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盲井杀机
在人世间,要幸福只有一条路。不是怀着大公无私的良心,便是完全不怀良心。
——奥格伦·纳休
1
林菲坐在病床边,上身前倾,一手托着脸颊,手肘支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举着遥控器,对着墙角的电视机噼里啪啦地按个不停,却没有一个台停留的时间超过五秒钟。
真是难为她了。
一个只能勉强听懂,却根本不会说荷兰语的人,在这个异域国度一待就是快一个月的时间,要是换了小王——现在的王律师来,可能早就寂寞难耐,偷跑出去了。
“简大哥,荷兰不是也有新闻联播时间吧?怎么这么多台,都在放一个节目啊?”林菲悻悻地放下遥控器,撅着小嘴不满地说道。
“嗯?”我合上手里的书,瞄了一眼电视,电视上,一个金发碧眼的长发女人正举着话筒,大声说着什么。她的身后,是一群穿着消防服的人正在来回奔走,几辆大型的机械正在小心地挖掘着。
嘈杂、喧闹让这个女记者只能扯开喉咙用力嘶喊,才能勉强让电视机前的观众听清她的话。
我竖起耳朵仔细分辨了一下,女记者竭力想让观众听清的是已经延续了小半个月的一场矿难。
大约半个月前,荷兰发生了一场轻微的地震,这场地震对人们的生活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却让一个煤矿发生了塌方事故,近40人被困井下。
荷兰官方当即组织救援力量
展开救援,然而半个月过去,却还是没能打开那条生命通道。当地的地质条件太过特殊,塌方产生了连锁反应,救援队伍刚刚挖掘出的通道还没等固定,就再次被掩埋。
女记者神情庄重,肃穆地宣告,经过救援队使用生命探测仪的检测,井下被困人员已失去生命体征,继续救援已没有意义,救援队将停止救援,善后工作马上就要展开。
镜头转向了另一边,围观的人群安静地看着救援队整理工具,这架庞大而又复杂的机器正在缓缓停止运转,随之而去的,还有人们眼中最后的希望。
终于有人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充盈的泪水滚落眼眶,孩子将头埋进了母亲的怀中,母亲的双眼仰望着天空,哀伤,而又空洞。
悲伤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人们互相拥抱,相互慰藉,哀恸像浓云,凝而不散。
孩子失去了父亲,妻子失去了丈夫,父亲失去了儿子……
每一条生命的逝去伴随着的都是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
消防员们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在矿井前站成一排,摘下了帽子,低垂着头;女记者不再说话,镜头里,只有阵阵呜咽和如泣如诉的风声。
“这些人……”林菲撇了撇嘴,“做事还真是功利,尸体都还没见着呢,怎么就能放弃救援了啊?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只要一天没有见到尸体,就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希望啊。
这要是在我们大天朝,是绝不会放弃的。”
“是啊。”我摘下眼镜,随手抓过衣襟擦了擦镜片,“要是在我们大天朝,不管是一天一周,还是一月一年,只要没见到尸体,就绝不会放弃的。人们相信,只要还没见到尸体,就还有最后一线希望。所以啊,无论到什么时候,不管‘公知’们怎么贬损我们的祖国,真出了事,他们还是屁颠屁颠跑去找我们中国的大使馆。”
“要我说,压根就不应该管那些人,那么不喜欢我们国家,干嘛还保留着中国国籍啊。”林菲撇了撇嘴。
“因为别的国家也不要这种不要脸的人啊。”我哈哈一笑。
“简大哥,你说……”林菲关了电视,问我,“荷兰的官方报告里,会不会也说死亡人数36人,绝不会超过这个数啊?在咱们国家总有这样的传言,死亡人数要是超过36人,就算重特大安全事故了,什么书记市长之类的啊,都要一撸到底,搞不好还得坐牢呢。”
“谣言这个东西,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过数字就不一定是这个了。”
根据《生产安全事故报告和调查处理条例》规定,特别重大事故,是指造成30人以上死亡,或者100人以上重伤(含急性工业中毒),或者1亿元以上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重大事故,是指造成10人以上30人以下死亡,或者50人以上100人以下重伤
,或者5000万元以上1亿元以下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较大事故,是指造成3人以上10人以下死亡,或者10人以上50人以下重伤,或者1000万元以上5000万元以下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一般事故,是指造成3人以下死亡,或者10人以下重伤,或者1000万元以下直接经济损失的事故。
所谓36人的指标,从来就没有在我国的法律中出现过。
“西方人也搞这套?”林菲面露惊讶。
“西方人又不比我们高尚到哪去,和我们五千年的文化积淀比起来,他们更像是未开化的野蛮人。”我笑了一下,感觉有些累,昏昏沉沉的睡意骤然袭来,猝不及防。
“对了,简大哥,我记得咱们所里,有一份矿难的档案,那案子,也是你和罗大哥办的吧?要不,你给我讲讲这个?”林菲一脸希冀地看着我,“闲着也是闲着嘛,你那个CPU再不用,就也离报废不远了。”
“不讲,我有点累,你先让我睡一会儿。”我拽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林菲一把抢过了被子,“别睡啊,半个小时前你才刚醒,你要这么睡下去的话……”林菲用力抿了抿嘴唇,眼圈竟有些泛红。
“你干啥啊?”我好奇地看着林菲,有些哭笑不得。
“要不这样……”林菲突然跳了起来,“简大哥你给我讲这个故事,晚上我给你涮火锅吃,怎么样?”
我的眼睛
一下子亮了起来,荷兰这个地方,饮食太乏味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撑死给你换几样原材料。林菲尽管换着花样给我弄吃的,可受限于材料,也做不出什么太好吃的东西来,能在这个地方吃一顿涮火锅,那简直就跟上了天堂一样。
看着林菲从包里翻出来一袋火锅调料,我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睡意全无。
“我妈特意给我寄过来的,怎么样?”林菲晃动着红色的调料袋,得意地看着我,“还要不要睡觉了?”
“要不,咱现在就吃晚饭吧?吃完我就给你讲故事。”
林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不看看才几点啊?”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尴尬地发现,才下午两点,真他妈的。
林菲说的那场矿难发生在2008年,5月12日,一个举国伤痛的日子,汶川里氏8.0级的大地震聚集了全国人的视线,也就没人去注意就在同一天,北部S省的一个矿难了。
那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29人组成的班组检查了装备后,走进了升降梯。
“没问题了吧?别下去之后又想起啥事来,尤其是你,老林,全班就你事最多。”班长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站在角落里的林泽陪着笑脸,应付道。
“没事最好。”班长瞥了林泽一眼,伸手按动了开关,他没注意,林泽背着他啐了一口唾沫,嘟囔了一句什么。
“狗仗人势。”林泽说的是这句话
。
升降梯缓缓下降,班组成员仰着头,像向日葵一样追逐着渐行渐远的阳光,再次见到它就是明天的事了。
也许明天也见不到。
这一班要工作十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满天星斗,劳累了一天的矿工们简单洗漱之后只想着倒头大睡,至于明天,谁知道明天是个什么天气呢?
