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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罪案调查组(出书版)+特殊罪案调查组2(出书版) 第二章 第二案 油桶封尸

作者:九滴水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424 KB · 上传时间:2024-03-25

第二章 第二案 油桶封尸

  “本案是一起系列杀人案,每个点,代表一个案发地!凶手杀完人后,将尸体装入油桶中抛尸路边,作案对象均为男性。从1991年6月至1996年7月,凶手横跨九个省市作案九起。”

  一

  天刚蒙蒙亮,面色憔悴的隗国安已经蹲坐在售楼部前,一口一口地抽着闷烟。他右手紧紧地攥着一张圆形纸片,手心流出的汗渍把纸片上的数字浸染得无法辨认。好在他前面的妇女一直念叨着8号,他才知晓手里的顺序是9号。

  隗国安今年五十有四,老婆祁梅小他4岁,没有稳定工作,在他们结婚的头十年,家里所有开销,全靠他一人勉强支撑。雪上加霜的是,两人的父母陆续患上了重病,打从他改行当了警察,便开始不断地连轴值班,可以说,在家里头几乎见不到他的影子。而妻子祁梅为了在医院照顾四老,也时常有家不归,说是家,其实对夫妻俩来说,更像个摆设。聚少离多的生活,导致隗国安三十多岁才有了儿子隗阳。

  在派出所做了一辈子民警,隗国安经常嘲笑自己碌碌无为,唯独这个儿子是他人生的骄傲。

  六年前,隗阳以绝对的高分考进了一所名列前茅的985院校,四年后,他回到省城,在一家世界五百强企业工作,随他而来的还有他的大学同学兼女友林晓晓。大学期间,两人已经有了四年的感情基础,工作稳定后,隗阳自然而然地就有了先成家再立业的打算。

  既然父母健在,那么儿子成家的前提必须要有个自己的小窝,但省城动辄几万元一平方米的房价让隗国安无力承担,他也劝过儿子,希望儿子能趁年轻多打拼一番事业,感情稳定的情况下,婚姻大事也不急于一时。

  隗阳生在这个家庭,怎么会不知道父母的难处?之后也就没听他提起,直到有一天,隗国安发现妻子在卧室独自抹泪,他这才知道儿子的处境……

  大年二十八,隗阳打来电话,说大年三十加班,要初六以后才能回家团聚。

  祁梅寻思距离省城也不过百十公里,为了让儿子在年关吃到“家的味道”,她精心准备了最拿手的豆圆和炸鱼,亲自给儿子送了过去。可刚走到儿子租住的小区,她就撞见了这辈子永远无法释怀的一幕——

  单元楼前,隗阳卑躬屈膝,林晓晓站在他身边不停安慰着,另一位表情严肃的中年妇女则双手掐腰地说道:“隗阳,我也知道你是个上进的孩子,但也希望你能理解作为母亲的苦衷。我含辛茹苦将晓晓养大,付出毕生心血,她本来可以在北京有一份体面的生活,但为了你,她毅然决然来到这座毫无发展的城市。阿姨也不阻止你们谈恋爱,可作为过来人,阿姨还是要把丑话说在前面。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没有经济基础的婚姻不会长久,阿姨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我不会拿晓晓的青春去赌你的未来是否成功,如果你真爱晓晓,就要想尽一切办法给她一个家,而不是让她一辈子租住在这堆满垃圾的破小区里!还有一句话,阿姨不知道说出来到底对不对,近的咱不说,就算百万年前的远古社会,也只有强者才配有交配权!”

  祁梅认出她就是林晓晓的母亲楚丽,在儿子的手机里,祁梅见过未来亲家的照片,也听说过这位女强人的种种事迹。

  楚丽早年离异,独自一人把林晓晓带大。虽说家里没男人,但她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给女儿撑起了一个未来。两人素未谋面,但祁梅却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女人,她也曾多次想拜访一下亲家母,但都被儿子以各种理由拒绝。

  此情此景就在眼前,祁梅哪儿能猜不出?儿子的闪烁其词,无非因为没有房子,女友的母亲对他万分不满,所以不敢让两方家长碰面,怕引发矛盾罢了。

  都是为人父母,换位思考,祁梅完全能体会楚丽的心情。可看着脸憋得通红的隗阳,她也感到万分难堪!她低头,看着竹筐中摞得整整齐齐的豆圆和炸鱼,突然觉得,这些精心烹饪的食材是那么廉价,虽然用尽心思,可在亲家母面前,房子才是儿子抬起头的底气。

  她曾在书上看过这么一句话:“父母的高度决定子女的高度!”偏偏她和丈夫都是平凡家庭出身,可怜儿子虽然优秀,但对于儿子的未来,他们却帮不上任何忙。祁梅也没办法责怪隗国安,她没有收入,赡养四老已挤干了丈夫的全部收入。若不是为了多拿点加班工资,隗国安也不会一辈子趴在派出所不挪窝了。可几百万的房价,每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他俩就算不吃不喝,也赶不上房价上涨的速度,这样下去,儿子永远不会有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靠着一个月仅一万元的薪水,就算儿子再省吃俭用,没个几十年,也攒不到首付。

  祁梅没敢走过去,带着东西回了家。可是她却不停地想着儿子无能为力的表情,大年三十的晚上,她对着满桌残羹冷炙泣不成声……

  隗国安逼着祁梅道出实情,他这才知道,儿子要买房,并不是想给拮据的家庭雪上加霜。为了留住爱人,儿子已无路可走,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到父母身上。

  屋外爆竹连连,到处充满喜庆的节日气氛,可隗国安却把自己关在屋中,彻夜未眠。

  回头看看这些年,不管在谁面前,儿子都是他引以为傲的资本。他下定了决心,房子一定要买,不管怎样,他也要让儿子抬头挺胸一次!

  早上7点,在售楼部门前蹲了一夜的隗国安,拨通了儿子的手机,电话那边声音嘈杂,时不时还会传来公交车报站的声响,他看了下时间,推算儿子应该刚上早班车。

  隗阳有些惊讶,父亲最近被调进了什么专案组,从那以后,就经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个时间来电,很是少见。“爸,你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你在八里庙站下,然后来滟澜山售楼部一趟。”

  隗阳狐疑。“爸,我这着急上班呢,去那儿干什么?”

  隗国安不快地命令道:“臭小子别废话,我手机快没电了,你抓紧点时间,9点钟就开盘,赶紧过来!”

  话还没说完,隗国安那部充话费送的手机就自动熄了屏。他捏了捏手中的号牌,像个参加面试的学生,紧张又兴奋地向前张望。

  晟地滟澜山是帝铂集团旗下的楼盘,地理位置优越,还是重点学区,房源十分抢手。他翻遍了所有楼盘信息,也只有这个盘可以打出五星好评。要是按正常渠道,他绝对拿不到号头,好在有嬴亮的师兄韩阳出面协调,他才能如愿以偿,可以说隗国安对韩阳是感恩戴德也不为过了!

  半小时后,隗阳背着单肩包一路小跑着挤进人群。隗国安站在台阶上踮起脚四处张望,当望见一身黑色运动装的儿子时,他卖力地挥动起双手。

  “这里,这里!”

  隗阳寻声跑了过来,喘着气说:“爸,你在这儿干什么?”

  隗国安把手一背,故意把号牌藏在身后。“嗯!我儿子最近瞧着精神了不少!是不是又加薪了?”

  父子俩感情一直很好,隗阳笑着挠头。“还行,手头的项目做完,估计会升一级!不过薪水也加不了多少!”

  隗国安眼神柔和了许多。“晓晓……最近怎么样?”

  “也还行。爸,你和妈照顾好自己身体就行,不用担心我们,其实结婚的事,我俩准备再往后放一放!”隗阳搓搓手,脸上有几分尴尬。

  隗国安立马打断:“不能放,绝对不能放!咱不能让人丫头等太久不是?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他把那张已褪色的号牌塞进儿子手里。

  “这个是?”卡片做得有些粗糙,隗阳似乎猜到了是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隗国安竖起大拇哥朝着身后指了指:“滟澜山小区的号头,第9号!”

  隗阳大惊失色:“不是,爸!你手里拿的真是滟澜山的号头?这可是……可是有钱都搞不到啊!这还很靠前呢!”

  隗国安左右看看,附在儿子耳边小声说:“千真万确,我可是专门托人从总公司找的关系,要不然以这个盘的位置,我就是排一年也排不到!”

  看着父亲一脸认真,隗阳依旧将信将疑:“爸,你没拿我寻开心吧?咱家哪儿来的首付钱?”

  隗国安咂了一下舌:“这你就别管了,我好不容易从专案组请几天假,特意回来给你办这个事,我哪儿有工夫瞎扯,我问你,爸给你选的楼盘满意不?”

  隗阳连连点头。“满意,能不满意吗?省城的黄金地段,我和晓晓都来看过好几次了!”

  隗国安笑嘻嘻道:“那就行了,我那个熟人还给我们打了个折!总价便宜了十多万呢!我相中了一套90平方米的,三楼东户,采光极佳,以后我的胖孙子啊,绝对不会缺钙!”

  听着父亲滔滔不绝,隗阳把他拉到一边:“爸,我和晓晓现在手头还没有多少余钱,这首付怎么也得八九十万吧……”

  隗国安拍拍儿子的肩,“这个不用你操心,咱先把房子定下来。一个月后我就把首付给你补齐。剩下的房款用你和晓晓的公积金也差不多能应付,这房产证就写你和晓晓的名字,就这么定了。”

  隗阳有些不可思议:“爸,你从哪儿弄这么多钱?那是八九十万,不是八九十元,你一个公务员哪儿来那么多钱……”

  “你放心,你老爸是警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老爸也不瞒你了,最近有个大买主看上了老爸的画,他准备把我的画都包圆了,钱的事不是问题,你就放心地花吧!”

  听到这里,隗阳瞬间卸下了心理负担,他一把抱住父亲,兴奋地喊道:“谢谢老爸!谢谢老爸!”

  开了后门的结果就是万事顺利,隗阳如愿选到了心仪的楼层。可就在售楼小姐打印合同的间隙,吕瀚海扶着门框,气喘吁吁走进了售楼部。

  “老鬼,我可算找到你了!你手机怎么又关机了?”

  隗国安一脸不悦地说:“当着孩子的面,能不能不要喊我外号?”

  隗阳很识大体,发现是父亲的同事,他主动伸出了右手:“叔,您好!”

  吕瀚海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握着手就胡诌上了。“乖乖,大侄子真是一表人才,跟他爸比,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别扯那些没用的!”隗国安一把将他薅到一边,小声道,“找我干吗?又来活儿了?”

  吕瀚海有些无奈。“不然呢?我用这么着急吗?人都到齐了,就差您老先生一个人了!”

  隗国安有些烦躁地问:“又是什么案子?”

  吕瀚海两手一摊,“我就一司机,你问我就是问错了人了。不过展护卫可是下了口谕,让你立刻回专案组,估计吧,怎么也得是个大案子!”

  隗国安捶了吕瀚海一记,不爽道:“再大的案子也要等我把这桩事办完!我昨天在这儿猫了一整夜,就是为了给孩子买套房!总得让我看着事情办成吧!”

  吕瀚海怎么会不知道给儿子买房是头等大事?他也是一乐。“老鬼爷们儿,我精神上支持你,什么案子不案子的,大侄子的事最重要,我就权当展护卫在放屁,你忙你的,不碍事,我在一边候着,一会儿车开快点就行。”

  “隗先生,您的手续办好了,请这边刷卡!”售楼人员朝他们走了过来。

  吕瀚海戳了一下身边闷闷不乐的隗国安。“老鬼,是不是找你的!”

  他一抬头,对方已把无线POS机拿到了跟前。“先刷10万定金,麻烦一下,您的卡。”

  隗国安从贴身口袋中取出银行卡,递给对方。售楼小姐操作娴熟,三下两下,就打出两张POS单。其中一张由购房者留存,另外一张签名后交给房产公司入账。

  手续办妥,隗国安把缠得严严实实的资料袋递给儿子,这才出门上了吕瀚海的帕萨特。

  他把座椅调到最低,一个“葛优躺”靠在了椅背上,舒坦地伸直腰板:“唉!终于了结了一桩心事!”

  吕瀚海把着方向盘,笑道:“你们搞艺术的是不是都喜欢给自己起个艺名!”

  隗国安突然有些紧张。“艺名?什么艺名?”

  “我刚刚看你在POS单上签的是隗磊!傀儡,这个名字不错!”

  隗国安哈哈一笑:“你的眼还真尖!”

  吕瀚海瞥他一眼:“我说老鬼,我可没有故意窥探你的隐私!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不算啥隐私,你的字写那么大,眼不瞎的都能看到!”

  相处了这么久,隗国安完全相信吕瀚海不是故意的,于是拿出早就掰好的说辞:“隗磊是我远方堂兄,你大侄子要买房,我就从他那儿借了点!”

  吕瀚海笑着说:“稀罕了,借钱我见的多了,能把银行卡都借出去的,我还是头一回见!你们这亲戚感情够好啊!”

  隗国安说:“这年头关系好,除了老婆不能借,就没啥不能借的!”

  吕瀚海一乐,来了劲儿。“哎,你别说,我还真听说过借老婆的!”

  “快说来听听,怎么个借法!”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我记得最少该有十多年了,要说那也真是一桩奇谈……”

  二

  长达三小时的车程,在吕瀚海胡吹乱嗙中很快结束。

  帕萨特刚停稳,隗国安就一路小跑直奔会议室。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热浪袭面而来,他看向投影仪……看来这玩意儿已运行了很长时间。

  “展队,我这手机突然没电了,不是故意关机的……”隗国安满脸赔笑。

  展峰举手打断他,“没关系,这次是现存案件,没那么强的时效性。鬼叔你坐下,我们开始吧!”

  隗国安歉意地冲大家点点头,找了个靠桌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鬼叔,你不在的时候,我和思琪办理了交接手续,专案组已确定接手这起案件,你有没有问题?”展峰又看看隗国安。

  隗国安心事已了,现在做什么都爽快,当即笑道:“没问题,我绝对服从组织安排!”

  “行,那我们现在开始。”展峰让莫思琪把全国地图打在投影幕布上。

  地图被放大后,九个蓝色光点在上面不停地闪烁。

  “本案是一起系列杀人案,每个点,代表一个案发地!凶手杀完人后,将尸体装入油桶中抛尸路边,作案对象均为男性。从1991年6月至1996年7月,凶手横跨九个省市作案九起。”

  莫思琪介绍说:“本案案发后没有及时并案侦查,原因有二:一是由于当年条件落后,消息闭塞;二是受害人的身份迟迟无法核实。而且当年案发后,无人报警,派出所也未收到任何失踪人口的消息,尸体被发现后,警方用尽千方百计,都核实不了死者的身份。”

  “后期是通过全国Y库比对上的吗?”展峰已有了答案。

  “没错。起先,办案单位只能将死者面部照片、生物检材逐级报送至公安部物证中心,后来DNA技术与人脸识别技术趋于成熟,大部分死者的身份才依靠Y基因[1]得以核实,就算是这样,至今还有一人的尸源仍未查清。”

  隗国安很是迷惑:“我有点闹不明白,如果一起两起没有报案还能理解,怎么可能发生了九起都没有报警记录?”

  司徒蓝嫣举手说:“这个案子我提前看过卷宗,因为死者身份都很特殊!”

  “身份?什么身份?”

  “被核实的八个人,均有盗窃前科!”

  隗国安皱眉沉吟起来:“专杀小偷?有意思,难不成凶手看武侠小说看多了,在替天行道?”

  司徒蓝嫣点点头:“对系列杀人案,国外有很多可以参照的案例。国外专家研究认为,系列杀人可分四种类型,本案嫌疑人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使用相同的作案手段,侵害明确的作案目标,属于典型的使命型。这类凶犯坚信,在他们的一生中,担负着消灭某类人群的使命。”

  “还有这种科学解释?”隗国安有些惊讶,心理学不是他的领域,这个概念多少让他觉得新鲜。

  “犯罪行为是犯罪心理的外化,每种犯罪心理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形成,它或多或少都与社会、家庭、学校、人格创伤等因素有关。凶手专门针对有盗窃前科的人员下手,具有很明显的报复性。我推测,他的动机有可能来自某种社会矛盾,而这种矛盾并未得到公正地解决,长期压抑的心理积怨是导致案件发生的关键!”

  司徒蓝嫣说话期间,隗国安也迅速翻完了卷宗,他小声嘀咕了句:“原来这群货都是油耗子!”

  “鬼叔,您刚才说什么?”司徒蓝嫣看向他。

  隗国安干笑两声:“不好意思啊!蓝嫣,我不是故意打断的,只是刚才翻看卷宗时,发现死者的前科都是盗窃柴油,一不小心说秃噜了嘴,你继续,我都听着呢!”

  司徒蓝嫣灿烂一笑。“没关系的鬼叔,我说的都是理论性的,实践经验还是您最丰富。这么说,您是不是以前接触过油耗子?扫一眼就知道他们怎么回事了?”

  隗国安放下卷宗,喝了口茶,这才老神在在地说道:“我当片警那会儿,辖区有个停车场,曾经接到过货车柴油被盗的报警。这帮人吧,一到晚上就开着小轿车悄悄接近目标,趁司机熟睡,他们就撬开油箱盖,用便携式抽油机将油箱抽干!要是熟练工下手,几分钟就能抽走好几百升!因他们都是在夜间作案,所以司机都戏称他们为油耗子。”

  司徒蓝嫣想了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倒是挺贴切的。”

  隗国安突然想起什么:“哎?刚才你不是说,作案动机来自某种社会矛盾吗?你们说,这事,会不会是货车司机干的?”

  “可能性很大!案发地分布多个省市,凶手必须驾车才可完成如此远距离的抛尸行为。装尸油桶尺寸较大,轿车无法承载,符合条件的只有货车!”展峰展示了一下装尸的油桶,看向隗国安,“鬼叔真是一语中的,看来廉颇未老啊!”

  进组这么久,隗国安还是第一次主动分析案情,展峰这话里有话,隗国安哪里会不明白,立马笑着打起哈哈。

  “哈哈哈,好说好说,光看卷宗就有了眉目,看来是个好兆头啊!”

  * * *

  [1]性染色体包括X、Y,男性是XY,女性是XX,Y-DNA是父系遗传基因。Y-DNA鉴定只是亲子鉴定技术中的一种,通过这一检测,可以确定留在犯罪现场的人类遗传物质是来自男性还是女性;如果是来自男性,可以进一步确定其家族姓氏。

  三

  每月8号是乐购超市雷打不动的折扣日,到这一天,超市会被挤得水泄不通。展峰最不喜欢凑热闹,他之所以此时来购物,完全是因为距离出勤的时间就剩下不到24小时,他逼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挤进人群!

  展峰走到货柜前,把货架上仅剩的六大包成人纸尿布放进购物车。他还想买些熟食当晚餐,可当看到人头攒动的情形,他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等待结账的人群把他远远甩在后面,排队的他只能掏出耳机,无限循环一首李宗盛的《爱的代价》。

  展峰记得,第一次听这首歌时,还是在十五年前某个雨夜。那时刚从警校毕业的他,独自一人走在幽深的弄堂里,长期对尼古丁的依赖,让他不自主地走到了一家小店旁边,想要买一包烟。

  货柜里侧的,是一位身穿校服的高中生。做生意的家庭都是这样,他上学时也常为母亲搭把手炒炒海鲜。

  玻璃柜中整齐摆放着各式烟卷,他扫视一眼,用手指在柜面上戳了戳:“来包红双喜。”他的动作幅度很大,可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伸头瞧了瞧,他发现男孩正沉醉在磁带随身听里。

  他用手在男孩面前挥了挥,示意要买一包香烟。男孩迅速拔掉耳机:“不好意思老板,您要哪一种?”

  “红双喜,一包。”

  弄堂内人迹寥寥,随身听歌声微弱,传出的那几句歌词却瞬间戳中了他的心……

  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陪我经过那风吹雨打/看世事无常/看沧桑变化/那些为爱所付出的代价/是永远都难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话/永在我心中/虽然已没有她……也许我偶尔还是会想她/偶尔难免会惦记着她/就当她是个老朋友吧/也让我心疼/也让我牵挂……

  “您好,7元!

  “老板,7元!

  “老板?”

  展峰发了呆,男孩一再呼唤,他才回过神。付完钱,他指了指随身听:“麻烦问下,什么歌?”

  “李宗盛的《爱的代价》,”少年说,“挺好听的。”

  从那天开始,这首歌便陪着展峰无限循环了十五年。

  …………

  也不知听了多久,排在他前面的顾客相继走出了超市,直到收银员开口叫人,他才意识到,已经排到他了……

  走出感应区,饥肠辘辘的展峰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来到电梯门前,他突然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展峰回过头,看见身穿百褶裙,一副青春靓丽模样的唐紫倩走了过来。她好奇地盯着那几包成人尿不湿:“买这么多,家里有老人要照顾?”

  展峰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见气氛很是尴尬,唐紫倩识趣地岔开话题:“买这么多不好拿,我来帮你!”说着她把手包甩上肩,很自然地拿过两包,“还挺沉,你的车停在哪里?”

  展峰硬着头皮道:“地下车库!”

  唐紫倩立马往前走。“走,我帮你拎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以至于唐紫倩都走远了好几米,他还没有反应过来。

  “站着干吗?走?!”

  “哦,来了!”展峰只好定了定神,一路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吉姆尼前。

  “好漂亮的小越野!”唐紫倩看见车子眼睛一亮,“咦?改过?”

  “自己改的,”展峰打开后备厢,“来,把东西给我就行。”

  “我说……你这后备厢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都是些什么?”在展峰面前,唐紫倩侧头看了一下敞开口的塑料袋,立刻眉头皱成个川字,“怎么都是挂面和方便面,你天天就吃这个?”

  “咕咕咕……”一提到吃,展峰的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唐紫倩忽闪着眼睛,扑哧一笑:“你是不是饿了?”

  展峰正好转移话题,老实地回答:“嗯,中午没来得及吃饭。”

  “刚好,我也没吃,我请客!想吃啥?”唐紫倩笑容满面地看着他关上后备厢。

  展峰觉得总算逃过一番解释,心情放松下来,微微笑道:“看在你帮我拿东西的分儿上,这顿饭应该我请才对,你想吃啥?”

  谁请客对唐紫倩来说都无所谓,关键是和展峰单独在一起,这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生怕展峰反悔似的,她拉开车门一头钻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对窗外的展峰说:“我随便啊,你带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唐紫倩说完,目光闪烁地盯着展峰的脸,似乎不想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

  展峰沉思片刻:“我知道有家苍蝇馆子味道很不错,就是卫生条件差了点,你介意吗?”

  唐紫倩摇摇头:“不介意,你吃什么,我就跟着吃什么,我都听你的!”

  展峰可不是个木头疙瘩,他心里对唐紫倩最多只有些好感,距离男女朋友还差十万八千里,虽然能感觉到唐紫倩的目光有些灼热,但展峰并没有打算给多余的回应。

  吉姆尼的越野性能很棒,在高低不平的柏油路上行驶,丝毫感觉不到丁点颠簸。

  车窗外路灯逐渐变得稀少,展峰瞥了一眼还在听广播的唐紫倩,看她好奇地望着路边,展峰微微一笑,心道:“看来心思倒是挺单纯的……”

  望着远处闪烁的LED灯牌,唐紫倩问道:“是那家许氏餐馆吗?”

  展峰放慢了车速。“对,就是那家!”

  “真偏僻,可门口停了这么多车!看来味道一定很好!”唐紫倩评价道。

  “没错,通常这个点很难订到位置。”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一会儿!”唐紫倩看看展峰,她不介意在车里多待会儿。

  展峰把车停稳,解开安全带。“不用等,餐馆有个不对外的包间,我们可以在那儿吃。”

  “你和老板很熟?”

  “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推开车门,一股浓重的油烟味就扑鼻而来,展峰有些担心唐紫倩无法适应这种环境,他用询问的目光看了对方一眼。出乎他意料的是,唐紫倩的脸上竟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愉悦表情。

  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男子发现了他们,笑着迎上来。“峰子!”

  “许叔!”展峰挥手示意。

  “你可好久没来了!”

  “最近有些忙!”两人快速地拥抱了一下。

  “上次和你妈通了个电话,说你又回去上班了?”

  “是,回去好几个月了。”

  “就是,早该回去了,你瞧瞧我,自从你婶去世后,我都忙得跟孙子似的,你有那么好的工作,不上班可惜了。”

  两人寒暄时,唐紫倩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直到展峰拍拍肚子道明来意时,许叔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

  他朝唐紫倩瞅了一眼,小声问:“这是……女朋友?”

  “不,普通朋友。”展峰有些无奈地笑笑。

  许叔颇有深意地“哦”了一声。展峰生怕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连忙问:“后堂还有什么菜?”

  “吃辣吗?”

  “可以!”

  “我又没问你,我说人家小姑娘!”

  唐紫倩是展峰的常客,她的口味展峰当然知晓。“她也吃辣,正常放就行!”

  许叔神秘一笑。“人家的口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普通朋友呢!行,那我就看着安排了,去楼上等着吧,一会儿就好!”

  有些事着实是越描越黑,尤其像他这种大龄未婚青年,很难一两句话解释清楚,展峰放弃解释,招呼唐紫倩上了二楼,许叔动作麻利地端了三个热菜和一碗清汤挂面。唐紫倩看着那碗没有油花的清水面:“你口味这么清淡?”

  展峰解释说:“也不是,我晚上习惯吃这个。睡觉会舒服一点。”

  “这面除了清汤什么都没有,难不成是秘制的?不行,我要尝尝!”唐紫倩舀了一勺面汤送进口中,“咦——就是白水煮面!连盐都没放!这怎么吃?”

  展峰从口袋中掏出个纸包,打开后,是一小撮盐巴,他捏了些放入碗中。“要等盐化开,面才可以吃。”他说。

  “为什么要这样?”唐紫倩无语地问。

  唐紫倩的问话在展峰脑海里不停地重复。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

  …………

  这句话仿佛是打开时光机的钥匙,让展峰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幕。

  盛夏夜晚虫鸣四起,微弱的烛光在四合院中摇摇曳曳,展峰聚拢双手护住烛光,稍有微风就可能吹灭脆弱的光芒。就算是根火柴,对眼前这个破败不堪的家庭来说,也是一笔不大不小的开支。

  烛光下,他把书提前翻到了今天刚学的位置,他的对面,还有一本课本,牛皮纸封皮上,用楷书工整地写着“代数”“林婉”。为了省时间,展峰拿出红笔,在课本上画出了需要讲解的知识点,不一会儿,他身后的脚步声逐渐清晰,生得十分俊俏的女孩从黑暗中走出,她把一碗清水面放在展峰面前:“家里就这个,你凑合吃一点吧。”

  那天下午有一节体育课,由于运动过量,晚上他刚翻开书本,便饥饿难耐。林婉听到了展峰肚子里发出的咕咕声,她连忙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清水面。在林婉的一再坚持下,展峰不好推辞,夹起一撮面条送入口中。而就在此时,展峰突然如时间静止般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林婉问。

  “你好像忘记放盐了。”

  “哦对,我们家都是先煮面,后放盐!”林婉说完从围裙中掏出一小袋盐巴,接着她捏了几粒粗盐,撒在碗中。

  “等盐化开,面才可以吃。”她说。

  “为什么要这样?”他不解地问……

  回忆与现实在此刻突然重合,又回到了唐紫倩刚提出的那个问题……

  “林婉”和展峰异口同声地说:“因为这样可以省盐!”

  四

  晚饭过后,餐馆里已没有几个食客。许叔点了支烟,靠在门口小憩,展峰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吃完了?”许叔挥去面前的烟雾。

  “吃完了。”展峰点点头。

  “你朋友呢?”

  “在楼上喝茶。”

  许叔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展峰见他这样,心里有数,果然,许叔指了指饭店旁边的弄堂。“那边没人,咱们去那里说。”

  展峰跟在他身后,到了弄堂里,许叔停下脚步。“林婉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

  “这都二十多年了,她一个小丫头,能躲到哪里去?”许叔回过头看他。

  一听到“林婉”,展峰的心情就无比沉重:“从我开始做警察到现在,我就一直在找她,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杳无音信。”

  许叔的眼神黯淡下来,“你说……我是说假如……林婉会不会已经……”

  展峰明白他的意思,“就算死了,最起码也要有具尸首吧!”

  许叔叹口气道:“唉!你婶在世的时候,最惦记的就是她。”

  “我知道,当年要不是你和婶子帮忙,林婉可能连学费都交不起。”

  许叔扔掉烟头,狠狠地啐了口唾沫:“话又说回来,就算林婉杀了人,我觉得也情有可原,那个王八蛋简直畜生不如!”

  展峰的目光在夜色里闪闪发亮。“其实我也很想搞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叔不是滋味地缓缓抬头看看展峰,“峰子,你现在是警察,叔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觉得恶人就是罪该万死!林婉虽然杀了人,可她也是被逼无奈的,你说,这件事她到底错在哪里?那个人不该死吗?落到你们警察手里,林婉到头来还是要判死刑。”

  这个问题也让展峰手足无措,他的内心同样焦灼。如果纯粹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考虑,他是很想知道林婉的下落的,可面对现实,他更希望林婉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也许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看着食客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许叔又折回店里忙了起来。想起唐紫倩还在二楼,展峰上了楼,可是让他感到疑惑的是,包间里并没有人。只是餐桌上有一张铺开的餐巾纸,上面写着:“有事先走,谢谢款待!”展峰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过于生分,本想打个电话问一问,是否是自己招待不周,可翻开通讯录,他才恍然意识到,他压根儿就没有唐紫倩的号码。由于那些悲伤的过去,展峰的社交面很窄,工作以外,他一般不会主动索要别人的联系方式。他站在那里盯着手机,有些愣怔。他为什么会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有她的号码?这种既熟悉又陌生的错觉,似乎已不止一次发生在他与唐紫倩之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与人完全陌生,却似曾相识的情况吗?

  吉姆尼在康安家园的小路上颠簸,回到住处一打开房门,展峰又闻到一股难以忍受的骚臭味。

  打开灯,一楼卧室的门虚掩着,屋内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展峰走到门口,弯腰将大包的东西放在门外,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一只手突然从门缝中伸出,包裹被用力拽了进去。

  门内响起愤怒如野兽一般的咆哮,夹杂着一点哭泣的声音。

  “我讨厌这种味道,为什么,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他们,是他们害了我,我杀了他们,有什么不对?你说,到底有什么不对?”

  屋里,浸满尿液的西装裤扔在地上。高天宇舔着干裂的嘴唇在屋内来回踱步,此时的他,下身只包裹着一条尿不湿。

  展峰皱起眉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安静一点,有人听见对你不好。”

  高天宇一拳打在木门上,“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你们要逼我,我现在像条狗一样被拴在这栋房子里,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清除那些人渣有什么错?法律?呵呵呵,我知道你又要说这两个字了……”

  高天宇背对着门缝站在漏进来的光芒里,微微侧头,眼里露出狼一般的凶光。

  “展峰,别跟我说什么法律!法律永远做不到真正的公平,在我的世界里,公平就是以牙还牙!”

