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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宫夜谭 第10章

作者:璇儿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1013 KB · 上传时间:2024-02-29

第10章

  二人只得跟着他过去,凌羽跑到静轮宫湖边的一株极高的老树下,回头对着他们招手。裴明淮问道:“究竟什么事?”

  凌羽笑道:“你帮我个忙,好不?”说着伸手一指,“看到没,那里有只小猫头鹰在窝里,帮我抱下来。”

  裴明淮道:“你叫我去帮你掏鸟窝?!人家好好地在窝里,你去弄下来做什么?”

  “我都看了两三日了,它妈妈一直没回来。”凌羽道,“再不弄下来,就会饿死啦!”

  裴明淮无言,凌羽拉着他衣袖,道:“明淮哥哥,你帮帮我嘛。”

  “小祖宗,要掏鸟窝你自己去!”裴明淮道,“别找我!”

  凌羽见他不肯,想了想,道:“那你抱我上去,我自己去抱下来!”又瞪了他一眼,道,“要不是你骗了我内丹,我会要你帮忙?好歹我也是武功天下第一哪,怎么就落到这地步了,连爬树都得靠自己爬?你们到底有没有点同情心?”

  “好了好了,别说了。”裴明淮忙打断他,托了他向上一送,抛到了树梢上去。吴震在树下看着,犹豫了片刻,问道:“听说景风公主走了?”

  裴明淮道:“走了。”

  吴震叹了口气,低声道,“明淮,你若不舍得景风公主走,就把她留下来。你偏不开口,一个人闷在书斋写那些东西又有何用?”

  “你不知道景风的性子,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事,再怎么说都是没用的。她也不是会把男女之情放在头一位的女子,大代的公主大抵如此。别再提这事了。”裴明淮道。吴震听他如此说,顿了一顿,道:“好,你既想得通放得下,那我这做朋友的也不再相劝了。我倒是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裴明淮道:“什么?”回头见吴震手里一束细丝,吃了一惊,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吴震笑道:“虽说天蚕丝少见,但江湖上总有,费了些力气,还是弄到手了。”

  裴明淮奇道:“你要天蚕丝做什么?”

  “我一直有个疑问不解,所以想自己试上一试。”吴震挥了挥那天蚕丝,道,“我花了不少时日在这上面,却还是练不好。当根绳子使是成的,可要用它杀人,实在是难得很,我至今都还没摸清窍门。”

  裴明淮盯着他,道:“你是在疑什么?”

  “唉,从孟蝶死那日我便觉得疑惑了。”吴震叹道,“能把天蚕丝当成兵器用得那么随心所欲,绝非朝夕之功。张鱼那行人是孟蝶杀的,只有她能把天蚕丝使成那样。”

  裴明淮一惊,道:“那孟蝶又是被谁杀的?你知道了?”

  “没人杀她。”吴震黯然道,“我刚才就说过了,要用天蚕丝杀人不易,若是要在脖子上只留那么一道细小的致命伤更是不易。我甚至疑惑着,飞头獠之死也非他人所为,因为那种死法……对不住,明淮,死得太像杨甘子了,而杨甘子摆明是在自毁。”

  裴明淮缓缓地道:“你是说,孟蝶是自杀的。”

  吴震点了点头。裴明淮道:“可那是为什么?”

  “孟蝶知道了些事情。要守密,就只有死。”吴震涩然道,“她听命杀了张鱼一行人,然后自杀。她是想以死保住英扬,可是英扬对她钟情至深,并没想过要独活。”

  裴明淮道:“听命?听谁的命?你想说祝青宁?”

  “不是。祝青宁对孟蝶绝无杀意。”吴震道,“这个人比祝青宁位置高,连祝青宁都不知道这件事。”

  裴明淮道:“在九宫会,比三奇之一的月奇位置更高的只有一个,就是为首的遁甲。”

  吴震道:“不错。所以很有可能,那天晚上他跟孟蝶传过话,甚至是见过面。孟蝶不管是想保祝青宁,还是想保英扬,都只有一死。”

  裴明淮忽记起一事,道:“不对,我记得在塔县的时候,孔季也是死于天蚕丝。你说天蚕丝杀人不易,那孔季也是死于孟蝶之手?”