常年在井下工作的矿工们格外珍惜被阳光照耀的时光。
“走吧,别看了,要看,明天别睡觉,随便你们看。”咣当一声,升降梯震了一下,停了下来,箱门打开,班长当先走了出去。
矿工们拖着工具鱼贯而出,脸上看不出表情,长年累月的地下生活让他们的感情早已麻木。
“你们先走。”走在最后的林泽突然说了一句,弯下腰整理着松脱的鞋带。
“真他娘的,跟个娘们似的,事多。”班长啐了口唾沫,催促道,“你快点。”
“哎。”林泽陪着笑脸,应了一声,用力紧了紧鞋带,他站起身,工友们已经转过了前方的拐角,只剩下最后一个工友肖振宇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等着他。
林泽忍不住讥笑了一下,肖振宇长得白白净净的,弱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不知道怎么混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扶了扶帽子,沉重的头盔让他的颈椎很不舒服,又整理了一下腰带,这才握着矿镐追了下去。
突然,前方的拐角处闪过了一缕火光,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响,肖
振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大力击中,整个人都飞了起来,撞到了身后的坑洞壁上,一声不吭,软软地瘫了下去。
林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出事了,他的大脑里闪过了这个念头,转身就跑,大地在剧烈地摇晃着,晃得他根本无法站稳。
他努力挣扎,奋力奔跑,明明感觉已经跑了好久,可身后的火焰已经快要舔舐到他的衣服了,他根本就没有跑出多远。
又一股强烈的气流袭来,林泽不由自主地前冲了几步,砰地一下撞进了升降梯里,头撞在了墙壁上,让他头晕眼花,一股热流顺着额头流了下来,血糊住了眼睛。
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火辣辣的疼。他顾不上这些,伸手胡乱地按着开关。升降机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猛地一震,终于缓缓向上。
林泽瘫坐在升降机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他拔腿冲了出去,埋头狂奔。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实在跑不动了,才一下子趴在了地上,艰难地翻了个身,看着刺眼的阳光,林泽忍不住哈哈大笑。
真好,还活着。
身边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喊叫,林泽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身下的震动还在继续,时刻提醒着他,要不是那一刻自己的鞋带松脱,他也要永远留在地底了。
真好,还活着。
他被人搀扶了起来,狂喜过后,却又是无尽的凄凉。
他还活着,可和他一起下井的
那28个人,却毫无疑问,长眠地下了。
矿难发生后,引起了相关部门的高度重视,各方救援力量迅速组织到位,市里的大领导亲自坐镇指挥救援。
追责程序同时启动,矿主于长青迅速被警方控制。被捕时,于长青就在矿上,满身酒气的他正大着舌头,满头大汗地组织救援。
于长青被捕后,不待事故原因查明就表示愿意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三天后,救援工作仍在进行时,生命通道已经打通了1/3,检察院突然批准了对于长青的逮捕,并与警方进行了交接,仅仅两天后,S省检察院提起了对于长青的公诉。
我是在电话里知道这个消息的,告知我这个消息的人在电话里痛哭流涕。
“你一定要救他出来!”甚至就连我妈妈都打电话叮嘱我,“他那个人,嘴碎,爱喝酒,但是绝不会去做犯罪的事。”
“我知道,妈。”我应了一句,挂上电话,从老罗那借了支烟,吸了一口,辛辣刺激着嗓子,我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没事吧,老简?”老罗担忧地看着我,伸手用力敲打着我的后背。
我努力平复着咳嗽,摆了摆手,目光却看着沙发上的静丫头,“你这几天有事没?”
“没事啊,我在休假,你看,我连警服都没穿。”静丫头站起身转了一圈,洁白的裙角飞扬,合身的连衣裙完美地勾勒出了她优美的曲线,我却无暇欣赏。
“没事的
话,跟我出趟差,去S省,老罗,你也准备一下。”我无比严肃地吩咐道。
2
“矿主啊,那肯定有钱,这案子值得搞一搞。”
北上的列车上,我简单向老罗介绍了一下情况,听说当事人于长青是煤矿矿主,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再说说,还有啥详细的资料没?”老罗催促道。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案子,根本就没有委托人,也不可能有更详细的资料到我的手上,甚至,我连检察院是以何种罪名批捕并起诉的于长青都不知道。
“让我想想啊。”老罗用手指的关节敲着额头,“当事人是个矿主,煤矿上发生了矿难,那么可能涉及到的罪名就有‘非法采矿罪;破坏性采矿罪’‘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他要是瞒报了这起矿难的话,还有可能涉嫌‘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是不是,老简?”
“嗯?嗯。”我心不在焉地应道。
“你咋地了,老简?这可是好事啊,你怎么无精打采的?”见我这副样子,老罗不禁有点着急,“难得你开始想着给律所赚钱了啊。”
“哦,我没事,大概是坐车坐的,有点累。”我强扯出一张笑脸,“非法采矿和破坏性采矿这个肯定不成立,矿上手续齐全,完全按照规划开采,没什么毛病;不报、谎报安全事故罪也不成立,当地政府第一时间就组织力量展开救援了,我觉得,也就是重大责任事故和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
听我说完,老罗半天没
言语,直愣愣地看着我。
“你……”
“这案子你是不是知道啥?你对矿上的情况咋那么了解?老简,咱哥俩这么多年,你还不信任我?”老罗挥手打断了我的话,语气里带着点恼火,“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我知道。你既然带我出来了,总得让我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吧?”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我苦笑了一下,“我瞒着你干嘛?”
“你真没瞒我?”老罗还是有点怀疑地看着我。
“真没瞒你。有烟吗?给我一支。”我不耐烦地伸出了手。
老罗掏出烟盒和火机,却犹豫了一下,“老简,你肯定瞒我啥了,你轻易不吸烟。”说着,他把烟和火机塞到我手里,“不过既然你不愿意说,那我也不问。你记住,我虽然也瞒着你挺多事,但我是为你好,不是坑你。”
说完,老罗就把头转向了车窗外,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一言不发。
我起身,隔着小桌子拍了拍老罗的肩膀,老罗的身子扭动了一下,对我的举动格外的反感。
这小子,心眼还真小。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走到了车厢连接处,抽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并没有把烟雾吸进肺里,就吐了出去。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不,我知道矿主是个好人,遵纪守法甚至到了偏执的程度,一些本可以模棱两可糊弄过去的规章制度在他看来就如古代的圣旨一般需要恪守。
纸面上
的并不只是纸面上的,在我认识的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个坚持把所有规章制度都落到实处的人。甚至,他还时常亲自下井,就为了告诉矿工们,我都敢来,你们怕什么?