  听了这番话,展峰又想起了林婉,他没有反驳高天宇的话,而是在门口安静地站了片刻。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对的,你随时可以离开。你清楚,我手里现在还没有可以定你罪的证据。如果你告诉我的那些经历是真的,那些人曾经那样对待你,我不会逼你留下……”

  “可我要你抓到那个站在幕后的人。”高天宇恶狠狠地说,“我要抓住他,杀了他。就像他害死了那些警察一样,我要撕裂他。”

  “……前提是,我能抓到他。”展峰冷冷地提醒。

  “是我跟你,没有我,你抓不到他。”门缝里的高天宇强调。

  “没错,是我们。”展峰迟疑片刻,最后还是附和了高天宇。

  展峰抬起眼,发现高天宇突然把脸贴在门缝,他朝他伸出猩红的舌头,沙哑地对他说:“展峰,我发现,你开始变了……”

  五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能让吕瀚海起大早赶到专案中心,除了钱,那就只剩下食堂的免费早餐了。

  二十个鸡蛋加一碗卤煮,这是他每天的必点“曲目”。酒足饭饱后,吕瀚海揉着肚子,站在门口等他的老搭档隗国安。闲来无事,他四处瞅了瞅,围墙上“公平正义”四个大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道九,想什么呢?”隗国安走了过来。

  “我能想什么。”

  “嘿!我可都注意你老半天了。”

  吕瀚海本想打个哈哈,可转念一想,距离发车时间还有个把小时,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他问:“哎,我说老鬼,你年纪大,走的路比我过的桥都多,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绝对的公平正义?”

  隗国安被问得语塞,他哪儿能想到,平时嬉皮笑脸的吕瀚海,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一时之间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反而几天前的那一幕,在他脑海中突然被再度勾起。

  …………

  深夜里,美术学院的教学楼内隗国安拨通了那个电话。

  “类似的十几幅画都微信发给你了,你不是想要其中的六幅吗?我想好了,我可以把它们都卖给你,但是我急需用钱,要加价!”

  “哦?你要加多少?”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颇有兴趣。

  “每张加5万,一共90万。我也不是想狮子大开口,就是孩子要结婚,买房就得这个价。”

  对方沉吟片刻,“可以,怎么交易?”

  “先付10万订金,验完货后再付余款。钱还是打到隗磊的那张卡上!”

  “没问题!”

  挂断电话,隗国安却感觉有些忐忑,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这些画里的秘密被发现,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可他别无选择,为了儿子跟女友不劳燕分飞,他也只能铤而走险。

  …………

  “喂,老鬼,想什么呢?”吕瀚海的嚷嚷声惊醒了他。

  “没,没什么!”他表情不自然地随口敷衍。

  “得得得,不难为你了,就你那学历,解释这么深奥的问题,确实有些难度!”吕瀚海说着,从他手里抢走烟卷,“抠门,两个人才掏一支!”

  隗国安无语。“说我抠,你哪回买过烟?”

  吕瀚海已经美滋滋地点上了。“谁让你是正规编制,干一样的活儿,你一个月的工资是我的两倍还拐弯,你不买谁买?”

  隗国安好笑道:“少跟我哭穷,你额外的奖金也不少。”

  吕瀚海不以为然。“我这是辛苦钱,你那可是旱涝保收!”

  两人叼着烟卷,你一言我一语走到外勤车前,才发现其他人早已坐在车上了。吕瀚海连忙丢掉烟卷,提前半小时把车开出了专案中心。

  按照案发时间顺序,他们的第一站是ZJ省的闪洲市。

  出发前一天,展峰通过公安部与当地市局取得了联系,本案由分管刑侦的大队长古军负责接待,案件相关的物证,都已准备就绪。

  碰面后,古军把专案组领进物证室,在一个专门的保管柜中,展峰取到了油桶、衣物、绳索、柴油等一系列物证。办理完交接手续,展峰说:“能不能请古队给带个路,我们想去案发现场实地看一看。”

  “咱们可是心有灵犀了。”古军笑道,“我都升到了大队长,这心里却始终放不下这起没破的案子,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提出一起去现场再看一次。”

  吕瀚海被丢在了市局的营房里休息,古军亲自驾车,载着专案组四人驶往案发现场。

  古大队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们市地处南方,是国内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大部分货物都走水运,除非外来车辆,否则很少会有人走公路。咱们要去的那条省道,一天也跑不了几辆车。”

  专案组除了吕瀚海外,最喜欢唠嗑的人莫过于隗国安了,其他人还没开口,他主动接过了话:“古队,能不能说一下当年案发时的情况?”

  古军叹气道:“唉!我上班三十多年了,经手了无数个案子,唯独这起案子成了我的心病啊!”

  车厢内,大家安静地倾听着古军的讲述。

  “1991年6月16日,早上7点我刚到单位,就看到有位放羊老伯蹲在派出所门口。我看他脸色发青,急忙上前询问,他告诉我,早上放羊时,在草地里发现了一个铁皮柴油桶,桶上到处是凹陷,像被撞过很多次。

  “他猜油桶可能是从公路上滚落到这儿的。看没人要,他就准备拉回家卖点钱。铁桶很沉,老伯以为里面还装着油,就欣喜若狂,用尽力气把油桶翻了个个。他说桶盖上拧了很多铁丝,老伯砸断铁丝,掀开桶盖,发现里面居然是一具男性尸体,吓个半死,就赶紧过来报案了。

  “赶到现场以后,我们搜遍了死者全身,可没找到任何可以查明尸源的线索。那时条件有限,报纸、广播、电视台,一切能利用的手段我们都用了,可忙活了大半年,也没找到线索。”

  隗国安说:“确实,哪儿像现在到处都是监控。当年查线索,全靠群众,只要有一个知情人不愿配合,就有可能改变整个侦查方向。”

  古军感慨道:“可不是嘛!本案一没目击证人,二连死者是谁都搞不清楚。以那时的条件,根本连个抓手都没有。”

  他说着把车停在了应急车道上:“我们到了!”

  展峰下了车,站在中心现场环视四周。

  “南北走向的双向四车道,水泥路面,可见少许坑洼及柏油补丁痕迹。跟高速公路不同的是,省道限速,车辆行驶缓慢,路中没有修建护栏。省道以西为庄稼地,东侧是一片树林。”展峰走向东边,对比平板电脑上当时的照片,“1991年案发时,公路两旁除了杂草什么都看不见。装尸的油桶是在东侧被发现的。”展峰继续来到路边,“二十八年前,两侧都是荒地,抛尸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凶手只会根据行车方向决定抛尸方位。所以,他应该是由南向北行驶。”

  展峰让嬴亮测量了一下,路边防撞护栏高约80厘米,对比当年方位照,护栏材质有所变化,但高度差不多保持不变。

  “护栏的顶部并没有脱漆痕迹,”展峰注意到原始现场局部照[1]上的细节,“抛尸时,装尸的油桶未与护栏发生接触。”

  “死者重78公斤,空桶重21公斤,两者加在一起,接近200斤,能把这么重的东西,抓举到80厘米的高度,没有一定的体力,绝对做不到。”司徒蓝嫣说着来到展峰身边。

  走到护栏跟前,展峰仔细观察了一下东侧的地形,坡度很陡,几乎垂直于地面,这或许也是要将护栏修得如此之高的原因。

  “假设以抛尸处为A点,垂直于地面处为B点,发现尸体处为C点,将三点相连,可画出一个模糊的直角三角形。”展峰迅速用手在现场照片上画出三角形,“参照当年测量的数值:AB高约为3.1米,BC长约为6.7米。”

  展峰回头对嬴亮招招手。“你从车上找一件重物,用全力扔出去。”

  嬴亮二话没说,举起5公斤的车载灭火器,扔出近8米远。要知道,嬴亮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健身房里,连吕瀚海给他起的外号都叫“肌肉亮”,他上肢肌群的爆发力非一般人可以比拟,然而与柴油桶重量相差二十倍的灭火器也只能丢出这么远。

  展峰沉吟片刻问:“100公斤的东西能举起来这样扔吗?”

  “恐怕办不到。”嬴亮坦言。

  展峰在平板电脑上列出了一个物理学模型。他把凶手的抛尸动作,拟化成一个类似于标枪的抛射体运动。这样就可以引用力学、空气动力学以及运动生理学的理论进行分析。据抛物线方程,可以推导出抛射体(柴油桶)的射程(BC长)。即。公式中重力加速度(g)是一个常数,所以柴油桶飞行的距离(BC)主要取决于油桶出手时的初速度(V)和出手角度(a)。

  从公式中可以得知,如果抛射角度不变,初速度V越大,BC就越远。人体肌肉发力时,必须作用在柴油桶的运动方向上,只有使力作用的距离长、时间短,才能提升油桶的出手速度。这就要求,凶手的体力不光要好,还要有一定的臂长,而臂长又和身高成正比,相同条件下,出手点越高,投掷距离也就越远。

  已知本案的抛掷距离(直角三角形BC边的边长),展峰只要再测出地斜角的角度(直角三角形底角),就可以算出油桶的出手高度H,用H减去公路至地面的垂直距离3.1米,算出的结果便是凶手的大致身高。

  分析完出手速度V,再看出手角度a。

  公式带入的是sin2a。那么角度a是不是越大就越好?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参照sin值对照表[2],从表中可以很容易地看出,sin2a要想为最大值,那么角2a的度数以接近90°最佳,这样一来,出手角度要保持在45°左右,才能得到最远的抛距。

  为了求证物理模型的准确性,展峰决定做一次侦查实验。他从市局特警支队抽调身高在一米八五至一米九零、身体素质过硬的特战民警参与其中。经多番抛掷实验,展峰摇头。“助跑投掷不太可能实现。”

  “这是怎么确定的?”古军好奇地问。

  “理由有三:一是抛尸点发生在公路旁,并未安装路灯,助跑存在一定的危险性;二是在助跑的过程中,会在地面留下堆土痕迹,现场并未发现;三是助跑时,可增加出手速度,这样抛掷距离,会远大于实际测算距离。”

  展峰继续讲解说:“排除了这个重要干扰因素,得出的结论与实际就不会有太大偏差,可以算出凶手的身高范围……”

  又是一番计算,最终展峰给出凶手的身高范围在一米八五至一米九零之间,最多不会超过一米九五。

  古军作为当年的办案民警,也曾提出过嫌疑人身高可能在一米八以上,但那都是经验之谈,像展峰这样又是列公式又是做实验,完全科学地得到结果,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厉害啊!”古军忍不住说。

  随着科技发展及民警个人学识提高,公安局的执法办案部门,正迎来一场颠覆性的变革,以古军为代表的老一辈经验派,正在逐步被年轻的实力派所取代。技侦、网侦、大数据、物联网,已成为侦查办案的核心手段,而熟练运用这些技术的,正是展峰、嬴亮这个年龄段的新生力量。

  * * *

  [1]如今,拍摄犯罪现场照片时,必须包含四种:方位照、概貌照、重点照、细目照。方位照,要反映出现场的具体方位,即中心现场与外围建筑物的方位关系;概貌照,要能从照片中反映出现场的全部概貌,而且要求照片放大后,可看清每一个物证;重点照,就是对现场重点部位,如凶器放置地、尸体发现地、血迹流淌地等,这些部位都需要重点拍照记录;细目照,对于现场细节、肉眼难辨别的细小痕迹、微量物证,需要使用特制的细目镜头拍照取证。在20世纪90年代初,勘查现场使用的多为胶卷相机,不具备拍摄细目的条件。那时候对重点部位拍摄的照片,也被称为“局部照”。

  [2]sin0°=0;sin30°=1/2;sin45°=/2;sin60°=/2;sin90°=1;sin120°=/2;sin135°=/2;sin150°=1/2;sin180°=0;sin210°=-1/2;sin225°=-/2;sin240°=-/2;sin270°=-1;sin300°=-/2;sin315°=-/2;sin330°=-1/2;sin360°=0。

  六

  返回市局,展峰开始了第一步工作:虚拟解剖。

  外部电源连接完毕,他将尸检报告上的数据输入系统,在调整好相应的“尸体模版”后,“解剖”正式开始。

  AI波波的语声记录也在同步进行。

  第一名死者叫邢旭,男,1970年6月出生,被害时21岁。尸长168厘米,短发,面部完好,上身穿白色T恤,下身着黑色短裤,内有蓝色四角内裤,赤脚,未见鞋帽。口袋中无随身财物及身份证件。

  尸体被发现时,面部朝下,轻度腐败,有少量蛆虫附着,尸斑[1]沉于下肢部位,暗紫红色,指压轻度褪色,从尸体状态来看,死者被装入油桶时,关节弯曲度尚可,未产生尸僵[2]。怀疑刚死不久后,就被塞进了油桶中。

  颅骨完好,硬脑膜及蛛网膜下腔也未发现出血点,可排除钝器击打致死的可能,喉腔声门未见水肿,舌骨、甲状软骨均完整,亦可以排除扼死可能。

  眼球、眼睑有点状出血;气管、支气管见内有血性泡沫[3],无异物;心包液体清亮,心脏大小外观未见异常,心脏瓣膜见出血点,心腔内血液呈流动状。

  肝脏、肾脏呈淤血状;腹腔内各器官未见异常;胃内有少许食糜,黏膜完整无充血。肺叶间胸膜下有溺死斑[4]。常规毒物检验未检出一氧化碳、酒精、氢化物、安眠药、毒鼠强。

  综合判断,为机械性窒息死亡[5]。

  分析尸温,得出准确死亡时间为当日凌晨1时许[6]。

  尸体发现之初,是被凶手从腰部对折强行塞入桶内。取出尸体。可见尸表及衣物附着大量橘黄色油状物,经检测为柴油,该样本标记为1号,已提取保存。

  柴油桶为300升非标准规格,外沿高1100毫米,内沿高1060毫米,直径600毫米,为方便搬运,上下盖周围各有20毫米高的棱边;油桶上盖边缘被人为剪开,凶手在高出的棱边上,钻出十个直径为4毫米的小孔;孔间距极为精准,长60毫米;每个孔内都被穿入了内径2毫米的钢丝。抛尸时,凶手会用管钳将钢丝拧紧,封紧桶盖。

  解剖完毕,展峰抬起头来,缓步向后靠去。他倚在冰冷的车壁上,不知不觉地陷入了沉思……

  * * *

  [1]由于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心血管内的血液缺乏动力而沿着血管网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出现尸体高位血管空虚、尸体低下位血管充血的结果。尸体低下部位的毛细血管及小静脉内充满血液,透过皮肤呈现出暗红色到暗紫红色斑痕,这些斑痕开始是云雾状、条块状,最后逐渐形成片状,即为尸斑。

  [2]尸僵是死亡经过一段时间,肌肉逐渐变得强硬僵直,轻度收缩,而使各关节固定的现象。如口不能开,颈不能弯,四肢不能屈等。尸僵在死后10分钟至7小时开始出现。其发展顺序有下行次序(下降型)和上行次序(上升型),前者由咬肌、颈肌开始,其次为颜面肌,以后为躯干、上下肢;后者由下肢开始,逐渐向上发展。尸僵经过24~48小时或更长时间开始缓解,到3~7天完全缓解。消失的顺序常与发生的顺序相同。它的出现、消失和强度,受温度、肌肉发达程度和死因等各种因素的影响。尸僵是早期尸体现象之一,虽只在一处(如下颌)出现,即能确定死亡。

  [3]溺亡时不自主呼吸、呛咳,溺液进入呼吸系统,刺激呼吸道黏膜分泌大量黏液,加上肺泡腔内压力增大,血管破裂,溺液、黏液、血液混合,从而形成泡沫。

  [4]溺死者肺部往往呈浅灰色夹杂着淡红色斑块,即溺死斑。浅灰色是肺泡缺血区,淡红色则为出血区。溺死斑是由肺内压突然增高,肺泡壁破裂出血并溶血所形成,多见于肺叶内及肺下叶。由于死后入水无肺内压突然增高这一过程,所以不会形成溺死斑。由此可见,溺死斑仅见于新鲜溺死尸体,死亡时间较长则不明显。

  [5]机械性窒息,是指因机械性暴力作用引起的呼吸障碍所导致的窒息。由于机械作用阻碍人体呼吸,致使体内缺氧,二氧化碳蓄积而引起的生理功能障碍。引致机械性窒息的方式很多,如缢颈、勒颈、扼颈、闷压口鼻或压迫胸腹部,以及异物或溺液进入呼吸道等。机械性窒息死亡最明显的表象是:尸斑出现早而显著,呈暗紫红色;尸冷缓慢;颜面发绀,肿胀;面部皮肤和眼结合膜点状出血;口唇、指(趾)甲紫绀;流涎,大小便和精液排出。内部征象的主要特点是:血液呈暗红色流动状;右心及肝、肾等内脏淤血;肺淤血和肺气肿;内脏器官的浆膜和黏膜下点状出血。

  [6]死亡时间的推断是法医学研究的重要课题之一。死亡时间的推断可以根据尸体温度、尸斑、尸僵、眼部变化、血液肌肉超生反应等进行。目前应用最广泛和最可靠的方法仍是尸温推断法,尤其是死亡时间在24小时以内的尸体。测量尸温的常用方法有测肛温、肝温和耳温等,经过大量的研究证明,死亡时间在0~4小时内以肛温的测量比较准确,在4~24小时内以肝温的测量比较准确。

  七

  市局招待所内。

  吕瀚海正坐在床头嗑着瓜子,隗国安则倚在沙发上摆弄工夫茶。吕瀚海对自己的定位相当准确,他的本职工作就是一司机,让他干额外的工作也行,必须给钱,不给钱坚决不多做一点事情。而习惯了碌碌无为的隗国安,则无论发生什么案件,都是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作为半路出家的刑事相貌学专家,也着实不是案件的所有环节都需要他出场。考虑到他一把年纪,他还是喜欢抽空享受“佛系”生活。

  墙壁上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综艺节目叫《××有新人》。上半场,吕瀚海还看得津津有味,可到了下半场,一对自称××大学的博士夫妻上场后,他大骂了一声就再没看下去的欲望。

  隗国安将紫砂壶中的茶水倒入杯中,好奇道:“怎么看个电视都那么大气性!”

  “没办法,傻子太多。”说着吕瀚海把瓜子壳一丢,毫不见外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嗯,不错!好茶!”

  “你个小兔崽子,我泡了半天的茶呢!”隗国安生气地说。

  “哎哎哎,我说老鬼,注意说话的态度,还说我,我看你气性也不小!不就一杯茶吗?再泡一壶就是!”

  “小罐茶,贵得很,我就带了一罐!”

  “你呀你,真是抠门到家了!”

  隗国安愤愤地拿起木勺把茶渣归拢归拢,准备再用一泡。脾气相投的两人闲来无事最喜欢打打嘴仗,就在吕瀚海刚想把战斗升级找找乐子时,一个电话打破了他所有的好心情。

  号码呼入时,手机已自动识别出对方是友邦家和医院的固定电话。通话内容总结起来就两个字:续费。吕瀚海脸上古井无波,可心里却掀起了滔天狂澜。

  隗国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他还没来得及问明缘由,六神无主的吕瀚海已经冲出了门外。他还是第一次见吕瀚海如此紧张,就在他左思右想要不要追出门时,展峰打来电话,让他在十分钟内到市局会议室集合。隗国安转念一想:“道九是展队的人,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展队不会不知情,既然他还能通知开会,就说明不是大事。”

  想通了的隗国安折回卫生间,用发胶将仅剩的几根头发理了理,走出了房间。

  该案的第一次专案会就在市局的秘密会议室召开,展峰把“虚拟解剖”的情况分五点做了简单的介绍。

  “第一点,当年的法医在邢旭的口鼻内提取到大量柴油,而气管腔溺液量较少,解剖至胃部,没有发现溺液,死者溺亡时应该是头部向下,受重力的影响,柴油无法进入气管腔及胃内,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展峰出示了尸体照片,青灰色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尸表的痕迹清晰可见。

  “第二点与第一点相互印证,死者脚踝、双手手腕有三道勒痕并伴有皮下出血,他曾被人拴住脚踝倒吊过,从测量勒痕的宽度得出,凶手使用的是5毫米规格的尼龙绳。

  “第三点,死者的气管腔内没见异物,可能是吸入柴油后,因为重力又倒流了出来。装尸油桶里,只提取到少量柴油,杀人跟抛尸使用的可能不是同一个油桶。”

  “第四点,”展峰放大尸斑部分,“暗紫红色尸斑,跟机械性窒息死亡相同,体内氧利用不足,血液中含有较多的氧合血红蛋白,透过皮肤就呈现出鲜红色尸斑,死亡时间久一些以后,就会变成比较深的暗紫红色,准确的死因是干性溺死。

  “第五点,大家可以注意到,尸体无明显体外伤,在溺死过程中,死者没进行反抗。与此同时,又伴有表皮出血、血性泡沫等生前反应。他很可能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被杀的。常规毒物检验,没有发现其体内含有致昏、致迷类药物,排除这类原因的话,他之所以昏迷只可能是外力作用。常见的做法,就是击打脑干和颈椎。”

  “综上所述,我用动画重建了作案过程。”说完展峰把一段模拟动画打在了投影仪上。

  画面中,被标注成“凶手”的模型人正在用绳索捆住另一个标注为“邢旭”的模型人。当“邢旭”手脚被完全捆绑后,“凶手”将其倒吊起来。

  “邢旭”的上半身很快没入油桶之中,待“邢旭”完全没有了生命体征,“凶手”又将尸体装入事先准备好的“钢丝油桶”,桶盖被管钳拧紧后,油桶连同尸体被扔到了公路边。

  动画播完,嬴亮第一个举手示意:“在格斗术中,击打脑干和颈椎是可以使人昏迷,但力道稍微把握不稳,就有可能一击致命。以我多年的实战经验,这种力道极难掌控,若不经过专业训练,也就两个结果,要么下手轻,被害人呼叫反抗,要么下手重,直接就劈死了对方。”

  隗国安意会:“亮子,你的意思是说,凶手还练过格斗?”

  嬴亮摇摇头:“现如今的格斗技术还是以健体强身为主,实战性很弱,不管多系统的训练,都不会用到这一招的。”

  “那你的意思是?”

  嬴亮想了想,笃定道:“凶手会功夫!”

  “功夫?”

  “对,我的格斗教练告诉我,功夫创立之初,练习的就是杀人技,既分高下也决生死,凶手能把力道拿捏得如此精准,这人绝对有习武的经历!”

  隗国安缓缓点头。“习武之人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没有一定的毅力,很难坚持下来。难怪他能把油桶扔那么远!”

  司徒蓝嫣轻咳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鬼叔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从心理学上分析,一个人的外在行为,其实是内在心理的展现。每个人在做任何事之前都有他的动机。单就习武这件事来看,我觉得他的动机可能有两种,第一是被动性,来自父母或外界的引导;第二是主动性,为了达成自身的某种诉求。凶手专门为了作案去习武的可能性很小,而且临时学习不能保证起效。那么他习武的真正诱因应该是来自外界。本案发生在1991年,若是刚成年就作案,那他可能生于20世纪70年代,甚至更早。”

  “20世纪70年代?这能推断出什么?”嬴亮越听越糊涂,不过也不怪他,心理学相关的知识比较庞杂,往往跟社会学、历史学、人类学交叉,不是嬴亮这样单线条的人能够搞得清楚的。

  “1966~1976年这十年间,全国正在经历一场变革。在那个历史背景下,他还能一门心思地习武,说明他的生活环境较为封闭,与外界交流存在屏障。”司徒蓝嫣起身,摊开九张油桶照片,油桶均被打开,里面露出受害人的尸体,“我翻看了九起案件的卷宗,凶手把尸体装入油桶后进行抛尸,作案手段干净利落,极少在现场留下物证,可见他有典型的反社会人格障碍。这个类型的心理障碍是一种持续的行为模式,主要表现为:对他人权利的蔑视和侵害,具有高度攻击性,相对缺乏羞惭感与道德感。这种人不会把杀人行为看成罪恶,他们心里反而会认为,所有被害者其实才是罪恶的化身。”

  “处刑人……”爱看欧美剧的嬴亮喃喃地说出一个时髦的词。

  “不错,他应该是觉得自己在对坏人处刑。九个人都被吊起活活溺死,作案手段有强烈的仪式感。仪式感是人表达内心情感最直接的方式,它会让看似普通的事情变得不寻常。他杀人时的仪式感,其实就是内心犯罪动机的一种固化和升华。固化,来自他内心对这些人做的坏事的仇恨;而升华,则是他给杀人行为套上的一层华丽外衣。”司徒蓝嫣俏丽的脸上似乎笼罩了一层浅浅的阴霾,双眸中闪烁着兴味盎然的光。

  “他在狩猎这个类型的人?”展峰问道。

  “对,一旦有了犯罪冲动,凶手所针对的就是某个特定群体中的不特定人。也就是说,被害的九人,极有可能在生活中跟凶手无任何交集,杀他们,完全是凶手的一种情感宣泄。这个人,应该是个性格孤僻内向的人。”

  “可以做出侧写吗?”展峰看向司徒蓝嫣,后者点了点头。

  “孤僻、内向的性格,又与童年的经历有很大关系。20世纪70年代之前,计划生育尚未实行,按照中国人多生孩子多条出路的传统观念,那时的家庭几乎都会要三四个孩子。如果他在童年有兄弟姐妹的陪伴,绝对不会出现孤僻的性格。我怀疑,他可能是家中的独子。”

  “那可真少见。”隗国安说,“一般至少生两个吧!”

  “可能是穷,也可能缺少再次生育的条件。比如说,父母无生育能力、单亲、被寄养、失去双亲……结合凶手的性格特征,我更偏向于他可能生活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中。”

  八

  自从进了组,司徒蓝嫣的侧写能力就有了质的飞越,她这番分析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展峰调出现场照片,投影后说道:“尸体被整个塞入油桶中。完成这一步的前提是,关节灵活,还没有产生尸僵;尸斑沉积于下肢部位,这是由于油桶滚落时,倾斜于地面,使下肢处于低位,血管中的血液因重力向下渗透所形成。结合这两点,不难看出,凶手这边杀完人,那边就选择抛尸。”

  “展队,你的意思是说,他是在现场附近作案?”嬴亮问。

  “要满足公路杀人的条件,那他必须要有一辆车。”司徒蓝嫣很快接上。

  嬴亮看向师姐,目光有些仰慕之意:“能吊起死者,这个车还要足够大!”

  隗国安摸摸光头,“光大还不行,为了不引起来往车辆的注意,还要有一定的封闭性。”

  突然,三人互相看看,异口同声地说道:“厢式货车!”

  “没错,我查询了相关资料,1991年前后,常见的厢式货车主要有四种。”展峰用投影展示出四种不同规格的车辆:一、载重量为1.5吨的。车厢尺寸为长4.2米,宽1.8米,高1.75米。二、载重量为2吨的。车厢尺寸为长4.2米,宽1.8米,高1.85米。三、载重量为3吨的。车厢尺寸为长5.8米,宽2.1米,高2.2米。四、载重量为5吨的。车厢尺寸为长7.4米,宽2.2米,高2.2米。

  “死者身高一米六八,算上吊绳的放余量,那么货车的厢体高度最少要在2米以上,也就是说,凶手驾驶的厢式货车最低载重为3吨。”

  画面上,四辆车去掉两辆,放大其中载重量为3吨和5吨的。

  嬴亮看着两辆车:“能横跨九省作案,不用猜都知道,这家伙是个司机。”

  隗国安补充道:“能跑这么多地方,说明还是个长途司机。据我所知,为了增加运输利润,保证24小时营运,一辆货车通常都要配备两个或两个以上驾驶员,难不成,本案凶手还不止一个?”

  “单看一起,还不好下结论,只有把全部现场勘查完,或许才会有定论。”展峰做出结语。

  九

  专案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隗国安返回宾馆时,吕瀚海的房间仍是冷烟冒凉气,鬼都没有一个。他掏出手机拨打对方的电话,出乎意料的是,听筒中传出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道九今天有些不对劲啊!不好,出大事了!”有些不祥的预感,隗国安收起房卡转头走向电梯间。

  就在他焦急地按着向下按钮时,吕瀚海竟从对面电梯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哎,老鬼,你去哪里?”吕瀚海抬头打了个招呼。

  隗国安猛地一转身,惊讶道:“道九?你一下午去哪儿了?”

  吕瀚海用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擦仍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出市局大门往右拐,有家中医馆,好像叫什么宝芝林,那里的老师傅手法真不错!”

  “什么?敢情这老半天,你理疗去了?”隗国安嘴角抽搐。

  “还顺便做了中医推拿,松松骨!”吕瀚海伸了个懒腰。

  隗国安有些不悦起来。“哎,我说道九,你可真不够意思,出去潇洒也不带着我!”

  吕瀚海掏出棉签塞入耳朵,边走边搅,时不时还露出享受的表情:“你这个抠门鬼,现在说我不够意思,下午泡茶只泡一杯你咋不说?”

  “哎,道九,你要说这事,咱还真得说道说道,泡茶前,我是不是问你喝不喝?你说不喝。泡完后你二话不说,端起来就给一口闷了,我说啥了?是不是啥都没说?咱要讲道理嘛,对不对!”

  出去浪了一圈的吕瀚海似乎心情不错,他一把搂过隗国安。“你瞧瞧,你瞧瞧,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咱俩谁跟谁,走,晚上啤酒小龙虾我请,你敞开了吃,敞开了喝,咱俩干他个不醉不归!”

  隗国安太了解吕瀚海的性格了,在吕瀚海那里,请客和买单是两码事。

  “还不醉不归,我看你就是欠展队收拾,不去。”

  “实不相瞒,你们的老大展峰,对我来说,最多就是个五品带刀护卫,我收拾他还差不多!”

  隗国安见他又要开始满嘴跑火车,没好气地摆摆手。“得得得,不跟你瞎掰扯了。下午刚开完专案会,展队让我通知你明早8点准时出发去第二个现场,你赶紧回房休息去吧!”说完,隗国安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掏出房卡,刷开了自己的房门。

  咣当一声,关门声把吕瀚海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谈笑风生,早已经换成了肃穆的表情,他捏捏手,渗出的汗早就把手心打湿了。

  吕瀚海看了一眼走廊上的视频监控。在监控传输的另一头,一位中年男子正与他隔屏对视,看着一分为九的液晶显示器上吕瀚海难看的脸色,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十

  第二天一早,吕瀚海把一箱红牛扔进了驾驶室。见展峰从大楼内走出,他掏出发票几步迎了上去。“来,给我签个字。”

  展峰并不关心发票的内容,他大致看了一眼金额,提笔在空白处签上了“同意”。

  发票被转到司徒蓝嫣手里。嬴亮伸头一看,顿时奓了毛。

  “买一箱红牛,你开400元的票?我给你按零售价6元一瓶,一箱24瓶,最多144元,剩下的200多元去哪里了?”

  吕瀚海阴阳怪气地回道:“哟哟哟,你们瞅瞅,皇上不急,太监还急了嘿!”

  嬴亮暴跳如雷。“有种你再说一遍?”

