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祝诚
“小诚啊，我老觉得你比上次又长高了一点......”
“症状。”
“哎，我这个也是老毛病了，还是年轻时不注意，你知道不，那时候开发土融星......”
“症状。”
“哦。”瞧着有六十岁往上的老人，总算停下了喋喋不休，老老实实道：“指头有时候一抽一抽的，不听我使唤。”
“先别动。”
被叫做“小诚”、一个看着刚成年不久的青年说着，示意老人伸出右手——后天人造的手，一条款式已经相当老的义肢，还经过了次数不下于两位数的维修与零件替换。
青年扫了一眼，牙齿顿时酸了起来：“LINK-90的反应芯片......这起码是二十年前就退市的玩意，您老从哪整来的？这玩意年纪比我都大了，你说它听不听使唤？”
“啊，过时了？二十年？”老人大惊失色：“可这明明是我三年前网上买的啊，那个主播明明说这是近几年最流行的型号啊？”
祝诚沉默了半秒钟：“行了，这样吧，我那边还有一批芯片库存，明天你来我店里换一块，虽说都是些三四手货，但怎么也比您这老古董强了。”
老人立马笑呵呵起来：“好啊好啊，真是麻烦你了小诚。”
“别。”祝诚摆摆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可不做免费的生意。”
说到这，他撇了撇嘴：“您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工作多少年了，不说大富大贵，钱多少也有点，喊他们给你换条好点的胳膊呗，用得着这样抠抠搜搜？”
“不一样，不一样。”老人乐呵呵道：“他们刚生了孩子，正是着急用钱的时候，我不能给他们添负担啊。反正我都一把年纪了，胳膊够用就行，反正不影响打牌。”
“哦，对了，小诚。”
已经走到门口的青年，驻足停顿。
“过几天‘土融节’，你要不要上我这来吃饭？”
“一顿饭可抵不了芯片钱呐——”
老人笑骂道：“饭多不了你一口，钱也少不了你一块！”
祝诚没回头，挥了挥手，权当听见了，消失在门外，再之后则是渐行渐远的下楼梯脚步声。
下了楼，祝诚走了几步，钻进自己的座驾，一辆不知道经了几手的杂牌汽车，不过凑合能开，够拉货。
“土融节啊......”
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打开，引擎已经发动起来了，只是祝诚迟迟没踩下油门。
自己将要度过的......第十八个“土融节”。
祝诚心道。
这算是土融星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准确地说，这是除却位于中央星域、作为首都的“泰拉”之外，独属于其它星球的重要节日。每个这样的星球，它们关于这个节日的名字都不一样。
当下是统一历387年......而在三百七十年前的那一年，被公认为是泰拉共同体进入【开拓时代】的元年。短短五十年不到，一片片未知的星系被探明，超过四十颗星球被纳入泰拉共同体的版图。
相较宇宙的尺度，星球的数量显得稀疏，就好像抓起一把沙子洒向大海，在这些本就稀疏的星球里，可供生命生存——特指适宜“人类”这一物种生存的星球，就更少了。
正因如此，每一颗生命星球的发现，都值得欢呼雀跃，每一场对它们的开发，都值得瞩目。
起初，是最先前往那颗星球，负责开发和作为移民的那些人自发组织，后来则演变成了默认的规矩，到了现在，这已然成了写在纸面上的节日，被后来开发的其它星球效仿遵循，代代相传。
——人们将第一次踏足生命星球的那一天，视为节日，以此纪念开发过程中的那些艰辛、牺牲与感动。
节日的名字，则取决于这颗星球。
自己脚下的土融星在一百三十年前被发现，一百一十九年前正式启动开发，因此纪念日就叫做“土融节”。
兴许是福利院出身，这辈子就没见过父母亲朋，因此被刚才老人的话语有所触动，也可能是因为“十八”对人类具备特殊意义，所以要过的第十八个土融节也显得特殊了起来。
祝诚承认自己心境有了那么一点点波动，简直像是幻听了一样，耳边不知觉响起婉转怅然的哼唱......
