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逆旅
朱雀寄天日,数为极之九。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一式都无可挑剔,兼具了浩大与灵性,凭宋识神座六向“大上”的火焰推动,称得上罕世绝伦。
如果把九颗夕月排成一列,置于这一招前,尝试阻挡,结果只会是一个——悉数爆裂,粉身碎骨。
俱灭成灰!
轰隆!
无穷无尽的神枪光刃仍在狂暴激射,每秒都有数百数千万束光命中朱雀寄天日,但丝毫阻挡不了它的下坠之势,就好像一颗实心金属的保龄球碾过一片玻璃。
若是被其实打实砸中,哪怕神座也吃不消,定然要缓上许久。
就在这一秒,明先鸢动了。
连“一秒”都显得漫长,应该说是一瞬间。
......不。
“一瞬间”,这个词同样是过去的、很古老之前的人创造的,他们认为的“一瞬间”,对于此刻来说,仍然显得漫长。
十分的漫长。
光,流动了起来。
宋识的瞳孔深处,视网膜上映出这样的景象——纤细、但笔直,笔直得宛如“笔直”这个概念的光路,纵横交错。
上个念头升起时,视野空无一物。
下个念头还未升起时,已无处不在。
分不清究竟有多少条光束流动,结成了封锁万物的网格,这是物质世界的物理意义上的极限,速度这一向量的极限。
——明先鸢的光速机动能力!
九轮朱雀寄天日的表面,浮现出了密密麻麻的切痕,明白色的、明亮的切痕,就好像一个人持着光线,对它切斩了数百万次。
朱雀寄天日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继续下坠,直到过了数个呼吸,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迎来了姗姗来迟的崩溃解体。
对球形物体的一刀,可以分成两块,划出两刀,可以分出四块,而数百万刀,则只剩下了细碎的渣渣。
自崩溃解体之中,无数流火四散落下,就要消弭于无形。
宋识面色不变——散落的流火蓦然一变,如果说它们原本不成体统,杂乱无章,这个瞬间突然有了莫大灵性,好似朱雀振翅,掀起了一场神火风暴。
朝着四面八方!弹指间席卷过万里!
这正是朱雀寄天日的二段变化,哪怕对手硬生生轰爆了它,亦不能善罢甘休,要被迫吃住这一招。
而在神火风暴的冲刷之中,明光一亮,流动的光停顿,再度凝成了明先鸢的模样。
她的确具备光速机动能力,但那是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虽然能够“干扰”她的外力,连第五环中的强者都不一定够得着门槛。
不过第六环的神座,倒是肯定办得到。
只是即便遭受干扰,没办法臻至物理极限,八十八万倍音速的光速,她的速度依旧极快、极快、极快,冠绝当世诸神座之首。
“唔,不赖。”
朱雀寄天日的二段变化汹涌异常,已极为迅烈,可明先鸢仍以从容姿态,抢在其到来前退回到了自身场域之内,那片明亮的光芒之海。
置身其中,光速再度显现于世。
“心思还挺多。”
每说一个字,明先鸢的位置就会改变,出现在千里之外,如同瞬间移动,又好似闲庭信步。
“只可惜,徒做无用功。”
朱雀寄天日的余波渐渐衰退,对这招没起到什么效果,宋识不觉惊讶,或者说,要是明先鸢连这都接不下来,又怎敢自称稳居历代【大源】中前三?