但这些我不能跟老罗说,他一定会追问我和矿主的关系,而我们的关系却会让我不得不远离这个案子。
对于长青,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身后传来了哒哒的声音,那声音移动到我的身边就停了下来,燥热、令人反胃的车厢空气中传来了一缕芬芳。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是静丫头。
“小明哥,这案子,你真打算接下来?”静丫头站在我的身边,声音有些低沉。
“接。”我用力点了点头,伸手把烟蒂在车厢壁上的烟灰缸里按灭,像要把所有的不快都杀死一样,把烟头按的松散,粉碎。
“不管有多难,这案子,我都得接。”我补充了一句。
“你想过吗?”静丫头侧头看着我,“你接了这个案子,可能会有大麻烦。你的辩护可能根本不会被采纳,于长青……”
“所以我带了老罗来。”我摆摆手,“别人,我信不过。”
“你有准备就好。”静丫头点头,“我联系过那边的同学了,他跟我说,当地检察院是以‘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和‘强令违章冒险作业罪’对于长青提起的公诉。”
“强令违章冒险作业罪?”我怔了一下,重大责任事故罪和重大劳动
安全事故罪这两项罪名我能理解,强令违章冒险作业罪又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也说不明白,我已经让我同学帮我们复印卷宗了,到地方之后,咱们就能拿出来,委托手续,然后再补就行。”静丫头道。
“谢了。”
“说那话干嘛?”静丫头微微一笑,“你还是想想那头骡子吧,他脾气倔,要是说不服他,这事可没那么容易。”
抵达S省H市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点多了。
刚一出火车站,一个二十多岁,穿着检察官制服的小伙子就扬起了手,挥舞着手臂,喊道,“张静,这边。”
静丫头拉着我和老罗快步走了过去。
“两位学长好。”一见到我们,这个年轻的检察官就热情地伸出了手,挨个握了一遍。
“你认识我们?”我惊疑地看着他。
“嗨,我们这届,谁不认识你们俩啊,我们的系花对罗学长死心塌地,不知道伤了我们多少同学的心啊。”
“张扬,你不说话的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静丫头冷冰冰地说道。
“你看我,就是话多。”这个叫张扬的检察官讪笑了一下,“这个点,还没吃饭呢吧?走,我请你们吃饭。”
“你就穿这身去?不怕被人举报啊。”老罗突然说道。
“这小破地方,谁管啊。”张扬这么说着,却还是脱了外套,搭在了臂弯上,“我知道有一家刀削面特别正宗。”
“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请我们吃那个
?”老罗瞪起了眼睛,一把揽过了张扬的肩膀,“我说学弟,你这可就不厚道了,招待学长,怎么也得是拿得出手的东西吧?”
“学长,你这可就冤枉我了,刀削面是本地特产,这家做的更是全国独一份,你们随便去吃,在别的地方能吃到比这个地道的,我一赔十。”
“你这话还像那么回事。”
看着两个人勾勾搭搭地走向了停车场,我抬起的手尴尬地放了下来,我哪有胃口吃饭啊,现在我迫切地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走吧。”静丫头推了我一把,“怎么说人家也是帮咱们办事,面上的客气还得有。”
张扬带我们来的这家店或许却如他所说,有与众不同之处,尽管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可店外竟然还排着一条长长的队伍,队伍的尾端还在有络绎不绝的人群不断加入。
看着这些人,老罗一脸难色,张扬却见怪不怪,带着我们径直穿过了人群,走进了店里,“张静一给我打电话,我就想着怎么安排你们了,幸好提前订了位子。”他边说边带着我们上了楼,进了一个包间。
在座位上坐下后,张扬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水,“到这地方吃饭,也别挑三拣四的,店家怎么做你们就怎么吃,这家店除了刀削面,也不卖别的,忙不过来。服务员,四碗,要大份的。”他冲外面喊了一句,回头看到我正焦急地看着他,笑了一下,“看我
,正事差点忘了。”他回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档案袋,却并没有递给我,而是严肃地看着我,“我这么做可是违反纪律的。你们确定需要这个?”
“确定。”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可不能说是我给你们的。”张扬舔了舔嘴唇,道,“我故意留下来加班,等人都走了,才偷偷复印出来的,要是让上边知道了,我这身衣服……”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静丫头白了张扬一眼,打断了他的话,伸手抢过了档案袋。“哎?”张扬无奈地看着静丫头,苦笑了一下,“就是你办事,我才不放心呢。”他把目光重又投向了我,“简学长,你和于长青的关系……”
“这个案子,会由他来主办。”我指了指老罗。
“哦,那还好。”张扬点了点头,松了口气,静丫头已经拆开了档案袋,把档案分发给了我和老罗。
“服务员,我们那四碗,有一碗打包。”张扬突然站起了身,抓起了公文包,俯身低声说道:“今天晚上,我们没见过。你们办好委托手续后,去找法院要一份,那边我会给你们打好招呼的。”
“嗯,好。”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眼前的卷宗上,随口应道。
张扬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了包间。
“这小子,当自己是地下党接头呢?”老罗笑了一下,脸色一变,“这小王八蛋,帐谁算啊?”
在张扬提供给我们的这份卷宗里记
载,这次矿难是一次瓦斯爆炸,但矿难发生的原因目前仍在调查中。救援人员通过生命探测仪器已经证实,井下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但救援队并没有放弃救援工作,依旧在努力打开一条生命通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天找不齐,就一天不能停止救援。这是救援组的总指挥在全市人民面前立下的军令状。
但这并不影响检察院对于长青的公诉。
警方在矿难发生的同时就已经采取了行动,几乎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查明,矿上没有按照相关规定张贴明确的安全规章制度,安全生产设备也损毁严重,显然没有得到有效的保养维护。
警方询问了矿难中唯一的幸存者林泽,林泽表示,矿上从未组织过安全生产培训,也没有人给他们讲解过一旦发生矿难,应该按照何种预案规避、保命。
矿难发生前,他就提醒过矿主于长青,安全设备有问题,但于长青亲自检查后却表示不影响工作,命令他们正常进行生产作业。
于长青被捕时,满身酒气,据他自己交代,到矿上检查工作前,他喝了大概一斤二两的白酒。一个喝了酒还坚持到矿上的人,很难让人相信他不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
“操,这他妈的是草菅人命啊。”老罗夹着烟的手颤抖了一下,啪地一下合上了卷宗,双眼血红地盯着我,“老简,你干嘛非得接这个案子?咱们律所还没到揭不
开锅的地步吧?”