  “你忘了。”吴震道,“孔季是被天蚕丝给勒死的。若是孟蝶下的手,她有必要勒死他这么费事?所以,孔季一定不是被孟蝶杀的。”

  裴明淮道:“那是谁?”

  “应该是韩朗。”吴震道,“天蚕丝不易得,但既然我能到手,天鬼也能。进出锁龙峡,他们不是也用了么?韩朗与孟固交情不错,可能在孟固书房里面发现了孟蝶画的地图。当时大约不知是什么,但后来从天鬼那处得知了些事情,所以把孟固的书房一把火烧了。至于孔季被杀……孔季与柳眉相熟,想必是知道些柳眉应平原王所请而离京之事的端倪,甚或猜到些内情,天鬼势必得灭孔季的口。”

  吴震说罢,又沉默了片刻,方道:“还有那澄明临死前说的话,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意思?祝青宁现身塔县,真是只为了祭拜柳眉么?孟蝶乃万教后人,她是谁的后人?”

  裴明淮道:“不就是孟固的侄女儿么?”

  吴震摇了摇头,道:“孟固其人,我们都见过了。孟蝶复仇之心炽盛,孟家却是杀万教教众的家族之一,必定另有缘故。教我说,恐怕孟蝶跟澄明那老和尚有渊源。只是澄明也早死了,塔县乌夷旧人又被你下令杀得一个不剩,也再没处问去了。”

  忽听凌羽一声惊叫,又听得啪啦啦树枝折断的声音,凌羽不知怎的从那树上摔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树下的湖里面。裴明淮和吴震忙赶过去,把凌羽从水里面捞了出来。凌羽湿得跟只落汤鸡一样,风一吹冷得在那里缩成了一团。裴明淮埋怨道:“叫你别去,非得要去掏鸟窝!”忙抱了他回去,唤了小道童取衣裳来换。见凌羽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猫头鹰,叫道,“你就是去抓这个的?!”

  凌羽把那小猫头鹰举了起来,道:“你看,都快饿死了!”

  裴明淮见那小猫头鹰果然是蔫蔫的,估计饿了两日了。见凌羽打了个喷嚏,裴明淮道:“把湿衣服脱了,着凉了就玩不成了。”说着丢给他一床丝被,道,“先裹着。”

  凌羽裹着那丝被坐在榻上,抱着那小猫头鹰逗着玩。裴明淮忽见他肩后有个甚是显眼的刺青,觉着好奇,正好一阵风又把凌羽散在背上的头发给吹开了,便走过去看。吴震也凑过来看,道:“这是什么?鸟?一对眼睛可真大!”

  这时又是一阵风吹过来,凌羽“阿欠”一声,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嚷了起来:“你们看够了没有啊!我快冷死啦!不就一只鸟吗,有什么好看的!”

  裴明淮和吴震都有些讪讪地,见小道童把衣裳送了过来,裴明淮便道:“赶紧换上,趁今儿天气好,咱们出城去玩。”

  凌羽笑道:“好!”只听得脚步声响,小道童领着一个穿官服的男子进来了。那男子见到裴明淮一楞,忙见礼道:“是淮州王。”

  裴明淮问道:“林刺史怎么来静轮宫了?”

  凌羽回过头,大喜叫道:“林大哥!”便要跳起来,林尹年见他头发湿漉漉的,又裹着床丝被在身上,忙过去按住他道,“别起来了,你这又在干什么?”

  凌羽忽似想起了什么,把头一扭,道,“我不理你。谁叫你把见到我的事告诉皇上的?哼,皇上他派人到处抓我回来呢!”

  林尹年笑道:“那还不是见你一个人在外面,孤孤单单的?你那样子,你说,你林爷爷若是看到,心疼不心疼?”

  凌羽听他这么说,低了头不说话。林尹年又躬身对裴明淮笑道:“今儿我妹子尹如去拜见皇后殿下,蒙皇后喜欢,留了她在身边做女尚书。”

  裴明淮道:“哦?”突然记起上次在安乐殿宴上听来的闲话,就是说这林家的姑娘出色,便笑道,“想来令妹必定是通晓诗书,我姑姑才这么喜欢。”

  林尹年笑道:“舍妹那点学识,怎么谈得上通晓。”又望向吴震,吴震笑道,“我这刚升的廷尉卿,大概没几个人认识。”

  林尹年忙道:“原来是吴廷尉。我这长年都在外地任职,京城里面的事不太清楚,还请不要见怪。”

  吴震笑道:“林刺史真是客气了。”

  只听凌羽又嚷道:“林大哥,你真不该告诉皇上见到我了。现在啊,你看,一回来人人都欺负我!”