他出声道:“我的‘大上’凌驾于你的‘大觉明光’,论灵能位格,你应逊色我一筹。”
“你能以下击上,破我的朱雀寄天日,纯是靠量取胜。”
自己劈一刀的功夫,明先鸢能统御万重明光,使每一重明光又斩出万记。比起自己朱雀寄天日的辉煌气势,每一重明光可以用细若游丝来形容。
然而滴水尚能穿石。
刹那间明光千丝万缕,刹那百万记,硬生生给朱雀寄天日纵横交错,切成了渣滓。
攻有光速立于不败之地,守有零光速黑域。
一者为极限,一者为零,明先鸢谈笑风生间,灵能就囊括了“光”的两极,实在是棘手至极。
宋识甚至怀疑,假如对方一意孤行闷头跑路,那恐怕连“皇帝”伊门亚·卡塔都追不上,只能放任溜走。
只是。
“明先鸢......你的‘光速’还谈不上完美无缺。”
宋识咧嘴:“别的道途可能拿你没办法,但【大源】可不会束手无策,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高位灵能者的本身,就等同于一个扭曲现实的巨大引力源——在某些时候,这句话甚至不是比喻。
巨型企业【南域重工】的“巨像”巴甫斯,就凭借着它那一具庞然的泰坦巨像机体,每一拳都能产生局部引力井效应。
若是青金石有朝一日突破第五环,更会是四大基本力之一“引力”的个中好手,化身一颗移动星球,举手投足间施展强大引力场。
最强大的引力场,莫过于被称为“黑洞”的天文奇景,这是连光都无法逃逸的死寂之域。
宋识没有涉及过引力等领域。
——可他是毋庸置疑的超高位灵能者。
到了这种境界的灵能者,无一不是以意志强令现实卑躬屈膝的存在,在它为中心的环境里,常人认为的那些不可动摇的规则,会被前者随意揉捏成想要的样子。
灵能作为意志的显化,自是继承了这一效应!
明先鸢固然可以光速机动,但只要位于自己的场域内,这速度就要大打折扣,不复光速。就仿佛靠近巨大引力源的光,要受到不可避免的影响。
其它道途的灵能者,对上坐拥光之海洋的明先鸢,或许头疼苦恼,但同为【大源】的自己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既然逮不住明先鸢——那便场域对场域,压爆对方,逼其现身来对轰!
如果把海抽干,那海底捞针就变得轻而易举了!
如此一来的明先鸢,就变成了没了毛的鸟儿。
“哼哼。”
明先鸢忍俊不禁,不由哈哈大笑,好半天才止住,慢悠悠道。
“我还等着你有何高论,结果你就说了句这个?宋识,幽默功力比起上回见面时不减啊。”明先鸢抱着手:“是个灵能者都晓得,想杀【大源】要击溃它的场域......唔,那些败在你手底下的人,莫非是不想吗?”
宋识不露恼色,口吻同样慢悠悠道:“所以,这就是堂皇正道了。”
“同样不外乎废话。”
明先鸢嘴角上扬:“念你虽痴心妄想,但好歹勇气可嘉,就给你见识点真东西——等以后出了这里,可别跟其他人讲你明前辈藏私了哦。”
她抬起食指。
过了半秒钟,宋识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
自己的心脏......
被贯穿了。
一束光,指头粗细,明亮白炽,在自己都没来记得察觉前,跨越了充当层层屏障的焰海,精准无误、摧枯拉朽地贯穿了心脏。
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情。
要知道双方交手并不长,对于一场想分出胜负的神座之争来说顶多算结束热身,但已足够宋识做出些判断了。
明先鸢的爆发力与杀力明显不如自己,双方无论是拿来当背景爆竹火花的赤焰与神枪光刃对轰,还是方才的朱雀寄天日和刹那百万记。
前者自己赢了,后者算是平局,但明先鸢也是靠以量取胜,方能破之。
然而此刻情形做不得假!
这束光就是赫然打穿了一切,在自己都猝不及防时,洞穿了心脏!