  吕瀚海把车钥匙往地上一扔,脖子抻得老长:“来,肌肉亮,有种就往头上干,最好把我打住院,我看这大巴车谁开!”

  “你……王八蛋。”

  “哎呀,好了好了,都自家兄弟,吵什么吵!”隗国安走向前劝道,“道九,不是我说你,不就200的事嘛,你和亮子解释一下不就完了!再说了,咱这专案经费也要花得明明白白不是!”

  吕瀚海哪里看不出,隗国安看似在拉架,实际上他也很关心这钱的去向,他在心里暗骂一句“老狐狸”,提高嗓门道:“老鬼,我问你,昨天在宾馆走廊,是谁怪我没带他去洗桑拿来着?是不是你?说,是不是你?”

  “我问经费的事,你和我掰扯这个干吗?”隗国安心道,好家伙,怎么这锅就变成我的了?这小子真精得跟猴似的。

  “当然要掰扯,专案组就我一个司机,一路上给你们当牛做马,骨头都快散架了,我趁你们开会的工夫,去做个中医推拿,这不过分吧?再说了,我要是休息好,咱这办案进度也能快马加鞭不是?说白了我这也是为了组织服务,这钱就是算到专案经费上,也能说得过去吧?”

  就在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之际,展峰开了口:“这张发票算在我个人头上,不走专案经费。”

  司徒蓝嫣也笑了,补了一句:“不光是这张,之前九爷你开的所有发票,其实都是展队个人掏的腰包。”

  吕瀚海听后大吃一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一把把展峰拉到旁边,小声嘀咕:“你个木头疙瘩,有便宜不占是浑蛋,专案组账面上不有的是钱?你自己掏什么钱啊?”

  展峰淡淡地瞥着他。“要不要我再给你背一遍法条?”

  “背你个头啊!我看你这辈子就是朽木不可雕也!”见他油盐不进,吕瀚海摆摆手,“唉,算了算了,钱从我工资里扣!”

  被隗国安提前拉上车的嬴亮,透过车窗愤愤地看着,咬牙道:“你看道九贼眉鼠眼那样儿,展队为什么非得用这么个人,他俩绝对有事!”

  隗国安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瞎说什么,道九不说,展队的为人你还不放心?”

  嬴亮冷笑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事怕是说不定。”

  十一

  接下来的十多天,吕瀚海几乎就没下过车,他不是去案发现场,就是在去案发现场的路上。八个现场跑完,他觉得自己简直像刚渡完劫一般痛苦。在他的以死相逼之下,展峰也觉得好像有点过分操劳,有必要放两天假,让大家适当调整一下。

  接近半个月的高强度工作确实让人吃不消,尤其是整日倚老卖老的隗国安,似乎拿定主意要跟工作保持距离,这不,好容易有了两天假期,隗国安的手机又习惯性进入了关机状态。

  换了自己的车,离开专案中心的司徒蓝嫣并未着急回家,她怀着急切的心情来到了院墙外的菜鸟驿站,她的几个巨型包裹已在这里寄存了好几天,电话都快被驿站工作人员给打爆了。

  她的座驾是一辆新款的途昂,巨型SUV!不到一米七的她开这么大的车,总是会引起好奇,然而并没有人知道,她买车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满足她某个不为人知的癖好。

  她十分熟悉驿站的收费程序,在扫码支付了寄存费后,司徒蓝嫣站在一旁犯了难:“怎么把四个快递塞进车里呢?对了,还得从车里弄回家,要不要找人搬进去……”

  “老板,取个快递!”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转身看到嬴亮,司徒蓝嫣才想起专案中心是军事禁区,快递小哥根本送不进去,所有人的包裹都只能暂存到驿站中。平时为了不撞见熟人,有了大件,她都是天擦黑才来取。

  “哎,师姐,你也在这儿?”

  司徒蓝嫣有些尴尬地把刚举起的包裹缓缓放下。“嗯,是,好巧啊,好巧!”

  “我看你的车停在门外,就猜到你可能在这里了,要不要帮忙?”嬴亮热情地走过来。

  “不,不,不用了,我也没什么东西要搬!”司徒蓝嫣干笑,她倒是需要人手,但也不想让嬴亮发现她的秘密。

  “喂,司徒蓝嫣,你的件要抓紧时间搬走,我们一会儿有货要进来!”快递小妹一句吆喝,让她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嬴亮歪着头,逐一扫过贴在包裹上的单据:“师姐,这几个大件都是你的,你能搬得动吗?”

  她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表情复杂地说:“我想……应该……”

  “嘿,你跟我甭客气,我来帮你!”嬴亮说着,扛起一个方形包裹就往外走,“我都觉得沉,你一个女生,怎么可能搬得动!”

  “谢……谢谢啊师弟!”司徒蓝嫣立马跟了上去。

  “跟我别说谢,以后这种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就成!”

  “唉,好。注意,注意,轻拿轻放,轻拿轻放!”司徒蓝嫣伸手护着包裹。

  嬴亮擦了把汗,看着放上车的包裹。“我说师姐,你这买的都是啥?家具吗?怎么这么沉啊?”

  司徒蓝嫣只好顺着说:“对,对,对,家具!”

  “还是个金属制品,什么家具这么新潮?”

  “嗯……那个……”

  “不方便就别说,我就不问了,反正女生都喜欢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男生搞不懂。”

  “呃……也对……”司徒蓝嫣哭笑不得,不过她这堆东西的确“奇奇怪怪”,嬴亮说的也没什么错。

  五分钟不到,几个包裹被整齐地塞入了后备厢,嬴亮很自来熟地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司徒蓝嫣顿时一阵无语,她吞吞吐吐地问道:“师弟……你没有别的事了吗?”

  嬴亮很热情地回道:“不忙不忙!这么多东西,我弄上去都费劲,我要是不跟着,凭你一个人,根本就弄不下车!”

  “那……那好吧……就麻烦你了。”她硬着头皮拉上车门,脚踩离合器发动了汽车!

  一路上,嬴亮总是见缝插针地寻找话题,看着司徒蓝嫣的眼睛雪亮,他显然很希望跟她有点什么发展。不过事实证明,这小子确实很不会聊天,光会跟女孩子说他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完全没啥情商可言。司徒蓝嫣尬笑着听他从足球聊到篮球,又从篮球聊到搏击,最后从搏击直接过渡到了“吃鸡”!对于这些认知为零的领域,司徒蓝嫣是想聊也没办法聊,除了“嗯”“对”“不错”“厉害”,再也搜刮不出任何能搭上腔的词了。

  把车停进家门口的车位,司徒蓝嫣的耳边终于有了一丝清静,她指着前方没有几步远的独栋公寓说道:“我就住在一楼,很近,你要有事你先去忙,我自己能行!”

  “没事,反正我除了健身房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嬴亮一把将最大的包裹扛起,“师姐,前面带路,我帮你把东西送进屋!”

  “唉!师弟可真是个实在人。”她心里这样想,却笑眯眯地回道:“好嘞,那就辛苦师弟了!”行吧……这家伙,壮劳力一个,不用白不用。可她却没想到,别看嬴亮是个肌肉男,他心里的弯弯绕可多得很,精通追踪技术的他,想搞明白自己心仪的师姐什么情况,简直不要太轻而易举。

  展峰宣布放假时,他就跟着司徒蓝嫣一前一后走出大院,出门时他看见司徒蓝嫣并没有把车开上主干道,于是就多留了个心眼跟了上去。站在远处,他瞅见司徒蓝嫣把车停在菜鸟驿站门口,就猜出对方在取快递。可就在他准备步行去健身时,他又看见司徒蓝嫣两手空空从驿站走了出来,这次她把后备厢打开,接着,又放倒了第二排座位。要知道,司徒蓝嫣驾驶的可是车长5.03米,素有小坦克之称的大众途昂,要是把第二排放倒,拉个双人床都绰绰有余。

  看来师姐买的是个大件!嬴亮顿时跃跃欲试,平时师姐人美心灵,他老有一种跟不上的感觉,这下可算等到了他表现的机会。

  就在他加快脚步准备上前帮忙时,他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因为他想看看,司徒蓝嫣会不会打电话喊人,倘若这个时候还没有人英雄救美,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身边并没有亲近的护花使者,换句话说,她绝对还是单身。

  嬴亮可不喜欢夺人之美,他对司徒蓝嫣有好感是一码事,从人家男朋友手里抢女人又是另外一码事,他喜欢一个人,可是半点都舍不得人家难受的,所以他绝对不会在司徒蓝嫣面前上演什么爱慕者跟男朋友的修罗场。想到这儿,嬴亮悄悄地躲进墙角,观察了好一会儿,看着驿站里束手无策的司徒蓝嫣,他心里暗自窃喜,这下他终于知道师姐是名花无主的状态了。

  嬴亮借故去驿站寻找包裹,实际就是执行故意搭讪!接着他又以“好人做到底”的名义,就这么摸到了司徒蓝嫣的住处!当然他这么做,并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他不过是要进一步确定,师姐的住处是否有异性逗留的痕迹。毕竟年代开放了,女性现在都习惯独立自主,刚才不找人帮忙,可能是因为司徒蓝嫣不习惯求人,但谁能保证她真的没有男朋友呢?还得多方确认才行。

  放下第一件包裹,他假借喘气的工夫,仔细观望着屋内的各种摆设。这是一间约50平方米的两室一厅,房门朝南,靠门的位置有一个木制鞋柜,他注意到鞋架上整齐摆放着几双女鞋,让他欣慰的是入户的拖鞋就一双,是女款。进门往北是客餐厅,餐桌上也只有一人的碗筷。室内的东北角是一间开放式厨房,而西北、西南则是两间卧室,环视一周,他并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生活轨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下来!

  搬完最后一件,他还想磨蹭一会儿,“师姐,我有些口渴,你家有水吗?”

  “没有!”司徒蓝嫣一口回绝!

  “自来水也行啊……”他话还没说完,司徒蓝嫣就把他推出门去,“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师弟,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话音从门的那边传了过来。

  好歹有了个台阶下,嬴亮连忙回应:“好嘞!师姐,那我就先走了啊!”

  满肚子算盘的他当然看出了师姐的异样,为了一探究竟,他并没有着急离开。

  没过多久,他发现司徒蓝嫣从屋内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大白天的这是做什么?”回想着刚才师姐过激的举动,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为了搞清楚状况,他干脆走近了一些,透过没有完全拉实的窗帘缝隙,他总算看清了屋内的情况。跟他想象中的完全相反,屋内并没有第二个人,只不过让他难以想象的是,平常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师姐,这个时候竟头戴鬼头面罩,手握伐木锯,完全一副变态杀人狂的模样!

  十二

  假期结束,专案组“众神”纷纷归位。只有展峰一直在坚守岗位,倒不是他不愿休息,只是一想到家里的高天宇一会儿神鬼莫测,一会儿暴走的状态,他就难免觉得,还是蹲在中心比较清静。跟高天宇待在一起,本身就过于危险。

  两天内,展峰把另外七具尸体全部进行了虚拟解剖,当其他组员赶到时,他还在用激光尺测量装尸油桶的各种数据。

  专案组的工作模式,是由展峰分发任务、组员完成任务,所以几人上班第一件事就要与展峰碰面。然而中心里边弯弯绕绕,多数地方又屏蔽手机信号,要想找人,只能先去内勤室寻求莫思琪帮忙。

  中心里的工作人员必须持证上岗,每张证件内都安装了一个绑定身份的芯片,莫思琪可以通过后台电脑,看到每个人的实时位置及行走轨迹,当然,保密区除外。

  莫思琪笑道:“找到了,在6号物证室!”说着把视频巡查系统打开,画面里,九个柴油桶依次排开,展峰手持平板电脑正在记录。

  得知展峰的位置,司徒蓝嫣率先走出内勤室,隗国安道了声谢,紧接着也走了出去,倒是嬴亮跟没了魂似的,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隗国安发现嬴亮没跟上,回头道:“亮子,你还在发什么愣,干活了。”

  “哦,来了鬼叔!”

  “你小子放假这两天干什么呢,怎么魂不守舍的?”隗国安看看嬴亮,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嬴亮面色难看地摇摇头。

  “没什么?你就是属显示器的,心里有没有事都挂在脸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跟叔说说。”

  嬴亮有些吞吞吐吐,不知该从何说起。

  “乖乖,长本事了,咱俩可有过命的交情,连我都不信了?”

  两人来自同一个省,一起侦办过多起大案,嬴亮对隗国安的为人也相当信任,只是这涉及男女间的事,他确实不知该从哪儿开口。可是他转念一想,隗国安跟自己父亲年纪相当,又常年扎根基层,有些怪事说不定还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嬴亮是那种心里搁不住事的人,要不找个人好好聊聊,他都不知以后该如何面对师姐,经过一番思想斗争,他决定还是向隗国安透露点内容,只不过这个故事的主角绝对不能是她。

  嬴亮小声说:“鬼叔,我告诉你,你可千万要替我保密。”

  “我,你还不相信,放心,打死也不说。”隗国安用手在嘴上一划拉。

  嬴亮郁闷道:“我认识了一个女孩,从外表看还挺正常的,不过这几天我发现,她好像有些变态的癖好!”

  “你小子咋这么花心,你师姐不是挺好的吗,你怎么又去勾搭别的丫头了?”隗国安难以置信地看着嬴亮,工作忙成这样,没想到这小子还能喜欢上别人!

  “这不重要,你给我分析分析,要不然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隗国安有些头疼。“实话告诉我,你俩是不是滚床单了?”

  嬴亮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那,你所谓变态的癖好是指什么?”

  “我不小心看到她一个人在家里,又是戴鬼头面具,又是拉电锯的,那造型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嘿,我当什么事呢!”隗国安乐了。

  “难不成你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嬴亮蒙头蒙脑地问。

  “你叔我在派出所干了一辈子,什么奇葩事没经历过。”

  “快跟我说说!”嬴亮有些激动。

  隗国安捋了捋胡子:“五年前我当班接了一起报警,有人从五楼高坠死亡,到了现场一看,那人居然穿着一身盔甲,我当时就很纳闷,这是玩的哪一出?后来经技术队勘查后得知,这个高坠者十分迷恋钢铁侠,花重金给自己打造了一身盔甲,他自己以为能飞,就呼哧一下跳了下去!”

  “鬼叔,我好像明白了你的意思!”嬴亮心里头顿时一松。

  “明白就行,有首歌唱得好,女孩的心思你别猜,你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也许人家只是好奇,自己在家闲着没事玩玩呢?我觉得只要不做违法的事,都可以接受嘛!”

  嬴亮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那天师姐模仿的是《得州电锯杀人狂》托马斯·休威特的模样,她本身就有出国留学的经历,痴迷于国外的影视剧,也能解释得过去。

  喜欢某个角色,cosplay(角色扮演)一下也无可非议。只不过多数人都偏向于正义一方,但也不能说喜欢反派有多另类,况且,人为了解压,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十三

  “师弟,你和鬼叔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过来?”已经找到展峰的司徒蓝嫣奇怪地问。

  经一番疏导,嬴亮再次面对司徒蓝嫣,心里已经确定她就是在玩cosplay了。“和鬼叔闲聊了两句,别的没啥!展队,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展峰把平板电脑上的数值导入数据库:“九个现场的装尸油桶我都做了详细的测量,不管是从外观、尺寸,还是从工艺上看,油桶均出自同一厂家!抛尸前,凶手对油桶进行了改造,每个桶的棱边都被打上了孔洞,间隔正好是60毫米,甚至连铁丝的拧向都完全一致。之前我们认为,本案存在多人协作的可能,就目前来看,大量烦琐、复杂的准备工作,均由一人完成,符合单人作案的特点。”

  司徒蓝嫣看着数值沉吟道:“柴油桶新旧不一,不是在同一时期购入,而九个桶的孔洞间距竟然完全一致。此外,凶手每次在封盖时,都会把铁丝顺时针拧动九圈。从这个细节不难看出,他做事格外细致,我怀疑他可能还患有焦虑性障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强迫症。”

  “这个强迫症对找出凶手有用吗?”嬴亮觉得自己误会了师姐,又开始他的捧哏大业,没话找话了。

  “它是一种反复的心理暗示,科学证明,此症状的形成与患者的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凶手从小习武,居住环境较为封闭,如果出现错误引导,很容易引起后天疾病。”

  司徒蓝嫣继续说:“习武都讲究师承,我怀疑他师父的性格也很内向。”

  “你这么说,我好像已经get(接收)到了画面。武侠小说里常有这种桥段,师父教你一个招式,然后让徒弟自己去悟,悟对了,师父就会觉得徒弟有慧根,悟不出来,就直接pass(开除)走人,师姐你说的是不是这种?”说到功夫嬴亮就有话了,他很喜欢功夫片和武侠小说,自然懂得很多。

  司徒蓝嫣比个拇指。“解释得通俗易懂!”

  “我认同你的观点,凶手确实有严重的强迫症。”说着,展峰把九个油桶全部放倒,在桶的底部,众人发现了几处爬满铁锈的打磨痕迹。

  嬴亮好奇地问:“这个是什么?”

  “那个年代,因技术、设备落后,民营小作坊并不常见,柴油桶大多产自国营企业。我查了资料,这种铁皮桶除装柴油外,还可以盛装其他化工原料,属于特殊商品范畴。铁皮桶在出厂时,需要打下生产码,类似现在的车架号。只要有编码,就能按图索骥找到生产厂家。”

  “好一招反侦查手段。”嬴亮感慨道。

  “不错,凶手为了切断这条线索,特意把桶底的编码给打磨掉了。他是用四寸平口细齿锉刀,沿着号码边缘进行打磨。我测量了九个打磨痕迹的长宽,数据几乎一模一样。”

  “这强迫症看来很厉害。”司徒蓝嫣说。

  隗国安问:“被锉的编码有没有办法恢复?”

  展峰摇头。“如果是刚锉不久,可以利用金属面对化学试剂反应速率的不同,来显现号码,可是本案年代太过久远,打磨痕迹已完全锈死,处理出来的可能性为零[1]。”

  隗国安咝咝吸气:“难不成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有,不过只能得出一个范围,并不能直接确定厂家。”展峰又给了大家一线希望。

  隗国安忙说:“有总比没有强,展队,什么方法?快说来听听!”

  “两天前,我联系了一位痕迹学老前辈,他对此颇有研究,他告诉我,过去的油桶编码,与身份证号码有些类似,有一定的规律可循[2]。

  “油桶在生产的过程中,因厂家不同,编号的位置、长短也均各异。但有一点,正规厂家都是按照同一个编码规律进行打码,和身份证号有些类似,油桶编码没有位数限制,通常前八位是生产日期,遇单日需加‘0’补齐,如某桶是1991年1月1日生产,那么前八位数就要写成‘19910101’,中间三位或者四位是行政区号,最后几位是厂家代码。因各地区号与厂家代码均不相同,所以不同产地的油桶,编号也是长短不一。早年打码机种类稀少,同一领域使用的型号几乎相同,如此一来,数字编码的间距基本保持一致。”

  “凶手有强迫症,在打磨编号时,几乎贴着数字,那么,我们就可以利用痕迹的长度,反推编号是由几位数字构成。”司徒蓝嫣眼睛一亮。

  嬴亮不解:“可我觉得,就算知道了位数,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处!”

  “我起初也是这么觉得。但我在测量时,出现了一个特殊情况!”说完展峰打开电脑,把九条打磨痕迹整齐地排列在一起,随着图片的一次次叠加,痕迹几乎完全重合,紧接着,在痕迹上方的对应位置,从右至左不停地有数字出现,当第十三个数字跳出时,间距刚好在痕迹长度覆盖之内。

  “大家也看见了,打磨痕迹只能容纳十三位数字。按照打码规律,去掉前八位生产日期,那么只剩下五个数字,如果中间行政区号是四位,那么厂家代码就只剩下一位数。据我所知,全国上下都没有用一位数做代码的厂家。

  “既然区号不是四位,二选一,那就一定是三位。因此编码也仅有一种排列方式:前八位是生产日期,中间三位为行政区号,后两位是厂家代码。我们国家行政区号是三位的,只有十个城市,分别是010、020、021、022、023、024、025、027、028、029,如果放在1991年,还可以排除几个[3]。”

  说到这里,展峰笑了笑:“那时候,一个市生产柴油桶的厂家没有几个,而代码为两位数的会更少,虽筛选起来要费些工夫,但也算是有个抓手了!”

  * * *

  [1]以汽车车辆识别号码为例。车辆识别号码,简称VIN,是一组由17个英数组成,用于汽车上的一组独一无二的号码,可以识别汽车的生产商、引擎、底盘序号及其他性能等资料。为避免与数字的1、0混淆,英文字母I、O、Q、Z、U均不会被使用。车架号在锉的过程中,会改变金属内部结构的物理特性,因此,在利用化学试剂进行腐蚀时,会与其他未锉号的地方产生不同的腐蚀速率,在腐蚀的过程中,可以显示出被打磨掉的号码。但此方法有一定的时效性,对于时间较长,锈迹严重的打磨痕迹,使用该方法并无效果。

  [2]身份证号码由18位数字构成,固定位置上的数字都有它固定的含义,如1~2位为省级行政区代码,3~6位为市、县级行政区代码,7~10位为出生年份,11~12位为出生月份,13~14位为出生日,15~16位为派出所辖区分派代码,17位为性别代码,而第18位为校验码。

  [3]如重庆市是在1997年才启用“023”的区号。

  十四

  油桶分析完毕,展峰告诉大家,本案的九名受害人,其中八人已进行了虚拟解剖,至今仍有一名死者身份不详。依照《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未查明尸源的遗体,可根据侦办情况先行解剖,在无人认领的前提下,暂时不适宜火化。也就是说,不出意外,这具尸体还在当地殡仪馆冷藏。经再三思量,展峰觉得有必要对这具冻了几十年的尸体重新检验。

  前几天在跑现场时,展峰就跟当地市局有过一次对接,之所以没有顺带尸检,完全是因为时间紧、任务太重。常年冷藏的尸体必须化冻后才可检验,这个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造成二次损害。因此,展峰必须根据尸体保存的情况,制订解冻方案。如果在解冻时,发现有明显损伤,需紧急降温,重新冷冻。这种反复操作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少则一两日,多则四五日都有可能。在跑完现场前,他不可能把时间全耗在这个上面。况且现在交通很便利,单程也不过区区四个小时,有吕瀚海在,他并不担心。

  对待尸体,展峰一直都很谨慎,他很担心提前电话沟通,市局反而会好心办坏事。毕竟专案组是公安部垂直领导,各地市局都极为重视。可有些时候,太过重视反而不是好事。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再次来到这里与当年的办案民警孙明对接时,孙明竟脱下警帽长叹了一声。

  展峰眼皮直跳:“孙警官,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孙明摇头说:“这事还要从头说起。案发时,咱们技术科的法医第一时间对尸体进行了解剖。主刀的是一位老前辈,有丰富的经验。他前后做了四次尸检,只要尸体上能找到的线索,几乎无一遗漏。可遗憾的是,我们试遍了所有办法,都没能查出尸源。于是尸体只能暂存在殡仪馆。但后来,发生了一件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

  展峰迷惑道:“什么事?”

  “殡仪馆报警,尸体被盗了。”

  隗国安难以置信地大声道:“什么?尸体被盗?谁要一具尸体做什么?”

  孙明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到现在也没整明白。解剖过的尸体偷去有什么意思?”

  司徒蓝嫣迅速推理。“盗尸者绝对是位重要知情人。”

  “我们也是这样怀疑。”

  嬴亮问道:“那盗尸案有头绪没有?”

  “不是我们办案不力,当年殡仪馆没装监控,负责看夜的只有一个人,就连殡仪馆自己都说不清尸体是何时被盗的。”孙明摊手,无奈地摇头。

  展峰想了想,问道:“那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尸体被解剖后,暂存在14号柜中,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柜子都没有被打开过。柜门上的标签纸不知何时脱落。没过多久,工作人员就淡忘了这件事。

  “报案人叫刘敏,刚上班不久。她看14号柜内没有尸体,以为是个空柜,就把新运来的尸体放了进去。那时没有电脑,台账都是手写,殡仪馆年底核对台账时,发现14号柜有一具尸体没有火化信息。后来查询火化证存根,他们才知道有一具尸体被盗。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所有证据也都灭失了。”

  隗国安一拍大腿。“这是殡仪馆的失职啊!”

  “没错。因为是命案受害人,民政局的领导十分重视,当年与此事有关联的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解聘了。我们查过记录,短短五个月,一共有47具尸体曾存入过14号柜。”

  隗国安一声叹息:“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证人,现场又被破坏得如此严重,别说是二十年前,就算是放到现在也很难侦破啊!看来这事麻烦了。”

  十五

  听完孙明的复述,展峰把盗尸案的卷宗调出,仔细翻阅了一遍。

  事发殡仪馆就建在龙阳山脚下,开放式,无围墙,自北向南共三排六栋建筑:第一排为东西走向的焚尸间;第二排是一栋三层行政楼,尸体登记、办理火化证、人员办公都在此处;第三排为南北排列的遗体告别厅,按面积从大至小,分别命名为松鹤堂、怀远堂、告思堂;厅西侧是一间厂房式建筑,这里就是失窃地——尸体冷藏间。

  尸体冷藏间南北长,东西窄,面积约300平方米,内置冷柜八组,每组可冷藏尸体16具,有东、西、南三个进出口。

  东口,为双开铁门,与遗体告别厅相连。通常殡仪馆火化都是在早上,所以该出口过了中午,就会被锁死。

  南口,为铁皮防盗门,从该门进入是遗体化妆间。化妆间与冷藏室相通,参加遗体告别的尸体,从冷柜取出后,需经化妆师美容,才会推入告别大厅。因此,这扇门只有化妆师可以打开,与东口一样,只要没有出殡事宜,门也会被锁死。

  西口,安装的是双开大铁门,高4.5米,宽3.2米,是三个门中最大的一扇。门口有一条宽约3米,呈南北走向的水泥路,路旁就是龙阳山。这个口之所以留在山脚的背阴处,是因为它是运送尸体的唯一进出口。每天收尸车拉到尸体,会直接开到西门口,值班人员在做完登记后,把尸体卸下,送入冷藏柜中。按照中国人的习俗,人死后三日才会出殡,所以通常每具尸体都会在冷柜中暂存2~3天。

  展峰在查阅收尸记录时发现,该殡仪馆每日的收尸量约在6~10具,最多的一天,共收了15具。

  工作人员陈军(已解聘)的口供上说:殡仪馆从早到晚都有收尸车进进出出,冷藏间的后门(西门)很重,不费大力气根本推不开,门上装的是老式插销锁,因室内环境潮湿,经常被锈死,为了运尸方便,后门几乎不锁。

  中国人对死亡有着莫名的恐惧,别说在夜里,就算是在白天,也不会有人想着去殡仪馆瞎溜达。出于经费考虑,殡仪馆从建馆之初就只有一人守夜。守夜人名叫曹大毛,三十出头,SD省和阳市苗牙子村人,早年随母讨饭流浪至此,后走投无路,经人介绍在馆内当起了守夜人。案发时,警方推断,尸体是在夜间被盗。因此,曹大毛负主要责任,事发后该人已被辞退。

  展峰翻阅曹大毛的口供,其中一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当民警问起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发生异常情况时,曹大毛回答:“好像,没有什么印象。”展峰把笔录递给司徒蓝嫣。“你读一下,我觉得这个曹大毛有问题。”

  司徒蓝嫣通读几遍笔录后,看向展峰。“在回答关键问题时,曹大毛用了‘好像’‘可能’‘也许’等模糊字眼,这是一种内心不确定的表现。”

  “他是不是有可能知道某些情况,只是没有如实告知?”

  “有很大的可能,当时这件事直接影响到他的工作,但现在过去了几十年,该放下的思想包袱或许早已放下了。”司徒蓝嫣建议道,“我看,我们有必要再见一见这位守夜人。”

  曹大毛被辞退后,回到了户籍地SD省和阳市,在当地县殡仪馆工作至今。如今他已年过花甲,在顾台县殡仪馆从事的是保安兼守夜人的工作,也算是重操旧业了。

  从他那件已洗得褪色的保安制服不难看出,他还在贫困线上挣扎。专案组没给他任何心理准备,直接把他堵在了保安室里面。专案组说明来意之后,没想到这个曹大毛竟吓得浑身颤抖,不知所措。

  展峰掏出1000元现金放在他的面前。“不用害怕,我们此次前来,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如果你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这些钱就归你!”

  自打钱被掏出的那一刻,曹大毛的目光就一直在上面打转,他的喉结不停地蠕动,半天才说道:“各位领导,你们想知道什么?”

  “关于二十多年前的盗尸案!”

  “二十多年前?盗尸案?”曹大毛浑身一抖。

  嬴亮上前一步。“你就是因为这件事被解聘的,你不会不记得吧?”

  曹大毛哼了一声:“我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就是死,都不会忘记这件事。”

  “实不相瞒,我们正在查这起案子,有些情况找你核实。”展峰说道,示意曹大毛坐下说话。

  曹大毛掏出一支渡江点燃,情绪安定下来:“你们想知道什么?”

  展峰问:“那天尸体是怎么丢的?”

  曹大毛沉吟片刻,摇头道:“实话实说,我真不确定。”

  嬴亮不快地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什么叫不确定?”

  曹大毛把烟屁股塞进半截易拉罐中,长舒一口气:“既然都到了这份儿上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年我确实没说实话。”

  展峰平心静气地说:“现在说也不晚!”

  曹大毛点点头,开始讲述起他的故事……

  “我父亲死得早。家里兄弟姊妹虽然多,但中用的没有几个。俗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三个姐出嫁后,就剩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由于家中没有顶事的男丁,村里的老光棍闲来没事就欺负我们娘儿俩,母亲一气之下,就带着我外出谋生路。

  “想想那十来年,过得是真苦。全国经济都不好,很多人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给人扛麻包时,认识了一个工友,他告诉我,有个来钱快的活儿,问我愿不愿意去。我一打听才知道,是帮殡仪馆扛尸。

  “起先我还比较瘆得慌,可回头一想,饭都快吃不上了,哪儿还能管那么多。20世纪80年代末,正好赶上殡葬改革,殡仪馆急缺人手,我报到的第一天,就被拉上了灵车。

  “早前没有水泥路,收尸全靠两条腿,体力不行,干不来这个活儿。可那时候人都比较迷信,就算开再高的价,也没几个年轻人愿意去吃死人饭。像我这种傻乎乎自投罗网的,掰着指头数,也就我一个。

  “带我的师傅叫管建军,我喜欢喊他老管。他五十多岁,当过兵,也打过仗,他告诉我没事,他身上阳气重,就算发生了啥,他也能给我扛过去。我从小就崇拜当兵的,跟他干,我心里踏实。

  “回到家,我手里握着3元钱(大约相当于现在200元钱的购买力),心里想着这十多年在外漂泊的心酸。这时,恰巧母亲挎着竹筐从门外走来,筐里除了干粪什么都没有。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快30岁了,一无所成,成家立业不敢想,可给母亲养老送终是我的责任。我觉得老管有一句话说得对,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神仙都难过。与其被饿死,还不如做个饱死鬼。想通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殡仪馆找老管趴活(扛尸体)。

  “和老管搭伙干了四年,我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亲自给他收尸。他家里人说他是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他老说他命硬,可最终还是没逃过一劫。

  “他们说干我们这行短命,会损了阳寿。他们还说,自古至今中国人都讲究入土为安,我们把人家的尸体给烧了,定会惹来灾祸。

  “有老管在,我还对此嗤之以鼻,可后来他都被克死了,我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做收尸的活儿。跟殡仪馆领导软磨硬泡后,就让我当了一名守夜人。

  “咱中国人始终还是觉得殡仪馆是个不祥之地,除非逼不得已,不然谁愿意来啊。白天都看不到一个人,更别说晚上。我强烈要求招两个守夜人,馆长告诉我,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因为这事,我和馆长闹得很不愉快,说真的,要不是我母亲生病,每天都要花钱,我真就拍拍屁股不干了,可后来一想,我是拉屎拉到裤裆里——跟狗赌气呢,一个人就一个人,工资虽不高,那也比起早贪黑的工人强。

  “殡仪馆建在山脚下,一盏路灯都没有,到了晚上一片漆黑,扔棍子都打不到人,我值班的屋就给装了一盏50瓦的灯泡,干了段时间,我自己都觉得心里瘆得慌。

  “值班规章要求晚上必须巡视。头几个月,我还拎着煤油灯出去转悠转悠,可后来一琢磨,殡仪馆里除了花圈、纸钱,啥也没有,就算有小偷晚上敢来这里,他又能偷啥?难不成偷个死人回去?