  林尹年对凌羽的性子是知道得很,也只是一笑,道:“阿羽,我还要赶着进宫见皇上,回来再来看你。我今儿来,是有东西想给你的。”从怀里取了一封书信,道,“这是你林爷爷给你的。上次你跑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说。”

  凌羽一怔,道:“什么?”

  “他临终前留下来的,说若是一辈子见不到你,那就最好。”林尹年道,“若是见到你,就让我给你。”

  凌羽慢慢伸手,将那信接了过来。裴明淮见那信是封好的,便问道:“林刺史,皇上是还让你回定州么?”

  林尹年随着他一起走了出去,吴震也跟着出来。林尹年笑道:“正是。舍妹在皇后那处,以后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望您照应些。”

  裴明淮笑道:“令妹既让姑姑这么喜欢,一见便要留下来,必定是兰心蕙质,哪里又用得着别人费心呢。”

  又寒喧了几句,林尹年辞了二人便走了。吴震道:“明淮,听说你近来都不曾去看你母亲,宫里都议论呢。”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神捕也当不到这份上吧?”裴明淮皱眉,一转念便已明白,道,“苏连才好些儿,又开始跟你嚼舌根子了?”

  吴震笑道:“他是侯官之首,这些当然知道。”又道,“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明淮,苏连劝你不听,才叫我来劝的。”

  裴明淮道:“我自家的事,碍着你们什么了?我也不是圣人。”

  凌羽坐在榻上整衣,头发湿了一时干不了,便把那个青玉莲花冠丢到了一边去,小道童替他把头发用玉簪挽了挽。听裴明淮如此说,凌羽回头笑道:“这话可说得不对了,明淮哥哥。教民亲爱,莫善于孝。安上治民,莫善于礼。你看大道坛外面那些来求神拜佛的人,不少都是替父母求的,可总有些年高不能自存者没人理会。明淮哥哥,慈惠爱亲为孝,你难不成这都不想要了?”

  裴明淮默然良久,抬头对着凌羽笑道:“你说得是,朝廷虽下过诏,不论是医药还是敬老,总归做得还不够,我自会给皇上上表。”鼻端忽闻到一丝什么味道,又见着虽白日间,凌羽手边却放了一支蜡烛,立时明白凌羽是把方才林尹年给的那封书信给烧了。

  凌羽已穿好靴子,跳了起来道:“我好啦,我们走吧!”

  裴明淮与吴震本是走路过来的,凌羽便与裴明淮同骑了那匹红马。凌羽对着吴震笑道:“吴大哥,我玩儿去啦,改日再见啦。”

  吴震见他腰间仍插着那支紫玉短笛,笑道:“我能不能看看你这支笛子?”

  凌羽看了他一眼,道:“吴大哥想看的不是笛子吧?”把紫玉短笛自腰间抽了出来,随手一展,那短笛不知怎的便成了一支九节杖。凌羽把紫玉九节杖递给吴震,笑道:“吴大哥既想看,就看吧。”

  见吴震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凌羽笑道:“不用这么小心啦!随意看便是。”

  吴震笑道:“还真不敢不小心,这可是传说里面的东西,居然被我拿在手里了。”细看了片刻,双手递回给凌羽,又问道,“既是法杖,可有甚么妙用么?”

  凌羽把那紫玉九节杖一转,又成了一支短笛,笑道:“没有,也就能吹吹曲子了。”

  吴震也笑,道:“好了,不耽误你了,去玩吧。”

  他望着那红马跑开,远远地还听见凌羽对裴明淮道:“明淮哥哥,今儿若是晚了,我们就不回城,好不好?我想去灵丘宫过夜呢。”

  “灵丘宫?你怎么就想着住那儿?又不顺路,去那住还得多走两个时辰。”裴明淮道,“好罢,若我带你去那儿住,你怎么谢我?”

