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上”
描绘一个事物具备生命力，会选用哪种颜色？通常是绿与蓝，以此为基准挑选出的延伸色彩。
晕染着绿与蓝色的星辰，徐徐映入宋识的眼帘。
说是绿，却更像是青翠色，远谈不上浓郁，有种自然天成的清新感，可就是这淡淡晕染的色彩，传来了浓烈的生命力。
再定睛一眼，这青翠色......并非星辰的本色，只是仿若光线折射、海畔倒影的景象。它真正的本色，仅仅是宁静安详、令人联想到摇篮的水蓝而已。
与这份宁静安详相比，宋识显得格格不入。
止不住的赤焰在周身浮现又破灭，分不清是煞气还是战意的气质，汹涌升腾。
他提着重弑，头发凌乱，上半身的衣服破破烂烂，可以看见许多伤口，其中的不少伤势，哪怕神座都没法在短时间内消除。
然而宋识的气息，却比踏入道途之前强了一大截。哪怕在受了许多伤的此刻，他带给人的危险感，反而比先前还要高。
他不做停留，裹挟浩浩凶焰，形如天外而至的陨石，砸进了这颗青蓝色的星辰！
哗——
周遭景象蓦然变化，温暖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抬眼望去，除了青蓝就还是青蓝，见不到一丁点陆地的痕迹。
常有海天一线的说法，而这方世界就不再是比喻，而是真的只剩下了海天，不存在“地”。
无边无际，填满了世界的汪洋。
宋识本要先劈一刀，试试成色，可【琉璃观】将汪洋尽收眼底，看见了一粒小黑点。
再仔细看去，这一粒小黑点是个人。
那是一位女人。
身体线条匀称有力，蕴含着勃勃旺盛的生命力。
她在汪洋中翱翔，时而潜入海底，融入光怪陆离的景色，时而跃出海面，溅起许多水花，时而驻足不动，任由四面八方的洋流带着自己飘荡。
这道身影自顾自地翱翔着，好像永远都不会腻。
宋识也曾深入过海洋，最近的一次就是徒步环游泰拉时，不过那时候是搏击海浪，直面风暴，带着强烈的激荡碰撞，而汪洋里的女人不同，她彻底融入了这片海洋里，不分彼此，物我两忘。
身为第六环的灵能者，在“观察”上有多种维度，可宋识初次来到这里，感知却第一时间没能捕捉出对方，反而是通过眼睛才看到了。
涉及到某种领域交融的能力么......应当是对方的神座六向导致。
在交锋过复数位【大源】神座后，关于这一点的神座六向，无一例外，人人都有。
哪怕是看上去凶狂得不能自已，恨不得摧毁一切的“狂怒”尤博拉乌尔，所持的两大神座六向，一向是“永怒天火”，另一向就是领域了。
哗啦——
海浪声翻卷了起来。
这样宁静祥和，来源于自然的一幕，任何巧夺天工的画作都没办法完全表现出来，传达出它传达给人的感动。
让人不忍打破......
宋识认真复盘检查了一遍，确定这是发乎于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而非神不知鬼不觉间，中了某些针对意识的招数。
不怕万一，就怕防不胜防。
毕竟世间百态，意象实在是太多了，虽然理论上【大源】都是讲究天人合一，实打实正面对轰。
可总有例外。
远的不说，光说东陆创造的灵能技艺里，【红莲业火】就是专攻意识的，敌人稍有不慎就要中招，被扔下十八层地狱反复拷打。
砰。
本应从天而降，使汪洋陷落的火焰陨石，缓缓散开了，露出了其中的宋识。他降临在了女人游动的海域，食指轻轻敲击了一下重弑。
锵。
这一声锵鸣并不算响，但恰到好处，就像对吹起的泡泡轻轻点了一下，无声地戳破掉。
被戳破的，正是自然静谧的氛围。
没有等待太久，宋识站在海面上，突然，十来米外的海面钻出了一个脑袋。紧接着，对方徐徐招了招手，十几缕水流自发涌了上来，托举着她浮出，形成了一张水床。
对方畅游海洋时，穿的并不多，而眨眼间，她变换了姿态，换上了一身素雅打扮，裙摆自然而然地垂在水床上，没有被打湿。
然后，对方视线移了过来：“我的记忆里，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融入了泰拉的水循环。我不认为这是错误的记忆。你是为了什么，才来打扰我的呢？”
“其实也没啥。”宋识张口就来：“我准备给咱们【大源】争争光，力求突破前所未有的第七环。怎么样，心动了没有?”