宋识的左手,抓住了光束,触碰的瞬间,手心滋滋作响,险些被融穿。宋识脸色不变,心脏发力,拧断了光束。
“感觉......不对。”
宋识把断裂、溢散的光随手丢掉,心脏开了个孔而已,还谈不上致命伤,一个呼吸就完好如初了。
“我有印象。”宋识看向明先鸢:“我在伊门亚·卡塔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感觉,‘照彻三千·溯流归渊’。”
“这一击......是积蓄了很久,然后在一瞬间爆发,涉及到了‘时间’要素。这是你与他斗战时的突破,神座六向的第五向。”
——神座六向,“逆旅”。
明先鸢身死道消前的最后成就,神座六向的第五向,为“皇帝”伊门亚·卡塔留下不可磨灭之烙印的“照彻三千·溯流归渊”的基石。
“假如‘光’是一条线。”
明先鸢伸出两个食指,相对着拉开:“这一端和另一端,以及它们之间的东西。我自认已尽数掌握,来到了进无可进的地步。”
“好在端点之外,尚有空间......这就是我为自己划定的第七环。若是我能突破已有的端点,掌握‘超光速’或者‘逆光速’,也就可证第七环,成就这破天荒的头一人。”
宋识接过话头,点点头:“我明白了,‘逆旅’就是你对‘逆光速’的尝试,是它的雏形。”
明先鸢爽快承认:“限制不小,而且只能干涉局部时间。神座六向乃已有之极致,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在此之前毕竟未能突破光速的限制。”
“不过。”她绕着指头,笑容危险:“降伏你,估计是够用了。”
“是么?”
宋识却是摇头:“奇技淫巧而已,想靠这个当胜负手,先使出‘照彻三千·溯流归渊’再说吧。”
如果说“照彻三千·溯流归渊”是积蓄压缩整整一千年的盖代神技,那么刚才贯穿自己心脏的一击,积蓄压缩的时间就远远没有这么长了。
对自己,顶多是“有威胁”这种程度。
“照彻三千·溯流归渊”是明先鸢战死前穷尽毕生所学,死中求活,于绝境中明悟的招式,然后打完就死了。
换成眼下,她复刻应当是能复刻的,可这就得花不少时间磨合熟悉了。自己不会给出这样的机会。
神座六向“逆旅”固然不可思议,担得起一句叹为观止,但想光靠它就赢过自己,未免异想天开了些。
“——明先鸢。”
宋识叫出对方的名字。
“我确定了一件事。”
“哦?”
明先鸢歪过头来。
“说来听听。”
“你动用了‘逆旅’,那就说明一件事。”宋识一字一顿道:“你认为光凭前四向,赢不了我——我已强于曾经是神座四向时的‘明先鸢’!”
“空口白话,便要宣布自己更强?”明先鸢挑起眉毛:“我这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呢?”
“什么都不需要说,明先鸢。”
宋识再一次,摇了摇头。
“因为这的确是空口白话,一厢情愿......我不准备搞什么激将法,让你禁了‘逆旅’。”
他娓娓道来。
“但我也不愿就这么一直空口白话下去,还是想证明一二。思来想去,证明的办法不难。”
“只要击败了现在的你,不就自然而然证明了?”
明先鸢神情舒展,好似伸了个舒服的懒腰。
“那还等什么!”
神枪光刃,再度释放,无穷无尽地射向宋识,而与先前不同,这一次夹杂其中的——还有神座六向“逆旅”积蓄压缩的逆时神光!
它们夹杂其中,就好像一场超级暴雨里的几滴雨水,根本分不清楚,更别提明先鸢还以神座六向“技之于道”推动了一项【光炫】的灵能技艺,有意掩饰伪装。
七束光对准了宋识的七出窍穴,瞬时而同至!
宋识不管不顾,任凭浑身被贯穿出七个孔洞,尽起凶狂灵能,汇成焰海洪流,淹向前方的光之海洋。
明先鸢肆意纵横,又有无尽光芒激射,可以说是看不见、打不中、摸不着,立于不败之地。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自己打不中明先鸢,难道还打不中这片明晃晃的海洋吗!
——真灵·“洪渊天赤”!
若是在证得神座六向“大上”前,宋识还真吞不动明先鸢的光,后者同样有提升位格、增强灵能的神座六向“大觉明光”。
就仿佛鸡蛋碰石头。
而现在,则是石头碰石头——或者说铁块碰石头!
在浩浩荡荡的火焰与明光碰撞激荡之中,宋识跳出了赤焰洪流——
迎着充斥视野的无尽烈光,主动脱离了己方场域,一头撞进了明先鸢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