  凌羽想了一想,笑道:“我吹曲子给你听,成不成?”

  裴明淮笑道:“那得看你吹得好不好听。”只听了片刻,便道,“你是不是就只会吹这一曲?听了多少年了,换一曲成不成?”

  凌羽噘嘴道:“不好听么?哼,是你自己听不懂。”

  “听不懂?好,你听着。”裴明淮咳了一声,拖长了声音念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他还没吟完,凌羽就一回身把他嘴掩住了,叫道,“好啦,别念了!我知道你懂啦,我换一首!你就当没听见好啦!”

  裴明淮又听他吹了首曲子,忍不住笑道:“这又是从哪学来的?”

  凌羽道:“是以前当那什么羽林中郎将,跟他们羽林郎出去打猎的时候,跟着他们学的。”

  裴明淮问道:“他们没有告诉你是什么曲子么?”

  “说了啊。”凌羽道,“说是他们敕勒部落的歌,若有什么集会便定会唱的!”

  “他们逗你玩呢。”裴明淮笑道,“不过说得倒也没错,这歌自道武皇帝年间便有了。词是这么唱的,‘求良夫,当如倍侯’。这位就是斛律莫烈的祖上,也是情歌!你就不能学点别的吗?”

  “好啦好啦!你有才,道德博闻!”凌羽道,“我还会旁的,我再吹就是了!”

  裴明淮道:“今儿你已经咒了我两回死了,你就那么恨我?我死了也罢了,可再没人带你去玩!”

  凌羽忙笑道:“我错啦,我这就吹笛子,再不说了。”

  这一回自紫玉短笛里面吹出来的调子,却大不相同了。那短笛的音色本就比寻常笛子要沉郁得多,凌羽这时候吹出来,再不像方才那曲调轻快还带着俏皮之意,只觉苍茫悲凉。裴明淮低吟道:“陇头流水,流离山下。……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吴震站在静轮天宫之前,闻得那笛声渐渐远去,那匹红马也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红点,隐在天边。翻转了手,那束天蚕丝便自他手上落了下来,一直沉进了湖底。吴震喃喃地道:“我是真希望,我这个神捕,这一回是错了。我宁可是我错了,要是我想错了,那就最好……最好。”

  湖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终于又静了下来。

  寿安宫中,沉香生烟。

  白芷忽听清都长公主叫了一声:“景风!”自榻上坐了起来。白芷忙过去,见清都长公主脸色苍白,急道:“公主,你怎么了?”

  “我……我做了个梦。”清都长公主低声道,“我梦见景风死了。梦见她和跟她一道的那些随从,都死在路上了。是被人杀的……”

  白芷忙道:“公主,公主,你这是怎么了?景风公主怎会出事?那么多人跟着,绝不会出什么事的。公主,你近来是怎么了?老是不舒服,神思倦怠的,还做这样的噩梦……”

  清都长公主嗽了两声,懒懒地在榻上半坐了起来,道:“兴许是时令的缘故吧。最近老是起风沙,总是人不太对。”

  白芷端了一碗药过来,放在凭几上,道:“公主,你今晚上又没怎么用膳。药总得要吃的吧?”突着见几上搁着个玉瓶,叫道,“公主,皇上好歹是不吃了,你怎么又吃上这个了?”

  “……白芷。”清都长公主把那药碗推开了,低低地道,“淮儿怎么这些日子总不来看我?他是不是还在怨我?平日里若是我哪里有一点点不好,他每日里来得最勤的。这一回,他人又在京城,总是不来看我。”

  白芷一怔,劝道:“公主,是你如今住在寿安宫里,总不比外面方便哪。”

  清都长公主摇了摇头,两眼怔怔地望着烛火,道:“皇上封了他左卫将军,他要入禁中,有什么好避忌的。他就是不想来见我。我知道,景风走了,他心里难过,却又没法子。”

  白芷眼里含泪,道:“公子一向都是最孝顺您的,公主。你别多想了,近来你真是懒懒的,太医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公主……我明儿就去跟公子说,让他进宫来。”

  “罢啦,他不想来就不必来。”清都长公主笑道,“他也事多,你别去找他了。”

  白芷低声道:“公主,我有句话说,您也别生气。你别再逼他了,一回两回的,公子能开心么?连皇上都不再多说了,你反倒留那个高姑娘在宫里。公子是定然不肯的,连庆云公主都多心,何苦来呢。”

  清都长公主一怔,道:“连你都觉着我不对?我是觉得容儿实在品貌很好,纳个妾又能怎么的了?”

