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娜此刻就站在提森镇码头边的石台上,瑙安河上吹来一股凉风,挑起了让娜黑中带着淡金色的头发。
在风声的呼啸中,她听到了一阵奇特的号子声。
码头和两岸的房屋内,镇民们屏住了呼吸,从窗户的缝隙中观察着河面。
夕阳将半边瑙安河的河水染成发光的红绸缎,杉木船头如长刀在红绸中劈开白浪,卷起了飞溅的泡沫。
清凉的水汽跟随着泡沫升上天空,船头上下摆动着,从远处缓缓驶来。
货船……货船……还是货船!
船桨如蜈蚣行路般转动,近百艘船仿佛一只巨兽在河道中爬行。
白帆紧挨着,鼓动着南来的季风,无形的大手将船只推着向前,直到停靠在提森镇的码头边。
“嗨嗨嗨!”
在一声声呼喝中,七八根铁锚被小池城的水手们拽着跳入水中,他们游着泳,牵着铁锚向前。
直到爬上码头将人手粗细的铁锚卡在锚架上,再将锁链一圈圈缠绕上去。
锁链先是发出了哗啦啦的响声,接着就是刺耳的咔吱声。
风帆收起,长船渐渐向着码头靠拢,直到轻轻撞击在水下的木桩上,这艘船便算是停稳了。
一块长板从船头伸出,搭在了码头上。
穿着一身简易的黑色半披肩教士装,霍恩闲庭信步地走出,他看起来就和普通青年教士没什么不同。
如果他身边没有环绕的长戟手和圣铳手的话。
“怎么样?”望着人丁寥落的小镇,霍恩四处张望了一下,便发问道,“有出什么岔子吗?”
“没有,他们丝毫没有预料到我们会来。”让娜双手背在身后,闲谈般和霍恩说着这一战,“十二个骑士全部斩杀,三十个卫兵全部俘虏。”
“附近有眼线吗?”
“主要道路都被骠骑兵和诺斯骑士封锁了,就算从小路跑了,消息传得肯定没有我们跑得快。”
又细细询问了几个问题,让娜做得滴水不漏。
霍恩不得不感慨,叫让娜做个数学题,东漏一个数字西漏一个条件,带兵打仗倒是无师自通,面面俱到。
谁能想到一个民兵队长的女儿,能有这样的战争天赋,就好像是为战争而生的。
叫人去安排了住宿,霍恩就站在码头上,看着行进了一天的战争修士们从船上走下。
一批接着一批,仿佛都走不完了一样。
可这里仅仅只有六千余人,后方还有一支船队在下游驻扎。
提森镇肯定是无法应付一万多人的,六千人都够呛,所以船队是分两批前后行进。
这一次出征,霍恩的军队可谓是达到了教皇国多年历史之最。
步兵方面有八个黑帽军团4250人,四个近卫军团2100人,护教军2000人,小池城军队1200人,总计9550人。
骑兵方面有圣铳骑兵240人,骠骑兵350人,诺斯骑士180人,库什骑士206人,小池城征募骑兵120人,总计1096人。
霍恩全军再带上水手居然有11000人出头,可以说是朗桑德郡的救世军和卡夏郡的胡安诺派势力倾巢而出。
想当年,小泥沟大战的时候,不过是几百人的互殴,可现在却是原先的十倍百倍不止。
这一支庞大的军队,如果完全走水路的话,需要足足180艘小型货船或65艘大型货船。
由于让娜提前击败了那些贵族联军,小池城获得宝贵的四天时间用来调集船只和资源。
从小池城到急流市,大概是230公里的航程。
由于是内陆河流行船,船只的速度大概在5节,相当于9公里每小时,每天可以行进10个小时甚至是12小时。
如果顺利的话,救世军将在从郎桑德郡出发的第8天就到达毕奇堡,比预定的还要早2天。
但不出意外是不可能的,先前的小池城在第一次掷入地窖事件中,为了防止敕令连从水路进攻,烧毁或凿通了大量船只。
在接到让娜的命令后,小池城的市民们毁家纡难,四处调集船只。
可毕竟时间太短,他们千方百计才堪堪弄来了36艘大型货船以及70艘小型货船,其中甚至有3艘大船和10艘小船得等出发后才能到。
霍恩算了一下,在放慢速度的前提下,刨除水手、桨手和辎重,这个运力下极限能装下8000人左右。
再刨去骑兵1000人,剩下的3000人就只好带着骡马轮流跟船而行。
这严重拖慢了霍恩的速度,原先两天半就到达的路程,要花费足足4天,甚至是4天半。
尽管这比走路速度快得多,可却是只抵消了让娜奇袭带来的时间优势。
要不是让娜的计划外的奇袭破军,霍恩的战略就要破产了。
“盔甲的分配掰扯清楚了吗?”霍恩扭头对着吐得七晕八素的杰什卡问道。
作为诺恩北方人的杰什卡,向来不习水性,坐个内河船都差点晕死过去。
勉强扶着栏杆起身,杰什卡抬起苍白的脸:“都掰扯清楚了,四百副盔甲分配,大家都基本满意。”
在霍恩出发前,小池城的人除了调集船只和人手外,还调集了大量的盔甲。
足足有四百副米兰式半身甲!