“和律所无关。”我笑了一下,目光躲向了一边。
“那到底为啥?”老罗看着我,“老简,是,我爱钱,我巴不得全天下的钱都是我一个人的,可是,你也别把我想得太恶心了,我也不是为了钱啥事都能干。吃人血馒头这事,我他妈的就干不来。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于长青,他干的这叫人事?”
他啪的一下把档案摔到了我的面前。
“我不信。”我动了动嘴唇,低声道。
“你说啥?”老罗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你,你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行了,小骡子,你少说两句吧。”静丫头不耐烦地低喝了一句。
“你也帮他?丫头,你是警察,你忘了自己啥身份了?”老罗瞪着眼睛,看着静丫头。“我相信小明哥。”静丫头再次道,“你听清楚了?”
“他绝对不是那种置矿工安危于不顾的人,他自己就是矿工出身,他宁可少赚钱,也要保证矿工们的安全,对于安全设备,他从来都是亲自检查,亲自试用,这就是我知道的于长青!”我说道。
“你认识他?你了解他?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说一样做一样?”老罗接连丢给了我三个问题。
“对!”我郑重地点了点头,“于长青是我三姨夫!”
老罗怔怔地看着我,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烟灰掉到了手上,烫得他连连甩手,“他妈的,这事你不早说。”
他悻悻地骂了
一句,在桌子前坐好,重又翻开了那份档案,“行了老简,这案子你不用管了,和你没关系,接下来,就是我的事了。”
3
然而在张扬提供的这份卷宗里,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指向于长青有罪。作为他的辩护律师,当然不可能完全以检察院提供的这份档案为基准,很多东西需要我们亲自去调查。
然而,留给我们的时间却不多了,只有不到48个小时。相关部门已经通过气,要从严从重从快处理于长青一案。
开庭时间已经进入了以小时论的倒计时。
林泽,这场矿难中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检察院的卷宗里唯一提供证人证言的矿工是我们见的第一个人。
林泽坐在宿舍的床边,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上黯淡无光。
初见我们的十分钟里,林泽一句话没说,却抽了三支烟,喝了足足半斤的白酒。
林泽把吸到尽头的烟随手扔到地上,那里堆了满满的一地烟蒂,他看都不看,抬脚踩灭,伸手抓过烟盒和火机,眉头皱了皱,用力晃了晃烟盒,烟盒里空空如也。
他用力把烟盒捏扁,拽过胡乱丢在床上的外套,摸索着,脸上露出了一点惊慌。
老罗连忙掏出自己的烟递了过去,林泽一把抓过烟,颤抖着抽出一支,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连句谢谢都没有。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趴在了桌子上,痛哭出声。老罗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犹豫了一下,有些尴尬地又收了回来。
“我睡不着啊,你们能理解那种心情吗?”林泽坐直身子,表情痛苦,“我一闭上眼睛就能
看见他们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大火啊,漫天的大火,他们都在大火里,全身都着了火,嘴巴一张一合的,他们在喊,我听不见,我知道他们在喊疼,能不疼吗?”
“每天晚上,他们都来找我,都问我,为啥我还活着?为啥我没跟他们一起死?”林泽抹了一把眼泪,“我不敢睡觉啊,我真怕睡着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老罗叹了口气,用力按了按林泽的肩膀,“我知道这很残忍,可是,我需要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泽的手抖了一下,“发生了什么?我哪知道发生了什么啊。”他仰着头,“我就耽误了那么一会儿,就眼睁睁地看着小肖从我眼前飞了起来,砰的一下,撞到墙上,再也没爬起来。然后就是大火一直追着我跑……”
“班长他们……除了小肖,我连班长他们的死尸都没见着啊。”林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28个人啊,一个不剩。”
老罗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眼,我默默地摇了摇头,显然对于矿难发生的原因,林泽并不清楚。
“以你的经验判断,能猜出是啥类型的矿难不?”老罗硬着头皮问。
“瓦斯爆炸。”林泽点了点头,肯定地说道,“能有那么大声势的爆炸声,在煤矿里除了瓦斯爆炸,我想不出别的来。”
“矿难发生之后,于长青在第一时间报警,并且组织救援了吗?”老罗在本子上胡乱地记着,小心地
问。
林泽眼睛微眯,戒备地看着我们,“你问这个干啥?你是不是想帮他?”他的脸孔迅速扭曲,厉声喝道:“你们为啥要帮他?要不是他,他们会死吗?”
“你误会了。”静丫头连忙掏出警官证在林泽的眼前晃了一下。这东西,早在我们找到林泽的时候就给他看过了,但他的精神状态显然让他忘了刚刚发生过的事。
“谁帮他都没用。”林泽双手握拳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上身微微前倾,嘴角抽动着,“你们不就是想知道于长青他到底有没有犯法吗?我告诉你们,他犯法了,从头到尾,他干的都是犯法的事。”
“我们这一班组29个人,加上我,一共20个都是新到矿上不到十天的,于长青都没给我们组织过培训,随便安排了几个老矿工就带着我们下井了,你说这是不是犯法?”
“于长青就是个老酒鬼,一天三顿的喝,喝多了还到矿上来,指挥我们干活,还叼着烟下井,你说这是不是犯法?”
“那堆安全设备,出事前两三天我就跟他说有毛病,不好用,他都没当回事,让我们正常下井采煤,压根没把我们的命当回事,你说这是不是犯法?”
林泽的声调越来越高,到后来简直是在嘶吼,“你们还想知道啥?啊?要不是他,我那二十多个兄弟能死吗?!杀人犯,刽子手,他活该被枪毙。”
“你们滚,我不想看到你们!”林泽
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扫到了地上,对我们怒目而视,下一刻,他猛地向后栽倒,躺在了床上,发出了如雷的鼾声。
“走吧。”我站起身,叹了口气。
“放屁!”
矿上的生活区,一个老矿工弯着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听完了我们转述的林泽的话,忍不住骂出了声。
“老于啥时候干过那事?不培训,一群新手就敢让下井?”他哼了一声,“俺们干的是苦力活,可也不是瞎卖力气的。挖矿,也讲技术,谁知道哪一镐下去就塌方了?”
“可是林泽……”我翻了翻老罗记得笔记,皱了皱眉。
“呸!”老矿工啐了口唾沫,“胡说八道,他们20几个人一起来的,来的时候就说了,以前在别的矿上干过,还有证,老于这才让他们直接下井的。就这样,老于还不放心,给他们安排了几个老手带着呢。”
“是这样啊。”我点了点头,“林泽还说,你们从来没进行过安全生产培训?”