  白芷叹道:“公主,你自小就是这个脾气,我跟你一起长大,还不明白么?你从来都是拿自己的心去度旁人,你是觉得为人家好,可别人未必这么觉得啊。高姑娘是美貌又温柔,可未必合公子的意啊。做母亲的觉得好的,儿子十有八九都是觉得不好的!”

  她这话一说,清都长公主反倒笑了起来,道:“这话说得有意思。”

  此时只听外面王遇高声道:“陛下来了!啊,皇后娘娘也来了!”

  白芷奇道:“咦,今儿个怎么了,皇上跟皇后一同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文帝与皇后走了进来,皇后急步到了清都长公主身边坐下,嗔道:“姊姊,你身子不好,却老是拖着,也不肯好好医治。”

  文帝问道:“姊姊,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

  白芷笑道:“陛下,公主正在难过呢。公子这几日也不知在忙什么,老是不进宫来看她,倒累得公主伤心了。”

  文帝一怔,皇后道:“是么?淮儿这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明儿我叫他来,好好训他一顿!姊姊,你别生气,我一定骂他。”

  文帝望着清都长公主,道:“姊姊,你神色不太对,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景风了。”清都长公主叹道,“总觉得对不住她,也对不住淮儿。”

  皇后道:“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姊姊,你别多想了。”

  清都长公主笑着看她,道:“今儿是吹什么风了,你跟陛下一同来了?”

  “我特地回宫来看姊姊,遇到陛下,那不就一起来了。”皇后笑道,“姊姊,我晚上就住寿安宫,我陪你说话儿。”

  清都长公主摇头,文帝却道:“我方才在宫里见着个姑娘,从前没见过,是什么人?”

  “怎么,陛下都留意到了?”清都长公主笑道,“是宜琼嫁的高氏族中的人,过来投奔的。我见着模样好又细致,就留下了。原本她说着是想求个恩典,替她家里过世的人在寺里发愿的。”

  文帝沉默半日,道:“既是如此,就让她去寺里修她的功德吧。姊姊近来身子不好,别让外人来扰你了。”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何意?”

  “姊姊你方才说了,已经对不住淮儿了。景风走了,他心里已经够苦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文帝道,“由得他去吧,他爱娶谁不爱娶谁,都是他的事。你给他挑的人,他心里先就不中意了,何苦来呢。”

  皇后点头笑道:“陛下这话说得是。若是缘份到了,那末你就算把人放在天边,也能遇上。若是无缘,哪怕是同在一屋子里面,日日里见面,也是成不了的。”

  文帝望了她一眼,道:“那你把林尹年那妹妹留下来当女尚书,又是为什么?”

  “冯左昭仪想拿她侄女儿给淮儿添堵,我见着那姓林的姑娘,想起来反正太子的右孺子之位还空着呢。”皇后笑道,“陛下,要不你赐婚吧?”

  文帝道:“闹什么!最近事多,哪有这些心思。连西河的婚事,怕都要拖上一拖。”见清都长公主想说话,便道,“姊姊,你既病了,就别操这么多心。不妨事的,天大的事还料理不了么!”

  清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我近来确是神思倦怠,陛下你自己也别太累着了。”

  文帝道:“姊姊放心。”又对皇后道,“霂儿,你去赏那姑娘些东西,打发她明儿就出宫去罢。”

  皇后起身,却笑道:“这么个没名没份的小丫头,陛下还要我这个皇后亲自去?好啦,陛下既吩咐了,我这就去。”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不过是看高句丽的面子罢了。”

  “什么高句丽,那渤海高氏算什么?”皇后笑道,“是看武威公主的面子才对!”