  “自打那以后,只要馆长他们下班,我就去墓地拎两瓶供酒,喝晕了就睡。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也没出过啥事。直到有天晚上我从墓地回来,看到一个男的在殡仪馆里鬼鬼祟祟,我悄悄走到他身后,一把把他摁住,问他是做什么的。

  “他告诉我说,他是外地人,跟别人干架,被人追到了山里,见这边亮着光,就跑了过来。听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他身上有刀伤,我看他样子狼狈,就把他带进小屋,用孝布帮他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他告诉我他姓黄,叫黄虎,北方人,家里兄弟姊妹多,吃不上饭,很小就出来闯社会,闯了很多年,也没混出个名堂。今晚被砍是因为他老大让他去顶个锅,他不肯,于是就和他老大闹翻,干了起来。

  “我一听,他的经历比我还惨,于是就动了恻隐之心,留他住下来躲几天。白天我把他锁屋里,晚上值班时,我俩就一起去墓地拎供酒,天天喝得昏天暗地。黄虎酒量很好,每次都是我喝得晕头转向,他还跟没事人似的。人都说酒品如人品,从他喝酒从不耍赖这一点来说,我觉得他是个相当够意思的人。

  “他在我那儿待了快一个星期,身上的伤痊愈后,我俩喝了最后一顿酒。那晚我喝得五迷三道,黄虎告诉我,他要趁着天黑跑路,他怕时间长了他老大会找过来。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虽说有他,我晚上不再无聊,可我也不能把人家圈在这里不是?想着以后晚上又是孤家寡人,心情郁闷的我又闷了一瓶。一觉睡到天亮,睁眼时,黄虎已没了人影。

  “半年后,殡仪馆来了很多警察,说是冷柜里丢了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还是一起命案的被害人。

  “我当时就有点蒙,谁没事偷尸体做什么,当警察找我问话时,我心里也在怀疑是不是黄虎干的,可一想黄虎为人不错,如果真是他干的,那天晚上就能下手,干吗要等一个星期。况且他没事偷一具尸体干啥,这不闲的吗?因为太多不确定,警察给我做笔录时,我就没说这事。我认为尸体没了,有可能和馆长有关系。”

  听到这里,展峰奇怪道:“为什么会怀疑馆长?”

  曹大毛咧开黄牙笑了:“你们不知道,当年虽施行了殡改,可还有人钻窟窿打洞想土葬,平头老百姓,偷埋也就埋了,可有正经工作的,需要火化证办各种手续。据说只要认识馆长,就能找尸体顶包开个火化证出来。

  “殡仪馆经常会收到一些被遗弃的、拾荒的、要饭的,常年找不到下家的尸体。按规定,此类尸体在冷藏一段时间后,就要集体火化,只留存骨灰。如果有谁需要火化证就可以操作。我一度怀疑,被盗尸体就是被顶包了。而且没有馆长点头,谁都不敢干这个事。

  “怀疑归怀疑,我也没把事给捅出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我没想到的是,馆长恩将仇报,把屎盆子都扣到了我的头上。

  “我就一守夜的,冷藏室的大门钥匙我又没有,常年不锁也是历史遗留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无论我怎么解释,馆长就一口咬定,这个黑锅必须让我背。我心想,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临走前我跑到民政局,实名举报馆长倒卖火化证。举报完了,我就带老母亲回到了老家。到了今天,我还是觉得,尸体被盗要么跟黄虎有关,要么就是馆长捣的鬼。”

  展峰跟隗国安说了两句话,隗国安拿出了绘画工具,问曹大毛:“黄虎长什么样子,你还能回忆起来吗?”

  “他跟我在一起住了七天,他的长相我还有些印象。”

  侦办陈年旧案与侦办现发案件,最重要的区别就在于能否挖掘出更多的细节。黄虎这条线索是首次浮现,说不定,它就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隗国安不敢怠慢,把曹大毛带进了一个房间,经过足足两个小时的询问、回忆、修改,他终于画出了一幅黄虎的肖像画。

  虽说曹大毛一口咬定,这幅画与黄虎几乎一模一样,可隗国安心里还是没有底,因为人的长相会随着年龄的增加而改变,时隔这么多年,谁也不好说黄虎最终会是个什么样子。而这幅画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也不清楚。可他觉得,既然是展峰让他画的,那就一定有画的道理。

  大伙让曹大毛去休息,专案组众人聚在房间里,面对那张肖像画。

  展峰看着肖像画。“馆长用尸体顶包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毕竟是关乎命案,作为一馆之长,不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

  “黄虎的一些说辞根本站不住脚。他说是被人逼进了山里,可曹大毛后来并没有看到有谁追过来。殡仪馆建在深山老林里,距离市区还有段距离,不管有多大的仇怨,都不可能在那里约架,除非另有目的。”司徒蓝嫣对展峰的说法进行补充推论。

  “他为什么没有马上下手?我的看法是冷藏室有一百多口冰棺,逐个拉开确认,需要大把时间。找到尸体后,如何顺利地运出去,也需要考虑周全。”展峰道,“黄虎应该就是那个盗尸者。”

  “偷尸体图什么呢?莫非是嫌疑人?”嬴亮灵机一动。

  “绝对不是。按时间顺序,该死者是第六个被害,如果是为了掩盖罪行,也不至于等到案发后好几年才下手,九起案件仅有一起的尸体被盗,纯属个例。”展峰马上否定了这个猜想。

  “莫非是受害人家属亲朋?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不报案?他们在担心什么?”司徒蓝嫣也陷入沉思。

  “是不是知情人?这个人必然也是个油耗子,干的都是偷鸡摸狗的勾当,为了防止揪出萝卜带出泥,自吃哑巴亏,把尸体偷走安葬,好像也能说得通。”嬴亮又有了一个猜测。

  “黄虎这条线索,暂时放上一放。我们先回中心。”一时寻不出头绪,展峰很快做出了决定。

  十六

  在返回中心的路上,展峰用笔又画掉了一条工作计划。看着本就不多的线索,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作为组长的他可以说是整个专案组的核心,他的情绪直接影响着每一位组员,他虽在刻意控制,但他偶尔肃穆的表情,还是让其他人觉察到这桩看似明朗的案件,真正要破获的难度绝非一般。

  车厢内四人相视无语,司徒蓝嫣停下笔,最终放弃了对盗尸者的心理侧写,目前而言,这些侧写对凶手侦破并没有直接的指引作用。她托着下巴望向窗外,路旁的指示牌写着距离最近的服务区还有10公里。百无聊赖的她把目光挪向隗国安。“鬼叔?能不能跟我说说,油耗子到底都是些什么样子的人?”

  隗国安最为健谈,一路上他本想讲几个段子,活跃活跃气氛,可看大家都绷着脸,他只能很识趣地闭口无言,终于等到司徒蓝嫣主动起了个话头,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解闷的机会,笑眯眯地说:“你们年纪都小,没有经历过那个资源短缺的年代。20世纪80年代初到90年代末,煤炭、柴油这些都是极为稀罕的东西。那时候无论工业、运输、农耕都离不开柴油,像你们小时候见过的拖拉机、收割机,还有河里的货船,都是柴油驱动。市场有了需求,那么就会有人铤而走险,那些专门以盗窃柴油为生的人,就被戏称为油耗子。我也是办理过类似的案子,才摸清了里面的道道。”

  隗国安手指一闪而过的服务区指示牌:“油耗子最活跃的地方,是省道服务区,到了夜里,货车司机们停车歇脚,油耗子会趁着这个时机撬开油箱盖,把柴油抽走。他们还会拉帮结派,按照路段划分地盘,一些经常跑长途的司机都会备几个小号油桶,到了某个油帮的势力范围,司机要主动上交几十升柴油买个平安,只要油耗子收了油,那么在这个路段,就不会有人再为难你,否则油箱就有被抽干的风险。”

  嬴亮咂舌道:“油耗子们这么猖狂,难道当地警方不管吗?”

  隗国安有些无奈。“怎么可能不管,别的地方我不清楚,我们派出所就曾多次出警围剿过,可根本没什么用。司机们担心油耗子会报复,不愿意配合公安机关取证,这是其一。

  “其二,做长途买卖的老板最讲究的是效率,多跑一趟车就能多赚一趟钱,他们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油耗子身上。通常司机出车前都会事先打听好,行程会途经几个油帮,交出的贡油也会算在成本之内。

  “其三,绝大多数服务区的老板都会与油帮勾结,形成利益共同体。油耗子收入高,会常年拉动服务区的消费,相对于货车司机,油耗子们的出手更为阔绰。对无良商家来说,油耗子是铁打的营盘,而货车司机只是流水的兵。服务区不配合,司机忙着跑货,运输老板觉得无所谓,只有警察是一厢情愿,你们说恶不恶心?”

  司徒蓝嫣的思维比较跳跃,她立刻联想到本案情节:“鬼叔,有一点我弄不明白,既然你说三者之间达成了利益平衡,那为何凶手还要杀人?”

  隗国安一拍大腿。“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问题,研究犯罪心理的就是不一样!”

  两人一唱一和,彻底把嬴亮给整蒙了。“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没想到?”

  隗国安安抚道:“亮子别急,我慢慢跟你解释。不知你们是不是清楚,长途货车司机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给老板送货,司机与老板为雇佣关系,贡油的成本是老板掏腰包;另一类是自己买车拉货,自负盈亏,每多出一笔费用,利润就会减少一些。不管油耗子的胃口有多大,第一类司机的收入基本不受影响,而矛盾相对突出的就是后者。”

  嬴亮大悟。“哦!我明白了,鬼叔,你的意思是说,凶手可能是用自己的车跑运输,由于油耗子剥夺了他的利润空间,所以才产生了杀人动机?”

  “恰恰相反。”几人刚得出的推论,被展峰冷不丁的一句话直接推翻。

  隗国安蒙了。“恰恰相反?展队你的意思是?”

  展峰胸有成竹地说:“20世纪90年代因技术原因,柴油提纯受限,所以加油站经常断货,为了保证货运需求,那时的司机都有一个习惯,就是在车上多准备一些柴油以备不时之需。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杀人用的柴油,就是备用油。”

  说着,他从平板电脑内调出了一份报告:“这是九起案件中柴油样本的检测结论,经成分分析,是轮胎油。”

  嬴亮问:“轮胎油?那是什么油?”

  “一种以废旧轮胎为原料制成的柴油。”

  展峰简单解释说:“把轮胎投到高温常压裂解釜中,加入催化剂,对轮胎进行催化裂解和净化提取,在此过程中可以蒸馏油蒸气并分解出油分,当油分冷凝成混合油后,再经沉淀、过滤等一系列化学处理,就可得到粗油,把这种油按照比例兑入柴油中,得到的就是轮胎油。”

  “旧轮胎还能这么用啊!长知识了!”

  “这种柴油价格较低,燃烧时容易积碳,会对发动机造成很大的伤害。如果货车属于私人财产,他不可能傻到自己坑自己。只有那种给老板开车的司机,才会为了吃回扣去加轮胎油。”

  展峰把报告放大,直到看清数字:“九份柴油样本,成分基本相同,杂质率高达11.3%,为小作坊生产。凶手这么多年都从一个地方买油,也算是老客户,如果咱们能找到这个作坊,兴许就能发现破案的捷径!”

  嬴亮试探性地问了句:“展队,咱现在还能找到吗?”

  “暂时还不行!”

  隗国安挠了挠发亮的头皮,有些想不通:“既然是给老板开车,那他犯得上跟油耗子较那么大的劲吗?一下子杀九人!”

  展峰朝窗外飞速后掠的行道树看去:“也许,凶手杀人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十七

  按照展峰的经验,如果一起陈年旧案,能在尸体上发现新的线索,那么侦办难度会大大降低。这也是他要重新检验那具冷藏尸体的原因。在见到尸体前,他曾想过无数种可能,诸如保存不当、发生损毁或高度腐败之类的问题,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尸体竟然会被盗,一条极为有利的线索,就这样被切断了。

  外勤车驶入专案中心时已是下午6点,中心的行政人员都聚在出口处排队打卡,而对专案组来说,“只有上班,没有下班”已是常态。

  下了车,一行人跟在展峰身后,来到了足迹检验室。

  展峰操作电脑,把多枚残缺鞋印一一调出:“这是在3、4、5、6、8、9号现场提取的,鞋印均不完整,我用软件把鞋底花纹剪切后,进行重组,得到了一枚相对完整的鞋印,通过花纹可以看出,凶手对一种鞋子情有独钟。

  “连做九起案子,他穿的都是一双42码高帮牛筋底劳保鞋,这种鞋价格不高,耐磨,防水,一双鞋可以穿很久,然而它却有个弊端。”

  嬴亮问:“什么弊端?”

  展峰说:“牛筋底的学名苯乙烯-丁二烯-苯乙烯嵌段共聚物,俗称热塑弹性橡胶底。我们如今在市面上销售的品种,都是经过多次改良后的优质品。但20世纪90年代工艺不成熟,制作出的牛筋底僵硬、厚重,不利于长时间行走。”

  展峰展示了一下这种鞋子的模样:“穿这种鞋子,很难把控离合、刹车与油门的力度,长时间驾驶,还会产生严重的疲劳感。另外,凶手集中在六、七、八三个月作案,按时间看正好是夏季,气温较高,正常人都不会选择这种捂脚的鞋子,何况他还是货车司机。”

  隗国安思索道:“按年龄推算,他差不多与我是同龄人。我们那会儿衣服款式不多,小青年穿衣审美都来自电影、电视,哪部影视剧火了,你就瞧好吧,大街小巷尽是一模一样的打扮。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一部电影我印象最深刻,叫《第一滴血》,主演史泰龙的那身穿搭,大头皮鞋、迷彩长裤、无袖背心,在当时相当风靡,你们说凶手会不会是在模仿他?”

  “纽约的心理学家查坦德和巴奇曾写过一篇名为《变色龙效应:感知——行为联系与社交互动》的论文,整篇文章都在研究一种无意识模仿他人的心理现象,名为变色龙效应。”司徒蓝嫣抬手调出史泰龙在《第一滴血》中的装扮,“通常,人们都是对自己喜欢或崇拜的人进行模仿。前期的模仿是有意识的,而后期的模仿才是无意识的。它是一个递增的心理变化。纵观整个案件,有几个地方可以从心理学上做进一步剖析。

  “首先是穿着。九起案子,有六起现场留下了牛筋底鞋印。在完全不利于驾驶的前提下,穿这种鞋子,说明凶手有执念。我同意鬼叔的看法,穿着模仿是有意识的初级心态,为的是从外表上取得内心的认可。在信息相对不开放的20世纪90年代,影视剧确实是与外界文化交流的唯一途径。

  “其次是作案时间。凶手作案前先把被害人击晕,后驾车带离,将其杀害。从作案难度看,夏天穿着较少,更易得手。但我认为,这绝不是他选择夏季作案的主要原因。凡事都有两面性,万一被害人反抗,穿衣少更不利于控制。另外,凶手会功夫,在春季、秋季作案难度其实都差不多。我觉得,他之所以选择夏季,其实是从有意识模仿到无意识模仿的一种心理过渡加深,因为只有在夏季,才可以从衣着上更加接近被模仿对象。

  “第三,潜意识。《第一滴血》这部电影我也看过,讲述的是越战退役军人约翰·兰博的故事。电影中,他居住在俄勒冈州的小镇里,其间他不但饱受警长的欺凌,后来还被诬告陷害,结果他逃入荒野丛林,以游击战术对付警方及国民警卫队。整部电影,其实想表达的是一种降维式的压迫反抗。约翰·兰博是一名退伍的陆战队员,熟悉各种格斗技巧,电影中的反派警察,被手无寸铁的史泰龙诱入丛林,一个个干掉,它的最大看点就是,让观众体验了一把降维攻击的恐怖。

  “本案中凶手会功夫,他也是赤手空拳把被害人带到公路旁杀害,这么看,其实两者之间有很强的相似性。如果说,鬼叔把其类比电影只是猜测,可经过我的心理剖析,我觉得,凶手确实存在模仿约翰·兰博的可能。”

  “师姐好厉害啊!”嬴亮抬起手,正想鼓掌,突然发现屋里别人都没有这个意思,又尴尬地放下了手。

  有了理论支撑,隗国安执笔画出了他想象中的凶手着装,嬴亮歪头一看,分明就是电影海报的素描版。就在嬴亮准备夸赞一番时,隗国安却放下笔,面露疑色。司徒蓝嫣注意到隗国安的表情。“鬼叔,有什么问题吗?”

  “我突然又想到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隗国安抬起脸。“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凶手的驾驶技术是跟谁学的?”

  嬴亮不解:“鬼叔,你纠结这个干吗?这与案件有什么关系?”

  “不一定没有关系。那个年代,学车可不像现在这么方便。我年轻时,全市也就一所驾校,还常年被国企垄断。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你能报上名,也不一定能交得起学费,那会儿普通工人月工资也就几十元,可学次车要花一两千,大货车会更贵。平头老百姓想学驾驶,一般要先找个师父跟班练手,等技术熟练后才会去考驾照。有了这门技术,就等于捧了个铁饭碗。非亲非故,没人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带徒弟上。当然,还有一种学驾驶的捷径。”

  “什么捷径?”

  “参军。”隗国安道。

  嬴亮一惊:“鬼叔,你是怀疑凶手当过兵?”

  隗国安摇摇头。“那个年代当兵都会给安置工作,他不会闲到去给老板跑车。”

  “那鬼叔的意思是?”

  隗国安看向司徒蓝嫣。“你之前不是说,凶手出生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且童年无人陪伴吗?”

  “我是这样说过,没错。”

  隗国安把手一背,在屋内来回踱步,许久回头看着众人:“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他的父亲是当兵的,由于入伍,家庭没有了继续生育的条件,等其退伍后,妻子又过了生育年龄。而他的驾驶技术,其实就是从父亲那里学的?”

  十八

  天际已看不到余晖,薄薄的黑纱渐渐笼罩大地,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混浊。吕瀚海三步一回头,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在一条鱼肠小路上。他的身上除了几十元零钱,没带手机,以至于路该往哪里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小路两旁到处是空无一人的破旧房屋,吕瀚海每经过一扇大门,都会伸头往里面望一望,有时他还会试探性地问一句:“有没有人?”直到屋内没有回应,他才会再迈开步子走向下一家。

  他接到会面的消息时,专案组还没有散会,他试图解释见面时机不成熟,但对方仍坚持立刻见面。无奈之下,他也只好硬着头皮只身前往。

  一路上他一直掐算着时间,从中心到这里,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一来一回,最少需要三个小时。如果其间专案组不用车,他还好糊弄过去,可一旦展峰联系不到他,这三个小时,他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著名恐怖小说作家洛夫克拉夫特曾说过,人类最古老又强烈的情感就是恐惧,而恐惧根源来自未知。

  对吕瀚海来说,他此刻无疑正经受着专案组与“那边”带来的双重未知恐惧。

  终于站在道路尽头,望着丁字路口南北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吕瀚海已彻底摸不清方向。就在这时,远处河面上突然传出了三短一长的汽笛声,久经沙场的他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他再次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尾随后,快步跑向了路口南边的第三间瓦房。

  “你这速度可够慢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堂屋里,有人开了口。

  对方的声音很陌生,吕瀚海确定再没有第三个人,才谨慎地问:“你是谁?”

  “呵呵,看来老大并没有选错人,从进门那一刻开始你就一直在观察,不愧是常年混迹江湖的九爷。”

  虽说对方没有正面回答问题,但吕瀚海已经知道了,他也是“那边”的人。

  “我不知道你到底懂不懂规矩,我跟你们老大有过约定,专案期间不会面,我已经出来快两个小时,万一行踪暴露,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九爷息怒,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鲁莽,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些话我必须跟你当面讲清,这也是老大的意思。”

  吕瀚海怒形于色:“既然是合作,就别拿我当傻子耍,几星期前你们故意断了我师父的医药费,现在又搞这一出,我不知道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我也不想搞清楚。不过有一点,我必须在此说明,我的命可以随时不要,但我师父若有个三长两短,别怪我道九翻脸不认人!”

  “我知道九爷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过既然你是花我们的钱续你师父的命,那我觉得,咱们还是有谈判的基础的,不是吗?”

  对方语气已然变得冰冷,吕瀚海也不想再纠缠下去,双方都是各怀鬼胎,只是还没到撕破脸的那一步。“行,不扯这么多了,抓紧时间,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们不想知道什么,我来只是告诉你,老板很关心现在这起案件,如果专案组遇到困难,我们会全力以赴提供帮助。”

  吕瀚海难以置信。“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你没有听错!”对方一字一顿,“这起案件如果需要,我们会全力提供帮助!”

  “你们老板是不是精神分裂了,这到底要玩哪一出?”

  “我不知道,这是老板的意思!”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真的有点迷惑之意。

  “得得得,这年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谁让你们是金主!”吕瀚海知道不是跟专案组为难,当即答应下来。

  “九爷是聪明人,我很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那人呵呵一笑。

  “别给我扣高帽子,我是什么人,你们比我还了解。”

  “那好,咱废话不多说,老板派我来对接这起案子,就是不想节外生枝。”

  “明白,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老板的其他手下!”吕瀚海点点头。

  “就是这个意思。”

  “我怎么联系你?”

  “随后九爷的手机会收到一笔话费……”

  “不用说了,我懂,又是代码,中国移动要是知道你们天天这么玩,估计肺都能气炸!”

  吕瀚海说完见对方不说话,他又问:“还有其他的事没?”

  “暂时没了!”

  就在吕瀚海要转身离开时,对方突然补了一句:“九爷,记住了,我叫刀疤!”

  十九

  鞋印分析完毕,本案还有一条最直接的线索没有跟进,那就是油桶编码。虽然展峰根据痕迹推测出了油桶的产地范围,可近十座城市逐一排查,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时隔那么多年,工厂倒闭,人员变迁,到底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全是未知数。

  嬴亮向公安部申请了最高级别的协查函,他在函中明确表示,希望各地情报部门能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相关线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协查函发出后,他又逐一跟进。为了能第一时间得到反馈,他甚至做好了在办公室打持久战的准备。

  第二天傍晚,中心人去楼空,一宿没睡的嬴亮搓了搓脸颊,已经有些吃不消。给展峰发了条请假短信后,他背起双肩包离开了大院。站在围墙外,嬴亮朝左望去,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视线尽头竟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见对方神色慌张,嬴亮突然没了困意。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尾随其后。可不巧的是,接连堵了几个红绿灯,对方的车已消失在了公路上。司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小哥,跟丢了,接下来你要去哪儿?”

  嬴亮从背包掏出电脑:“您先往前开,我一会儿告诉你路线。”

  司机透过后视镜,见嬴亮在不停地敲击键盘,那熟练的动作,像极了电影里的詹姆斯·邦德。“这小哥不会是特工吧?”司机顺嘴嘀咕道。

  此时的嬴亮已进入了交管系统,检索车牌轨迹,很快锁定了对方的行车路线。“师傅,麻烦下立交桥往大坪坝方向走!”

  “大坪坝?那可是在市郊,距离咱们这有五十多公里呢!”司机惊讶道。

  “只要把我送到地方,钱不是问题!”

  “小哥,跟您说实话吧,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大坪坝那地方,扔棍子都打不到人。眼瞅着天就要黑了,你这又是追人,又是追车的,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家老小咋办?实在不行,我给您带到路口,您再想想别的办法?”

  “师傅,合着您是把我当坏人了!您看这是什么?”嬴亮从兜里掏出了警官证。

  司机反复确认之后,心里更没谱了:“警察小哥,你不会是去追坏人的吧,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要不要跟上面联系联系,多派几个人手?”

  嬴亮被搞得有些不耐烦:“师傅,您就放心大胆地开,回来的钱我都给您报了,我可以向您保证,此行绝对安全,而且我也不是追击嫌犯!”

  司机总算点了头。“您要是这么说,我可就把心放肚子里了。”

  费了半天口舌,有些乏力的嬴亮靠在椅背上泛起了嘀咕:“她跑这么远,到底要干什么?”

  二十

  沿着大坪坝指示牌正北行驶5公里,是一处名为高皇的村庄,因为临近大都市,这里的青年一到务工年龄,都会选择外出闯荡。这不,夕阳还未完全落下,村里已见不到半个人影了。

  被嬴亮追踪的车子停在了村东头的院子前,从围墙上隐约现出的“严禁烟火”几个油漆字推测,这里早年是个小型工厂。布满锈迹的铁门被对方推开,门轴并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显然,那人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车行驶到了院中,大门重新锁死,四周的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嬴亮猫着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他发现对方正从后备厢中扛出一个麻袋。见对方没有发现自己,他把门略微推开了一指宽的缝隙,就在他想一探究竟时,突然,一双人脚从编织袋里露了出来。

  他是好奇跟了过来,可哪里会想到眼前竟然出现了这么一幕,他的心跳陡然加快,几乎能听到扑通的跳动声。

  “难道袋子里装的是个人,怎么可能?”受过专业训练的他,只用了几次呼吸就调整了状态,他把身体贴近围墙,一边向前挪动,一边寻找攀登点。

  没过多久,院内传来了金属门的撞击声,看来对方已进入室内,此刻是侵入的最佳时机。只见他后撤3米,一个健步冲上,双手轻松扒住了院墙边缘。嬴亮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随着他的双臂缓缓用力,视线也逐渐越过了院墙。

  院内布局很简单,只有一间厂房,高约4米,砖混结构,平顶,目测不到200平方米,其造型有如方盒,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最为流行的建筑风格。

  嬴亮仔细观察,在确定院内并未饲养犬类后,他一个纵身跳了进去。

  厂房南北墙上分别留有两扇玻璃窗,虽已关严,但屋内的动静,他还是隐约可以听到一些。

  …………

  十分钟前,那人扛着编织袋进了厂房,这里曾是一间小型的食品加工厂,废弃之后就被低价购置了产权。屋子呈东西走向,房门朝东,产权证上注明的总建筑面积为198平方米。进门是占地100平方米的厂区,最西边有南北两个并排房间,北间占地30平方米,曾是会计室,南间经理室被改造后,比北间足足大了一倍。

  此时会计室的门锁已锈死,而隔壁的经理室却焕然一新。拧开门锁,和门外空无一物的萧条景象相比,屋内可就丰富多彩太多了。抬头望去,首先引起注意的就是挂在墙上的一排肖像画。这种排列,在学校图书馆随处可见,然而不同的是,图书馆里挂的都是牛顿、爱因斯坦,可这里挂的头像却着实让人匪夷所思。

  好在每幅头像下方,都标注了中文,由左至右分别是:艾德·盖恩(美国人皮杀人狂)、杰夫瑞·莱昂内尔·达莫(同性恋食人狂魔)、查尔斯·曼森(曼森家族头目)、约翰·韦恩·盖西(杀人小丑)、泰德·邦迪(优等生杀手)、理查德·拉米雷斯(恶魔的信徒)、谢尔盖·特卡奇(乌克兰野兽杀人狂)。

  一个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头衔,不论谁看见都会倒吸一口冷气,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否则绝对不会有人把这些头像堂而皇之地挂在屋内。最要命的是,诡异的还不只如此,在这间60多平方米的经理室里,竟挂满了各种刑具,有常见的皮鞭、脚镣、指夹锁、锁骨链、绞刑绳,还有不常见的老虎凳、木驴椅、开颅锯等等。

  很难想象,现代文明发展至今,竟然还有如此堪称人间炼狱的地方。

  天色逐渐昏暗,屋顶悬挂的灯泡被“啪嗒”一声拉亮,嬴亮眯起眼睛,透过黄豆大小的孔洞看了进去。被那人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只能勉强看到有个人被高高挂起,就在嬴亮还在揣测对方的意图时,挂起的那人突然间就被按进了水桶。职业敏感性让他根本顾不上那么多,慌乱中,他直接用身体把窗户撞开。碎裂的玻璃,把他的右臂划开了半指长的伤口,他没有时间感受疼痛,直接跳上窗沿冲着屋内喊道:“师姐,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在杀人!”

  没错,嬴亮一路跟踪的并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师姐司徒蓝嫣!

  受到惊吓的司徒蓝嫣提起一把铁锤,瞬间退到墙角,当看清对方是嬴亮时,她疑惑地问:“你……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嬴亮没有理会,几步跨到水桶前,一把拽住了那人的双脚,想把这人拽出来。可就在接触的一瞬间,他从触觉上察觉到了异样:“哎,怎么会这么软呢?”不管三七二十一,他用蛮力一把把那人从桶中拽出,这时他才看清,桶里装的原来不是人,而是一具等比例的男性硅胶娃娃。

  他一脸蒙地朝司徒蓝嫣抬起头:“师姐,这是什么鬼?”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这里其实是我的犯罪心理实验室,你手里拿的,是我刚从情趣用品店……花一万元买来的硅胶娃娃。”

  司徒蓝嫣叹口气,走到一旁拿出医药箱,取出绷带,无奈地看着嬴亮:“你的伤口还在流血,赶紧把它放下。”

  嬴亮“哦”了一声,慌忙把娃娃扔到一边,可不巧的是,娃娃正面落地,那个明显大了一号的假丁丁因剧烈撞击掉落到一边。场面顿时陷入令人抓狂的尴尬……

  “那个……师姐……这个……对不起!”

  司徒蓝嫣瞥了一眼,心里有些抓狂:“没关系,反正也用不到,掉了就掉了吧。”

  嬴亮面颊绯红,这算是跟师姐有不能说的秘密了吗?他说:“我还是捡起来扔垃圾桶吧,看着怪别扭的!”

