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行万里（三）
时过境迁，再一次踏上东陆，这里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同，与离开时一模一样。
沸腾燃烧的战火，席卷天地的碰撞，成千上万的人应召着命令，顺随着意愿，前仆后继地投入这片昼夜运转的绞肉机，在修罗场中高举旗号，咆哮呐喊。
为了这场战争，每个政治实体都准备太久太久了。在上一次七土战争结束，伤口没有舔舐恢复时，新一轮的战备已经开始了。
没有哪一天，不是为了今天而准备，数十年呕心沥血的积累，化作了无比雄厚的底力。即便动员了一轮又一轮，数千万人因此丧生，却紧随其后，新的数千万人到来了。
业南、新秩序联邦、胎慧藏、北霆防卫阵线、凡普斯塔帝国、四煌天......层出无穷的战事，每时每刻都在拼杀的人们。
活着与死去之人的魂灵，盘旋在东陆的上空，周而复始地呼啸，形成了不亚于空气、无处不在的氛围。
没有人能够置身事外。
远在崇山峻岭中的宋识，同样不能。
他默默无闻地徒步，时而攀升至绝峰的山顶，时而步行在看不见天日的幽邃峡谷，时而艰难穿过原始茂密的深林沼泽，时而在沙海中踱步，领略极寒与极热的轮回。
只是置身其中，依旧没办法避开人的痕迹。
那些遥远地方厮杀的魂灵，萦绕升腾，随着风流经四方，不绝如缕。宋识听到了它们模糊的喃喃，感受到偶尔抚过脸颊时的温度。
徒步的速度原本已经慢了许多，只是渐渐地，不知为何，它又变得快了起来。
宋识仿佛成为了天地里的一点芥子，微小无比，没有丝毫的重量。可或许正是因为这样，速度才变得愈发快了。
一块石头，如果没有强大的外力推动，它能够成百上千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挪动分毫。而一粒小小的沙子，只要遇见一缕轻柔的风，就能轻而易举地飘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东陆广阔浩瀚，古时候甚至有人穷尽一生都没能走完，但对于速度愈来愈快的宋识，它依旧在被一点一点地横穿。
宋识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变快时，不免诧异了些。
他本以为这会让徒步不可避免地走马观花一些，可直到变快了许久后，他都没有发觉。一切如常，那些精绝奇异的景象扑面而来，却并没有一晃而过，相反，它们如此纤毫毕露，尽收眼底。
然后......
更快了。
变得更加快了。
如果说原本是化作一点微小无比的芥子，时而乘风而起，那么现在，就是有无形的风，自发地涌了过来。
就仿佛崇山峻岭，江河湖泊有了自己的生命，孕育出了自己的意识。
它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柔和地捧起那一点芥子，轻轻地推着他不断向前，向着既定的起点与终点。
这种感觉......其实谈不上舒适，好像一个韶华不再的老者，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摸着你的脸颊。你感受到的是粗粝的皮肤，难以控制的力道，衰颓的气味。
可其中蕴含的心意，却能超过以上所有不舒适，触动另一个人的心。
宋识咀嚼着心意，接过了这些助推的无形之力，继续向前。
即便如此，剩下这段旅途还是很困难，甚至要比先前更加困难。
因为人。
如今的东陆是泰拉的最大焦点，各大政治实体在此投入了海量武力与资源，战火到处肆虐，哪怕有心想要避开人群，单人独行，但总有遇上没办法避开的时候。
每当这种时刻来临，都是一种莫大的艰难。
对于失去了力量的宋识，往日不起眼的小玩具小玩意，现在骤然变成了危险的、可以危及生命的利器。
以一介不明身份，气质奇异的旅者之身徒步穿行，实在分外惹眼。
距离起点越近，人的存在就越密集，这样的时刻就越多。
宋识花费了许多时间在这上面，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沉降下来。从高缈不知处的玄妙九天，徐徐下沉，缓缓重新降临了人世。
那些丝丝缕缕，清幽难明的气质，在这个过程中凝固、凝实，如同清气化成了浊气。可仔细观察，这一缕浊气竟比所有清气更澄澈，又比所有浊气更混沌。
明明还是在徒步，动作还是在走着，可统计他的路程与对应花费的时间，宋识竟比一个人不吃不喝彻夜奔跑还要快。
某个时刻，宋识突然发现，远方的景象有一点眼熟。
他循着这一点眼熟，从记忆的深处挖出了熟悉的源头。
那里是......他出发时的地方。
滋啪，荒凉的山林里，突然电光一闪，凭空冒出了一道人形轮廓。定睛一看，这不是真实的物质肉体，而是远程降临的投影。
VE。
第四环上位的灵能，还有以科技对自身的改造，她能看见十公里之外的一只草履虫，对方的每一缕纤毛都清晰可见。
所以她看见了。
从地平线上出现的，那个消失了好久，无影无踪的人。
VE知道自己的生活习惯颇为混乱，经常弄出一副乱糟糟的模样见人。只是此时此刻，远方一步一步走来的人，他的模样竟然比乱糟糟都要乱糟糟，赤裸着上身，伤痕累累，触目惊心，蓬头灰面。
连“风尘仆仆”这个词，对他都显得程度太浅了。
难以想象对方消失的这些日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渡过了什么。
可有一件事，要远远比这些重要，比这些值得在意。
“我回来了。”
终于，那个人站在了距离起点一步的地方。
“VE。”
恐怕是太长时间没有说过话，这句话听上去无比的晦涩、沙哑。
“你的灵能呢......你的灵能......怎么会？”VE用力抓着头发，猩红的瞳孔深处几乎缩出了一个光星：“你、你——”
“我尝试着验证了一下，泰拉好像真的是一个球。”
宋识说。
“沿着一条直线走，真的可以回到你出发时的地方。”
“......是吗。”
VE对上那对瞳孔，不知为何，翻涌的心潮竟平和了下来，她停止了抓挠头发，干巴巴地说：“恭喜。”
“你......”
她平和了一秒钟，觉得不能这样糊弄过去，选择直截了当：“你现在离第六环，到底还有多远？还有没有机会上去？”
“嗯，还差一步。”
“一步？”VE愕然：“那、那、那，那你这一圈逛下来岂不是什么都没——”
宋识上前了一步，站上了出发时的地点。
“现在不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