  见皇后袅袅地走远了,清都长公主对文帝笑道:“她就这脾气,陛下,你别恼她。她不待见宜琦和宜琼,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文帝淡淡一笑,道:“我有什么好恼的?是朕亏欠了她,她要怎么使性子,朕都得受着。”说着两眼望着清都长公主,道,“姊姊最近一直病着,也不知是不是心病?若真是心病,只管跟朕说便是。你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清都长公主一怔,道:“陛下何出此言?”

  文帝又一笑,却不言语。半日,方道:“若是换到今日,姊姊要是喜欢谁,那朕一定打从心底替姊姊开心,不管是谁都凭姊姊高兴。只是当年……朕实在是年纪太小,自幼没一日离开过姊姊,生怕你被旁人给抢走了,所以才……姊姊是不是一直怨朕?”

  “陛下!”清都长公主变色,打断了文帝,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文帝刚要说话,皇后却又进来了,笑道:“门口正好见着她,倒是会看人眼色,嘴也巧。听说要让她出宫去,一点都没露什么,谢恩谢得那一个妥当。姊姊,你吃得太少啦,我去吩咐御厨房做些夜宵,一会我陪姊姊用。”

  听她如此说,文帝便起身道,“朕就先回去了,不扰你们了。”

  皇后笑道:“陛下既晋了沮渠夫人为昭仪,她总得要谢恩,陛下怎么不去她宫里看看?对啦,今儿我还见着齐郡王,又长高了不少。”

  见皇后陪着文帝款款地走了出去,清都长公主仍是神色恍惚,一动不动地坐了半日。白芷见着担心,低声道:“公主,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方才做那个梦,我还没说完。”清都长公主幽幽地道,“我还梦见慕容大哥了。”

  白芷变色,朝外面看了看,见无人方道:“公主,别说了。我知道你对慕容将军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可是……可是我们不是不想救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啊!”

  清都长公主缓缓摇头,道:“是我害了他。他都是听了我的话……我本以为,他对皇上忠心,又替皇上立了那么多功,皇上总该放过他了吧。可是,都隔了那么多年了,皇上仍然没忘,非得要杀他不可……”

  白芷凄然道:“公主,那是平原王哄了你,怨不得你。”

  清都长公主一笑,望着那灯芯,正好爆出了一朵灯花来。“是哪,我怎么就能信他呢?我怎么就信他了呢?……差一点儿害死皇上,又害得霂儿一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怨了皇上一世。到得如今,竟还害了慕容大哥屈死……”

  白芷落泪,道:“公主,这不是你的错。”忽地道,“公主,你说,陛下他知道么?”

  清都长公主摇了摇头,道:“知不知道,现在又有什么要紧?”

  白芷默然,最后道:“公主,你放心,慕容将军至死也不会怨你一分一毫的。”

  清都长公主道:“我倒是宁可他恨我怨我。他越是这样,我便越难过……”声音越来越低,道,“白芷,你还记得吗?以前景穆太子还在的时候。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根本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要去想。那时候,有先帝在,有景穆太子在,我处处被疼着宠着,压根不用去操心……”

  白芷泪又流下,凄然道:“公主,你现在有皇上,还不够么?”

  清都长公主喃喃地道:“濬儿?是啊,我有濬儿。可是……可是我呢?我自己又到哪里去了?……看景风走的时候那样子,我突然想起来,她实在很像我年轻时候。可是,我比她还不如,她要走是自己选的,我……”

  白芷又急又伤心,叫道:“公主,你别说了,也别多想了!”

  “白芷,我那个梦,梦见了很多很多。”清都长公主道,“很多我早就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是,可是它们还在我脑子里面。”

  “啪”地一声,一样东西跌在地上。白芷捡起来一看,脸色大变,道:“公主,怎么会还有这东西?!”立时拿到烛火上便烧了,鼻端立时闻到一股闻之作呕的焦臭味道。见那物尽数烧光了,白芷忙去开窗,又在香炉里投了一大把沉香。

  “天意啊!谁能料到一场地动,却把灵岩石窟那处给震开了?进去的偏偏又是淮儿,换谁都能杀了,他看到我又能怎么样?”清都长公主道,“我也没想到斛律昭仪她身上还留着……我就不该留着她的!哼,我上次听淮儿讲些江湖上的异事,说见过把罗刹像纹刺在人的背上,再把人皮给剥下来制成宫灯,挂起来给人赏玩。斛律昭仪是想有朝一日也如此,把事儿昭告天下么!哈哈,哈!哈哈哈……白骨观,哈哈,白骨观!”

