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凋零之花
失足,你可能马上复立,失信,你也许永难挽回。
——富兰克林
1
“天啊,怎么会这样?!”
小小的病房里蓦地传来一声惊呼,正打瞌睡的我瞬间惊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有些慌张地问道。
林菲捂着嘴的手慢慢放下,露出一脸的震惊。她伸手将正在播放的视频暂停,转头看着我,眼里的惊骇还未来得及褪去。
“简大哥,我刚看了一个法医记录片,太可怕了。”林菲伸手抓过水杯,她的手竟在轻微地颤抖着,看来吓得不轻。
我不易察觉地耸耸肩。
法医破案的记录片,自然和尸体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里的尸体又和一般的尸体有着明显的不同,血腥,残破,最容易勾起人内心深处的恐惧。
而林菲正在看的这个——我瞄了一眼电脑,竟是火灾现场的案子,那具尸体在大火的焚烧下浑身焦黑,蜷缩成了一团,早已看不出人形,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一股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更让人心悸。
喝过了一口热水,林菲的脸上多了一些血色,她轻呼了一口气,道:“简大哥,这个案子的凶手太可怕了。”
“嗯,嗯?”我随口应了一声,马上意识到林菲害怕的竟不是那具尸体。
“这个凶手是个学化工的,”林菲并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兴致勃勃地说道:“他提炼了一种叫GHB的东西,这东西是一种强效的无色
无味无臭迷魂药,能瞬间迷晕被害人。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个GHB在人体内也是存在的,人的大脑会透过合成一种叫做GABA神经传递质的方式产生GHB。黑质、丘脑与丘脑下部中所含的GHB浓度最高。一般法医不会特别去查这种东西的含量,所以警察一开始是当做意外来处理的。”
“那后来呢?”
“后来警察发现就在案发前几天,被害人的丈夫,哦,就是这个案子的凶手,给被害人上了巨额保险,觉得这事太蹊跷了,就又按照凶杀案查了一遍。可是这个凶手太聪明了,伪造的火灾现场根本没留下任何疑点,他就是正常做饭,中间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一趟,让老婆看着点,结果她老婆睡着了,火就起来了,根本就没有人为纵火的痕迹。警察到后来都快要放弃了。”林菲的小脸上洋溢着一股莫名的兴奋,“还是法医发现的线索,法医重新检查了尸体,把所有的指标都列了出来,然后就发现了这个GHB指标异常,含量偏高,又联想到被害人丈夫的职业,这才破的案。简大哥,你说这法医得多厉害,连这么细微的东西都能查出来。”
“张静!”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只说了这个名字。
林菲的眼睛一亮,“对啊,你看静姐,简直就是神探。”她的目光中满是崇拜,“我觉得我之前的决定可能是错误的,当什么律师
啊,我应该去当法医。”
她用力握了握拳头。
“你?”我下意识地笑了一声。
“怎么?我不行吗?”林菲一脸不服气地看着我,“我就是岁数大了点,可还不老啊,活到老学到老,这是我们新一代年轻人应有的美德。”
“没有,没有。”我连忙摇头,“不过,法医只是案件侦破中的一个环节,而且,有时候完全遵照法医的结论进行调查也有可能走上歧途的。”
“那静姐也犯过这样的错误吗?”林菲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我愣愣地看着林菲,真不知道这小妮子脑袋里在想些什么,不过,静那丫头怎么可能犯错呢?