等等。
......幻听？
“——白印。”
祝诚当即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车载音响稍不留神的功夫被打开了，屏幕显示正在滚动播放《十大感伤忧虑纯音乐》。
“懂不懂什么叫私人空间？你再乱闯空门，小心我喊安全局抓你。”祝诚恼火道：“我严肃请你检点一点——”
“啊，私人空间吗？可咱们是青梅竹马诶。”
一道悦耳、稍点俏皮的女声传了过来。
“我浑身上下都给你看光了，我都不要紧，你还在乎起来了嘛，我现在突然有那么一点点委屈了......”
“你是智械好吗！理解下物种生殖隔离！”祝诚满脸无语，一踩油门，让车终于动了起来：“上次给你组装身体弄了我一手机油，谁爱看谁去看好了！”
“不要讲这种伤人的话哇！”
车载音箱除了bgm之外，还传出了委屈辩驳的声音。
“那些繁星议会、拜塞基异虫、克维肯帝国、帷幕教团什么的文明，它们的学界都说灵能者和人类都不算同一个种族，那你以后还不是要跟别人一块造孩子？既然别人都可以，凭什么我就不行！”
汽车沿着公路行驶，速度愈发加快，气流使双方的声音刮得失真。
“其它文明先不谈，繁星议会，啧，还嫌当年【技术战争】里被咱们打的不够狠？现在就敢搞点这种私底下的小动作来恶心人！”
卷进车里的风愈发大，祝诚只能大声道。
“假如我也觉醒灵能了，你是不是就愿意跟我一块造孩子了？”白印大声问。
“重点不是这个！”
片刻之后，一路的吵闹结束了。
不是因为白印消停了，而是因为祝诚到家了。
土融星开发一百余年，超过一个世纪，许多曾经崭新出炉的漂亮建筑，在一百年的风吹日晒下，显得陈旧年迈。好在得益于出色的工程技术，这些房子顶多是不好看和配套设施过时，但建筑本身没过安全年限，住还是能住人的。
这条街道中后发，沿街有一间门面，招牌上写着机械维修、义体维护保养、二手零件买卖等，字体排版中规中矩。
祝诚娴熟地拉开门，店里面没收拾，配件等七零八落堆积着，不过乱归乱，但不算脏，显然这家店的主人时常做清扫。
这家店用一片幕布隔出了前后，前面的房间做些机械维修、二手买卖的小生意，后面的房间则兼义体诊所——不过顶多看点小问题，真要遇上有点强度的毛病，祝诚唯一的回答就是赶紧出门左转上市中心的医院看去。
这家店面的位置，一百年前是开发特区，一百年后是待拆迁特区，平常就做点老头老太太的生意。这边年轻人都算稀少，但凡有点追求的，都往更繁华的市里去了。
当然，最有追求的人......肯定首选是离开土融星。
泰拉共同体，下辖五大星域，首都星球【泰拉】所在的“中央星域”自不必说，传闻唯有最具野望的人方能在那里留下一席之地，而“银光之海”则是最新开发的星域，因此许多地方比不上其它星域的繁荣成熟，仍在不断开发。
恰好的是。
土融星在“银光之海”星域......位置也算偏僻。
综上所述，这里是不折不扣的边陲之地，是泰拉共同体的伟大版图里不起眼的一点。
“唉——”
一颗脑袋大小，白色简约涂装的机械球，悬浮半空，在祝诚身边转来转去，这正是白印的本体。
它作为智械，在电子战上本就具备先天种族优势，更别提它刚好还有些天赋，所以如刚才那般骇入车载音响尾随祝诚，实乃信手拈来的操作。
“唉——”
祝诚拉了张椅子坐着，低头捣鼓着什么，白印在旁边叫唤着，凑到了对面墙上的海报旁。
“祝诚......祝诚，咱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飞向星辰大海啊？”
这张海报的色泽稍显黯淡，并不新了，挂在这里的时间不短。可挂着它的人明显很爱惜，以至于海报的边角几乎看不见卷皱。
海报上，一艘线条硬朗的飞船停靠在巨大的空间站舷窗边，背景是瑰丽的星云和遥远的恒星。
【“徒步旅人”多功能小型星际飞船】