  听清都长公主笑得凄厉,白芷是又急又怕,又不敢高声,道:“公主,别说了!再别说了!皇后就在外面,一会就进来了,可别让她听到。这事儿,谁都不该再记得!”

  “可就是有人还记得!”清都长公主笑道,“皇上原不想杀乐良王的,我也不想。可既与这事有了干系,又怎能不杀?皇上虽然不说,心里必定是不好过的。”

  白芷低声道:“皇上又怎会为了乐良王的事怨公主?”

  “……白芷,传我的话,在灵岩石窟再做一场法事。”清都长公主眼望殿外,缓缓地道,“我亲自去。”

  白芷低头,半日,道:“公主是为了慕容将军么?他的生辰也快到了。”

  “毕竟,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清都长公主笑道,“慕容白曜一生为国征战,死后还得这等污名,我……我实在对不住他。”

  白芷低声道:“只望下一位皇帝能替他平此冤屈。”

  清都长公主长叹一声,道:“但愿如此。唉,也算是为了万寿罢!皇上说得对,他那心肠,不合生在咱们家……”

  忽听见殿外远远传来乐声,苍凉中又带着些幽咽悲凄的调子。夜深人静,在这宫里听得实在清楚。白芷侧耳听去,奇道:“这不是沮渠昭仪在吹吗?宫里只有她有那样的笙。”

  清都长公主神色恍惚,喃喃地道:“纵有碧玉笙,也引不来天上的龙。”

  白芷道:“皇上不是去她宫里了么?难不成皇上又走了?”

  “……若皇上在,那怎么着也不会吹凉国的曲子,像什么呢。”清都长公主缓缓地道。“定然是坐了一坐便走了。”

  白芷道:“为什么?皇上既已去了……”

  “灵泉池听到的话,总归让皇上心里对沮渠仪平有些歉疚。只是又能如何?”清都长公主笑道,“把右昭仪之位给了她,也就不过如此。”

  白芷道:“我还是不明白,皇上去了为何又要走。”

  清都长公主悠悠地道:“若今晚留下来,皇上那可不知道怎么交待了。”

  白芷笑道:“皇后再怎么也不会……”她陡然住口,只听脚步声细碎,皇后带着秋兰进来了,在清都长公主身边坐了下来。“姊姊,你们在说什么?”侧耳一听,道,“又是她啊,又吹起来了。还嫌这宫里不够愁么!皇上不是去她那儿了么,还吹什么吹!”

  清都长公主笑道:“定然是去了又走了,否则她怎会吹这曲子?”

  “爱去哪去哪,我才不管,我陪姊姊就是。”皇后笑道,“好久都不曾这般了,咱们好好地说会儿话。”

  皇后本来就是生得眉尖若蹙,不愁都有些轻愁的模样,但清都长公主这时看她,总觉着她眉目间比平日更多了些忧色。便问道:“霂儿,你有什么心事么?”

  “姊姊,我今日是看着皇上过来,才跟着来的。”皇后道,“我是想跟他求个情,特意跟他凑到一路的,却讨了好大一个没趣。”

  清都长公主道:“出什么事了?替谁求情?”

  皇后眉尖轻蹙,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皇上突然要杀耿嫔。已经把她移至别宫幽禁起来了,麒麟官守着,谁都不让见。”

  清都长公主道:“耿嫔?她在宫里多年,一向谨慎。皇上杀她作什么?她家里没什么事啊,不是上回出巡的时候还加封了她兄长么?你是不是弄错了?若皇上真要赐死她,还拖着作什么?”

  “我觉着是皇上想问她什么事,才拖到现在的。我跟耿嫔一向不错,就想替她求求情。”皇后道,“皇上却说这事跟我没干系,叫我不必理会,也不准我去见她。姊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什么时候变这么无情无义了?”

  清都长公主道:“胡说什么!”低头半日,道,“你别管了,我明儿问问皇上去。耿嫔向来不打眼,但也安份,能劝便劝吧。但我只怕……”

  皇后道:“姊姊若是知道缘故,那便说啊,急死我了!”