看我摇了摇头,林菲没有如我预料的那样流露出失望,而是长出了一口气。
“我就说嘛,静姐怎么可能犯错呢?”林菲得意地道,就好像取得这个荣誉的是她自己一样。
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思绪却开始飘飞,慢慢回到了几年前。
2008年8月底的一天,天气颇为炎热。身形窈窕,面容清纯的准大学生冯盼盼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一双洗刷的干干净净的帆布鞋,和家里打了个招呼,上了一辆通往城里的小客车。
她扎在脑后的马尾跃动着,彰显着此刻她内心的欢快。
再过几天,她就要走上人生的新阶段,开始大学生活了,她的人生将开始一段崭新的篇章,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终将成为过去,淹没在岁月的长河里
。今天,她要先去银行,把学费汇入指定的账号。
她在靠窗的位子上坐好,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短信,确认了金额和汇款账户,收好了手机,面带微笑,伸出手在车窗上画着看不出的图案,心情颇为愉悦。
小客车徐徐开走,慢慢离开了人们的视线。
谁也没有想到,这辆车上有一个人,将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星光点点,晨曦启明。
冯盼盼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冯盼盼相依为命的父亲和弟弟等了整整一个晚上,在第二天清晨仍旧无法拨通她的手机,也没有接到冯盼盼的任何消息后,发动全村的人开始寻找这个女孩儿。
中午时分,一道晴天霹雳击毁了冯家人最后的希望。
冯盼盼13岁的弟弟在水库边距离主路大约500米远的树林里找到了冯盼盼离家前穿的帆布鞋,那双鞋整齐地摆在水库边。大人们蜂拥而来,没过多久就看到了浮在水库水面上的冯盼盼。她仰躺在水面上,长发披散,随着水流飘荡,面容安详,宛若沉睡。
“死丫头。”冯父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不对劲啊。”一名村民看着水面上的冯盼盼,面露惊恐,他注意到,冯盼盼的四肢都随着水流晃动着,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
警方赶到现场时,冯盼盼已经被打捞上岸,她静静地躺在岸边的草地上,衣着整齐,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法医初步尸
检认定冯盼盼是溺水而亡,身上没有遭遇外力侵害的痕迹,这是一场令人悲痛的意外,冯盼盼应是失足落水。
这个初期结论却遭到了冯家人的质疑。
“我姐水性可好了呢。”冯盼盼的弟弟说。
“我们也知道这不太可能,可是,这就是综合我们掌握的痕迹做出的推断啊。”警察虽很无奈,但还是耐心解释道,“这也不是最终结论,我们还得综合现场勘验情况才能下定论。”
并不是警方的每一个结论都会得到家属的认可,譬如高坠死亡的尸体,有很大可能会导致肢体断裂,身上有擦碰形成的伤痕。碎尸,外伤,民众更愿意相信这是一桩赤裸裸的谋杀案。
一个碎成几块的尸体,怎么可能是自杀?
但这种可能就是存在,只是并不掌握这些知识的人无从判断,或者说他们不愿相信,毕竟,凶杀案可比自杀更能引起人们的关注,而警方的结论也更能让他们找到发泄不满的借口。
“同志,我闺女肯定是被人害死的。”冯盼盼的父亲阴沉着脸,“我们找到盼盼的时候,盼盼的鞋就在边上。我们不想让孩子光着脚走,这才给穿上的。再说了,盼盼回家的话,也不路过水库啊。”
“你们?”警察愣了一下,颇为无奈。
谁叫你们乱动现场的?他很想吼一嗓子,可是,这也怪不得这些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给警察带来多大的麻烦。
带队
的警察挥了挥手,示意法医把尸体运回去,进行进一步的检查。
“同志,你一定要抓住凶手。”冯父咬牙切齿地道:“不让那个王八蛋倾家荡产,我就不姓冯。”
警察从他的话里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些让他极不舒服的话,不耐烦地应付了几句,便指挥着手下围绕着水库边缘展开了搜查。
一条条线索迅速汇总到了主办侦查员的手里,经法医尸检,冯盼盼的死因确为溺水,但死前曾与人发生性关系,处女膜损伤新鲜,阴道撕裂痕迹明显,疑似遭人强奸。阴道内有残留体液,精斑预实验呈阳性,已送至实验室进行进一步分析。
冯盼盼的指甲有断裂迹象,指甲缝内发现了部分皮肤残屑,怀疑曾与人搏斗,并抓伤了此人,皮肤残屑也已进行初步处理,送往实验室进行进一步检验。
死亡时间为前一天傍晚的五点三十分至六点之间。
侦查员在水库边的树林内找到一片不自然倒伏的草地,草地上残留有部分化纤纤维,经鉴定可与冯盼盼的服装做同一认定。
此处为第一案发现场。
警方在此处另发现一组可疑足迹,提取后送往实验室进行进一步鉴定。
主办侦查员根据现有线索做了案情还原:冯盼盼汇完学费后,归家途中行至附近被嫌疑人劫持,带至第一案发现场,遭到了嫌疑人的性侵。冯盼盼入水时,鞋子整齐摆放在水库边缘,说明她可能是
自行入水,即不堪受辱而选择自杀。
这个推断得到了大部分侦查人员的认可,但依然有些疑点无法解释,比如现场并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比如冯盼盼的身上并没有任何遭胁迫的迹象。
“嫌疑人持有凶器,甚至可能是枪支,面对生命危险,冯盼盼没有反抗也不意外。”一名侦查员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这个观点也说得过去,但仍有侦查员感到疑惑,冯盼盼既然选择了服从,就说明她想要活下去,甚至可能会报警,为什么她又选择了溺水自尽呢?
“还是那句话,嫌疑人用凶器胁迫的话,冯盼盼恐怕无力反抗吧。”此前发表意见的侦查员站在水库边,“说不定那小子当时就站在这里,逼着冯盼盼下水,冯盼盼也许哀求过凶手放她一条生路,可那家伙不为所动,冯盼盼会水没错,但她毕竟体力有限。那时候,她一定很绝望。”
主办侦查员站到了这个侦查员的身边,观察着周边的环境,就在右手边大约500米处,就是通往村子里的主路,虽然行人不多,可如果凶手就站在这里,威胁着冯盼盼,就算冯盼盼体力再不济,支撑上半个小时总还没有问题。
那个凶手,他就不怕被路人看到吗?