“扯淡。”老矿工从鼻子里挤出了一丝不屑的哼声,竖起了一根手指,“至少每周一次,隔三差五还有演习呢。每组班组下井之前,老于都得强调一遍注意安全。”
“为什么林泽说的不是这回事呢?”老罗愣愣地看着我,一脸的不解。
“有人撒谎。”我笑了一下,看着眼前的老矿工,“叔,你知道要是撒谎的话,对于长青并没有好处。”
“我
撒谎?”老矿工愣了一下,双眼通红,怒喝道,“小兔崽子你说谁呢?官司打到天王老子那我也这么说。”
“那就好。”我点头,合上了笔记本,“敢出庭作证吗?”
“有啥不敢?”老矿工斜了我一眼。
“成。”我点点头,“带我们在矿上转一圈吧,我想看看。”
老矿工想了想,似乎觉得虽然我们的话有点难听,但却还是帮着于长青的,闷闷地应了一声,“你们想看啥?”
“先去办公区。”我说。
老矿工一言不发带着我们向矿区走去,大概走了有一公里,才停下脚步,努了努嘴,“就那边,你想看啥?我让他们准备一下。”
“不用。”我摇摇头,当先走了下去。
瓦斯爆炸,矿主于长青被捕,矿上的生产已经陷入了停顿,往日喧嚣的办公区此刻也萧条了许多,只有三三两两的身影偶尔出现,漠然地看着我们。
我们走到一间办公室前,停住了脚步,办公室的门已经不翼而飞,窗户上的玻璃也碎了一地,却没人打扫。房间里摆放着一排一排的椅子,此刻已经落满了黑色的粉尘。
“这是会议室。”老矿工见我专注地看着这间办公室,咧嘴笑了一下,笑容中难掩苦涩,“以前,每次下井的时候,老于都要把我们叫到这来,给我们念一遍安全生产的条例。”
“这墙上,是不是贴过什么东西?”静丫头走进会议室,走到墙边,仰头看
着面前空空如也的墙壁,伸手擦了擦墙上的灰,突然说道,“你们看,这块地方的灰明显比较新。”
三道目光同时聚集到了老矿工的身上。
老矿工看着那面墙壁,眼圈微微泛红,“那上面贴的就是那些章程,老于经常带着我们一个字一个字的念。老于啊,其实也没上过几年学,他自己都认不全。”
老矿工好像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突然笑了一下,“有个词叫摄像,这个老于,每次都给念成聂像。”
“那后来呢?这些东西怎么没了?”老罗问。
老矿工摇了摇头,“不知道。出事后,谁也没注意,后来上边下来人查,说怎么没有张贴规章制度,我还纳闷呢,说贴了啊,结果,还真没了。有个大领导就说,老于这简直就是瞎胡闹。”
“有照片吗?贴上去的时候,应该有拍照存档吧?”我问。
“有。”老矿工点头,“回头我让人找找。矿区评先进单位的时候,特意组织了一群人一边学习一边拍的照片呢。”
“安全设备,你们平时存放在什么地方?”静丫头拍了拍手,问。
“那边。”老矿工指了指远处,一群救援人员正在紧张忙碌的地方,“老于说把东西放的近一点,真出了事,哪怕就能快半分钟呢,没准就能多救出一条人命。”
静丫头点了点头,“设备什么时候买的?”
“我想想啊。”老矿工仰着头想了一会儿,“应该是去年
6月份,当时我和老于一起去的。”
“都是新的?”
“哪敢用旧的啊,那可都是救命的东西。”老矿工说,“那批设备都是订购的,老于没要他们库房里积压的。”
“那就是说,生产日期应该是2007年的。”静丫头从老罗手里要过卷宗,随手翻了翻,眉头拧到了一起,“检察院的这份卷宗里,提供了当时他们拍到的设备照片,生产日期是1990年,已经严重老化损毁,这怎么回事?”
静丫头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老矿工。
老矿工坦然地和静丫头对视着,“不知道。”他抽出一支烟,点燃,用力吸了一口,“矿上出事后,怪事就不断,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把东西弄出去卖了,用这些旧的顶着。可坑苦了老于了。”
“采购的记录你还能找着吗?”我问。
“能。”老矿工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把这个也找出来,还有那些照片。静,”我将目光转向静丫头,郑重地说道,“查查那些设备去哪了。这事就你能办到了。”
“放心吧,小明哥。”静丫头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那东西都是有编号的,当新东西卖,他们卖不了,只能给收废品的,我这就联系我这边的同学,让他们帮帮忙。”
4
“从目前查明的情况,矿上未按规定张贴安全生产规章制度;安全应急预案缺失;安全生产设备维护保养不力,仅流于形式;事故发生前,已有矿工明确表示存在安全隐患,但被告人于长青身为矿主,却对劝告置若罔闻,要求工人正常下井工作。事故发生后,于长青虽迅速组织救援,并将事故及时上报,也主动要求赔偿遇难者家属,但这并不能改变他已经触犯了《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第一百三十五条有关规定的事实,已经构成了强令违章冒险作业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重大责任事故罪。”
静丫头要去查的事看似简单,但却极为繁琐,尤其作为一名在本地没有执法权的外省警察,很多工作她只能依靠关系进行。
直到开庭时,她的调查还没能取得有效的进展,老罗只能硬着头皮上。至于我,却只能坐在旁听席,焦躁地等待着审理的结果。
“我想问公诉人一个问题,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和重大责任事故罪的定义是什么?”老罗身体前倾,右手扶着话筒,沉着地问道。
“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是指安全生产设施或者安全生产条件不符合国家规定,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行为。重大责任事故罪是指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或者强令他人违章冒险作业,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
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行为。”公诉人由一个年轻的检察官和一个年迈的检察官组成,年轻的检察官应该是个新手,面对老罗的问题,急于表现的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年长的检察官倒是微微皱了皱眉。
我微微笑了一下,如果这场诉讼由这个年轻的检察官主导,那么老罗基本上已经处于了不败之地。
“我再请问公诉人,目前事故的原因查明了吗?”果然,老罗毫不犹豫地追问道。
“瓦斯爆炸。”
“你说的是现象。”老罗笑了一下,“这场矿难对外可以说是瓦斯爆炸,但是什么原因引起了瓦斯爆炸,这一点,现在查明了吗?”