  “你既跟耿嫔不错,那,你告诉我,宫里嫔妃你都不怎么答理,为什么就跟耿嫔还不错?”清都长公主问道。

  皇后一怔,道:“姊姊不知道么?耿嫔出身钜鹿耿氏,家世若算上去是极有根本的,原出自姬姓。周天子时候,封同姓人为耿姓,为诸侯国。后来被晋所灭,但这一支是传下来了。你别看她一天就知道做吃的,其实是渊博得很,我上回还借了她些书看呢,可珍贵着哪。别的嫔妃,像冯昭仪,还是入宫之后粗学了几个字。死了的尉昭仪,虽说成天诵经,有一回我顺口问了她几句,她压根不明白自己念的是些什么。我能跟她们聊什么?只有耿嫔不同,我自然跟她好些了。”

  清都长公主听着她说,微微一笑,道:“那你是连姊姊我都看不上眼了。”

  “那怎么能比!”皇后道,“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姊姊和皇上岂是那些代族勋贵能相比的?”

  “那还多亏了你兄长。”清都长公主笑道,“我可没皇上那么爱看书,只是跟你兄长在一处久了,不读也得读上几本。有这样的良师,又怎能不学到几分?”

  皇后道:“姊姊有什么好自谦的!咱们说这些做什么,姊姊,耿嫔的事究竟是为什么啊?”

  “别问啦,皇上说得没错,跟你没关系。”清都长公主叹了一声,道,“你也别再求他了,没用的。若是后宫那些事,皇上自不会介意,但若是跟江山社稷相关,赐一个妃嫔死,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这一回怔了良久,慢慢笑了起来,道:“吕玲珑说,天底下女子能指望的最大的福气,我得了。这是福气?历朝历代的妃嫔,都是想求皇帝的恩宠,即便皇上不喜欢,能有子嗣也好,总有个盼头。可我们呢?不过是在这皇宫里等死罢了!子贵母死,汉武帝时候不过是权宜之计,怎么到我们这里就成了制了,非得要守不可?”

  清都长公主叹道:“那不过就只能拼各人的命了!”

  二人一时无言,只听那碧玉笙吹出来的曲子,也不知越过了几重宫室飘来,便似陇头流水,悠悠流过。

  “过几日我要在灵岩石窟做场法事,就替耿嫔一起做了吧。”清都长公主终于说道,“也再没什么法子了。”

  皇后闭目,半日,喃喃地说了一句话。清都长公主道:“你说什么?”

  “皇上如何,早已与我无干。”皇后道,“我只求他一件事,死后送我裴霂回裴氏祖坟,绝不袝葬云中金陵!”

  忽听得文帝的声音在殿外道:“你放心,朕答应你的事,自然守信。”

  清都长公主叫道:“陛下!”忙要起身,只听文帝又道,“霂儿,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不妨一起说了!”

  清都长公主伸手拉皇后,示意她不要再说,皇后却道:“好,陛下要我说,我就说。说了陛下要生气,我可不管。”

  文帝道:“你说。”

  皇后默然片刻,一字一字地道:“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清都长公主怒道:“霂儿,住口!”扬手要打皇后,只听文帝道:“姊姊,罢了。”隔了良久,听文帝冷冷地掷出了一句,“孰知其不合兮,若竹柏之异心!”

  见文帝拂袖而去,清都长公主叫道:“陛下!”便欲起身去追,突觉脑中晕眩,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秋兰白芷都大惊,慌忙扶住她。只听殿外文帝喝道:“赵海!起驾,到鹿野苑!”

  赵海见势不好,劝道:“陛下,这大半夜的,去崇光宫是为什么?不如明日再……”

  “定窟居禅!”文帝扔下了这四个字,赵海哪敢再问,赶紧去传车辇。清都长公主又是急,又是怒,回头道:“霂儿,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和皇上还要怎么待你?”

  “我要的,你们答应了却食言。”皇后泪如雨下,叫道,“这一辈子,我都不原谅!”

  她掩面奔出,清都长公主只觉天旋地转,倒在榻上,喃喃道:“到底谁是竹心?谁是柏心?……”

  秋兰和白芷双双跪在她榻前,泪都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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