出品商：奥比斯造船厂——“星海，在眼前。”
海报最下方是定价，两百四十万信用点，相当于一位蓝领工人不吃不喝干四十年的收入。
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不是开在公路上的轿车，也不是大气层内航行的穿梭机与飞机，甚至不是用以往返空间站与星球的短途飞船，而是能够自由航行星空、拥有独立跃迁能力的星际飞船。
一位蓝领工人不吃不喝干四十年就能买一艘，已经算是泰拉共同体工业水平发达的体现了。
“两百四十万还只是标准版哦。”白印唉声叹气，好似掰着指头盘算：“不是探险版、不是豪华版、更不是战术版......天啊，钱怎么攒得下来哦。”
“白印，我真的好羡慕你，每天有使不完的精力。”
祝诚总算把头抬了起来，只见一直捣鼓的对象——流线型的左手，金属质感的五指握紧、松开，反复了几次，流畅自如。
调试完毕，运作良好。
时代在向前，有的事物停滞不前，甚至向后，可往往大多数的事物，总还是在向前，义体技术就在此列。
教科书的重要知识点“熄日之战”前，那个泰拉共同体尚困顿于泰拉的时代，就算要靠武力吃饭的雇佣兵，都得谨慎考虑要不要将自身改造度拉到30%以上。
数百年后的现代，就算是未经训练的普通人，都可以大大方方将改造度拉到50%，这不是一个危险的事情。
不过这跟祝诚无关，他只换了一对义眼、整条左手和少许功能性植入体，改造度约在10%的样子。
“嗯，多谢夸奖？”白印的显示屏上，表情顿时喜笑颜开。
祝诚冷哼道：“别忘了你充电的电费都是我在出，我也想问，钱都到哪里去了？”
白印迅速顾左右而言他：“开源节流！钱攒是攒不下来的，咱俩实现飞船梦的关键还是开源！”
“最有名的开源大师德怀特·布鲁克斯早就死几百年了。”祝诚不讲情面地指出这一点。
“这个这个......还是大环境不好。”白印委屈道：“要是换到‘黄金时代’，咱们两个肯定能赚大大的钱——”
“黄金时代？”
祝诚脑子过了不到半秒，反应过来对方指的是在统一历17年开始的【开拓时代】。
那个【三十八小时接触】事件尚未发生，泰拉共同体还没有接触其它文明，独自对未知星域探索开发的年代。
一片片星系被探明，一颗颗星球被纳入版图，一批又一批的先头部队前仆后继，泼洒热血，前往未知的星球，换取光辉的未来。任何矛盾与冲突，在广阔的星海前都算不了什么，泰拉共同体凝万众于一心，带着旺盛到灼热的生命力，浓烈至极。
那是一段许多人心目中的，如黄金般美好的年代。
正因如此，比起官方定义的“开拓时代”，不少人更喜欢称其为“黄金时代”。
“但是。”祝诚奇怪道：“你对开拓时代又没情怀和感慨，你干嘛叫黄金时代？”
“当年搞大开拓的时候，据说遍地都是好项目，机会多到抓都抓不过来，随随便便就能赚大钱，跟在金库捡黄金一样简单——”白印语调虔诚，震声道：“这还不叫黄金年代吗！”
祝诚扶额，深深叹息：“我认为智械必须加强思想教育......”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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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诚快速扫了一遍，随后点击删除，阅后即焚。
“......祝诚？”白印说。
“来活了。”
祝诚坐在椅子上，食指在左臂上缓慢而有节奏地敲着，似是思忖，几个呼吸后，他站了起来。
上前几步，关闭了店门。
“我觉得没问题......值得一做。”
老城区的“祝诚”，暂时下线。
取而代之的是。
——作为【共识】灵能者的“鸭舌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