这种由造甲大师米兰设计的半身甲,由于其坚固轻便,一经推出便在五十年内风靡帝国。
小池城的这一波盔甲援助,将救世军的步兵披甲率堆到了可怕的55%。
换句话说,救世军12个军团6000主力军,一共有3300人至少有一件胸甲、锁子甲或半身甲。
其中救世军本身就通过清算教会、修道院和贵族拿到了大量的盔甲,总计有1000多副。
各大战役以及与敕令连的作战中又缴获了大量的盔甲,他们不远万里,不辞辛劳,流血又流汗地给霍恩运来了将近1200多副盔甲。
后续的灰炉镇军械工坊启动后,半年一共产出了三批共500副盔甲。
金河乡的老祖母为霍恩提供了350副盔甲,最后再加上小池城提供的400副盔甲,一共3580副盔甲。
其中3300副分配给了步兵,240副分配给了圣铳骑兵,保证了圣铳骑兵全甲,剩余的40副则落到了骠骑兵们的头上。
这步兵55%的披甲率,还是在扩充了新兵的情况下,要知道新扩的两个黑帽军团1000人是纯长枪兵,披甲的估计就百八十人。
这支新军团霍恩只是发了钱,训练了一周的纪律和五天的行军,又改换了原先的军官。
这1000人真放到战场上,大概率只能是在边缘敲敲边鼓,起一个填线宝宝的作用。
真正的主力还是那些老黑帽军和老近卫军啊。
只不过尽管他们的实力扩大了,可面对的敌人实力也增长了。
整整两个敕令连啊。
当初他们靠着多方谋划,还有天气助阵,这才机缘巧合地击败了一个敕令连。
他们如今是当初数量的两倍还多,能击败两个敕令连吗?
站在码头上看了好久,直到灯火渐渐升起,霍恩又一次开口。
“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毕奇堡?”
“明天。”让娜笃定地说道,“最迟明天傍晚,一定能到!”
“明天到毕奇堡,那就是7月22日到急流市。”霍恩喃喃地念道,“7月22日……7月22日……7月22日!”
第405章 7月22日
“今天几号了?”
农兵和卫兵们潮水般退去,凯瑟琳站在墙头,拿着手帕擦拭眼镜片上的鲜血,轻声问道。
在她的身周,赤红色的吸血藤则趴伏在一具具尸体上,贪婪地吮吸着血液。
“7月22日。”
凯瑟琳的高级合伙人兼商会秘书埃林铎躬身道。
“还有四天吗?”凯瑟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眼中的手出现了重影,甚至还会泛起古怪的螺旋形花纹,好像小蛇一般在爬动。
多日来连续高强度地使用法术,时不时地还会暴露在神术之下,她的精神开始一定程度上出现问题了。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流浪的日子,只要有任何人生病,她就会被认为是疫病的来源。
流民不敢忤逆她,更不敢对她动手,那不是尊重,而是恐惧。
“我感觉不太对劲。”凯瑟琳的声音多出了不少呲呲的气声。
“为什么这么说?”埃林铎将一条热毛巾递了上来。
“今天攻势结束格外地快。”凯瑟琳拿热毛巾擦去了脸上的汗渍,“昨天又停止了一天的攻势,今天又是只有试探性的进攻。”
“或许是累了吧。”埃林铎隔着半步远,从凯瑟琳手中接过毛巾,盖在手臂上,“又或者是给养不够,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
和以往不同,他这回特地戴上了肉色的皮革手套,甚至收回毛巾的时候,下意识地都是拿没擦脸的那一面。
之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那肯定得多注意。
否则要是一不小心感染了魔女病,可是要命的。
服侍在凯瑟琳身边的埃林铎仍旧是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可凯瑟琳却能看得出,这份小心和过去的小心相比不同之处太多了。
就因为自己是魔女吗?
那几株伏在尸体上的吸血藤晃悠起来,如同红蛇一般在地面蜿蜒,仿佛在择人而噬。
凯瑟琳用力闭了一下眼睛,那如眼镜蛇一般瞄准了埃林铎后心的吸血藤软软地趴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埃林铎发现没有,但他的额头上流下了一滴冷汗。
“我总感觉不对劲。”凯瑟琳向后撤了两步,坐在了墙头临时搭建的草棚子下面,“你有什么头绪吗?”
“他们要撤退了?我听说那个瓦伦泰勒还弄得有声有色的。”
“不可能,阿尔曼的教会军的主力未失,上面还有孔岱亲王,绝不会灰溜溜逃走。”
坐在椅子上思考了良久,凯瑟琳才重新戴上了眼镜:“叫米特涅,带着那几个巫师,去几个城门间多转转,把城里的全部内奸都抓出来。”
“是,执政大人。”埃林铎面向凯瑟琳后退了几步,才顺着城墙快步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