年轻的检察官滞了一下,缓缓摇头,“还没有。但这并不影响对被告人的公诉。”
“你错了。”老罗也摇了摇头,“我刚才问过你,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和重大责任事故罪的定义是什么,你的回答和教科书上的一样,但我想你忽略了一点东西,即事故发生的原因或是因为安全生产设施或者安全生产条件不符合国家规定,或是因为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只有符合以上的条件,才能构成你对被告人指控的重大责任事故罪和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
“但是你刚刚也回答我了,即这次事故的原因暂时还没有查明,那也就是说,并不能肯定这次事故的原因就是安全生产设施或者安全生产条件不符合国家规定以
及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你对被告人的指控并不能成立。”老罗微微一笑,得意地看着面容严峻的检察官。
我用力握了握拳头,老罗这小子,终于干了件聪明事,他巧妙地从犯罪构成的角度进行辩护,而不是目前我们掌握的证据,毕竟我们介入这个案子的时间还太短,现有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
但是从犯罪构成的角度进行辩护则不同,可以巧妙地规避开我们在证据上的缺陷,而犯罪构成的要件却偏偏是检察官亲口说出来的,可以说,老罗没费什么力气,检察官就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公安机关在逮捕被告人的时候,被告人身上有浓烈的酒气,酒精测试证实被告人当时喝了酒,处于醉酒状态,在这样的状态下依然坚持到矿上工作,组织救援,这不是置被困人员的生命安危于不顾吗?这不是置国家的规章制度于不顾吗?”年轻的检察官脸色涨红,忍不住斥道:“本案中,唯一的幸存者更表示,井下遇难的28人中,有19人和他一样是新到矿上的,根本没有经过任何培训就下井了,这是赤裸裸的渎职,是玩忽职守!”
老检察官微皱着眉,伸手想要阻止年轻检察官的话,却还是晚了一步,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老罗却是乐开了花。
“公诉人,第一,你要搞清楚,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井下的28人已经全部遇难,你
这样说很不负责任;第二,能告诉我渎职罪和玩忽职守罪的定义吗?”老罗故技重施。
年轻的检察官张了张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很好。”老罗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神情严肃,“看来你已经意识到了,不管是渎职还是玩忽职守,这两项罪名的犯罪主体是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而发生矿难的煤矿是私营企业,被告人于长青也不是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渎职和玩忽职守这两项罪名放到他的身上并不合适。你们对被告人的指控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老罗啪地一下把手里的笔摔到了桌子上,“这场诉讼根本就没有意义,是对我当事人的人权和尊严最直接最肆无忌惮的践踏和侮辱,法庭应该立即宣告我的当事人无罪。”
老检察官一直微闭着的眼睛蓦地睁开,目光死死地盯着老罗,那一瞬间,一股沛然莫测的压力骤然升腾,坐在旁听席上的我都感到有点坐立不安,更不用说直接面对他的老罗了。
老罗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咬了咬牙,毫不退让地和老检察官对视着。
老检察官轻咳了一声,“辩护人说的有些道理。”他开口说道,就在老罗愣神的功夫,老检察官却突然口风一转,“但是偷换概念这种小儿科的把戏,还是不要在我们面前玩了吧。在工人已经明确告知存在安全隐患的情况下,被告人依然强令
工人下井作业,这就已经构成了强令违章冒险作业,相应的也就构成了重大责任事故罪。至于是否构成了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这个,我们可以再慢慢研究嘛。”
我心一紧,这个老检察官绝对是个难对付的角色,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把老罗建立起来的优势全盘推翻。
“公诉人,请出示相关证据,支撑你们对被告人的控诉。”审判长适时掌控了庭审的节奏。
在老检察官的示意下,年轻的检察官低头从桌子上的卷宗中抽出了一份证人证言,递交给了法庭,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老罗,这才说道:“我们找到了矿上的行政后勤部门负责人,询问了他关于矿上一些安全生产规章制度的问题,从这份证词中,我们可以看出,于长青曾经组织人手制定了相对完善的规章制度……”
“真巧,我也有这样的证据。”老罗不等检察官说完,就插话道,随手拿出了几张照片,“审判长,这是于长青组织矿上职工学习各项规章制度的照片。公诉人提供的证据也能证明,矿上规章制度完善,所以,他们指控被告人未按规定明确张贴规章制度、没有完善的事故应急预案,这完全是在胡扯,他们自己就打脸了嘛。”
“我可不这么觉得。”年轻的检察官摇了摇头,满含深意地笑了一下,“我觉得你应该仔细看看这份证词,提供这份证词的人说的很明白,这
些东西就是做做样子,应付上面检查用的,根本就没有真正落实过。”
老罗怔了一下,低头匆匆看了一遍证词的副本,眉头紧锁,“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抬头看了看我,目光中有些惊慌。
我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件事情上过分纠缠。这份证词完全出乎我们的预料,庭审的形势似乎正在超出我们的掌控。
“辩护人,对这份证据,你有什么疑问?”法官催促道。
“这个……”老罗用力挠了挠头,“这些东西到底是流于形式还是真的落实过,我觉得不能光听一面之词,应该多找几个矿上的人来问问,看看他们怎么说,只要他们能背下来,那就说明,被告人确实落实过这些东西。”
我心下大急,这个时候,到什么地方去找那些证人啊?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这些矿工大多没什么文化,也许于长青确实想把安全生产的意识植入他们的心里,可他们真能记住那么多的条条框框吗?
“不过这个不急,是非曲直自在人心,审判长,咱们质证下一条证据吧?”老罗竟然嘿嘿一笑,就这么岔过了这个话题,看得我目瞪口呆。
检察官得意地笑了一下,回身从公诉人席拿起了一份鉴定报告和几张照片递交了法庭,“审判长,辩护人,这是公安机关在现场找到的安全保护设备,我想大家不难看出,这些设备异常陈旧,损毁严重
,我们找专业机构鉴定过,这些设备已经报废,无法再使用。我们有理由相信,如果这些设备是完好的,那么事故发生的时候,及时投入救援的话,损失也许不会如此惨重。毫无疑问,对此,被告人于长青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审判长点了点头,“辩护人,请对这份证据提出质证。”
“好。”老罗站起身,从文件夹里找出了几张发票和几本手册一并递交给了法庭,“审判长,这是我们调查出的东西,一年前,也就是2007年6月份的时候,于长青从一家企业订购了一批安全防护设备,这批设备于当年8月投入使用,生产日期是2007年的7月。但是公诉人提供的这些照片却显示,这些设备的生产日期是1990年。我有点好奇,那些新采购的设备都去哪了?被告人,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被告席上的于长青摇了摇头,“矿难发生前三天,我还检查过那些设备,没有问题,矿难发生的时候,那些设备就变成了这样。”
“那是不是可以说……”老罗斟酌了一下措辞,“从你最后一次检查到矿难发生的这段时间,矿上出现了一些你也不太清楚的事?”