也许,他真的不怕被人看到,那意味着他可能并不是这附近的人,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但他明明持有凶器,却用这种繁琐的方式了结被害人,难道
他认为胁迫他人自杀就不算故意杀人了吗?
主办侦查员心中一凛,一道无形的重担瞬间压在了他的肩上,让他感到身子微微一沉,连腰都有些无法挺直了。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凶手享受这种感觉。
看着被害人挣扎哀求,却在他的枪口下无能为力,死亡就在眼前,无可避免,他们不肯放下最后的希望,却只能接受越来越满溢的绝望。
他从中得到了极大的快感。
恶魔,你是不是在这里发出过满足的呻吟?
恶魔,我不会放过你,一定会将你绳之以法!
主办侦查员用力握了握拳头!
三天后,刑事技术实验室传来消息,冯盼盼阴道内的残留物已经完成鉴定,绘制出了完整的DNA图谱;同时,在冯盼盼的指甲内发现的部分皮肤残屑也已经完成DNA图谱绘制工作。
两份DNA并不属于一个人。
这让主办侦查员更加懊恼,一个嫌疑人都还没有找到,现在又出现了另一个嫌疑人。
思来想去,警方最终只能采用常规的侦破手段——走访。
一天后,案件的侦破工作突然取得了重大突破。
走访中,有村民回忆,案发当天傍晚大约五点四十五分左右,他曾见到同村村民吴勇从案发现场的方向走过来。
吴勇,男,18岁,应届高中毕业生。与冯盼盼同村,同班同学,高考成绩相仿,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与冯盼盼家境优渥不同,吴勇家境贫寒,是
依靠学校的减免和同学的帮助才念完的高中。这会不会是吴勇的作案动机?
他考上了大学,却无力继续念下去,可相隔不远的冯盼盼不仅能够继续读书,甚至还办过一次风光的升学宴,全村的人差不多都去随过礼。
相比之下,吴勇的升学宴就只是他家里的几个人,难得吃了顿肉而已。
侦查员找到吴勇时,他正靠在自家院门旁的一株大树下,仰头看着天,满面愁容。
谈到冯盼盼案,吴勇目光躲闪,言辞闪烁。他的足迹花纹与现场遗留的嫌疑人足迹花纹高度相似。
侦查员决定将吴勇带回局里协助调查。
对于警方的指控,吴勇坚决否认,然而DNA鉴定的结论却让这个案子成了铁案。冯盼盼阴道内的残留精液是吴勇的。
2
照片上的吴勇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校服,一头短发,棱角分明的脸上难掩青涩,清澈的目光里掩藏着丝丝怯弱。
他咧嘴笑着,笑容僵硬,双手局促地放在身侧,站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腼腆气息。
“这孩子,这孩子学习可好了,老师总表扬他。心地也善良,平时都不碰肉,只吃素,连鱼都不敢杀,哪能干出那种事呢?”大约50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坐在我们对面,微弯着腰,搓着手,紧张地道。
老罗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男人上身穿了一件灰色夹克,袖口领口都留着难以遮掩的磨损痕迹;下身一条黑色的长裤,裤腿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了一双已经发黄的白色袜子,脚上的一双布鞋有明显修补过的痕迹。
老罗的目光移动到哪里,男人身上对应的部位就会下意识地后缩,他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尴尬。
“不吃肉,还是吃不起肉?”老罗笑了一下,指了指男人,“你这身衣服,有年头了吧?”男人尴尬地陪着笑脸,“我打听过,他们都说就你们才能救我儿子。”
“那你没打听打听我们的价位?”
“这个……”男人搓着手,“我没钱。不过我可以用别的代替,”眼看着老罗脸色难看,男人连忙说道,“我可以给你们打工,端茶倒水,扫厕所都行,求你们救救我儿子。”
老罗站起身,毫不掩饰对这个案子
提不起兴致。
“这案子,接了。”静丫头啪地一拍桌子,严肃地道。
“哎?”男人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愣了一下,才站起身,一躬到底,“谢谢简律师,谢谢罗律师,谢谢张警官!”