女人不由哑然，抿了抿嘴，似乎被逗笑了：“你......认为，我对这个感兴趣？”
宋识点了点脚底下的汪洋，挑起眉梢：“作为登上了神座的灵能者，您说不感兴趣，多少有点没说服力啊。”
女人脸上的浅浅笑意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仿佛错觉。
她恢复了恬静气度，用舒缓的语气说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游泳，在海里面，海水会包裹你的每一寸肌肤。你说的没有错，我对第七环的确存在着很大兴趣，但这兴趣从没有超过前者。”
“——也不低于前者。”宋识说出了下半句。
“你是因何来到这里的？”女人问，不过下一秒，她自己就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不要说了。只要以后没人再来打扰我就好了。”
“神座六向。”女人闭上眼睛，冥冥感受着什么，片刻后她睁开眼，微微点头：“你已经完成了三向。”
“真是......令人吃惊。”女人说这句话时，有着真诚的诧异：“如此年轻的神座，拥有着如此的境界。”
“踏入此间，迄今已遇四位神座。”宋识颔首答道：“于是功成两向——”
他伸出手，缓缓抚过重弑的锋刃，后者锋利到了超乎想象的地步，就是这样若即若离的一抹，也让手割出了血痕。
“一曰‘灭真’。”
这抹被割出来的血痕，渗出了赤金色、晶莹剔透的血珠，这些血珠凝而不散，细密瑰丽，仿若随时都在燃烧。
其中一滴突然落下，滴进了汪洋。
一滴液体和一片汪洋，前者落进后者不外乎两种结果，一种是迅速被淹没，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种是顽固留下痕迹，比如浓墨滴进去，可以浸染出一大团黑色，坚持好一阵子才散去。
然而这次，却是第三种结果。
只见这一滴燃烧的血珠落入海面，给后者压出了明显的一圈凹陷，紧接着，这一整圈的海水都崩溃、破碎了，好似承受不住重量。
再之后，才是被点燃蒸发。
“一曰，‘大上’。”
“嗯。”女人凝视着被压碎的海水，端详片刻，娓娓道来：“你的火焰位格非常高，这是你的优势，这一向就是把这优势推到了极致。嗯，我说的没有错。”
宋识颔首表示没毛病：“水火不相容，水能灭火，但火也能蒸干水，正常来说这就是一个量的问题，谁多谁说了算。”
“不过灵能可不是光讲究量的，还得看质......当然按你的习惯叫法，就是‘位格’。”
同样是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蜡烛燃烧的火，连大一些的风都吹的灭，而换成灵能技艺·【太阳真火】。即便是第二环的灵能者施展，都能轻松使一块池塘沸腾蒸干。
这就是位格高下之分。
这也算是一种天赋的体现，同样是第二环的【大源】灵能者，一个用的是“三昧真火”，一个用的是“灶火”，前者要把后者吊起来打。
可后者莫非是不想用“三昧真火”吗？虽然不排除这样的原因，可十成里有九成九的原因，不过是在于他用不了罢了。
过不了难关，学不会，看不懂，用不来。
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从道途里铭刻了自己够得着的那些灵能技艺。
而位格的高下，也不仅仅只看一项灵能技艺——先不说灵能者的灵能源自复数灵能技艺的组合协同，是一个复杂综合体，哪怕同一项灵能技艺，不同灵能者的使用照样有高低之差。
同样是【三昧真火】，有的灵能者只局限于会用、能用，有的灵能者却能“三昧合一，太虚为鼎”，臻至“形神俱妙”的最高境界。
比方说“狂怒”尤博拉乌尔，对方滔天怒焰之下，【超越】道途的什么岔怒金刚、降威德明王，保管当场变成小猫咪，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你猜的不错，位格这一块，一直都是我的强项，碰不到几个够得着、比得过的对手。”
宋识叹了口气，指了指破破烂烂的衣服，还有其下众多的伤口。
“只是踏入此间，人人都是神座，个个都是冠绝一时的狠角色。我发现自己的位格竟然维持不住压倒性优势了，所以冥思苦想，再向上走了一走。”
“——神座六向，‘大上’。”
女人看上去有一点好奇：“你说已经遇到了四位神座......”