  “不用,一会儿我来处理,把手伸过来,给你包扎伤口。”司徒蓝嫣顿时感觉无语,假的丁丁也是丁丁,干吗非得跟女生在这上面打转说话啊?直男真的没救。

  “唉,谢谢师姐!”嬴亮连忙跑到她身边。

  趁司徒蓝嫣给自己包扎伤口的工夫,嬴亮用眼角余光扫视了一眼室内陈列,当他看到木桌上的鬼头面罩和柴油伐木锯时,心中的疑惑顿时被解开了。

  “师姐,对不起啊,我可不是故意跟踪你!”嬴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司徒蓝嫣把纱布使劲打了个蝴蝶结,疼得嬴亮龇牙咧嘴:“不是故意的?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别看嬴亮外表五大三粗,像个憨人,其实他也受过系统的心理训练,在关键问题上,他完全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哪儿敢说“我喜欢你所以盯着你”,只怕要被这位心理学专家归类成跟踪狂。他连忙正色道:“我下午从专案中心出来,看见你神色慌张地上了车,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了过来,然后就跟到了这里!”

  “这么说,你是因为担心我才到这里的?”司徒蓝嫣白了嬴亮一眼,却有些娇嗔的意思。

  嬴亮与师姐近在咫尺,他甚至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从她身上传来,看着对方投来的目光,嬴亮这次没有闪躲,他定了定心神。“对,很担心,整个专案组我最担心的就是你!”他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如果按照电影剧情发展,只要双方郎有情妾有意,马上一个淡幕出镜,第二天就得是手拉手的小两口了不是?可司徒蓝嫣根本没有按常理出牌,她一把把嬴亮拉到窗口,训斥道:“你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冲动,你说这一屋子刑具,我怎么去找人来修理,我不管,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咱俩也要把玻璃给重新装上。”

  嬴亮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嘿,这都不碍事,小问题,拿卷尺量个尺寸,去五金店划块玻璃换上就成!包在我身上。”

  不知是司徒蓝嫣故意而为之,还是她确实没有get到嬴亮的意思,原本还有些小暧昧,可被她三言两语就给搞得没了那个意思。现在两人的精力,全部集中在如何修好窗子上了。嬴亮折腾到半夜才把一切恢复原貌,原本就一天没有休息的他,就算大脑再有心思跟师姐亲近亲近,身体也已吃不消了。司徒蓝嫣打开会计室的门,把一张落满浮灰的沙发掸了掸,嬴亮也顾不上这么多,拱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

  二十一

  司徒蓝嫣其实一直有个习惯,在分析某个嫌疑人的犯罪心理前,她会试着进入对方的角色,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她会按照凶手的作案步骤,模拟凶杀现场。这就是她建立犯罪心理实验室的主要原因。

  对人类的大脑而言,做永远比说体会得更深刻,这就好比你面前放了一根朝天椒,别人说破天,也比不上亲自尝一口来得“刻骨铭心”。

  虽然实验并不能100%地还原案发现场,但在某些时刻,它的确能给凶手的性格分析打开突破口。正是因为案件遇到了瓶颈,司徒蓝嫣才如此焦急地赶回实验室,此次模拟现场有两个目的:一是验证之前的心理侧写是否准确;二是想要寻找新的突破点。按原先的计划,她可以在9点前做完这一切,然后回公寓花两个小时,续写恩师关荣未完结的《犯罪心理行为侧写以及犯罪人格分析实践指南》,可谁知道,半路竟冒出个嬴亮来。

  做实验的道具司徒蓝嫣足足准备了一星期,凶杀场景也完全搭建好,所以就算时间再晚,她也要抓紧完成。

  实验的第一个步骤,就是复刻现场。

  凶手驾驶的是厢式货车,厢顶最高距离为2.2米;九名死者平均身高一米七二。她把硅胶人吊起,头部到地面的距离不足0.45米,溺人所用的油桶高1.1米。

  还原场景得到了一个信息。在作案时,凶手会以死者身高为筛选条件。不过,按理说,在有限的空间内,挑选越矮的人,操作性就越强。而奇怪的是,他选择的区间却只在一米七至一米七五。

  也就是说,作案的针对性更强!存在一定的报复心理。在此种心理驱使下,如果凶手有明确的目标,那么目标被杀后,其犯罪冲动会直线下降,再次作案的可能性很小。而事实并非如此。

  在心理学中,此现象可归结于,客观事物认识上的意识倾向性。简而言之,当某种刺激条件失去后,在头脑中留下的记忆起着反复持续的刺激作用,引起量到质的变化,使其在认识上产生倾向性意识,从而驱动犯罪行为。

  它可以通俗地理解为:作案动机源于最开始的刺激条件。本案的刺激可能是在一米七左右的油耗子身上产生。当刺激刚产生时,并未驱动犯罪行为,这种易引起冲动的记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反复、持续刺激着凶手,直到刺激形成足够的犯罪冲动,从而促使犯罪行为的发生。由于刺激条件与冲动产生存在较长的时间间隔,在模糊的记忆中,每次犯罪,凶手均无法从内心得到真正的排解,相隔一段时间后,大脑的反复激发,又会产生新的犯罪欲望。

  连续作案的次数,其实与凶手欲望消散的条件有关。这种条件,分为内外两个方面:内因就是犯罪心理得到满足,而外因,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不再具备作案条件。

  油桶封尸案共发生九起,导致凶手停手的究竟是哪种因素,目前她还不明了。

  二十二

  不知过了多久,室外响起了嘈杂的鸡鸣狗吠,司徒蓝嫣把窗帘拉开,屋外温暖而不刺目的阳光铺满了小院,围墙的拐拐角角也变得清晰可见。

  如此充足的光线,意味着太阳早已高高升起,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与分针快接近直角。她暗叫一声“糟糕”,接着拿起被调成静音的手机,液晶屏上果然有四个未接来电,分别是展峰一次、隗国安一次、内勤莫思琪两次。她清楚若不是有重要的事情,展峰绝对不会亲自打电话来。来不及收拾,她直奔会计室把还在熟睡中的嬴亮拉了起来。嬴亮的手机上果然也同样出现了多个未接来电。两人顾不上洗漱,驱车赶往专案中心。

  一个小时后,等待多时的隗国安,把蓬头垢面的嬴亮截住了。

  “哎,我说亮子,可以啊!生米都煮成熟饭了?”隗国安用力挤挤眼睛。

  嬴亮打着哈欠。“鬼叔,你说什么啊,什么就成熟饭了?”

  隗国安神秘一笑。“少跟我来这一套,鬼叔可是过来人,你俩手机同时调成静音,早上一起迟到,还都弄得衣装不整,你说你俩昨晚干啥去了?”

  “鬼叔,昨晚我和师姐是在一起没错,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隗国安乐了。“你小子真不实诚。孤男寡女相处一室,衣冠不整又同时迟到。来来来,我让你现编,我看你能给我编出什么故事?”

  嬴亮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昨天师姐再三强调不能暴露她的实验室,他敢说出来,估计他那点小暧昧就要彻底玩完。

  见嬴亮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隗国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情到深处控制不住,很正常,别看我一把年纪,你们年轻人的那些事,我可知道不少!我刚才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什么?”

  “蓝嫣这小丫头有些不高兴,哎,你是不是霸王硬上弓了?”

  嬴亮一想到昨晚那扇窗户,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上个大头鬼啊!”

  “淡定,淡定,年轻人有冲动,完全可以理解,我觉得你和蓝嫣的速度发展得有些快了,一定要注重精神上的交流,回头相互多沟通沟通,别天天跟个木头疙瘩似的!”

  嬴亮双手合十道:“鬼叔,我求您了,放过我吧,好不好,能不能谈点正事?”

  “得得得,好心当成驴肝肺!要谈正事,那走吧,去思琪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嬴亮总算回神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喊我们过来。”

  “你不是让思琪通过部里发了个协查函吗,昨天晚上有反馈了。”

  “真的?”嬴亮兴奋起来。

  “早上打你电话你不接,我和展队已经碰过了,代码为两位数的油桶厂家有四个,其中三家只生产220升标准油桶,只有一家生产300升非标桶。”隗国安一字不漏地复述道。

  “是哪一家?”

  “QX市郎平县大庆柴油桶厂。”

  二十三

  新反馈的这条线索极具侦查价值,专案组决定乘最早的一班飞机赶往目的地。这么一来,按常理来说,一贯作为御用司机的吕瀚海这次又能放飞自我去浪一波了。然而让大家都没想到的是,一向投机耍滑的吕瀚海竟然主动要求前往。

  “闲着也是闲着,兴许可以帮上一点忙也说不定。”吕瀚海觍着脸搓搓手,满眼祈求地看着展峰。

  不熟悉吕瀚海的人,多半会觉得他想假公济私跑出去玩玩,可熟悉他的人就不会这么看了。隗国安就觉得万分奇怪,订票时干脆跟他坐在了一起:“实话实说吧!你干吗跟过来?”

  “我想看看×航的空姐到底有多漂亮。”吕瀚海斜着眼睛窥视着推餐车的空姐,眼神在人家腰身上打转。

  “咳!收敛一点,你也不觉得丢人……”隗国安转了一下身,挡住吕瀚海的贼忒忒的模样。

  隗国安不会轻易相信这就是吕瀚海死皮赖脸跟过来的真正缘由,不过他也明白,这位要不想说的话,除非是展峰,否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三个小时之后,飞机准时抵达QX市北江国际机场,因为上机前内勤莫思琪已经与当地警方取得联系,一下飞机五人就通过贵宾通道直接上了一辆广汽传祺商务车。副驾驶位置上那位是摸出线索的情报专员,也是QX市公安局情报信息处副处长王伟。出生于20世纪60年代的王处对本城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车辆发动,他向专案组介绍说:“咱们市里主要交通运输都走水运,货船大多靠柴油驱动。船和汽车还不一样,汽车没油了能去加油站,轮船要半路没油了,麻烦可就大了。早些年监管不严,跑长途的都会在船上自备柴油。要装油肯定少不了油桶。我们这里以前有大大小小几十家油桶厂,代码为两位数的也有13家。”

  “我们要找的是300升非标油桶,应该可以缩小范围吧!”嬴亮听着有些忐忑。

  “嘿!好就好在你们说清楚了要找什么。”王处说话很直爽,“我专门找了个老师傅,他告诉我,铁皮油桶有两种,对内销售的是200升规格,用于出口的是220升规格。每种规格需要不同的生产线,一般厂家也只会生产这两种型号,你们要找的那种桶很不常见。”

  “不常见,就好找多了吧!”隗国安递了根烟过去,“看来已经找到了?”

  “我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一家一家地排查,第六家大庆油桶厂原来的厂长告诉我,他们厂曾建过一条300升的生产线。订单式生产,成品多供给一些小企业,说是经他们厂卖出的300升非标油桶有好几万个。”

  展峰问:“销售记录还能查到吗?”

  “他们是国企,销售科有账目,厂子倒闭后相关资料都被送到了县档案局封存。”王处抬手看看手表,“从机场到郎平县有两百多公里,还都是山路。现在是下午2点,如果快的话能在5点之前赶到。我马上和县局郝局长再联系下,让档案馆的同志再多等我们一会儿。”

  “那就麻烦王处长了!”展峰也不过多客气,道了声谢,叮嘱大家乘机养养神。

  司机知道要赶路,立马拿了一盏警灯贴在车顶,伴着警笛的一路呼啸,车子以120迈的时速在高速公路上穿梭而去……

  下午5点,郝局长带着前销售科长马新强在档案局与专案组碰了面。与此同时,大庆油桶厂的相关资料也已经被调了出来。

  “怎么还要让马科长过来?”见此情形,王处也有些惊讶。郝局长苦笑道:“那时候都是手写记录,我们调资料的时候发现字迹已经不清楚了,就找马科长过来亲自辨认一下。”

  看着厚厚的销售记录,马科长问:“警察同志,你们需要哪些资料?”

  “我们暂时还没有明确的方向。不过有件事想问一下,你们厂为什么要生产300升的非标油桶?”展峰见马科长有些紧张,选择慢慢打开话题。

  马科长扶了扶老花镜,回忆说:“我们厂建得有些偏僻,所以效益一直不温不火。当年我和厂长建议修改下生产线,做一些容量大的油桶。我从小生长在农村,见过很多家里把废旧的油桶改成炉灶,我的意思是既然纯粹装油的油桶卖不出去,倒不如跟小企业合作,用油桶做些别的玩意儿,也算开了条路。”

  “还有这种改造?”嬴亮是年轻人,从来没听过这种用油桶改灶台的事情,好奇地问了一句。

  “不少见,”马科长放松了许多,“我用半年时间与几家灶具、炉具厂建立了供货关系,这些厂生产的产品都是供应给政府企业的大型食堂,他们要求油桶的规格必须要大,我们就加装了一条300升的油桶生产线。”

  “非标油桶全部都供应给这些小企业?”展峰问。

  “也不全是,小企业抗风险能力很弱,前后没几年,跟我们合作的厂家就相继倒闭,从那以后厂子就彻底没了销路,剩下的压箱货让我给低价处理了。”

  “也就是说,油桶绝大多数都卖给了小企业,只有少量的库存是零售出去的。”

  马科长点点头。“就是这样。”

  “还有零售记录吗?”展峰看看那堆记录。

  “有的,厂子里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马科长拍拍账本。

  展峰客气地说:“那就劳烦您受累帮我们找一找了。”

  “厂子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停产的,剩下的库存也是当年处理掉的。看1990年的就行了。”马科长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看,遇到相关记录,嬴亮就会用手机拍照记录下来。

  过程用了半个多小时,上百条涉及十多个地市的销售记录呈现在面前。

  令专案组苦恼的是,那个电话并未普及的年代,所谓销售记录也只是记下了时间、数量、地市、货款结算之类的模糊信息,连购买者的姓名都没有。

  就这样的玩意儿,连嬴亮这种擅长追踪搜索线索的专家也实在想不出该从何查起。

  二十四

  一夜之后,专案组乘最早的一班飞机返回了中心。

  会议室内,按展峰的要求,嬴亮已经把零售的14个地市,设置成红点标注在电子地图上。展峰神情专注地望着不停闪烁的9个蓝色的案发地点和新加入的14个红色油桶销售地。嬴亮也盯着电子地图,想从中找到线索,可他们已经盯了快两小时了,这23个点的分布太过分散,他怎么都找不到规律。

  看着目不转睛的展峰,嬴亮暗自嘀咕起来:“这位要是能从这里找到线索,我情愿抱着老母猪睡一宿!”

  “你说什么?”展峰没回头地问。

  这都能听见!嬴亮连忙摇头。“没,没说什么,就是看不出什么来,这案子看来要推进很难。”

  “难也得做。”展峰起身拿起平板电脑,调出九个蓝点的经纬度坐标,在谷歌地图上找出九处案发现场的实景地图。

  嬴亮凑过去看,发现每张地图上,都被用激光笔标注了“作案车辆行驶方向”。当九个点再次在地图上汇聚时,展峰用激光笔把所有点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14个红点有8个被圈在多边形之内。展峰的每个动作,嬴亮都一丝不苟地认真观察,但他依旧没搞明白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不知道展峰用了什么运算方法,得出了一个1200~1500的区间数值,在此范围内,他又勾掉了三个红点。展峰眉头紧锁,盯着三个红点似乎在思索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快到中午时,展峰拿起手机给吕瀚海打了通电话……

  专案组成员全部来到停车场集合。

  远处一辆厢式货车已经通过哨兵的盘查,缓缓朝众人驶来,吕瀚海摇开车窗朝众人挥了挥手,展峰指着一片空地,示意他把车停在那里。众人一眼认出这是一辆载重5吨的厢式货车,厢体上喷涂着“顺丰快递”的字样,不用问,这肯定是展峰通过某种关系暂时借用的。

  之前展峰跟吕瀚海打电话时特意避开了嬴亮,现在他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颇有些质问意味地对展峰说:“展队,到底要做什么,应该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每次都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像嬴亮这种出身特警的人,最不喜欢展峰这种独断独行的方式。既然大家是一个团队,谁都离不开谁,那么在做任何决定前,最起码要相互沟通表示尊重。这种闷声搞个大动作的情况,在专案组已发生了不止一次。

  往小了说这是一言堂的专断举动,往大了说,就是完全没把其他组员放在眼里。而且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展峰还特喜欢胳膊肘往外拐,对待吕瀚海这种他看不上的人全心信任,总让嬴亮有一种他们俩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的感觉。因为这个感觉,嬴亮私下里早就把吕瀚海的情况扒了个底朝天,不过让他奇怪的是,这家伙除了犯过些鸡毛蒜皮的小错误,底子还真是干净到出奇的地步。不过也对,要是这货身上存在严重问题,也根本不可能通过审核加入专案组,毕竟就算是个协警,专案组也不是什么寻常的警务机构,保密性还是很重要的。偏偏在嬴亮这种高级情报专员看来,这货底子越是干净,问题说不定就越大。做情报的谁不知道,如果一定要用人,某些问题是可以进行掩盖的。试想吕瀚海在社会上混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是以打擦边球度日,按理说不可能没踩过红线。那么唯一能解释通的就是有人故意帮他隐瞒了一些事情,这个人会不会是展峰呢?职业敏感性告诉他,有些事情肯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车刚停稳,吕瀚海就下来把厢门打开了。车厢里已经放了一个300升的铁皮油桶,桶的正上方焊接有金属钩,加上一捆5毫米规格的尼龙绳,车厢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展护卫,你让我准备的东西我都弄好了!要没什么事,我先去大厅泡壶茶!”说完也不管展峰同不同意,吕瀚海抬脚就往大楼方向晃悠着走去了。

  展峰对着他的背影,缓缓说:“为证明一些想法,我需要做个侦查实验,我已经向上级领导申请了5000元经费。”

  一听有钱赚,吕瀚海倒退着从原路走了回来,觍着脸凑到展峰面前:“那个,喝不喝茶反正也不着急这一会儿,我也算半个专案组成员,我还是留下看看有啥我能帮上忙的!”

  展峰指着盛满水的油桶:“留下也行,你扮演被害人被倒吊进桶里,做完实验,这5000元就是你的。”

  吕瀚海一听就牙疼起来:“展护卫,这可是拿生命在破案,现在物价这么高,5000元是不是少了点,反正专案经费那么多,再加点呗!”

  “他不来,我来,我不要钱!”嬴亮向前几步,对展峰说道,“干什么非得用这么个货?展队,你别是让他变着法子从公家弄钱吧!”

  展峰看着嬴亮却没有回答,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吕瀚海一听却暴跳如雷,蹦起来骂道:“哎,我说肌肉亮,你是不是故意找碴,你说你一个正式工,跟我这个临时工抢什么生意。”

  嬴亮冷笑:“哼!临时工可比我这个正式工不差了吧!”

  “我说肌肉亮,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话什么意思?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咱们专案组破的哪一起案件我不是尽心尽力,临时工咋的,临时工就活该被你们这些正式工欺负?再说了,我又没贪污受贿,赚的钱都是合理合法的,你要有本事,找领导把我开掉就是!”

  论耍嘴皮子,嬴亮哪里是吕瀚海的对手,当下就脸红筋涨无话可说。

  眼看嬴亮拳头都握紧了,和事佬隗国安站了出来:“你们两个一天不吵心里就不快活是吧!实在不行,我来。反正我一把老骨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直接给我送烈士陵园,我也认了!”

  吕瀚海一看这个架势,马上就坡下驴:“得得得,常言道,和聪明人打场架,也不和糊涂人吵一句话,我闭嘴还不行吗,展护卫让谁上就谁上!”

  展峰这时候才淡淡开口:“被害人的平均身高在一米七五,组里只有道九符合条件。”

  对这时候的吕瀚海而言,这场风波已不是关乎钱这么简单,它已经上升到了他的面子问题,当展峰决定让他上时,他得意地朝嬴亮嘎嘎一笑:“听见没,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干不了这活儿。”

  看着他小人得志的样儿,嬴亮双拳紧握,发出咯咯的脆响,心道:走着瞧,别让我揪住你们之间的小辫子!

  二十五

  然而吕瀚海还没高兴太久,就已经觉得自己是误上了贼船。

  被倒吊起来的感觉可不好,浑身血液倒流的压迫感让他脸颊涨得通红。嬴亮把吕瀚海的身体抱起,当摄像机开始录像以后,展峰高举的右手做了一个下切的动作。

  嬴亮拍了拍吕瀚海的后背:“闭气,要丢了!”吕瀚海心道:臭小子,虽然平时跟我不对付,但还是有他自己的原则,没突如其来地把我扔水里,倒还算个君子。

  第一次实验,吕瀚海坚持了一分钟,刚被捞起来大喘气,就听展峰说:“被害人被填入油桶时处于昏迷状态,呼吸并没停止。”

  吕瀚海郁闷地说:“啥意思?听不懂。”

  嬴亮好笑道:“就是叫你不能憋气,必须得呛水才行。”

  “我靠,杀人啊?”吕瀚海话音未落,嬴亮又拍拍背,把他扔了进去。

  他在水中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至于骂的什么,没有人能听到。求生的本能使他的身体剧烈晃动,从桶中溅起的水花,洒满了半个车厢。

  隗国安手持秒表,忧心忡忡地看着,15秒一到,他赶忙上前帮着把吕瀚海捞起来。

  出水时吕瀚海一边咳嗽一边破口大骂:“嬴亮你这个龟孙子,你他妈要弄死我是不是?”他刚对嬴亮建立起的一些好感被这一下弄得是荡然无存。

  展峰拉起他的右手把了把脉。“还好,以你的身体素质,再撑个15秒都不是问题!”

  隗国安惊呆了。“展队,不会还要再来一次吧!”

  吕瀚海一听,像条蚯蚓一样扭起来。“你大爷的,你要玩死我就给我个痛快,不带这么零敲碎打的!”

  展峰似笑非笑地摆摆手。“算了,今天就这样吧!嬴亮,把道九解开,我们其他人去会议室开会!”

  跟司徒蓝嫣的心理实验相比,展峰的实验更加真实地反映了凶手的作案经过。对侦查破案来说,如果只停留在理论上,难免千虑一失,很多情况下侦查实验就显得尤为重要。显然,现在他已经弄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就没必要继续折磨吕瀚海了。

  会议一开始,展峰就让嬴亮在电子地图上删去干扰信息,只留下九个蓝点和五个红点。他对司徒蓝嫣和隗国安解释说:“蓝点代表案发地,而红点则是300升非标桶的零售地。用箭头标注行车方向后,再把九处现场相连,这样就能得到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展峰用手沿着行车方向比画了一下,继续说:“从箭头指向可以看出,货车始终是向多边形的内部行驶,也就是说,内部的某个点,要么是凶手的目的地,要么就是他生活起居的地方。单凭这一条,在多边形外的六个油桶零售点就可以直接排除了。”

  “展队,”嬴亮举手提问,“这个多边形范围里的点你是怎么得到的?之前你好像删掉了三个。”

  “抛尸地在省道旁,载重货车的行驶速度不会很快,一般大型厢式货车的平均车速,要控制在每小时100公里以内,否则容易出车祸。单人驾车精力有限,不可能跑得太远,我安排道九去快递公司,问过一些常年跑厢货的老司机,他们说就算技术再好,单趟极限距离最多1200~1500公里。我参考这个里程数,去掉了三个零售点。”

  “原来如此。”嬴亮点点头,算是服了气,“那剩下五个又怎么做排除?”

  展峰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按动控制笔,地图上瞬间又多出了九个黄色光点,它与蓝点的距离很近,且都在一条公路网上。

  “黄点是被害人(油耗子)活动的服务区,从黄、蓝两点的位置关系,可以很直观地看出,凶手是在服务区把目标带离,行驶一段距离后在蓝点位置杀人抛尸!”

  “他是在返程途中作的案?”司徒蓝嫣问。

  “没错,不过这个推论还可以更精确。”

  展峰把刚才的实验录像投影在大屏幕上,尤其是吕瀚海挣扎的那十多秒,被他来回放了三遍。视频暂停后,他指着一片狼藉的车厢:“人从活着到溺死肯定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求生的本能会让他拼命挣扎。为保证油桶不会被弄倒,桶里必须装有足够重量的柴油。

  “刚才在试验时,我装入了四分之三的量,可就算如此,道九也还是差点把油桶撞翻。水的密度是1g/cm3,而柴油的密度为0.83~0.855g/ml,也就是说,相同的重量,柴油的体积要大于水的体积,而现场的实际柴油装量,远不止四分之三。可油装得越多,车厢内被溅起的柴油也会越多。真正的现场,肯定比我们实验的结果更狼藉一些。”

  展峰做出结论:“货车车厢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如果是载货作案,无论是什么货物,都会被污染,所以我更偏向于空厢作案!”

  “可是,空不空厢有什么关系吗?”嬴亮问。

  隗国安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展峰:“各行各业都需要考虑成本和利润,20世纪90年代没有高速公路,跑一趟车的成本比现在要大得多,如果一次空车倒还好,次次空车,岂不是亏大了。”

  嬴亮终于明白过来。“对啊,是这么个理,每次都空车回,他赚什么钱?”

  展峰说:“除非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货物利润很高,只需要跑单程的情况。”

  “那是什么类型的东西?”嬴亮问。

  隗国安挑眉。“看来,是高危物品。”

  展峰点头。“鬼叔说得没错,我们假设凶手从A地驶发,运货到B、C、D、E等不同的地方,货物要在一日内抵达,那么单人驾驶就完全没有问题。卸货后凶手在返程的途中作案,再次回到A点。这个假设行程,刚好就跟我们掌握的情况完全吻合。凶手只有运送高危品,才可以保证空车回程还有利润。常见的高危品分固体、气体和液体三种,后两种使用的是罐车,只有固体才会用厢式货车!”

  说着,展峰拿出了一份检验报告。“在进行微量物证提取时,我发现九个装尸油桶中都有少量的槟榔残渣!我国有两个地方的人最爱吃槟榔,一个是Q省,另外一个是HN省。不同的是,前者是吃鲜槟榔,而后者吃的是加工过的干槟榔!提取到的槟榔纤维样本中含有食品添加剂,所以凶手吃的是干槟榔。”

  “……这凶手,杀人的时候还嚼这玩意儿?”嬴亮有些难以置信。

  “槟榔是成瘾性的植物果实,有提神醒脑的作用,很多HN人从小有嚼槟榔的习惯。干槟榔会产生少量的残渣,不讲究的人会边嚼边吐!夜间作案,加上长时间驾驶,很容易产生疲劳感,凶手有嚼槟榔的习惯也不奇怪,桶里面的少量槟榔渣,多半是他在作案时,无意间吐进去的!”

  展峰又补充道:“当然,不一定只有HN人才嚼槟榔,单凭这一点认定他来自HN太过武断了。所以我后面是按照概率从大到小进行分析。从油桶的销售记录中能看到,位于HN境内有三个地方,而这其中就有LY市。”

  “LY……”嬴亮迅速调出LY市的资料,“HN省的一个县级市,地处湘赣边界,古为‘吴楚咽喉’,是省会CS副中心。它还有一个身份是世界花炮之乡。”

  隗国安茅塞顿开,“对啊,花炮!凶手运的可能是花炮!”

  花炮是易燃易爆品,只能使用厢式货车运输。如果凶手的工作是给花炮厂送货的话,那么一切都可以完美解释。

  “如果说,刚才的推测只是大概率事件,那么所有巧合加在一起,就能得到真相。”

  展峰把另外两个红点熄灭,只留下了最后一个。

  “我断定,凶手要么是LY市人,要么就长期在该市生活或工作。”

  二十六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本案终于有了新的突破口。

  不了解花炮运输业的人可能并不清楚,花炮在法律上属于危险物质的范畴,在运输时必须办理《烟花爆竹道路运输许可证》,甚至送货司机还必须要有从事危险货物运输的资质。

  虽说20世纪90年代的监管不像现在这么严格,但交警在路查时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会要求驾驶员出具驾驶证、行车证、危险品运输从业资格证的。

  前两种属常规证件,后一种办理起来就麻烦许多。它要满足五个条件:一、取得相应机动车驾驶证;二、年龄不超过60周岁;三、三年内无重大交通责任事故;四、取得道路货运从业资格证两年以上;五、接受相关法规、安全知识、专业技术培训。

  以上条件都满足,还得附一份医院的体检证明,才能申请办证。这种体检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年龄、身高、体重、血压等常规检查,还是必不可少的。在之前对抛尸现场进行模拟实验时,专案组已算出凶手身高在一米八五至一米九零之间,年龄处在20~35岁,有了这两个条件,再把该市从事危险品运输人员的信息全部调出来逐一筛选,说不定就能发现那个神秘的凶手。

  看起来好像已距离凶手很近,但普遍撒网,重点捉鱼的战略却并没给专案组带来惊喜——LY市作为世界花炮之乡,吃这碗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算上吕瀚海,专案组五个人在档案馆扒拉了三天三夜,竟然筛选出整整153人符合条件。

  扔掉最后一个档案盒,吕瀚海瘫坐在沙发椅上:“展护卫,这么干下去不是个事啊,你要想想其他的法子!”

  展峰望着一张张贴着黑白照片的表格,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在一旁叼着烟卷的隗国安皱着眉头。“道九说得没错,搞出来这么多人,根本没有办法往下查,我记得凶手加的是轮胎油,要不咱从这条线索挖挖看?”

  吕瀚海来了劲头,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对,有线索就挖,往死里挖!老鬼,你说,咱们从哪里挖?”

  隗国安笑道:“哎,我说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这么积极,完全不符合九爷的做事风格啊!”

  “你这话说的,我要是不多卖点力气,还不被人说成吃闲饭的了!”

  隗国安瞥一眼嬴亮:“道九,这指桑骂槐的功夫见长不少啊!”

  吕瀚海又躺下去:“不管查不查,我得出去溜达溜达,要不然非给我憋出个好歹来!”

  隗国安也是爱偷懒的,他早就想溜号了,现在吕瀚海把话都挑明了,他自然也想出去透透气,他连忙把未抽完的烟卷摁灭,剩下的那小半支被他小心地装进了上衣兜。“展队,要不然我和道九一起出去摸摸线索?”

  展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两人就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大楼。

  到了停车场,吕瀚海上车就点起发动机,隗国安三步并成两步跳上车:“哎,我说九爷,你倒是等等我啊!”

  吕瀚海笑道:“我说老鬼,食堂免费的饭你也少吃些,瞧你那肚子,跟怀了八个月似的!马上都快走不动路了!”

  “去你的,还好意思说我,每顿20个鸡蛋也不怕吃出胆囊炎啊你。”

  “我这不还在长身体吗?”吕瀚海打个哈哈。

  “你咋不说你还没断奶呢?”

  歇匀了的隗国安看着后视镜里的吕瀚海道:“九爷,一会儿有啥节目?”

  “屁来的节目,去查案。”吕瀚海脸皱成一坨,他可没忘记,某人对这个案子可是万分关注。

  “真查案啊?”隗国安有些难以置信,“你告诉我,你是在哪个医院吃错的药,我去找他去!你放心,我给你做主!”

  “我吃你个大头鬼,喝茶还是中医推拿?你选!”吕瀚海服了这人。

  隗国安嘿嘿一笑。“就该坦白从宽嘛!我说,能不能两个都选?”