“可能吧。”于长青点头。
检察官嗤笑了一下,“辩护人,你是想说,有人在这段时间里偷走了那些新设备,用这些废弃的设备来替代?你不觉得可笑吗?要偷就偷
,干嘛还把替代品弄来?”
“那我哪知道?”老罗一摊手,“这不就是公安机关和你们检察机关应该去查明的事吗?这事要查不清楚,你们对被告人的控诉可就站不住脚——不对,你们对他的指控本来就站不住脚。”
“你费心了。”检察官呵呵一笑,“这件事已经查明了。被告人,你还不知道,你的同伙已经把你出卖了吧?”
于长青一脸茫然地看着检察官,“我不懂你在说啥。”
“你懂,你很懂。”检察官又拿出了一份证词,“你的后勤部门负责人已经供述,一年前你的确采购了新的安全设备,但是就在矿难发生前两天,你把这批设备变卖了,并且换上了旧设备应付检查。”
“我没有。”于长青瞪大了眼睛。
“这是废品收购站出具的收据复件,这事你撒谎没用。”检察官得意地道。
“我干啥要撒谎?我没做过。”于长青坚持道。
“审判长,这事必须查清楚才行,如果我的当事人确实做过这种事,那他的确罪不可恕,但是如果他没做过,审判长,这就不是审判,而是赤裸裸的构陷了。”老罗喊道。
我却有些不安,从老检察官扭转形势开始,他们的每一步似乎都走在了我们前面,我们的每一次反驳好像都掉进了他们预设的陷阱里。
“法庭会查明此事,公诉人,相关证人能否出庭接受质询?”审判长问。
“这个,需要我们沟
通。”检察官犹豫了一下。
审判长转头和身边的审判员沟通了一下,“现在休庭,公诉人,请和证人取得联系,要求他们必须出庭作证。”
5
年长的检察官不急不缓地整理着材料,年轻的检察官则一脸急切地走出了法庭,还不忘对走在他身后的老罗竖起了大拇指。
老罗叼着烟,迈着八字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着,看到这一幕,咧嘴笑了一下,伸手勾住了我的肩膀,“看见没?咱这场的发挥不错,连对手都夸咱。回去之后我也得好好学习学习,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出风头。”
“你好好看看,那是夸你呢吗?”
“嗯?不是夸我还是夸你啊?”老罗眉毛一挑,不服气地说道,却见那个检察官竖起的手指骤然向下,指向了地面。
“小瘪犊子,敢骂我?”老罗双眼圆睁,骂了一句就要动手,被我一把搂住了脖子,“别冲动啊,他这就是想让你动手。”
“呸,什么玩意。”老罗愤愤地啐了口唾沫,拖着我进了洗手间,畅快地放起了水。
“现在咋办?咱们手里的东西有点不堪一击啊。”老罗整理着腰带,声音有些异样。
我讶然地看着他,这才注意到老罗的双唇正不住地颤抖着,失去了血色,烟灰簌簌地飘落,掉落在他的衣服上,他却完全顾不上清理。
“你没事吧?”
“我能有啥事?”老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可怎么看他都像在哭。
第一次独立出庭,面对的对手又以退为进引他进了陷阱,被告人和我的关系又如此密切,让老罗在重压之下显得手足无措。
刚刚的镇
定,张狂,竟全是他在公诉人面前的伪装,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这鸟法庭,连杯水都不给准备。”他把烟掐灭,用力往脸上甩了把冷水。
“还没到绝境呢,静那边的调查虽然还没出来结果,但是,我相信我三姨夫,就算咱们一审输了,二审也还有翻盘的机会,你就放手去干就行了。”我用力拍了拍老罗的肩膀。
“静丫头那边也不知道咋样了。不行,我得问问,我心慌的厉害。”老罗说着,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静丫头的电话。
“喂,干什么?忙着呢。”静丫头的气息有些急促。
“是我。”老罗有点尴尬。
“我不聋也不瞎,知道是你,什么事,赶紧说。”静丫头不耐烦地催促道。
“关于那批设备的事,检察院那边掌握的线索比我们多,他们已经查到那批设备的去向了,而且……”
“我知道。”不等老罗说完,静丫头就打断了他的话,“那小子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正审着呢。现在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通道打通了,第一具遇难者的遗体已经找到了,我正在指导他们做尸检。嗯?这是什么?”静丫头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小骡子,你马上申请延期审理,然后来我这边。”
“怎么?有新发现?”老罗连忙问。
“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静丫头郑重地说道,“我先不说了,你们尽快过来。”
挂
断了电话,老罗看了我一眼,快步走向了审判长的办公室。
让我们意外的是,两名检察官也在,正围着审判长低声说着什么。老罗抬手敲了敲门,审判长抬起头,愣了一下,“罗律师,正好要找你呢。”
“有事?”
“是这样,刚才公诉人提出要延期审理这个案子,矿上发现了一些新的线索。你们有什么意见?”
老罗看了我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意见,我来也是为这事。”
“那就行。”审判长点了点头,“那就延期审理这个案子,具体的开庭时间,我们会再通知你们。”
处理完了一些手续,我和老罗走出法院大门就看到一辆警车停在门边,见我们出来,靠在车边抽烟的警察把烟头扔到地上,向我们招了招手,瓮声瓮气地道:“张警官让我来接你们。”
他伸手接过我们的公文包,放进了车里,等我们坐好,就发动汽车,甚至鸣响了警笛,一路将我们送到了殡仪馆,在一座挂着“法医学尸体解剖室”的平房前,司机停好了车,“张警官在里面,你们进去吧,我就不去了。”
“谢了。”我和老罗道过谢,拿好东西走进了房间。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点焦糊的味道。静丫头身穿解剖服,正在解剖台前和一具尸体搏斗着。
那是一具被烈焰舔舐过的尸体,浑身焦黑,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静丫头手中的解剖刀正
在尸体的腹部翻找着。
一名年轻的警察手举着摄像机,紧张地记录着静丫头的一举一动。
我们进来的时候,静丫头抬头看了一眼,随手指了指一旁的一张桌子,“先看看那个。”
“不用,我们还是出去等等吧。”老罗闭着气,说道,拉着我就要向外走。
“没那么多时间,你们抓紧看,有不明白的就问我。”静丫头瞪了老罗一眼。
我走到那张桌子边,发现是几个物证袋,物证袋里有一个黑色的钱夹,几张钞票和一张身份证,身份证显示这个人叫肖振宇。
我不解地看着静丫头,这些有什么用?
“假的,都是假的。”静丫头头也不抬地说道,“按照身份信息,我们联系了当地派出所,经核查,当地根本就没有肖振宇这么个人。”
“你的意思是?”我还是不太明白。
“这个人,为什么要用假名到矿上干活?”静丫头用手中的解剖刀毫无顾忌地戳了戳那具尸体。
“逃犯?或者,黑户?”
