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伊甸远行
“呃啊......”
一声长长的呻吟，说不出的舒展。
呻吟之后，伍德罗耷拉着脑袋，久久不动，好似昏死了过去。
过了好几分钟，伍德罗终于有了动静，抬起头，揉了揉脸颊，仿佛大梦初醒：“这可真是......”
一时间他的倾诉欲有了长足的增长，见到坐在对面的宋识，伍德罗揉着太阳穴：“好轻松，真的好轻松！我都快忘了以前是多么轻松了......您知道吗？好长一段时间，我每晚上睡觉都会梦见禅琉刹那的脸，我被她拥入怀里，绮丽的幻梦，偶尔醒来，总是不知不觉在流眼泪。”
“天啊......没人在我耳边吵了，之前我整个人差点被撕裂成两半，动不动就，呃，您经历过吗？就是那种半梦半醒，脑子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完完全全搅和在了一起，而且明明没啥逻辑，可你却觉得一点问题没有。”
宋识点头：“经历过。”
“......啊？”伍德罗眨眼。
“传统路线的那批【共识】，攻伐手段基本大差不差吧，你碰的多了，自然就经历过。”宋识敲了敲眉心，怀念道：“普度魔染，不过一念。”
“能经历自然是幸事，不经历倒也无需遗憾。”
宋识换了个姿势。
“需不需要再缓一缓？还是说咱们直接进入正题？”
“哦......您请问吧。”伍德罗食指挠了挠脸，迟疑了一下，突然道：“我不知道您原本是怎么想的，但阿托不是担心暴露伊甸信息、或者别的东西才给我们下禁制的。”
......直呼其名？
宋识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对方跟自己对话都要加敬称，然而提及“阿托”，这位足以影响泰拉命运的【神座】时，反倒语气自然平常。
“这算是一种保护吧。还有给予选择的考虑。”伍德罗没发觉宋识的心理活动，正色道：“我知道许多人都对伊甸感到好奇，或者抱着恶意，阿托给我们下禁制，可以掩盖住‘伊甸人’的身份。”
“然后。”伍德罗深吸一口气：“像我这样的远行者，是能够再次回到伊甸的。”
“远行者？”宋识咀嚼了一下：“你不是被赶出来的啊？行，假如你想回归有哪些条件？”
“我不是被赶出来的！”伍德罗先强调了一句：“我是自己选择离开的，我是递了报告，过了批准才走的，是正规流程。”
“至于您说的回归条件，嗯，只有一个。”伍德罗沉声道：“六年，每一位远行者离开伊甸后，都至少要过六年才能回来。”
宋识双手交叉：：“六年？成活率有多少？”
伍德罗顿时哑然：“这......我不知道，我当年出来时正好遇上了一个很好的游荡者氏族，他们带我走了很长的路。最后我留在了企业联盟，他们做了补给，我们才分开。”
宋识颔首：“六年的理由是什么？”
“是‘经历’和‘体验’。”伍德罗神情认真了起来：“经历是客观的事实，体验是主观的感受。这是阿托说过的话，他说我们既然已经深思熟虑，最终选择了离开，那就必要珍惜其后的每一缕时光，不可抱着随意的心态去渡过。六年不是等待，是沉淀，他要我们去认真渡过六年，才允许做出最终的决定。”
“最终的决定......”宋识道：“回到伊甸或者正式切割？”
伍德罗用力点头。
“我总结一下。”宋识沉吟着：“简而言之，伊甸，算了我直接说阿托吧。神座，‘恒常永在’，你们的伊甸之主，他其实是允许你们自由出入的。”
“真正不允许的，是脑子一热的决定。假如你想离开，那得深思熟虑......相当于冷静期，你当时冷静期是几天？”
“一个半月。”
“也不一定是冷静期。”宋识突然摸了摸下巴：“也算是给你们提前处理后事的时间吧，以往万一回不来。”
他是颇为怀疑这些人的生还率的，面前瞧着人畜无害的伍德罗能跑到企业联盟，一直活到现在，运气怕是占了主要成分。
辗转遍战天下，一路修持至今，宋识的眼力绝对担得起一句不俗，所以他看得出来，眼前这青年还真就是表里如一。
哦，可能当初那支游荡者氏族就是看重了他这一点，才选择接纳了一位陌生人加入。荒土人心诡谲，动不动为了一点资源争得头破血流，所以有人对“善良”嗤之以鼻，也有人对其反而异常珍惜。
“啊？啊......”
“然后离开之后，再想回来就得等六年，时间成本不低。”宋识客观评价：“理由是让你们好好去经历去体验。”
“嘶，我觉得蛮有道理的。”宋识想了想，表示认可：“走马观花可看不了什么。六年足够你想清楚些事情了，到时候是走是留，都是自己的真正选择。”
“聊聊伊甸吧，顺便讲讲你为什么选择离开。”
“伊甸很好，对我们真的很好。吃喝不愁，几乎每个人都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们没有货币，也没有要钱的地方，只有一个贡献点制度，可就算没有贡献点，你同样能过得不错。”
“企业联盟是个超级烂的地方，新秩序联邦比它好得多，但伊甸比新秩序联邦还要好。”伍德罗看了宋识一眼，轻声道：“唯一的问题......我的好奇心可能过于旺盛了。”
“我是试管婴儿，在伊甸的日子我是一个花匠，有一家自己的盆栽店。平平淡淡的生活，每天有几个人来光顾，生意好的时候会有十来个吧。”
“我......不是抨击这样的生活。”伍德罗发出忧伤地叹息：“尤其是我来了企业联盟后，我发现伊甸真的是理想中的乌托邦，我能出生在那里，真的不知道是有多幸运。”
“泡在蜜罐里的老鼠不懂得甜味，这个是当初游荡者族长教我的俗语。可能我就是这样一只老鼠吧，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要一辈子都这样吗？每天守着一家花店，盯着零星的客人。的确，我可以再去做其它的事情，尝试其它的职业，可......那都是在伊甸里。”
“一种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无法抑制地萌发，然后很快长成了参天大树，根系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想要离开伊甸，我应该离开伊甸，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是书本，不是视频，不是拟感录像，而是用自己的手，真的摸到它。”
“我向公民自治大会递交了申请，一个半月，我告别了朋友，交换了礼物，接受了祝福，经过了远行培训......然后我出发了，来到了这里。”
宋识问：“那你现在后悔了吗？”
伍德罗第一次沉默了这么久。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