  “哎,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钱了。”吕瀚海回头瞪他一眼。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仔细回忆回忆,做实验时,你都快呛死过去了,是不是我第一个冲上去把你从水桶里捞了出来?你赚了5000元经费,喝杯茶泡个脚才花多少。”

  “你个铁公鸡,搞了半天,还惦记着我那5000元呢!”

  “那可不,都快顶我一个月工资了。哎,咱先说好,今天你请,我可没钱!”隗国安死猪一样朝座位上一瘫。

  吕瀚海摇摇头。“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想当年只有我九爷坑别人,现在却被你这个老鬼头咬得死死的,算你狠!”

  吕瀚海在手机上打开团购App,找一家既能喝茶又能推拿的地方。

  当他在“158元泡脚70分钟”与“188元泡脚90分钟”两个项目间犹豫不决时,隗国安伸手帮他点了最下方的“238元泡脚120分钟”。

  “老鬼,你是不想要下一次了吧!”吕瀚海眼神危险。

  隗国安笑嘻嘻道:“我吃重,一会儿半会儿根本试不到感觉!整两小时再休息一会儿,回来刚好吃晚饭!”

  “行行行,都依你,但我有个要求,你那呼噜震天,咱俩必须分房!”

  “那敢情好,我一个人多自在!”

  付了款,吕瀚海开启导航朝邵氏中医理疗驶去。

  “老鬼,你刚才说的轮胎油是怎么回事?”

  隗国安也没想那么多,他觉得吕瀚海的社会经验丰富,说不定会有什么好办法,于是他一五一十,把案件中关于轮胎油的部分说了出来。在听的过程中吕瀚海还顺带问了几个问题,隗国安也投桃报李地一一解答。

  到了地方验过二维码,他们一个被带到了三楼305室,一个被领进了四楼426室。两人约了6点钟准时电话联系,并一致对好口径,就说是在外面摸排线索了。

  下午两点半,吕瀚海上卫生间给刀疤打了个电话。没人知道,这位作为“老板”派下来的接头人,吕瀚海到哪里他就跟到了哪里。拨通电话,吧唧两下嘴,吕瀚海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位神秘的老板这次提出要尽全力帮助专案组破案。“难不成是看我在专案组不受待见,专门给我加油助威来了?”他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得通。

  和刀疤表明要调查轮胎油的事格外顺利,那边一口答应下来就挂了电话。吕瀚海蹲在马桶上咕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老板把我的身份提高了,那么自然也就能打听出他想要的东西,这高手就是高手,思路果然不同寻常。”

  门外的老中医准备好了药膏,过来催人。吕瀚海扒了一下冲水开关,伴着哗啦啦的水流声,他走出来揉了揉肚子,躺在了沙发椅上。

  下午4点30分,理疗完毕。距离见隗国安的时间还有一会儿,吕瀚海伸了个懒腰就睡了过去,一直到刀疤的电话打过来。

  “你让我查的事,我给你问清楚了!”

  吕瀚海还没完全睡醒,他小声重复:“什么问清楚了?”

  刀疤提高了嗓门:“轮胎油的事,我查清楚了!”

  一听到轮胎油,吕瀚海嗷一声从床上跃起:“什么?你说什么?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你那边说话方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屋里就我一个人,你说,你查到什么了?”

  “20世纪90年代,本市大型花炮厂在全国都有直销点,这些厂出货量大,一般都是用车队运货,很少一车一车地走量。照你说的,凶手单独跑了这么多地方,应该是给小厂送货的人。大的花炮厂都是自己养运输队,只有小厂才会找人拉散活,这么看,他应该是个散活司机。”

  “嗯,这分析在理!”吕瀚海连忙拍马屁。

  “拉散活的货车有固定的聚集点,当地人称为‘炮圈儿’。有三个大型的炮圈儿,每天扎堆在一起等活儿的货车有好几百辆。虽说车多,但活儿也不少。有路子的车主天天都有运单。早年柴油紧俏,本市用量巨大,就有人打起了柴油的主意。有个团伙,他们专门用废旧轮胎炼油。据说几个炮圈儿都是他们在控制!”

  “这些人查清楚了没有?”吕瀚海着急套出消息,把发烫的手机换了个手拿。

  “查清了,带头的名叫黄牢,1972年生的,绰号黄大仙,本地人,他手下还有几十个小弟。”

  “他们人现在在哪儿?”

  “七年前,这帮人因为涉黑,被警方异地用警给一锅烩了,你把这条线索交给专案组,他们应该能查出来!”

  “那三个炮圈儿还在不在?”吕瀚海追问。

  “在。不过如今,全国都在禁燃禁放,小型炮厂几乎全部倒闭,看不到几辆货车了。”

  “只要还在就行,你把地址发给我,回头我还是跑一趟,要不然我连地方都没有去过,哇拉哇拉就说这么多,容易引起怀疑。”吕瀚海解释了一下原因。

  “行,一会儿发你,看完记得删!”刀疤说完立马挂了电话。

  二十七

  收到缴费成功的短信后,吕瀚海绕着中医馆一口气跑了两圈,直到累得大汗淋漓,他才拨通了隗国安的电话。

  “干啥,是要退房了吗?”电话那边,隗国安打着哈欠问道。

  “我看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您老还没醒呢?”

  隗国安咕咚咕咚把杯里的茶水喝得一滴不剩,慢吞吞道:“我说九爷,你又哪根筋搭错了,咱不都事先说好的吗,6点准时走,现在不才五点半吗?”

  “你是正式工无所谓,我这临时工,可不想被某些人看不起,所以得勤快些!”

  “得得得,又来了,咱俩别扯那没用的,你在哪儿呢?”

  “后院停车场!”

  “我马上下去!”挂断电话,隗国安起身把房内的瓜子、花生一股脑地揣在怀里。

  来到停车场时,吕瀚海正靠在车门上抽着闷烟。“你这是干啥去了,搞一身汗?”隗国安一脸惊讶。

  “还能干啥去,查案去了呗!”吕瀚海眯眼瞅着隗国安。

  “真的假的,咱俩不是一起做的推拿吗?”

  “四点半就下钟了,你能睡得着,我可没心思。”吕瀚海扔了烟头上了车。

  “你呀你,别卖关子了,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你查到啥了?”隗国安跟上车去,关上车门。

  “走,带你去几个地方!”

  “这马上就到饭点了,还去哪里?”

  “饿一顿死不了,咱要是把这件事搞清楚了,估计又能从展护卫那儿敲5000元来!”

  隗国安一听瞬间来了精神。“九爷,听您这么说,是发现了重大线索啊!快快快!说来听听。”

  “瞧瞧你,黄土都埋半截深了,别回头把心脏病再给整犯了,你把安全带系上,听我慢慢跟你说!”

  “好嘞,悉听九爷吩咐!”

  磨了半天嘴皮子,吕瀚海这才把车发动,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直线距离不到10公里的一个炮圈儿。

  路上,吕瀚海把刀疤所说的生动形象地描述了一遍,只不过这调查的男主角变成了他。如果说,把转述内容比成一部40集的电视连续剧,那么前39集,几乎都在铺天盖地地介绍他九爷的主角光环。隗国安总算耐着性子听到了40集,好在结局出了个boss(老板)黄大仙,不然老鬼非得被气死不可。

  等他俩跑完三个炮圈儿,已是晚上9点了。两人来不及吃东西,直奔宾馆与展峰会合。原本吕瀚海还想卖个关子,用这条线索敲诈点特勤费,可没想到展峰也从轮胎油上查到了线索。

  跟吕瀚海的野路子不同,他咨询的是市局治安支队负责审批《烟花爆竹道路运输许可证》的副支队长。通过他,展峰又联系到了经营大型运输车队的老板童钦。在运输行当摸爬滚打了数十年,这位深知其中的道道。展峰从童钦口中得知,轮胎油的实际控制权掌握在黄大仙手里。但黄大仙具体叫什么他也不知道,只是听说很多年前,他就被警察抓了。

  展峰又咨询了副支队长,问有没有听说过黄大仙这个人,对方想起来,这伙人是被省厅异地用警给端掉的,由于行动涉密,具体案情别说是他,就是整个市局也没几个人知道。

  由于天色已晚,展峰本来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差去省厅,他还没来及通知吕瀚海,两人就自己找了回来。听展峰这么一说,两人面面相觑,原本价值5000元的线索瞬间只值一根冰糕。吕瀚海大为郁闷,但他琢磨着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说出来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毕竟那位想要的就是破案,钱不钱的倒也不是那么重要。打定主意,他就把刚才那一套,一五一十地又告诉了展峰。展峰听完道了声“辛苦”,便把黄大仙的真实身份告诉了嬴亮。

  有了真实姓名加上绰号,嬴亮查询起来并不用费太大周折。很快,嬴亮就查到,黄牢因为涉嫌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的犯罪行为,被CS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了无期徒刑,他人至今仍在HN省监狱服刑,本案的主办单位为HN省公安厅刑警总队,案件负责人名叫刘海峰。

  二十八

  第二天中午,专案组在省厅跟扫黑办的刘海峰大队长碰了面。

  “黄牢这帮人,在LY市是宗族势力,关系错综复杂,当地警方很难把其连根拔掉,省厅为此事多次召开调度会,最终由厅党委拍板决定,由刑警总队牵头,采取异地用警的方式才彻底进行了查处。”

  刘海峰大队长直率地介绍了一下情况:“这群人不但违法炼制轮胎油,还把这些劣质油在当地各个停车场强行兜售,只要司机稍有反抗,就会棍棒相加。”

  展峰跟着刘队翻阅了全部纸质卷宗,发现其中没有他想要的线索——轮胎油卖到什么地方,必然是油厂工人才知道。可这些人是黄牢花钱雇用的,没有参与违法犯罪,案卷中根本找不到具体的人。

  “看来,只能麻烦刘队了,我们要去监狱提审黄牢。”展峰对刘队提出了要求,“我们要查的事情,跟黄牢集团的案子没关系,希望不要给他太大压力,让他好好配合。”

  “行,我来安排。”刘海峰点了点头。

  询问被安排在了会见区,这里并不像提审区那样安装有金属栏杆和审讯椅,它的布局倒是跟港片中的场景有些类似:一张椭圆形木桌、几把皮椅。天气炎热时还有中央空调可以降温,没特殊安排,普通囚犯是不会到这里进行问话的。

  办完手续,戴着手镣、脚镣的黄牢在两名狱警的严密监视下,走进了会见区。展峰指着面前尚有余温的茶水,口气温和地说:“刚倒的,先喝口茶我们再聊。”

  临来前,嬴亮查过了黄牢的档案,他今年五十有八,16岁时因涉嫌殴打他人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释放后又因为故意伤害多次入狱,他的一生用“罪行累累”来总结也不为过。可见了真人,嬴亮才发现,黄牢的面相跟泼皮无赖八竿子打不着边,相对而言,他的气质更像一位成功的商人。

  黄牢已从狱警那里得知了展峰一行人的身份,坐在椅子上的他泰然自若地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用他那沙哑的嗓音夸赞:“不错,是好茶。”

  展峰又让嬴亮给他续了一杯:“先给你吃颗定心丸,我们这次来,是想咨询你几个问题,但这些问题跟你的案件无关,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还有,我跟监狱的相关领导做了沟通,如果你提供的线索查证属实,可以立功减刑。”

  听到“减刑”,黄牢微微一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减刑就算了,我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对服刑犯来说,减刑应该是极具诱惑的一件事,这也是展峰谈判寻求案犯配合的撒手锏,可黄牢却有如此反常表现,让展峰感到有些意外。

  展峰微微一笑。“是吗?那如果还有什么需求,在情理之中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黄牢身子往后一仰,五根手指很有节奏地敲击桌面,良久之后,他才端坐起来,双眼紧紧地盯着展峰,咧嘴笑了笑。“哎呀,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需求。警官,你说这该怎么办?”

  展峰脸上仍然带着笑意,这种时候,案犯就是在跟警方比气势,即便只是神色变得严肃,也会被对方占了上风。

  黄牢所谓的无欲无求,其实就是一个下马威,专案组代表的是公安部,是全国公安最高的权力机关,他现在落到这步田地都是拜公安所赐,有这么强烈的抵抗情绪,其实也在情理之中。但鸟都进了笼子,再扑腾也没有用。展峰知道,黄牢这种行为,更多的是因为他心理上的情绪问题,还谈不上真有反抗警方的意图。

  “我觉得摆政策、讲道理,有些多此一举。既然这样,咱们就聊点实际的。”说着,展峰拿出平板电脑,逐一调取九处抛尸现场的照片,展示给黄牢看。

  黄牢固然是黑社会组织头目,但他也只谋财并不害命,活了五十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残忍的连环杀人现场。

  几十张照片被展峰在他面前翻完,黄牢已经翻江倒海,他抬眼盯住展峰,话语里面有了些怒意:“给我看这些干什么?我黄大仙虽然作恶多端,但也是为了带着全村人活下去,杀人放火的事我从来不干!”

  展峰收回平板电脑,平静地说:“九起命案是一个人所为,时隔二十八年,至今未破,作案的是一名货车司机,他就是用你炼制的轮胎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淹死的。”

  “又不是我做的,关我屁事。”黄牢扫视着展峰的脸,目光恶狠狠的。

  “抛开别的不提,咱中国人最讲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是本案的专案组组长,要是这起案件破不掉,我是没法子跟这九具冤魂交代,不知道你黄大仙,又能不能跟他们交代得过去呢?”

  展峰的话字字诛心,黄牢舔舔嘴,欠起身子压低了嗓子:“你确定,这个货车司机是我们市的?”

  “你没资格问这个,我只问你,你的炼油厂是不是购买过一批300升的非标油桶?”

  黄牢有些诧异了,“这你们都知道?”

  “那就是有了?”

  黄牢郁闷地说:“是有,不过不是买的,是厂家跟我们有债务往来,抵账抵过来的。”

  “那行,你再看看装尸的油桶,是不是有些眼熟?”

  黄牢深吸一口气,朝翻过来的平板电脑又看了一眼,“是……”

  随后他苦笑道:“警官,我是小看了你,公安部的专案组组长水平确实不一般,我今天如果不说,可能到死的那天,都会惦记着这事。”

  展峰乘胜追击。“既然黄大仙愿意说,那就麻烦帮我们回忆回忆吧!”

  黄牢摇摇头。“看在九条人命的分儿上,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年,承蒙村里的叔叔大伯看得起,我被选成了我们村的管事人[1]。既然当了领头羊,那就必须给村里干点事。可我们村穷乡僻壤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要想带着老少爷们发家致富可不容易。

  “年轻时我就吃过几年牢饭,知道要想从正道赚钱是不可能了。于是我就想着捞点偏门。在我没做轮胎油生意前我们市已有好几个作坊,他们把厂子建在人烟稀少的村庄里。我一琢磨,我们村倒是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做这个利润也不错。我就找村里的人一合计,在村广场上搭了个小窝棚。炼油的技术是我们跟人学来的,可油炼出来了,却找不到销路。

  “一打听才知道,干这个,玩的都是垄断,谁都有地盘,外人很难打开局面。那时候我就想,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俗话说生死看淡,不服就干!拳头才是硬道理,我就带着十来个弟兄,靠干仗杀出了一条渠道。

  “当年柴油紧俏啊!只要销路打开,根本不愁卖。有了资金,我接连吞并了整个市的轮胎油市场。渠道通了,油厂就交给了村里的‘眼镜’打理,他嘛,是乡里读书的状元,本来可以上个中专、大学啥的,可他无权无势,连续几年被人顶了包,我看他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为人也实在,厂子的事情,我就交给他了,没想到,倒是把他给害了。”

  说到这里,黄牢停了下来,似乎回忆着什么,一会儿才继续道:“你们说的那300升的大油桶,就是经他手弄回来的。具体细节,他知道得最清楚。可厂子被你们警察抄掉以后,他就在家喝农药自杀了。眼镜其实真是个好人,我们干的那些坏事,他一点都没参与,他把毕生的心血都放在了油厂,村里的老少爷们都指着他吃饭。可到头来,我们这帮恶人都还死皮赖脸地活着,他个善人却先走一步。”

  一直安静听着的展峰问道:“还有谁知道情况吗?”

  黄牢叹了口气:“你们这个案子,或许真的应了天道缘法,眼镜他心善,雇了七八个聋哑人负责装油、送货、干干杂活,眼镜虽说不在了,你们去找他们几个,兴许还能问出点情况。”

  “你知道他们的详细信息?”展峰有些惊讶。

  “这帮人最先是在路边乞讨,眼镜觉得他们可怜,就想给他们条谋生路。我担心他这个书呆子被人给骗了,就派人去查过他们的底。好在他们和眼镜想的一样,都是苦命人。我记得他们中为首的哑巴叫纪天,XT市人,我经常拿他的名字开玩笑,所以记得很清楚。他们几个,我只对他有印象。”

  嬴亮打开电脑,开始查询纪天的相关信息。经检索,XT市叫纪天的共有十人,黄牢对户籍照片逐一辨认,最终锁定了本尊。

  纪天,男,1966年1月3日出生,XT市泉临县人,户口目前仍在正常使用中。

  这条线索,总算是被续上了。

  * * *

  [1]管事人并非村长,早些年很多村子,为了在出事时有人带头撑场面,会选举类似的管事人,性质有些类似于保镖。在村子里,管事人与村长一样,很有威望。

  二十九

  离开监狱后,嬴亮开始着手对纪天现在的状态进行追踪。

  “晕,黄牢团伙被连根拔起的第二年,这个纪天就因为多次抢劫,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目前在XT市农场监狱服刑。”嬴亮向来疾恶如仇,说起话来也直来直去,“刚才还有些可怜他们,看来这帮人真没有一个好鸟!”

  吕瀚海抬手掏掏耳朵,慢条斯理地说:“也不能这么说,万一人家有苦衷呢?”

  嬴亮冷冷地顶回去:“再有苦衷也不能犯罪,有手有脚干什么不能混口饭吃?”

  吕瀚海呵呵一笑:“您说这话,说明根本就没接触过社会阴暗面,刚好相反,但凡能混口安稳饭吃,根本没几个人想去犯罪。大部分走邪路的,都是因为无路可走……咱专案组第一个案子还记得吗?那两兄弟不就是这样?”

  “那照你这么说,犯罪还有理了?”

  “从法律层面上看,当然都是犯罪。可像你这种一棍子打死一票人的说法,鄙人可不敢苟同!”

  嬴亮透过后视镜看向吕瀚海,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我这里,不管是谁,不管有多少苦衷,只要他敢犯罪我绝对饶不了他!就算把玉皇大帝请来也没用,我说的!”

  坐在驾驶位后方的隗国安出言相劝:“好了,好了,怎么没说两句你俩又吵起来了?道九,别跟亮子一般见识,他就这倔脾气!”

  两人明里暗里针锋相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最让吕瀚海无语的是,每次除了隗国安出来打圆场,其他人好像对嬴亮找他麻烦完全没意见似的。司徒蓝嫣一个女生不说话也算情有可原,可展峰这位带头大哥见小弟们吵成这样,还视而不见,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莫非这家伙已看出了我心术不正,故意拿嬴亮来给我敲警钟?吕瀚海这么一想,突然脊背发凉,汗毛孔都要炸开了。

  “道九,哪里不舒服?”发现车速放缓,展峰看向吕瀚海,丢去询问的眼神。

  嬴亮嘲讽道:“是不是又要用经费去买药啊,反正有人给你签字,生多大的病都无所谓!”

  原本有些紧张的吕瀚海,被这么一调侃,反而放松了许多。

  嬴亮是个直脾气,从不会拐弯抹角,对谁不爽绝对会说出来,从他的语气中倒是不难发现他对展峰也是一肚子意见。这倒是间接证明了他俩的关系也不咋的,嬴亮不太像是受命于展峰来试探他的样子。

  哼,看来展峰也懒得理这个愣头青!吕瀚海心道,顿时又爽了不少。

  黑色帕萨特在高速公路上驰骋,途中展峰跟纪天的办案民警邓辉取得了联系,双方约在分局三楼会议室见面。

  邓辉看着比展峰大不了几岁,同龄人交流起来非常顺畅,专案组一边翻阅卷宗,一边听邓辉介绍案情。

  “咱们办这起系列抢劫案,其实没什么难度,纪天团伙作案手段低劣,他们专抢背包客,好在并不伤人,当真没有钱,他们也不会为难受害人,单从这一点看,倒也不是什么特别坏的家伙。”

  司徒蓝嫣问:“除纪天外,其他三人都是聋哑人?”

  邓辉好笑地摇头。“没错,他们但凡有一个耳朵灵光的,都不至于当着便衣警察的面抢劫吧!”

  展峰摇了摇手里的案卷。“我看案卷上说,纪天抢劫的目的是为了买药?”

  邓辉点头说:“对,其实也挺可怜的,他们本来在LY市的一家炼油厂工作,后来厂子涉黑被警方给端掉了。他们五个都是聋哑人,找不到其他谋生的手段。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叫殷达,1949年生,是纪天几人的养父,要不是殷达养活,纪天他们活不到这么大。”

  邓辉又说:“他们一路乞讨从LY市回到了我们这里,途中殷达生了病,眼看就要死了,纪天为了搞钱给养父续命,这才带着其他几个人拦路抢劫。说实话吧,我其实挺同情他们的,可法律无情,我们作为执法者,也要对老百姓负责任不是!”

  司徒蓝嫣试探地问:“那个殷达现在还在不在?”

  “纪天团伙被抓后,我就把殷达送到了救助站,可没过多久就不行了。据救助站的人说,他本来身体就虚弱,知道纪天犯了法,直到死的那天,老头子也没吃过一口饭,是给活活气死的。”

  三十

  邓辉从局里给开了张介绍信,带着专案组到监狱提审了纪天。涉及聋哑人,分局还专门从当地聘了一位手语老师过来。

  五十多岁的纪天看起来心事重重,在手语老师的帮助下,展峰开始了讯问。

  展峰:“不用紧张,我们来,就是想问一问关于你在油厂的一些事情。”

  纪天用手比画了几下:“可以,警官想知道什么,我都会配合。”

  展峰拿出一张油桶照片递给了他:“认不认识?”

  纪天回答:“认识,怎么了?”

  “这种桶你们厂子用过,从哪里来的?”

  纪天回答:“桶是眼镜叔抵账抵来的,一共有两千多个。用这种桶,出货量快,我还建议多买一些,可他告诉我,厂子倒闭了,就剩下这么多。”

  展峰又问:“你当年在炼油厂主要负责什么?”

  纪天回答:“就干两样,接单,送油!”

  “接单?”

  “对。有司机需要用油,会主动联系我,确定用量后,我会让其他几个兄弟去送。”

  听到这件事,展峰感到有些诧异,在那个IC卡电话都还是稀罕物的20世纪90年代初,手机更是没有普及,他实在想不出,聋哑人纪天要怎么完成接单的全过程。

  展峰示意手语老师继续:“你和司机间是通过什么方式联系的?”

  纪天想了想,飞快地比画起来:“眼镜叔给我买了一个带汉显的BP机,司机会通过寻呼台打给我。”

  说起BP机,只有70后、80后才会对它有一些残存的记忆了。BP机又叫传呼机,有三个火柴盒那么大,外置一长条屏幕和几个简单按键,靠无线电进行通信,能接收信息并显示文字。收到消息后,就会发出哔哔哔的响声,人们都习惯称它为BP机。在20世纪90年代,一台摩托罗拉汉显要卖到5000元,而那时工薪阶层每月的工资不过200元上下,要买一台最少也要不吃不喝攒上两年。能用BP机接单,可想而知当年炼油厂的规模有多大。可是BP机在2007年就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就算知道呼机号,现在也不可能查到任何线索。

  展峰转变了一下思路,又问:“你们厂的大油桶,对不对外销售?”

  纪天摇头道:“大桶可以减少送货次数,厂子自己用都还不够,怎么可能会对外卖,况且,一个油桶才能卖多少钱。”

  展峰皱眉。“那你平时送完货,油桶怎么处理?”

  “如果司机自己有油桶,我们就当场卸油。司机要是想用我们的桶,就按桶交押金,油桶丢失或损坏,我们要收折旧费的。”

  展峰追问:“丢失、损坏的情况多不多?”

  纪天想了想,“也有,但是不多。毕竟一个桶我们要收50元押金。”

  展峰提示了一下:“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有没有人曾从厂里前后拿了好几个桶?”

  纪天面露迷惑,“好几个是多少?”

  “九个以上。”

  看了手语老师的比画,纪天陷入沉思,突然他一拍桌子,似乎想起了什么:“还真有!”

  “谁?”

  纪天飞快地比画起来:“大名我不知道叫什么,我只知道他的小名叫大龙,个子很高,也很壮,喜欢穿迷彩服,不怎么爱说话。我对大龙的印象很好。有一次我带几个弟弟去送油,被人拦在了炮圈儿,就是大龙给我们解的围。有了这次交情,后来我们也就熟络了起来,记得有一次,大龙让我给他搞几个油桶,他回去给家人做炉子,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第一次我给他弄了三个,没有收钱。后来他又说,还要给其他亲戚做,又从我这儿弄了三个,我收的是成本价20元一个。我平时有记账的习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龙从我这儿一共拿走了十二个桶。”

  展峰感觉已经摸到了眉目,连忙追问:“除了他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就他一个!”

  展峰拿过平板电脑,把筛选出的一百多名危险品运输从业人员的照片显示出来。“来,你仔细看看,这些人中谁是大龙?”

  纪天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浏览起来。然而让专案组大惑不解的是,直到把照片全部翻完,他也没能认出谁是大龙。

  嬴亮有些沉不住气了。“你仔细看了没有?你确定照片上的人没有大龙?”

  纪天用力点头。“我和他关系很好,平时私下里也有来往,我认得他的长相,我可以百分百地肯定,你们给我看的照片里确实没有他。”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嬴亮的心算是凉了半截,没有主意的他看向了展峰。“是不是我们哪里搞错了!”

  纪天这样的聋哑人很擅长观察人的表情变化,他赶紧打着手语问道:“警官,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照片?”

  展峰没有隐瞒:“我们是从档案馆调来的,他们都是具有危险品运输从业资质的人员。”

  纪天露出了然神色,比画道:“那就对了,这里面不可能有他,大龙的证是他老板花钱给他做的,他压根儿就没考过试!”

  嬴亮瞪大眼睛。“什么?假的?”

  “那是当然,能考上谁去跑散活?当年考个驾驶证都难如登天,别说危险品运输证。有本事考上的都被大厂家招去当正式工了,跑散活的十个有九个用的都是假证。”

  嬴亮无法想象。“难道就没人查吗?”

  “当然有!不过那时候又没有电脑,都是纸质档案,交警也只能凭肉眼分辨真假。LY市有专门干这个的行当,他们做的证完全可以以假乱真。只要把咱们当地的交警给糊弄过去,外地的交警就更看不出猫腻了。”

  隗国安插了句嘴:“大龙的驾驶证是不是假的?”

  纪天头摇如拨浪鼓:“危险品运输证是运管局办的,交警看不出个所以然,可驾驶证就是交警发的,没人敢作假。”

  隗国安又问:“我要是给你些提示,你能不能回忆起大龙长什么样子?”

  纪天拍拍胸脯。“不用提示,我最擅长记人的长相,只要有照片,我肯定能认识。”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别看隗国安一向以打酱油自居,可要是真正办起案来,他的思路却非常清晰。既然纪天能回忆起大龙的长相,那就多半可以配合画出他的画像来。而且大龙持有驾驶证,那么在交管系统中,绝对有他的照片,只要把两条线索并在一起查,就一定会有结果。

  隔音窗外,邓辉打量着正在用铅笔绘画的隗国安。犯罪画像技术在普通案件中很难见到,这一幕勾起了邓辉的好奇心。

  “展队,隗警官这是在干吗?”

  展峰看了看里面不断比画的纪天和埋头苦干的隗国安。“他在通过纪天的描述给目标人物画像。”

  邓辉有些崇拜地张望:“嘿,看不出来,隗警官还有这撒手锏!”

  只要是夸隗国安,嬴亮就乐意听了,他在一旁帮腔道:“鬼叔算得上全国数一数二的刑事相貌学专家,只要对方有一丁点印象,他都能把画像给画出来,绝对不掺半点水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管嬴亮如何吹嘘,邓辉还是有些将信将疑,他嘴上赞叹不已,其实心里还是打了个问号。

  大约两小时后,画像总算成形了。隗国安走出提审区,把嬴亮叫到了一边:“纪天说大龙是LY市人,不是1970年生就是1972年的,你把符合条件的驾驶员信息都调出来,我要对着画像一个一个排查。”

  嬴亮做了个“OK”的手势,接着在电脑上熟练地操作起来。

  “行了,鬼叔,模版最大的容纳率是50张照片一个版面,一共432页,共计21600人。”

  隗国安也没觉得这是个天文数字,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先别把纪天带回牢房,给我两个小时。”说完,他就坐在电脑前一页一页地翻看。

  在他翻页的同时,邓辉时不时瞟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区,心算出了隗国安翻阅的速度,一分钟翻六页,差不多十秒一页,我的妈,照这个速度,他压根儿用不了两个小时吧!

  跟他预测的结果相同,隗国安只用了一小时二十五分钟就确定了目标。

  “亮子!”他大声喊道。

  声音从审讯区传来。“在呢,鬼叔!”

  隗国安指着电脑屏幕。“应该就是他了,把照片拿给纪天看看。”

  “好的!明白!”嬴亮兴奋地捧起笔记本电脑,一路小跑进了审讯室。

  “你仔细看看,他是不是大龙?”

  纪天想都没想,用力点头。“没错,就是他!”

  嬴亮又走出审讯室,一边走一边念着大龙的信息:“大龙真名闫建龙,男,1972年2月生,住LY市田丰县山王村。”

  “咦,怪了!”嬴亮抬头看着展峰,“记录显示,这个闫建龙已很多年没有出行、住店、购物之类的生活轨迹了。”

  “看来,想问清他的具体情况,必须先找到知情人。”展峰此时也抬起了手,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

  人存活在世界上就会留下痕迹,类似大龙这样没有生活轨迹的人,要么藏匿得深,要么……死了都有可能。

  “嬴亮,联系交警部门,让他们查询关于闫建龙的所有违章信息。”展峰一声令下,嬴亮迅速在闫建龙的罚单存档中,发现了一个车牌号。检索车号,他们又确定了车主。

  经纪天辨认,这人就是大龙的老板,聂意智。

  三十一

  2000公里外,文秋山上阴寒寺中,木鱼声有节奏地回响着。

  这是一座设在深山中的私人佛堂,面积不大,但景美如画。远看,山重山水复水,风追风云层云。近观,曲径通幽鸟语花香,一副神佛隐现、仙人做伴的景象。

  沿着石板小路直上,穿过庙门就到了占地百十平方米的大雄宝殿。此时,一位老者正盘坐在金色的蒲团上诵念经文,站在一旁的小和尚如同伴奏般,极有规律地敲击着木鱼。和殿内清静优雅的气氛相比,殿外的人却丝毫没有闲情雅致。

  木鱼声依旧很有节奏,那人时不时起身朝殿内望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老者却安如磐石,外界的一切似乎都无法对他造成影响。

  那人最终还是放弃了,随后他拿起电话,走出庙门,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又折了回来,表情似乎放松了许多。

  良久之后,小和尚端着木鱼从殿内走出来,那人赶忙走了进去,老者却依旧背对着他。

  “虎子,发生了什么事情?”