“你是第四位。”
“前三位。”她点点头：“有像现在这样交流的吗？”
“有一位。”宋识知无不言：“剩下两位都不是善罢甘休之辈，大家只能相互往死里打了。”
言外之意，活下来的是自己。
女人了然，没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接下来想要成就的神座六向......”
“——‘技进于道’。”宋识吐出四个字：“技的尽头，登峰造极的技艺，将‘术’推到媲美‘道’的地步。”
女人闭上眼睛，仿佛在想着什么，好半晌，她伸出右手，缓缓按在了面前的海面，没进去了一截。
就是这一瞬间，宋识的感知发生了惊涛骇浪！
广袤无穷，宁静安详的海天，自刹那间被撕碎了，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从孕育浓烈生命力的极端，蓦然化为了世界末日，淹死所有生命的另一个极端。
不存在中间过渡态。
怒涛狂风，墨云重海。
宋识当初徒步环绕泰拉时，一头扎进过风暴，大自然的伟力诚然不俗，然而比起此刻景象，显得不值一提了！
如果说前者只是弹珠被轻轻拨弄了两下，那么眼下就是星球转动得几欲四分五裂，使得构成星球的浩瀚汪洋，连带着汹涌崩溃！
神座六向，已成其四！
这等修为，比之昔日的“三千照彻”明先鸢，也只逊色一筹了！
就在这时，女人睁开了眼睛，从水下拿回了手。
霎时间，风平浪静，刚才那一幕犹如幻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出现在视野里的，还是初时的景象，静谧海天，安静祥和。
她抬起食指，在与宋识之间的海面，划出了一个圈，半径一米都不到，对比起汪洋之浩瀚，可以说微不可见。
“你是东陆的灵能者，那应该听过这样一句话，‘海螺的壳里能够修起一座宫殿’。”
宋识说：“螺壳里做道场。”
“如果你不是安静来到我身边，还算礼貌，没有特别打扰我，那我现在就要试着杀死你了。”女人轻轻说道：“对‘技’的极致，嗯，这是个非常通用的领域。至少在我的时代，七位神座里，有五位都有涉及这一向。”
宋识神色微动，插了嘴：“哪个道途占了两位？”
“......【真理】。”女人抬起眼睛，盯了宋识几秒钟才回答。
“不过我生活的两百二十一年里，占据最强大位的灵能者，是【共识】道途。”女人眼里生出了几分怀念：“它完成了五向，而我差了不少。”
“知道了。”宋识示意请：“您继续讲。”
“既然你没有打扰我，我对斗争的兴趣比较匮乏。可你接下来想打磨的是‘技’，这就有了周旋的余地。”
“看——”
女人指着划出来的圈。
“接下来，我们就在这一范围内交手，把力量压倒最低，但要施展各自最高水平的技巧。如果你能在压下我的同时没有跨越出这个圈，我想‘技进于道’也就差不多了。”
宋识把重弑立在了身旁，盘膝坐了下来。
“‘南斗’，宋识。”
对方微笑而平静地说。
“‘万渊之主’，米拉贝尔·奥乌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