“都有可能。”静丫头点头,“相关检材已经拿去鉴定比对了。”
“你来,就是想让我们看这个?”老罗皱眉。
“当然不是,我没那么无聊。”静丫头道:“发现这具尸体的时候,死者呈倒伏状,这和林泽提供的证词不符。当然,不排除矿井内的爆炸改变了尸体的最初形态,但是,你们看看这个。”她用手扒拉了一下尸体的脑袋。
“你还是说吧,我
们相信你。”老罗向我身后缩了缩。
“好吧。”静丫头耸了耸肩,“死者的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颅骨粉碎性骨折,致命伤也应该是这个。死者的呼吸道内非常干净,没有任何灼烧的痕迹。”
“等等,那就是说……”我眉头一皱,“在矿难发生之前,这个人,就已经死了?而且,是被人害死的?”
“对。”叮的一声,静丫头抛下了解剖刀,肯定地点了点头,“至于凶手是谁,虽然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也不难猜到,不是吗?”
“当然。”我苦笑了一下,29人下井,28人遇难,只有一个幸存者,凶手还能是谁呢?
“控制住他了吗?”我问。
“还在找证据,不过,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静丫头啪的一下摘下了手套,向身边的年轻法医道:“你再来检查一下,按我刚才的手法,仔细检查他的内脏部分。”
“对了,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收走矿上设备的那个人供述,当时是两个人搬过去卖掉的。”静丫头活动了一下腰,说道。
“这两个人里肯定没有我三姨夫。”
静丫头惊讶地看着我,“小明哥你对他还真是……”
“张警官,你看看这个。”正在进行尸检的法医突然惊呼了一声,慢慢地从死者的胃里拿出了一枚打了结的避孕套,避孕套里似乎包裹着什么东西。
那名法医小心地打开了避孕套,一枚小小的存储
卡掉落了出来。
看着这张存储卡,静丫头的脸色变了,“去找台电脑来,还有读卡器。”
法医助手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不片刻便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读卡器跑了回来。
静丫头把存储卡放进了读卡器,插进了电脑,点开盘符之后发现,存储卡里是一段视频。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俱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一丝紧张。
静丫头舔了舔嘴唇,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播放。
视频拍摄的时间似乎是在晚上,一片空旷的地方,光线很暗,拍摄的角度看起来很像自拍。我们费了点力气才能看清,这个人就是“肖振宇”。
在开始说话前,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发现后,才开口讲道:“我叫肖扬,是一个记者。如果有人看到了这段视频,那就意味着我可能已经死了。”
肖扬的神色有些黯然,他勉力笑了一下,“作为一个暗访记者,无冕之王中的王者,对这个结果我早有预料。”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脸上带上了一抹庄严。
“我这次要暗访的事是一个伪造矿难诈骗钱财的事。我接到线报,林泽可能涉嫌组织伪造矿难敲诈矿主,我已经跟踪他很久了,我发现他经常和人搭伙到矿上干活,没几天那个矿上就会发生矿难,可怕的是,这个林泽每次都以种种不可思议的巧合避过了。”
“一次可能是他命好,可每次都这样,就有
点让人细思极恐了。”肖扬深吸了口气,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无心打理,继续道:“每次矿难之后,林泽都会拿出那些遇难家属的委托书,由他一个人去和矿上协商私了。我找过那些矿主,可他们对矿难讳莫如深,生怕被人发现。”
“这个林泽肯定有问题。”肖扬笃定地说道,“找不到证据,没办法,我只能亲自上了。我找到林泽,让他带我到矿上干活,林泽不让我用原来的身份证,他帮我办了一套假的。”
“到矿上这几天,我一直在寻找证据,可是林泽很小心,没露出一点马脚,除了和矿上的后勤负责人来往密切,经常一起喝酒外,我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我知道时间不多了,矿难通常会发生在林泽到矿上十天左右,明天,就是第十天了。”
肖扬顿了一下,神情有些紧张,呼吸也有些急促,持着摄像机的手都在颤抖着。
他努力做了几次深呼吸,想平静下情绪,可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谁不怕死?
肖扬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却叹了口气,“这些都只是我的怀疑,至于证据,如果我找不到,那我希望发现这段视频的人能继续查下去。”
“倒不是为了报仇什么的,我孤家寡人一个,没人会为我的死伤心。”肖扬笑了一下,“这个黑暗的世界里,终归需要一缕光。”
他抬手要关闭摄像头,想了一下,又道:“对了
,和林泽来往密切的那个负责人,嗜赌如命,据说欠了外边几十万,说不定,这会是一个突破口。”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事情?”林菲捂着小嘴,不敢置信地惊呼道。
林泽就是和矿上的这个后勤负责人联手导演了这场矿难,他们清楚地知道于长青检查设备的规律,在于长青最后一次检查后,两个人将这批设备偷出去卖掉,换了一批旧设备进来。收购设备的人认识后勤负责人,他经常从矿上倒腾点东西出来卖掉。林泽则谎称自己就是矿主于长青。
林泽趁着于长青喝多了酒,向于长青汇报设备出了问题,后勤负责人阻止了于长青亲自检查,而是代为检查,汇报说没有问题后,于长青命令工人正常下井,伪造出了他的强令违章冒险作业罪。
当天下井后,林泽故意拖在后面,他的身上带着火种和雷管,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一场矿难,可没想到在最后一刻却被一直盯着他的肖扬发现,逼不得已,林泽只能用另外一种方式杀了肖扬。
与此同时,林泽的合伙人也在伪造着其它的痕迹,销毁墙上的规章制度,编造对于长青不利的证词……
两人约定,获得的赔偿款五五分成。
“你看过《盲井》吗?讲的就是和这个差不多的一个故事。”我喝了一口水,道。“可是,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做啊?人命在他们眼里究竟是什么
啊?”
也许只是一串串的数字,也许只是一摞摞的钞票,但肯定不是让人尊重与敬畏的生命。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林菲的问题。
她大概无法理解林泽的价值观,那是一个来自于大山深处的男人,那里偏僻,闭塞,物资极度匮乏。
孙立平先生在《重建社会》一书中说过,是非、伦理、价值等,往往是要以尊严作为支撑的。但在匮乏的资源和局促的生活空间中,当尊严得不到维护时,沦陷甚至堕落也就开始了。
只是可惜了肖扬,那个努力想给黑暗的世界带来一缕光的男人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的努力也再也没人知晓,只停留在警方的档案里。
肖扬,是一个努力想成为记者,却始终没能得到认可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