内,却是暖烘烘地。
壁炉里烧着松木,火焰跃动,噼啪声响,空气中却是带着一股好闻的松香味。
曾经鲱鱼堡大君议事的地方,被市民们彻底占领。
至于大君本人,是头悬梁、锥刺股,至于躯干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围绕着松木方桌,两名行会会首与一名贵族都是既兴奋又忐忑。
三人围着一张木桌,另一边坐着个穿黑斗篷的人,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他厚重的斗篷下,那领口露出的皮肤泛着淡青与惨白,这是吸血鬼皮肤才能看得到的。
科林克斯,来自王庭的间谍,也是三位市民敢于起事以及能够成功的关键。
如果不是科林克斯及时击杀了大君身边的护卫,并招降了剩余骑士,这一次哪会这么容易。
“诺恩人那点粮草,撑不过三天。”梳着油头的面包行会会首搓着手,“等吸血鬼大军一到,咱们就是首功!”
他摸了摸腰间偷来的铜钥匙,那是市政厅储藏室的:“到时候,市长的位置……”
“你急什么?”矮胖的铁匠会首立即抢话,“市长不说,护卫队长得是我,我能给吸血鬼大人打最好的铠甲!”
对于两人来说,夺城不就是为了成为市长吗?
科林克斯端着陶杯,喝了口热麦酒,嘴角勾了勾:“你们做得很好,等拿下鹁鸪要塞,大人不会亏待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只是话语间,还是有止不住的傲慢与鄙视。
肉食者鄙,估计只有他这种高贵的血食者才是天生的统治者。
这一趟,他算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相当一个人破了半个鹁鸪要塞。
可是这够吗?这不够!
单单一个鹁鸪要塞怎么够?除了鹁鸪要塞,芝士堡也要拿下!
他观察过了,鲱鱼堡城防坚固,还有炮台。
内外居民,在杀死大君后众志成城,决意拼死效忠吸血鬼,绝不与诺恩人妥协。
这很正常,干了这种事,再放军队进来,以诺恩人的习惯不得屠城啊?
所以坚守住这座城堡其实可能性不低,左近调不来太多军队。
他已经安排附近的吸血鬼间谍下属,对道路进行破坏,或者刺杀重要贵族,延缓诺恩正规军的到来速度。
只要他能撑过两周,撑到王庭大军的到来。
不仅鲱鱼堡是他的,就连芝士堡破城,他都能有功劳。
唯一值得考虑的就是圣联。
倒不是怕他们过来支援,那是不可能的。
怕的其实是契卡的干扰,不过契卡进入诺恩时间并不长,起码科林克斯至今没遇到难缠的对手。
“好了,现在只要等到大军到来……”
就在这时,靠窗打盹的骑士库克揉了揉眼睛,猛地站起身来。
“库克先生,怎么了?”铁匠行首莫名其妙地问道。
库克却不回答,只是将脸死死贴在玻璃上。
“怎么了?”科林克斯感觉奇怪,跟着站起身,来到窗边,随后,他也像库克一样僵直住了。
“你们看……天上,天上那是什么?”
第1254章 一日破城
顺着库克的手指望去,只见西边的云层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巨大黑影。
阳光被挡在阴影后,甚至在地面与城墙上形成了一片模糊暗区,连河水上的水光都淡了下去。
“乌云?”科林克斯僵直着身躯,下意识地说道,可他立刻知道自己错了。
哪会有这样的乌云,那阴影的边缘多整齐,根本就不像是雨云或不规则的乌云,亦或者雁群。
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天幕巨兽?或者巨龙,可那是神话时代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现在?
诺恩诸神多少年来都没有显灵,换这个时候显灵?
“不对,不对。”眼尖的面包师行首大叫起来“那是船?那是船!该死,那怎么会是船?”
“船怎么会在天上?”铁匠跑到窗边,手扒着石窗台,眼睛越睁越大。
随着黑影高度的降低,云层散开些,能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一艘仿佛风帆般的木船,被一个巨大的梭形球体吊在天空中。
棕黑色的球体上还画着可怖的霍哥恐哥猛哥三面兽神与圣联的黑红齿轮太阳纹路。
不用问,船上一定有大批的兽化人水手,亦或者说空手。
在笛型船体的两侧各有两个明轮,缓慢地转着,带起的风把周围的云吹得四处流散。
人们总是固常地相信着一切,不管它合不合理。
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就像圣父真的存在,就像魔鬼会在夜间窃取灵魂。
不管真相如何,他们都是无比坚定地相信这些常识——直到它被完全打破。
一个从未见过浮空战舰的人,并不能理解一艘船为什么可以飞到天上。
这不是任何人力可以做到的,无数历史证明了。
可这里的确有着这么一艘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