  被叫作虎子的中年男子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号子里负责盯梢的兄弟传话,展峰他们去提审纪天了。”

  “哦?”老者说话的语气有了波动,“他们这么快就找到纪天了?”

  “不是您想的那样,展峰就只是询问了一些关于油桶抛尸案的情况,暂时还没涉及那件事。”

  老者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腹,他长叹一声:“既然没有涉及那件事,你就先回了吧!有情况跟我汇报就行了。”

  虎子没有走,反而叫了一声:“当家的。”

  老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愠怒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虎子弯下了腰。“对不起,当家的,事态紧急,所以我……”

  老者眯眼,上位者的气势顿时在佛堂里蔓延开来。“所以什么?说。”

  虎子脸颊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地道:“我,我,我已通知下去,不能让纪天再有开口的机会,否则……我担心那件事迟早会暴露的。”

  老者猛地怒睁双目,大声呵斥起来:“难不成你把纪天给杀了?”

  虎子连连摆手,面色惊慌。“当家的慈悲为怀,我万万不敢这么做啊!”

  听他这么说,老者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些,他端详着面前的中年人,缓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但有一点我警告你,不管你用什么手段,绝对不能伤人性命,这是我的底线。”

  虎子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老者挥挥手,算是下了逐客令。“我累了,你先回了吧!”

  虎子没有再说话,他缓缓直起腰杆,转身离开了寺庙。

  三十二

  清晨,就在专案组准备动身去找车主聂意智时,邓辉带着另外一名警官急匆匆地赶到了宾馆。

  邓辉摘下警帽,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把抓住展峰的胳膊。“展队!可算把你们堵到了!”

  “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邓辉指着身边与他年龄相仿的警官介绍道:“贾明杰,我俩都是纪天抢劫案的主办侦查员,前几天他在出差,昨晚刚回来。我俩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展队能答应我们。”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尽管说。”

  两人相视一眼,最后由邓辉开口说道:“我们……想请隗警官帮我们画张像。”

  “是什么案子?”

  邓辉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狱侦卷宗[1]递给展峰。

  见展峰开始翻阅案卷,邓辉解释道:“这是监狱转来的狱侦线索,据纪天交代,他曾于1980年5月4日在罗湖市白鹭湾山脚下抢劫了一名行人,那时他只有14岁。我们猜测,他可能觉得自己作案时未满16周岁不用被处罚,所以才把这起案件说了出来,可事实上,抢劫属重罪,年满14岁就达到了刑事责任年龄。时隔那么久,如果是一般的抢劫案,我们不会在意,可纪天说,对方反抗激烈,他用匕首捅了对方左腹好几刀。”

  “罗湖市?”展峰猛地抬起头,事发地点竟然是他的老家。

  “对,纪天小时候曾被人拐卖到那里,因为是聋哑人,被人嫌弃,所以又被放了出来。”

  “我家就住在罗湖市,倒是方便帮忙查一下。”

  邓辉面露惊喜。“那真是太巧了。我们别的不担心,就怕万一被害人被捅死了,那这事可就闹大了。”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罗湖市公安局应该没有类似的命案尚未侦破。”

  邓辉叹息道:“我也知道!为了查清这条线索,我们还专门去过罗湖市,也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案子。我跟明杰寻思,要么受害人被捅伤后没有报案,要么就是他已死亡,只是尸体至今未被发现。我们也委托罗湖市公安局下发了一条线索协查通报,希望当年的被害人能配合我们公安机关调查。可事情过去好多年了,一直没有回应。我们就是担心,会不会是发生了第二种情况。”

  展峰思索片刻,问道:“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邓辉迷惑地看看展峰。“怎么说?”

  “纪天会不会在说谎?”

  “这个我们也考虑过。可他把过程描述得十分细致,包括被害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体貌特征之类的细节,多次询问并不自相矛盾,不像是编的,我和明杰都认为,他绝对没有说谎。”

  展峰翻开卷宗看了一眼笔录。“纪天供述,他是在晚上10点独自一人至白鹭湾实施抢劫,抢走现金400余元及一块上海牌手表。1980年白鹭湾还没有开发,交通不便,别说是在夜里,就算白天也没几个人,他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那里去抢劫?”

  邓辉回忆说:“我们去提审纪天也问到了这个问题,他告诉我们说,他并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好几天没有吃饭,又刚好走到了那里,见迎面来个人就拿刀把对方给抢了。”

  “没有路灯,又在深夜,他是怎么看清对方长相的?”

  邓辉一笑,摇头道:“也是巧合,那个被害人身上有个手电筒,把人捅倒在地后,纪天曾用手电筒照过对方的脸。”

  邓辉说完,贾明杰又补充道:“展队,你可能不知道,纪天对人的长相特别敏感,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为这件事,我还专门去咨询过医生,医生告诉我,很多人视觉丧失后,听觉就会变得相当灵敏。他是个聋哑人,眼神却非常好。据纪天自己说,他到现在还记得对方的模样。你们没来之前,我们对刑事相貌学也不了解,可昨天我听邓辉说了以后,才知道隗警官有这种本事。所以才想到请他帮个忙。”

  对于兄弟单位的求助,展峰自然是不会推辞的,不过作为专案组组长的他,虽有行动的指挥权,但也不是他想怎样就一定可以怎样。按部里规定,专案工作的每个环节及进度,都要随时向上级报备。今天的行程已在昨晚报给了内勤莫思琪,如果改变计划,他还得履行一下程序。

  展峰示意两人坐下。“抱歉,请二位容我打个电话。”

  邓辉却好像曲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拒绝,急忙说:“展队,我知道你们公务在身,我们也不想给专案组添麻烦,你们昨天提审纪天时也发现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担心哪天他一个不小心就离开人世了,这事只怕就真成了无头案。我们想着,趁他还有表达能力,先把被害人的画像画出来,有备无患嘛!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当年被害人真被捅死,不管尸骨发现没有,我们作为办案民警,也必须要给死者个交代吧!”

  展峰笑着安抚道:“邓警官放心,画像的事绝对没有问题,我只是按规定给中心报个备而已。”

  吃了定心丸的二人闻言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起来。

  由于对纪天已提审过一次,所以邓辉没有提前跟监狱沟通。这么做,其实有一层深意在,他是想借着专案组调查他案的名义打纪天一个措手不及。然而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一行人刚办完手续就接到通知,说纪天于昨晚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了,他的管教得知专案组又来提审,带着一股子怨气就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邓辉见状,连忙挡在了他前面。“到底怎么回事?”

  管教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还问我?平时都好好的,自从你们提审以后,就出了这事。”

  邓辉察觉有疑点,连忙问道:“纪天是因为什么病住的院?”

  管教定了定神,郁闷地道:“就在你们提审结束的第二天,他外出干活时,从仓库里偷了把镰刀,把右手的五根手指给斩断了!”

  邓辉大惊失色。“怎么会出这种事?”

  管教双手一摊。“我们狱警最怕你们办案单位来提审。你们是当问的问,不当问的也问。问完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了,犯人一旦有情绪波动,倒霉的就是我们。我可是在监狱熬了十多年,累得跟老黄牛一样,才换来一个‘全省优秀人民警察’,眼看就要评下来,这下倒好,奖状没等来,却要面临责任倒查。还好纪天只是把手指给切掉了,他万一想不开,把自己给了结了,我这身衣服也就算穿到头了!”

  邓辉连连道歉:“老兄,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确实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管教丝毫不肯领情,把人往外头推。“要是道歉管用,还要我们警察干吗!算我倒霉,就这样吧!”

  见管教把人撵出来,作为搭档的贾明杰上来安慰:“辉子,算了,你也别跟人家置气,这事出在谁身上,都不可能心平气和的。”

  邓辉义愤填膺地看看后面。“都是同行,我肯定理解他的心情。只不过我没想到纪天这孙子能这么有牙口。为了不打手语居然自切手指。明杰啊!我现在严重怀疑,纪天跟我们说了假话!”

  贾明杰也是一愣,意识到了蹊跷之处。“你是说……”

  邓辉寒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看这个纪天当年可能真把对方给杀了!”

  * * *

  [1]对在押犯人来说,除了要面对现行案件的主办侦查员,到了监狱之后,还要与狱侦科的干警斗智斗勇。前者是为了查清现行犯罪,而后者则是为了深挖余罪。所谓狱侦卷宗,就是狱侦科所掌握的犯罪嫌疑人的其他犯罪事实,包括检举、揭发、自供等。

  三十三

  中国有句老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从某方面来说,邓辉的推测不无道理,可尴尬的是,活人没报案,死人也没有尸骨,如果只是停留在猜想上,这事就毫无意义。

  两人商量以后,就把此事汇报给了上级领导,加派精兵强将组成联合调查组再次前往罗湖市彻查此案。确定不需要这边的帮忙,专案组也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车主聂意智的辖区派出所。途中,嬴亮照例对聂意智的情况进行了系统核查。年近古稀的聂意智,早年就是靠跑运输赚到的第一桶金,时至今日,他仍靠着经营危化品,做着日进斗金的生意。

  他干的这个行当,经常要跟公安局打交道,他的公司还是优秀警民共建单位。既然有这层关系在,展峰也懒得绕弯子,见了聂意智就直截了当地问道:“闫建龙,绰号大龙,九几年给你开过车,还有没有印象?”

  聂意智习惯性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玉扳指,略带伤感地道:“唉,算起来也有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看来还关系不一般,展峰眯起眼睛。“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聂意智叹息道:“他的养父闫刚曾是我的战友,我战友死前把他托付给了我,就是这么认识的。”

  展峰瞬间对上了之前司徒蓝嫣的推测,凶手学过功夫……那会不会是从当过兵的养父那继承来的呢?“能不能跟我们详细说说闫建龙这个人。”展峰趁热打铁道。

  “行啊!”聂意智慢条斯理地靠在大老板椅上,缓缓揭开了一段封存许久的回忆。

  “我和他养父闫刚是20世纪60年代初当的兵,那会儿国家经济落后,百废待兴,全国上下到处需要人去建设。我们参军那会儿有一句口号‘到祖国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我们修公路、架天线、填山沟,哪里苦我们就去哪里,哪里没人我们就往哪里钻。虽说日子过得相当艰辛,但那也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经历。

  “当年我们的部队就驻扎在HN省湘西笔架山,我的祖籍在LN省,闫刚的祖籍在JL省,同属东三省。闫刚就比我大两岁,我俩关系走得也很亲近。我呢,家里几代从军,在部队有些熟人,下连队时给我分了一个相对轻松的活儿——负责采购。连队只有一辆解放牌卡车,我学会了驾驶,这辆车就成了我的座驾。

  “第二年,负责带我的汽车兵退伍了,我就跟连长建议把闫刚调过来给我当副手。连长跟我的关系不错,只要我说,他一般都不会拒绝。因为这事,闫刚一直对我心存感激。他是个实在人,脑子灵光还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那么难学的驾驶技术,他上手不到俩月,就完全掌握了要领。一晃到了转业,我俩都选择留在了本地,当时想法也很简单,寻思这里是主席的家乡,以后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于是就留了下来。

  “不过闫刚的命确实不好,刚进企业没多久,企业就面临倒闭。他一个外地人,无人、无钱、无权,打了好几年光棍才找到了一个带孩子的寡妇,总算是成了家。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所在的企业效益还不错,就是没什么意思。我从爹妈那里搞了些钱,辞职下海经商。离开时,我给闫刚丢了个地址,从那之后,我俩就很长时间没见过面。

  “直到十多年后,我回到LY市发展,当我去找他时,他已重病在身,更让我痛心的是,他老婆早在两年前先他而去。临死前,他把养子大龙托付给我,希望能给他谋条生路。我回来是为了投资运输行业,得知大龙会驾驶后,我就把他留在了自己的手底下。”

  “说说这个大龙,”展峰道,“他也算是故人之子,得你不少照顾吧!”

  “大龙这孩子,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喜欢看电影,尤其是战争片,一开工资,就去买录像带。我怕他把钱给败光了,于是每月只给些零花钱,剩下的我帮他攒起来,留着日后娶妻生子用。”聂意智回忆起往日时光,苍老的面孔上露出些微笑意。

  “大龙对我这个叔也很尊重,基本上我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养父闫刚去世没几年,我就给他买了套房,地址在惠明区坡子街66号6室。”

  展峰问:“现在这个地方还在吗?”

  聂意智点点头。“在!”

  “大龙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聂意智又摇摇头。“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我俩就断了联系,他住不住那儿,我也不清楚。”

  “发生了什么事?”

  聂意智叹道:“香港回归那年,快到回归日了,响应国家号召,各地政府部门的监管也变得越来越严格。我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晚上跑货、白天回来,这样才可以躲避交警的检查。可谁知道,这孩子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根本不听我的。

  “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被交警抓了,大不了罚点款、扣点分,这些又不需要他来处理。可不知道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遇到交警路查,他竟然冲卡,连车带货翻到了路边的水塘里,警察追了他十几里路,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车坏了,货没了,其实都好说,可最让我扛不住的是,我的车队因为这个被交警列为重点整治对象。那个年代干生意,多少都会打点擦边球,一旦政府跟你较真,就等于没有一点活路了。我辛辛苦苦了二十年,被他一下给整到了‘解放前’。事情发生以后我一直在找他,可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到这里,聂意智仍有几分恨意。“那些年,我待他也不薄,就算到下面见了闫刚,我也能说得过去。既然爷俩没有缘分,那就不必再强求。损失我自己认,但大龙这孩子,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听着聂意智的话,展峰回头看向窗外。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聚散果然难以捉摸,明明宛若父子,却因为一桩事情就此再也没有联络。展峰垂下眼帘,想起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身边的几位战友……

  三十四

  第二天清晨5点,一辆印着“大自然地板”字样的五菱宏光驶入了惠明区坡子街。

  三十年前,惠明区还是绝对的市中心,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里已变成了一副破败模样。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绿瓦的筒子楼在别处早就没了影子,没想到在这儿,却是随处可见。

  坡子街当年扮演的角色就相当于现在的商业步行街,那时候,如果哪位年轻人能在坡子街买套房,那绝对是倍儿有面子的一件事。单从这一点看,聂意智对闫建龙确实是掏心掏肺了。

  坡子街呈南北走向,双向四车道,主街两旁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栋栋四层洋楼,每栋楼前都钉着铁皮门牌,顺着号码,面包车开到了街道中段66号。

  身穿破旧工装服的嬴亮最先下了车。6室是三楼东户,他故意跑到四层,由上至下先进行了外围观察:绿漆木板门、老式铜心锁,他很有信心在二十秒内就把门打开。

  清晨5点,人们大多还在睡梦中,但有商贩出摊叫卖,四周环境不会像深夜那样寂静,发出一点声音也未必能让屋里的人警觉,所以这个点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嬴亮掏出插片、钩锁之类的专业工具,在确定一分钟内楼道不会有人出现后,他迅速行动起来。

  果然,前后没到二十秒,房门就被他推开了一条缝隙。他把鼻子凑上前闻了闻[1],失望地发现屋里并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他断定这间屋子已长时间无人居住。

  为了不破坏现场,他把门重新关严,按原路返回车内。

  听了嬴亮的判断,展峰带人下了车。“走,立即对此屋进行勘查。”

  推开门,专案组众人悄然而入。这是一间面积约70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小户型,房门朝北,进门为客餐厅,客厅南侧是一大一小两居室,其中较小的那间被改成了储藏室。餐厅北侧则是厨房和卫生间。

  屋内浮灰层很厚,扫取灰尘样本后放在高倍放大镜下观察,展峰皱眉:“出现花粉层叠现象[2],这间屋子已经很多年没人居住了。”

  跟展峰不同,司徒蓝嫣更关心家居摆设。她打开厨柜,看着一摞摞分类整齐的餐具,若有所思地说:“屋里不管是家具还是日用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连卧室内的被子都被叠成了豆腐块。看来闫建龙受军人养父的影响很大。”

  嬴亮探头道:“你们说,闫刚的死会不会和油耗子有关?不然闫建龙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恨意?”

  隗国安四处看着,嘴里回答:“爷俩都会驾驶,要以此谋生就一定会和油耗子打交道,你说的完全有可能。但是让我想不通的是,这些年他到底去哪儿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做到一点生活轨迹都没有。”

  嬴亮说:“他的户籍地在田丰县山王村,咱们要不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司徒蓝嫣摇头说:“不会在那里,我上网搜索过这个地方,与市区接壤,不算偏僻,现在电子支付发达,要在那种地方生活,不可能没有一点轨迹。想做到完全与世隔绝,必须要满足自给自足的条件。”

  嬴亮挠头:“难不成他也躲进了深山里?跟咱们前一个案子那个精神病一样?”

  “不会,他从小生活在平原地区,进山的可能性不大。”

  “那他会在哪儿?”

  司徒蓝嫣走到嬴亮身边:“作案,其实是为了满足他内心欲望。一旦失去了作案条件,他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为了平复心情,他需要找到新的情感寄托。在父母相继去世后,只有家才是他最好的避风港。”

  “这里不就是他家,他也没有回来过。”嬴亮转着头看看空寂的房屋。

  “对他来说,能称为家的地方其实有三个:坡子街66号的新房、户籍地田丰县山王村,还有一个,就是他母亲的户籍地,也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嬴亮猛地一击掌。“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司徒蓝嫣也跟着惊喜。“怎么?能查到吗?”

  嬴亮自信地说道:“这个简单,我先打个电话给聂意智,他要是不知道,我就联系户籍地派出所,只要能说清大致方位,就一定可以把他给揪出来。”

  两人相谈甚欢时,展峰在屋里取了五双鞋子装进物证袋。嬴亮以为是发现了重要证据,赶忙上前东瞅瞅、西瞧瞧地问:“有凶手作案时穿的鞋子没?”

  “没发现。”

  “那你拿这些回去做什么?”

  展峰给他看看鞋底:“这五双鞋的磨损特征与现场鞋印完全一致,其中两双的发票上签的就是闫建龙的名字。”

  展峰嘴上轻描淡写,事实上他已经把闫建龙从“怀疑”完全变成了“嫌疑”。串联至今为止的所有线索,基本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眼下他手中的网已经可以撒出,就等大鱼上钩了。

  * * *

  [1]嗅觉侦查,是专业技能训练的必修课。我们在日常生活起居中,会产生很多种味道,如体味、香水味、烟味、蔬菜瓜果味等。这些味道混合之后,就是所谓的“生活气味”。如果一个地方长时间无人居住,那么取而代之的就是霉菌及腐败的味道。一些特战队员,确实只需要这么一嗅,就可以判断室内情况。

  [2]植物在开花季节会产生大量花粉,风媒植物的花粉会随着人的行走、汽车排气等外界因素上浮至空气层中,当随着浮灰落下时,就会形成浮灰层。年复一年,浮灰层中就会出现花粉叠加,也叫作花粉层叠现象。

  三十五

  有了上个案子差点把专案组全赔上的抓捕经历,这次展峰不敢掉以轻心,在查清闫建龙母亲的户籍地后,他就马上联系了当地警方,派出百余名特警潜入村中实施抓捕。好在那边的抓捕过程十分顺利,验明正身之后,闫建龙就被五花大绑送到了市局的地下审讯区。

  年近半百的闫建龙,完全是一副老实忠厚的庄稼人模样,要不是专案组已经有确凿的证据,很难把这人跟连环杀人案扯上任何关系,别的不说了,就连押解他归来的特警都是一脸的狐疑。

  在审讯前展峰发现了一个细节,他注意到闫建龙的牙齿还很有光泽,他出其不意地问:“怎么?你很久没嚼槟榔了?”

  闫建龙面无表情地回答:“年轻时喜欢嚼,进村没了条件,也就不嚼了。”

  展峰微微一笑。“人年轻时会有很多回忆,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跟我们讲讲?”

  闫建龙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展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展峰了然地点点头。“确实,时隔太久,你恐怕没想到警察还是会找到你!”

  闫建龙冷笑。“哼,我可从来不相信你们警察的本事。”

  展峰露出好奇的表情。“那你当年跑什么?”

  闫建龙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什么跑?我说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聂意智拿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可你都做了什么?冲卡,连车带货全都开进了水塘里,毁了车折了货不说,你还差点断了人家的活路。”

  闫建龙一声不吭,但表情随着展峰的话变得紧绷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警察。

  “你为什么冲卡,你聂叔到现在都不清楚,但是我清楚。因为当年交警设卡的地方,就是你做下第三起杀人案的现场。你以为警察在这里拦你,是因为你杀了人,所以你才不计一切后果狼狈逃窜,我说得对不对!”展峰微笑着,声音不急不缓。

  一滴冷汗,顺着闫建龙的额头缓缓滑落,他看着展峰,眼神中充满诧异。

  展峰抬起头,轻蔑地瞥着闫建龙。“你聂叔对你恩重如山,你躲在村子里吃糠咽菜这么多年,半步也不敢离开,甚至不敢跟他打个电话道个歉,你在害怕什么?不就是担心被警方抓到,查出你杀了人?”

  区区几句话的工夫,闫建龙已经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他死死盯住展峰,抿紧了嘴唇。

  展峰陡然拍案而起,巨大的声音让闫建龙浑身一震。展峰严厉呵斥道:“闫建龙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被你杀死的那九个人也在看。自从你犯下第一起案件时,我们警方就从没想过放弃。这个世道上,正义或许有时会迟到,但它永远不会缺席!”

  闫建龙常年压抑的情绪,被展峰的几句话瞬间引爆了,他直着脖子嘶吼:“正义!你跟我说正义!那好,你告诉我,我杀了那些油耗子有什么错?他们本来就是社会的渣滓,是人间的败类,你们警察管不了,还不允许别人去管吗?别说是九个人,只要有机会,我就是豁出性命,也会把他们杀光!全部杀光!”说到最后,闫建龙已经歇斯底里起来。

  在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展峰的嘴角正微微地扬起。但这个细小的表情,却并没有逃过司徒蓝嫣的眼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熟读心理学的她早就看出,展峰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完全猜透了对方。闫建龙这种反社会报复型罪犯,最爱给自己披上一件“正义”的外衣,在他的内心里,始终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坏事。当展峰用“正义”去充当“诱饵”,勾起其内心的欲望时,对方便很容易上钩,以至于被情绪所控制,推动他心底深处的欲望,无法自控地吐露出犯罪真相。

  然而,一个照面,就瞬间制定出言语攻击的方案,用一段短短的话,加上语气动作促使对方入网,这绝对不是谁都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

  心理操控者……观察窗外,司徒蓝嫣注视着展峰,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觉,真是个谜一样的男人……

  …………

  等闫建龙冷静了一些,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望着墙角挂着的两个摄像头,他知道自己再想反悔也为时已晚,不由得露出了惨淡的笑意。

  “你够狠……”闫建龙看向展峰,眼神中却没有了之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意思,只是这么短暂的交锋,他已经意识到,这个能纯粹以交谈让他主动露馅的男人,和自己过去认为“没用”的警察,绝对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对手。

  “压抑了这么多年,不妨给自己个痛快,聂意智年事已高,临走之前你还可以给他个说法,也不枉他跟你养父对你的恩深义重。”展峰的话音又变得平静下来,他已经没必要刺激闫建龙,而是到了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导他说出一切真相的时候。

  闫建龙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你说得对,我是该给聂叔一个说法,毕竟这些年里,我最愧对的人就是他。”

  “我是本案的专案组组长,笔录做完,我可以安排你和聂意智单独见一面,了你一个心愿。”

  闫建龙略为感激:“问吧!”

  展峰知道大堤已经破口,他思索片刻,由浅入深地找了一个切入点:“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闫建龙说:“我的生父。”

  “他是在你几岁时离开的?”展峰观察着闫建龙的神色,确定他的表情平静,没有说谎的表现。

  “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是我很小的时候,他说要去给大老板当保镖,赚了钱就回来,结果他一走了之,我再没见过他。母亲说他死了,我也权当他死了。”

  “你既然改姓闫,你和养父之间的感情很深,是吗?”

  闫建龙似乎想起什么好事,露出一点笑意。

  “没错。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妈经人介绍认识了闫刚,他是军人出身,因为退伍时年纪大,又是外地人,举目无亲,把婚事给耽搁了。我觉得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确实不容易,既然她想再成个家,我也就没有反对。我这个养父做人很勤快,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渐渐地,我就拿他当亲人看了。

  “和他相处,不像父子,更像朋友。我教他功夫,他跟我讲部队的故事。他说的那些事情,真的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地,我就产生了浓烈的军人情结,耳濡目染,我也用一名军人的身份要求自己,我给自己定的人生目标,也是成为他一样的军人。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养父工作的企业就倒闭了,工厂发不出工钱,只能以物抵资。他觉得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另寻个谋生的手段。他跟我妈商议,从亲朋那儿借些钱,把厂里的老解放接下来,自己跑运输。后来七拼八凑,总算把货车给盘了下来。车提回来,从练车到修理前后花了小一个月的时间,养父就去炮圈儿等活儿。咱们市里头厂子多,会驾驶的人又少,只要勤快,靠跑运输养家一点问题没有。

  “我从小讨厌上学,养父为了我长大能有口饭吃,从刚开始出车时就带我一起。我们接的第一个订单是市内短途,我印象里头是把一车黏土送到一家小型花炮厂。这一趟去掉成本,大概可以赚十多元。虽然装车、卸货有些累,但如果保证天天有活儿,收入还是不错的。我算了一下,我们一个月干满三十天,差不多有个三四百的收入,去掉每月100元的家庭开销,一年还能剩个三四千。照这么发展,欠的外债两三年能还清。

  “炮圈儿的短活确实不少,可我们的货车油耗大,很多时候都在赔本赚吆喝,要想有盈利,就必须跑长途。眼看就要入不敷出,我们不得不从长计议。他也不是不愿跑长途,而是另有隐情。我们市的长活都是往外地运一些花炮,拉这种活儿需要办危险品运输证,走正规途径,他根本不符合条件。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花钱做个假的,其实也能糊弄过去,大多数司机都是这么操作的。就算被抓到,最多也就是进拘留所蹲两天。养父犹豫这么久没有弄假证,倒不是因为他怕被处罚,而是在为了我考虑。

  “他知道我长大后想去参军,他也很支持我的想法。他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保家卫国。可参军必须经过政审,养父担心一旦用假证被抓,我的参军梦就会化为泡影。后来还是母亲果断了一回,去民政局跟养父打个证,离婚不离人,这样就算被抓也不会对我造成影响。后来闲聊,他说他其实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该如何跟我妈开口而已。拿到假运输证后,我跟他从别人手里买到了第一个长途货单:把一车花炮送到1500公里外的批发商手里。”

  展峰不解地问:“为什么是买的货单?”

  闫建龙解释说:“我们市做花炮运输活计分三类。第一类就是加入大厂的运输队,他们走单量大,收入也很高,但大厂不会承担风险,必须要提供正规的危险品运输证才行。第二类加入私人车队,跑一些小厂的散活。私人车队分工也很明确,有专门的人去花炮厂接单,所有货单会由调度员统一分配。车都是老板私有,驾驶员按趟结算酬劳。第三类,就是我们这样的。自己有车、有驾驶员,但没有关系,很难接到活儿。想带车加入私人车队吧,老板嫌麻烦不愿接收。”

  展峰奇怪地问:“你们带车其实是给他们节约成本,为什么不愿接收?”

  闫建龙摇摇头。“养父买的是老解放,为了送花炮,我们自己花钱加了个封闭车斗,用这种车上路其实不符合规定,很多老板担心万一被查到会影响整个车队。所以我和养父的处境很尴尬,为了能保证源源不断地接到活儿,我们只能从单仔手里买货单。”

  “单仔?”

  “在炮圈儿有一群脑子比较灵光的南方人。跑活的司机都叫他们单仔,他们里边有男有女,男的每天三三两两扎堆在炮圈儿卖单,女的就整天陪各个厂的负责人喝酒、吃饭。哪个厂需要运货,他们第一个就能得到消息。这些单他们先接下来,再转卖给私人车队或散车司机。单仔的货单量很大,一些关系不到位的私人车队,全靠跟单仔合作才能保证运营。

  “像我家这种,在单仔眼里又叫凑货车。举个例子,要是一个厂今天有二十车货要出,私人车队只有十九辆车,那么剩下这一趟货,单仔就会在炮圈儿吆喝‘凑车,一单50’。意思是说,有一车凑单的,谁接谁就给他们50元,由他们来安排。

  “凑单的价格按照距离远近、装货量多少来定。要是跟单仔混熟了,还可以讨价还价,不过南方人算得鬼精,就算往死里砍,也就5元左右了。我和养父的第一单花了50元,算是个长途大单了。要求也简单,1500公里,两天内送到,每车运送费600元,中途一切费用我们自理。

  “跑运输,最大的开销就是油,我们的老解放载重量不大,装满货百公里耗油也就17个左右,那时柴油价格4毛多一升,跑100公里的成本也就8元。返程时还是空车,油耗更低。我们算过一笔账,油费、过路费、吃喝拉撒睡,一趟货下来最少可以赚300元,是干短活一个月的收入。

  “就在我们爷俩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跑长活时,服务区的油耗子却给我们上了一课。那天我和养父一直忙到下午才把货全部装完。接连开了十几个小时,养父有些疲惫,我们就在临近的SF市谭家院服务区停车休息。凌晨4点,我听到车附近有些动静,我就把养父叫起来查看,养父绕车一圈,发现油箱盖被打开,百十升的柴油被抽了个一干二净。养父怒气横生,在服务区喊叫起来。附近的司机纷纷下车询问缘由。养父说柴油被盗,他要找服务区的老板理论。旁边的司机问我们是不是刚跑运输。养父点头称是。那位司机把我们拉到一边,告诉了我们其中的隐情。”

  随着闫建龙的徐徐说来,当年发生的一切,似乎就在展峰眼前上演——

  “你俩别声张,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长途司机低声劝道。

  闫刚愤怒地挥舞胳膊。“我的油被偷了,还让我不要声张,凭什么?”

  司机连忙抓住他。“老哥,你没跑过长途,你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不用问,你的油肯定是被油耗子给抽走了。”

  闫刚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油耗子?”

  司机叹口气,知道这是个长途新手,不免耐心解释:“就是在服务区专门偷油的一帮人,跑长途的司机,没有一个不被他们祸害过,他们都是成帮结派的,每个服务区都有,你躲都躲不掉。”

  闫刚生气地说:“如此猖狂,难道警察就不管?”

  司机苦笑起来:“管是肯定管,但要是能管得住就不叫油耗子了。这帮人跟服务区都是狼狈为奸,警察一来撤得比耗子都快,而且我们跑长途的,东家都给限定了时间,平时在路上连睡觉的空都没有,哪儿有时间去配合警方调查。他们就是抓住我们司机的这种心态,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闫刚瞪着牛眼:“兄弟,那你的意思,我就得自认倒霉了?”

  司机也是无奈:“按照油耗子的规矩,头一次上路的货车必须要‘开杀戒’,无论你油箱里有多少油,都会给你抽完,只要你不声张,他们也就不会为难你了。”

  闫刚闻言也只能自认倒霉。“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就算我认栽了。”

  司机好心地拍拍他。“老兄,你跑哪条线?”

  “往GJ市,送车花炮,还有大几百公里的路要赶。”

  “LY市来的?”

  “对!”

  “听口音,不是当地人啊。”

  “祖籍在东北,现在定居在那里。”

  司机看看他的车:“我也是LY市人,咱俩还算半个老乡,实话告诉你,你这一路,还要经过三个油帮的地盘,你在这个服务区被开了杀戒,车牌号油耗子们已给你登记上了。你车上带油桶了吗?”

  闫刚点头道:“带了,加油站经常没油,不多备些,就跑歇在路上。”

  司机道:“咱们跑长途的都这么干。你这样,回头你去服务区的小店里,买几个30升的小油桶灌满,到了下一个服务区,你把油桶挂在车尾,然后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闫刚不解了:“这又是干什么?”

  司机冷哼:“还是油帮的规矩,货车到了谁的地盘他们都要雁过拔毛,小型货车20升,中型货车30升,大型货车50升。他们管这个叫贡油。你的车属于第二类,我估计30升差不多。”

  闫刚气急了,“那我要是不交呢?”

  司机又叹息起来:“除非你不在服务区停车。不过停在路边,万一要被交警抓到,罚的款远比贡油价格高。而且不管哪里的服务区,都一个鸟样,你说你怎么躲?”

  闫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唉,真是不给我们一点活路。”

  “这年头,什么钱都不好挣。”

  闫刚又问:“那我怎么知道下一个服务区是哪个油帮的地盘?”

  司机手指指示牌:“你下次进服务区时注意一下指示牌,牌子下面都有符号,不同的油帮符号也不同。一天里头你要是停在同一个油帮的服务区,那只要上交一次贡油即可,要是进了两个不同的地盘,那就要交两次。”

  三十六

  闫建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展峰似乎从这番长途上的黑色交易中醒来,目光聚焦在面前这位凶残杀戮九人的连环杀手脸上。

  他平静地跟展峰要了杯水,喝完以后继续说:“问清了里头的道道,又算了下成本,按照来回停四个服务区计算,支出又要多出60元,单趟300元的利润,去掉杂七杂八的费用,拢共只能赚190元。虽说比在企业上班要强,可我们承担的风险也很大。花炮是易燃易爆品,万一在运输过程中出现差池,货没了不说,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连人都没了。我们每一次运货,精神都要高度集中,生怕出现问题。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跑了几次长途后,我们发现,无论哪个地市的油帮,绝对都不是善茬。养父虽说当过兵,但要带着我们娘儿俩求生,早就没了什么脾气。头几年,我们一直是逢庙必拜,倒也都相安无事。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直接断了我们的活路。”

  闫建龙抬起头,目光看向苍白的天花板,回忆着造成自己生命转折的事件。

  “那是在YS市境内的山桥服务区。我们经常停靠在那里,油耗子也都认识我们的车。那天凌晨,养父按照规矩把30升油放在车尾,接着就上车睡觉了。可没想到,我们早上起来时,油箱里的油还是被抽得一滴不剩,放在车尾的油桶也被人倒空了。养父再老实也有些裹不住火了,他就跑去跟服务区老板理论。

  “老板告诉我们,当地油帮刚换了老大,为什么油箱被抽干他也不知道。后来见养父不依不饶,老板只能联系了一个中间人出来调停。那个中间人年纪不大,气焰却很嚣张,他告诉我们,油帮的规矩改了,载重超过10吨的货车,每次贡油为50升。养父解释我们的车虽然看起来大,但年限已经很久,拉不了多少东西,再加20升成本上实在是吃不消。那人很不耐烦,没说两句就开始带脏字骂上了。我年轻气盛又会功夫,哪儿能见他受这样的委屈,我就出手打了人。养父见大事不好,连忙带着我跑了。可跑得了和尚,哪儿能跑得了庙,油帮的帮主刚上任需要立威,我们爷俩刚好撞到枪口上。他们几十个人追了几个地市,终于在返程时把我们拦下。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砸车,一拨对我们爷俩棍棒相加。养父为了保护我被人用铁棍打中了后脑勺,要不是抢救及时,连命都保不住。”

  听到这里,展峰问:“你有没有看见,打你养父的人长什么样?”

  闫建龙摇头:“场面太混乱,我没有看清。我只知道这个人不胖,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的样子。”

  “你们被打后,有没有报警?”

  “没有,因为我也撂倒了对方几个。养父担心如果报警,就会把我也抓进去。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就算他死了,也不能给我留下污点,影响我参军。”

  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闫建龙红着眼睛沉默片刻,这才说:“我和养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他对我绝对比亲儿子还要亲,我当时就在心里下了决心,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管是谁,我绝对要让他偿命!”

  展峰缓缓道:“你养父既然没有死,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你恨到要动手杀人?”

  闫建龙一声冷笑:“出了这事以后,油帮扬言,只要我们父子敢出车,见一次砸一次。常年跑长活的司机都心知肚明,全国油帮其实都有联系,也就是说,我们得罪了一个地市的油帮,其实就等于得罪了全国的油帮。养父说,胳膊拗不过大腿,这次能把命保住算是走了运气。考虑到我的安全,他就把车给卖了。

  “退一步来说,他会驾驶,我也会驾驶,实在不行,我们爷俩去给人开小车也有口饭吃,没必要冒那个风险。可祸不单行啊,我妈积劳成疾,被查出了肿瘤,确诊时,医生就告诉我们没有再治的必要了。我们从医院把我妈接回了家,前后不到一年,人就走了。

  “我妈走了以后,养父悲痛欲绝,本来旧伤还没恢复,又突发脑溢血,要不是送医及时,他可能会随母亲一道西去。在养父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里,他的战友聂叔来看他了,养父觉得自己活不了了,就把我托付给了聂叔。如果说,这世上有两个男人对我恩深义重:一个是我养父,另外一个就是聂叔。我妈和养父接连入院,家里欠下了不少外债,这些债,都是聂叔慷慨解囊才还上的。聂叔没有儿子,养父死后,我也就把他当父亲看待。”

  “既然事情已过去了,是什么缘由让你开始杀人?”展峰端详着闫建龙,这人面相憨厚,着实很难让人把他跟连环杀人犯关联到一起。然而,他也非常清楚,闫建龙的确心狠手辣,从人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是否会犯罪,多半会得到极不严谨的答案。

  “事情是这样的。聂叔组建了一个私人车队,他雇我当司机。为了不让我太辛苦,他只给我安排一天往返的活儿。1990年的劳动节,我拉了一车货途经GD市林苑服务区。就在我准备休息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小孩的啼哭声。干我们这行,有很多都是拖家带口的,他们平时吃住在车里,比我们辛苦太多。

  “出门在外不容易,我就下车查看。我赶到的时候,已有好几个司机围在那里。我挤进人群,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哥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一个小年轻。大哥的老婆抱着孩子就在他身旁,两人哭得跟什么似的。

  “那个青年我认识,他是服务区的油耗子,我听了一会儿,原来那个大哥晚上停车时,放了一桶油在车尾,可不知被谁给收了,油耗子认为大哥不懂规矩,就把他的油箱给抽得一滴不剩。大哥对天赌咒,说贡油就放在车尾,可青年死活也不承认收了。

  “我听旁边的司机窃窃私语,说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他们都说,这个小年轻好赌,不守规矩,明明收了贡油,还去抽油箱。虽说大家心知肚明,但也都敢怒不敢言。堂堂一米八几的中年大哥跪在地上毫无尊严地哀求,他说他已经没钱再加油,剩下的一箱油,也只够跑回家,如果把这一箱油抽走,他的老婆孩子就要睡公路了。油耗子怎么可能良心发现,他指着大哥的鼻子警告他,如果还敢这样纠缠下去,就把车列进黑名单,以后永远都别想再干了!我他妈就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怒火,油耗子走后,我给大哥掏了300元,帮他们渡过了难关。

  “但这事就像打开了闸门一样,想起那些年我经历的一切,我心里头那个恨啊,恨不得当场把那个油耗子撕成碎片。可吃一堑长一智,我开的毕竟是聂叔的车,我不能给他找麻烦……”

  说到这里,闫建龙憨厚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意,似乎已然沉静在某种快感里,他原本清明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扭曲而疯狂。

  “明里我干不过他们,暗里我还不能把他们赶尽杀绝吗?”

  他陡然看向展峰,咧开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想过很多种方法,但都不能解我的心头之恨,既然油耗子这么喜欢柴油,行!那我就让他们喝个够!

  “我跟炮圈儿送柴油的哑巴关系不错,从他那里,我弄了几个大号油桶。为了能多杀几个油耗子,相同的路线,我只作案一次,而且中间间隔最少半年,就这样,我用五年多的时间,连杀了九只油耗子。

  “警官,你刚才说得没错。我当初冲卡,确实是以为事情败露了,可我避而不见,不是因为我担心自己被抓,我其实是担心这件事与聂叔扯上关系,毕竟我是用他的货车作的案。我知道,我很对不起聂叔,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受着良心的谴责,但我不敢冒这个险。杀人的事,我也一点都不后悔。”

  展峰无言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仍然在笑着,眼眶通红,从他脸上已经找不到之前那个憨厚的模样,他现在看起来宛若一头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告诉你……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还会杀了他们,我不管你们警察怎么认为,在我看来,有些事,光讲法律根本没有用,要是不给这些社会渣滓一点血的教训,他们永远会骑在老实人头上拉屎撒尿!永远——”

  展峰缓缓站起,俯视着闫建龙,眼神悲悯。

  “为什么那么看我?”闫建龙凶狠地瞪着展峰,“为什么?我不需要同情,我杀了人,我觉得值得。”

  “你跟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展峰说,“油耗子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欺负老实人,让他们家破人亡,而你亲手杀人,从结果看来,这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该死!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只是一群生活在阴暗处的老鼠。”闫建龙愤怒地咆哮。

  “你不也在阴暗处活到现在吗?”展峰反问,“你还记得你养父的心愿吗?让你清清白白地成为一个军人。”

  闫建龙的整张脸都抽搐了起来……许久之后,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不断颤抖的脸。

  三十七

  罗湖市摩尔庄园内,一名中年男子伫立在墓碑前沉默良久。

  这里是私人庄园,他并不担心会有外人前来打搅。在他的授意下,身边着黑西装的小弟把一瓶茅台酒打开,递到了他的手里。男子俯下身去,用手掌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浮灰,看着碑面上“先弟庞鹰”四个字,男子不禁双目微红。

  “鹰子,二十六年了,杀你的那个人终于被抓了,你可以瞑目了!”男子把手中的茅台酒举起,“哥给你带来了你做梦都想喝的酒,咱哥俩今天不醉不归。”男子饮完一口,就在墓碑前倒上一些,动作如此反复,一瓶酒很快见了底。“再给我拿一瓶!”

  也许他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平时千杯不醉的他,已有了微醺之意。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在他的视线中逐渐模糊。深处的记忆,在酒精的刺激下,慢慢地被唤醒。

  …………

  1990年3月15日夜,北方某个小村。

  两个青年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泥路上狂奔。其中年纪较小的那个青年没跑多久,就力气耗尽,瘫软在了地上。“哥……哥……我……我……我跑不动了!”

  与他甩开几十米距离的兄长停下脚步转身跑了回来,用力拽着弟弟。“鹰子,你再坚持一下,我知道前面有个涵洞,咱俩钻到那里去。”

  “哥……我真跑不动了!”

  鹰子脸色苍白,哥哥能看得出他的体力已到了极限。看着远处的火光正在急速靠近,他顾不上那么多,蹲下身子急切地说:“快,鹰子,爬到我背上来,那帮人快追上来了。”

  鹰子艰难地撑起身来,哥哥一把背起他就朝麦田深处跑去。

  哥哥口中的涵洞,其实就是一个堵满淤泥的下水管,为了不被人发现,两人不得不把身子全部埋在骚臭难闻的淤泥中。就算是习惯了恶劣环境的庄稼人也不会想到,谁会钻进这堆满屎尿屁的涵洞里。就这样,他俩总算躲过了追赶的人群。燃过几支烟的工夫,四周已没了响动,哥哥把头从污泥中抬起,警觉地望向路面。

  “鹰子,你先别动,我上去看看!”他说完,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涵洞中拽出。从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吸引了无数的蠓虫围着他盘旋。再三确定安全之后,他返回洞口一把抓住鹰子的手:“他们走了,哥拉你出来。”

  得到休息的鹰子,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田埂上,鹰子带着哭腔问:“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哥哥抬头仰望苍穹,长叹道:“这村子是容不下咱兄弟俩了,要是被他们抓到,不被打死,也要被打残。”

  鹰子啐了一口唾沫:“这帮人,真是不给我们兄弟俩一点活路。村里修路,凭什么要占我们的耕地?”

  哥哥无奈地摇了摇头,陷入沉思。

  说一千道一万,两人与村民的矛盾,主要还是源自宗族势力。兄弟俩,大哥名叫庞虎,弟弟唤作庞鹰,两人的父亲庞云杰英年早逝,母亲徐翠改嫁至此,独自把两人带大。他们的养父刘田汉在村里排在下三门,辈分极低,村子里头无论发生什么大小琐事,他也只有蹲在那里旁听的份儿,压根儿就没话语权。

  在那个物资极为匮乏的年代,很多地方把“人情如纸薄,人心狠如狼”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刘田汉最终被当成炮灰,死在一场村与村之间的械斗中。

  当年,邻村间为了争夺仅有的一处灌溉渠大打出手,村长要求村里的男丁必须全上,在争斗的过程中,刘田汉被人用钉耙戳中了大腿。为了给他医治,村医几乎用尽了所有存药。按理说,刘田汉帮村子出头,应该享受特殊待遇,可令人寒心的是,村里没有几个帮他说话的人。

  “打不过还逞能,害得我家小宝生病都没药。”

  “就是,水渠没争来,还落个病秧子。”

  “我看他腿都溃脓了,八成也没几天活头。”

  “死了更好,少了个负担。”

  风言风语很快传到徐翠耳中,俗话说,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是个人。徐翠不顾刘田汉的劝阻找村长理论,她威胁村长如果丈夫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绝对会到乡里找公安局报警。

  那个年代,交通不便信息不畅,一些乡村里头的矛盾几乎都是由村长出面解决,不管在哪个村子,村长的权威容不得任何人挑衅,要是徐翠是本地人,还有些说法,她一个外乡寡妇敢恐吓村长,那就绝对是踩了猫尾巴。

  不出所料,村长把徐翠轰出了家门,打从那以后,无论她走到哪里,准有几个村妇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个月后,因为没有药,刘田汉死于七日风(也就是现在常见的破伤风),丈夫死后,徐翠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可她一人之力哪儿能与全村人抗衡。见生活无望,徐翠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喝药自杀,但是当举起药瓶时,她又于心不忍起来。在内外压力的无尽折磨中,徐翠精神完全崩溃,她疯了。

  村子里再没有徐翠,只有一个“傻翠”被人嘲弄着。

  庞虎、庞鹰逐渐懂事了,每当看见母亲被人像狗一样捉弄时,兄弟俩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动手就干!两人的脾气完全不像刘田汉那么,他俩打小就不服管教,在傻翠熬死了以后,性格刚烈的兄弟俩跟全村人站在了对立面上,日子过得无比煎熬。

  积怨已久的兄弟俩,终于因为一件事爆发了。

  村里修路,村民一致表决,征用刘田汉的田,他们给的理由倒也“合情合理”,刘田汉的土地是村里集体分配的,既然人已去世多年,村里自然要收回。按村民的说法,庞虎兄弟俩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不但不能拒绝,还应该对村民感恩戴德。

  明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年轻气盛的庞鹰趁着夜色一把火点着了村里的庄稼地。眼看大半个村子的庄稼颗粒无收,愤怒的村民第一个怀疑的纵火犯就是庞虎兄弟俩。

  好在两人反应快,亡命脱逃,这才总算是逃过一劫。

  三十八

  庞鹰干的事虽说解气,可这也断送了兄弟俩的后路。走投无路的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远房表舅徐克军的身上。

  徐克军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兄弟俩的母亲在世时,他在庞虎家待过一段时间,问起缘由他也没有隐瞒,就说是在外地犯了事,警察正在满世界找他,直系亲戚家都不能待,所以才跑到远房表姐家暂避风头。

  临走时,徐克军丢下了一个联系地址,说是以后兄弟俩想出去闯,就去找他!

  徐克军躲难的那段时间,经常给兄弟俩讲外面的快活日子。庞鹰倒是很向往,但庞虎一直对这个表舅心存提防。可现如今没有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投靠徐克军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庞鹰得知哥哥要南下找表舅时,兴奋得手舞足蹈。一路上庞虎一直在琢磨弟弟为何放火。记忆中,弟弟好像曾不止一次提出要南下。他本是拒绝的,可后来他敌不过弟弟的软磨硬泡,只能搪塞了一句:“要是咱们在村里过不下去,我就答应你去找表舅。”想通了这茬儿,庞虎一巴掌扇在了弟弟头上。“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庞鹰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哥哥的揣测。“村里那些王八蛋,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表舅说得对,心不狠,江山不稳,心不黑,必要吃亏!与其在村里憋屈地活,还不如出来闯荡闯荡。说不定过两年,咱就能喝上茅台了!”

  庞虎头疼道:“你见过茅台长啥样吗?别听表舅瞎咧咧,我看你就是个蹲茅房的料!”

  庞鹰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咱真能喝上呢?”

  庞虎一脚踹在弟弟屁股上。“滚一边去,睡你的觉吧!”

  运煤的火车一路南下,兄弟俩躺在煤堆里,各自幻想着未来。经过多日奔波,他俩终于在SF市的一个破旧村庄里见到了表舅徐克军。

  初次见面,徐克军显得颇为狼狈,一身粘满油污的粗布衣,让他的形象瞬间跌落神坛。不过徐克军还是把兄弟俩收留下来,他们的住地是一间不到50平方米的瓦房,徐克军取了块三合板,往地上一铺,就算是给兄弟俩置办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俗话说,吹牛一时爽,被打脸时啪啪响。徐克军也没料到,当年只是随口一说,兄弟俩就真会来投靠。他自己都是跟别人混饭吃的小弟而已,现在又平白无故多了两张嘴,怎么解决三个人的生计问题,很快成了他最大的烦恼。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去求大哥,看看能不能收了两兄弟。

  那个年代,工厂、企业基本都是国营垄断,私企发展是步履维艰。没有出路的年轻人,都希望能跟个大哥混口饭吃,所以只要有点名气的社会帮派,几乎不缺小弟。那大哥一听,直接甩出一句话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帮派不愿收留,最后的希望也就完全破灭了。不过作为亲戚,他也不能看着兄弟俩活活饿死。三人一番商量,就决定由兄弟俩分担他的活计,帮里发了月供,三人平分。等他们在这儿站稳脚跟,再想其他的法子。

  相处了一段时间,庞虎发现徐克军是拜在一个名叫“豺狼”的油帮门下。帮派由当地十几个社会大哥联合建立,管辖三个服务区和四个停车场。作为小弟的徐克军,每天的任务就是骑着三轮车去固定的几个服务区收贡油。收来的油,要在天亮之前汇集到帮派的油库,每天早上7点,会有油罐车把头天晚上收来的油运走,再逐一售卖给私人加油站。它也是油帮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服务区一般距离较远,所以没几个帮众愿意去,这种苦力活就落在了徐克军这种外地马仔身上。

  油帮干的都是夜活,晚上12点到凌晨5点是取油的黄金时间。按帮里排的值班表,徐克军每星期出勤六次,周日能轮休一天。兄弟俩加入以后,他又把值班表做了细分,庞虎与庞鹰每晚轮流跟他出勤,到了地点以后,他就把三轮车往服务区一停,收油的力气活,全都摊派给了两兄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生地不熟的兄弟俩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如果只是卖点力气,兄弟俩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最让他们感到气愤的是,每每与司机发生摩擦,徐克军就开始装孙子,根本屁都不敢放一个。

  直到很久以后,兄弟俩才知晓缘由,他为了中饱私囊,给一些看起来好欺负的司机任意增加贡油,要是对方不吭声,多出来的油就成了他的利润,可一旦发生矛盾,就让兄弟俩去扛雷。

  他装孙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怕事态闹大,要是让帮里人知道很难交代。按照帮规,这种干私活的行为,最轻也要剁掉手指并逐出帮派。他不出面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早就做好了甩锅的准备。

  跟在徐克军身后干了好几年,两兄弟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庞虎觉得潜在风险太大,就和弟弟商议另起炉灶找份正经工作。庞鹰的性格虽桀骜不驯,但对哥哥还是言听计从的。两人私下决定,做到7月底拿到分红,兄弟俩就跟徐克军分道扬镳。然而让庞虎万万没想到的是,也就在这个月,他与弟弟竟永远地阴阳相隔了。

  三十九

  1993年7月4日,夜。

  徐克军像往常一样,骑车带着庞鹰去服务区收贡油。到了地儿,他就往服务区的休息室一躺,接着睡他的回笼觉。他不用定闹铃,也不用把控休息时间。凌晨5点贡油装车,庞鹰自然会叫醒他。

  在和周公大战三百六十个回合后,徐克军突然感觉身上异常暖和,他躺在椅子上极为享受地伸了个懒腰,窗外的艳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坐起身,服务区外的早餐店冒着阵阵香味,墙上的挂钟已是早上8点25分。

  “鹰子!”他跑出休息区四处找寻,可无论他怎么喊叫就是无人应答。到了三轮车旁,看着还没装满三分之一的油桶,他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想阴老子。”

  徐克军混社会多年,他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看出了两兄弟越来越不对路子,他也猜到三人会有散伙的那一天,可他没料到兄弟俩会采用这样不告而别的方式。

  没收够贡油,又没按时交油,这在帮里是要受严厉的处罚的,像他这种小喽啰,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就在他头疼该如何交差时,察觉到异样的庞虎找了过来:“小舅,今天怎么搞这么长时间?鹰子呢?”

  这回轮到徐克军蒙了,平时兄弟俩形影不离,如果庞鹰脚底抹油,庞虎绝对不会独自一人留下。徐克军反问:“鹰子没和你一起?”

  庞虎疑惑不解。“昨晚不是你带他收贡的吗,怎么会和我在一起?”

  徐克军恼火道:“你兄弟俩在玩什么套路,我怎么看不懂了呢?”

  “什么玩什么套路?刚才帮里的兄弟来住处找你,问咱们为什么今天没交贡油,我也感觉纳闷,所以才找了过来!”

  徐克军暗叫不好:“糟了,虎子快上车,我们去找老大,鹰子可能是出事了。”

  庞虎心中咯噔一声,惊慌地拽住徐克军的衣袖:“什么?鹰子出事了?”

  徐克军发动了三轮摩托车:“你先别问这么多,赶紧上车。”

  庞虎不敢耽搁,一个跃身跳进了车斗。徐克军加足马力,一路朝油帮的老巢驶去。

  油帮的帮主也是兄弟俩,大当家绰号豺狗,二当家绰号毒狼,两人组在一起,名为“豺狼帮”。在帮里,豺狗主事,毒狼扮演军师的角色。两人一唱一和,从没出过差错。事到如今,徐克军也不敢隐瞒,他把如何收留兄弟俩,加上昨晚庞鹰失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看在徐克军兢兢业业这些年的分儿上,毒狼也没有怪罪什么,他把徐克军的话仔仔细细地推敲了一遍,然后问:“你最后一次见到鹰子是什么时候?”

  “我们是晚上12点到的服务区,我夜里1点起床小便的时候还看到鹰子在收贡油。”

  毒狼想了想。“也就是说,鹰子是在深夜1点后失联的。”

  徐克军不敢确定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这个点不会是其他帮派干的。要是他自己离开,也不会不和他哥哥打招呼,排除这两种可能,那么只剩下一种情况。”

  庞虎急忙问:“什么情况?”

  毒狼捏着下巴,思索良久后说:“虎子,我告诉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庞虎不敢怠慢。“大哥您明说。”

  毒狼神色有些难看。“我听说最近几年,有人一直针对我们油帮,其他省市已折了好几个兄弟,我怀疑,鹰子被这个人带走了。”

  庞虎平时只顾埋头干活,对帮里的其他事几乎一无所知,他急忙追问:“大哥,鹰子是被谁带走了?”

  毒狼摇摇头。“听说这人专杀我们油帮的人,他把人杀死以后会装在油桶里抛尸,这案子已经发生了好几起了。”

  庞虎一听之下,灵魂仿佛瞬间被抽离了身体,他无助地看向对方,哭道:“大哥,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弟弟。”

  毒狼无奈道:“这个凶手很不得了,至今没失过手,现在已过去了七八个小时,如果真是他干的,你弟弟可能已经……”

  庞虎跪地哀求:“不会的,不会的,我们现在报警,说不定警察有办法能找到他。”

  “不行,绝对不能报警!”毒狼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凶狠地抽出匕首,对庞虎警告道,“我不管你弟弟是死是活,只要你敢报警,我们豺狼帮绝对不会轻饶你!”

  徐克军连忙拉开庞虎:“狼哥息怒,我这个小亲戚不懂规矩,你放心,有我在他绝对不会报警。”

  毒狼寒着脸对徐克军说:“克军,他们不懂事你不会不懂,既然端了油帮这碗饭,就不能坏了规矩,否则就是和全帮的人为敌。”

  毒狼外号中的毒字,绝不是随口一叫,他的手段徐克军早有耳闻,今天帮里没有追究漏交贡油的事,已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他哪儿还敢说一个不字。连声道歉了一阵,他拉着庞虎就离开了帮派。路上他一直做庞虎的思想工作,反复强调报警后的利害关系,庞虎虽说不是正式帮众,可这些年他也目睹了帮派里的明争暗斗。他心里也很清楚,以他个人的能力,绝不是整个帮派的对手。

  在徐克军的劝说下,庞虎终于打消了报警的念头,不过庞虎是个直性子,就算弟弟惨遭不测,他也要活着见人,死后见尸,他决定要找到自己的弟弟。

  徐克军这时候也良心发现,他把身上的全部家当交给庞虎,并嘱咐道:“不管鹰子有没有消息,扛不住时记得回来。”

  之后的庞虎像只没头苍蝇,见路就走见人就问。他前后用了近一年的时间,跑完了整条公路网,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他终于在GY市找到了弟弟的下落。那是一张贴在公安局门口的尸源协查通报,形同乞丐的庞虎只看了一眼就认出,那装在油桶中的无名尸体,铁定就是自己的弟弟庞鹰。在找弟弟的这段时间里,他还一直对弟弟的生还抱有幻想,可当他真真切切地看到照片时,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为了不让警察发现异样,他强忍着泪水冲进附近一条弄堂中。他很想放声痛哭,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原来他早就有了弟弟丧生的判断,只是一直没有承认。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肯定,他已彻底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

  人死不能复生,悲伤过后,庞虎不得不考虑现实情况,亲生弟弟客死他乡,尸骨未寒,要怎么在不报警的前提下把尸体带走,就成了他眼下必须要考虑的一件事。长达一年的奔波已让他捉襟见肘,就算他能把尸体盗出,怎么带走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无奈之下,他只能跟表舅求助。

  捞偏门的徐克军经常要对付警察,他倒是熟知警方的办案套路,他让庞虎冒充热心市民用IC卡电话联系警方,问清尸体的下落。案发以后,公安局接到了无数的电话,有提供线索的,有询问进展的,还有没事瞎扯淡的,对于一年后庞虎打来的这通电话,警方的回答很是官方。

  “请问那个油桶杀人案的凶手找到了吗?”

  “我们还在积极侦查,暂时还未告破。”

  “那被害人的尸体还在市殡仪馆吗?”

  “是的。”

  达到目的,庞虎立马挂断了电话。

  当年整个公安局大楼也没几部电话,接线员从早到晚不知要接听多少报警电话,只有发现重要线索,接线员才会马上传达,这种无意义的咨询一般不会有人在意。

  确定了尸体存放地,徐克军开了一辆厢式货车前来会合。两人在车里商议,接下来该如何动手。徐克军回忆道:“帮里曾有一位兄弟跟人干架被砍死,狼哥下令不让报警,警方没查清身份,尸体就会一直冻在殡仪馆里。要想把尸体偷出来,必须在晚上动手。咱们现在有两个问题,怎么进到殡仪馆的冷库里,还得确定尸体到底在哪个冷柜里头。”

  庞虎摇头。“冷库白天并不锁门,就是不清楚晚上锁不锁。”

  “你去过殡仪馆了?”

  “是,我这几天都在。”

  “晚上什么情况?”

  “就一个守夜人。”

  徐克军双手一拍。“那就简单了,想个法子把他搞定。”

  两人计划好几个方案,最终庞虎还是选择了苦肉计,他化名黄虎,扮演一个被人追杀的小弟,成功取得了守夜人的信任。

  在殡仪馆潜伏多日之后,徐克军觉得时机已成熟,当晚庞虎把守夜人灌醉,成功地把弟弟的尸体盗出,逃离了现场。

  四十

  沉浸在伤痛中的庞虎,被一声“虎哥”拉回了现实。他寻声望去,一位气宇不凡的西装男子正朝他的方向走来。临近墓碑时,那人放下手中的鲜花,恭敬地鞠了三个躬。“鹰哥,您终于可以安息了!”

  私人庄园,能进来的只会是自己人,庞虎感激地回了一礼:“韩阳,谢谢了!”

  没错,来的那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专案中心内勤莫思琪的神秘男友,嬴亮的师兄,曾经的警队有为青年——韩阳。

  韩阳摘掉了墨镜,露出颇为俊朗的脸。“你我之间不存在谢不谢。你要谢,也应该谢展峰那帮人。”

  庞虎叹道:“鹰子的案子,我本来不抱希望了,没想到事情过去了二十多年,专案组还能破案,看来我确实低估了他们的实力。不过你放心,我虽说欠他们一个人情,但要是他们摸到那件事,我绝对不会手软。”

  韩阳微微一笑:“你不用跟我表决心,我可不敢当你虎哥的顶头上司,我现在想知道的是,咱们那位当家的,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还是那个态度。”

  “从纪天这件事我就能看出,他已经老了。”韩阳轻声道,“不过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当家的毕竟还是当家的。”

  庞虎挑挑粗浓的眉头:“当家的有当家的考虑,这种事情,轮不到你我操心。”

  韩阳微微一笑,从口袋中取出手巾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了墨镜:“虎哥,这个社会已经不是你们过去那一套可以行得通的时候了,要不想被人吃,就要先学会吃人。”韩阳转身走开,颇有几分潇洒的意味。

  “还是以德服人吧!”庞虎对他的背影喊道,“当家的说,要以和为贵啊——”

  韩阳没有回答,抬手挥了挥,就当示意自己听见了。

  墓地里,两道身影终究是越分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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