他的动作有点大,差点把桌子上的水杯都撞倒。
老罗一手拿烟,一手指着静丫头,“你……”
静丫头瞪了老罗一眼,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回头俯视着男人带来的那张照片,伸手点了点,“这小子,没胆子杀人。”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会杀人。”
“静啊,你能不能别给我们做决定啊,再怎么说,这律所名义上还是我和你小明哥的吧?”驱车去见吴勇的路上,老罗再一次不满地道,“再说了,你看看他都穷成什么样了?这案子,根本无利可图。”
“你们现在不差钱。”静丫头笑道,“所以,咱们得干点有理想的事情。”“帮个穷鬼打官司,就是理想了?”老罗不屑地道。
“穷并不是他们失去被辩护资格的理由。何况……”静丫头看了一眼我,“在座的诸位,是有人过过穷日子的,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吧?”
老罗张了张嘴,却没再说什么。
喀喇一声,会见室的门打开了,瘦高的吴勇被警察押着,走进了会见室。他的脸上难掩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战栗着,坐到椅子上的时候,他向下拉了拉裤脚,遮住了脚踝。
那一瞬间,我
看到了他的脚踝上一片漆黑。
这是一个自卑的男孩儿,他不想把自己的缺点暴露给任何人。
坐下之后,吴勇没有说话,他低垂着头,看着脚尖,因为紧张,呼吸急促,慢慢地,就连肩膀都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别害怕,我们是你的辩护律师,是帮你打官司的。”我柔声道。
从这个男孩儿的身上,我似乎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
吴勇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竟然挂着泪花和不加掩饰的悲戚。
“就这点胆子?”老罗冷笑了一声,“你当初做那事的时候,这么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和你一起的那个人是谁?你说了算你立功,也许还能保你一命。”
“我没有!”听了老罗的话,吴勇近乎嘶吼一般道,他用力摇了摇头,脸上的悲戚更加浓郁,“不是我干的,我怎么可能对她做那种事?”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你东西都留到人家身体里了,现在提起裤子就不认账了?”老罗讥笑道。
我抬手阻止了老罗继续说下去,目光盯着吴勇的眼睛,让人意外的是,他的眼中或许有惊恐,但更多的却是浓浓的无法化解的哀伤。
“我相信你,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吴勇家门口有一株大树,这棵大树上有一个秘密,一个只有吴勇和冯盼盼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树干上大约一米五高的地方,那块树皮是被剥下来后重新贴上去的,要用
一种特殊的手法才能揭下来。
每一天,冯盼盼都会把想对吴勇说的话,想让吴勇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塞到树皮后面。
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联络方式。
没错,这两个人是一对地下情侣,发展着一段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恋爱。
那天下午,吴勇照例检查“联络站”,就看到了冯盼盼让他到水库边的小树林里找她的留言。
吴勇不敢耽搁,匆匆赶到了小树林,冯盼盼就坐在水库边,双手抱膝,呆呆地看着水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盼盼……”他走到冯盼盼的身边,叫了一声。
冯盼盼似乎叹了口气,站起身,一言不发,抓起吴勇的手,拖着他走进了树林深处。吴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跟在她的身后。
走到一处空地,冯盼盼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歪着头看着吴勇。
“盼盼,你……”
吴勇的话还没有说完,冯盼盼就突然扑了上来,那股大力让吴勇一下子摔倒在地,冯盼盼却毫无顾忌地趴在了他的身上,双唇准确却笨拙地捉住了吴勇的双唇。
少女身上的清香,逐渐升高的体温,年轻、充满了活力又弹性十足的身体冲击着吴勇的防线,他本能地回应着冯盼盼的热吻。他想问点什么,可少女却根本不给他这样的机会,她只是伏在吴勇的耳边,轻声呢喃:“给我!”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吴勇身体内的火焰。
翻滚,嘶吼,尖叫……
这对
男女尽情发泄着高涨的欲望,直到大汗淋漓,直到疲惫不堪。
“盼盼,我……对不起!”吴勇看着冯盼盼一件一件穿好衣服。初经人事的冯盼盼眉头紧蹙,动作极不协调,但她的手却稳定,坚决。
“弄疼你了吧?”吴勇关切地问。
“你走吧!”让吴勇没想到的是,冯盼盼冷冷地抛出了这么一句话。
“嗯?”吴勇愣住了。
“我说,你走吧!”冯盼盼陡然提高了声调。
“为什么?”吴勇忍不住问。
“没什么,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冯盼盼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感情。
“那我陪你。”
“不用,你回家去吧。”冯盼盼柔弱的声音里饱含着不容拒绝。
吴勇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家。”
说完,他就走出了树林。在这段感情里,吴勇从来就是弱势的那一方,就连开始都不是他主动。
“我一定会娶你!”走出了很远,吴勇突然回头,冲着靠在树上仰头看着天空的冯盼盼喊道。
冯盼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继续仰起头看着天空。
她好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但吴勇再也没机会去确认了。
“就是说,你并没有强奸冯盼盼,你们两个发生关系,完全是自愿的。”静丫头点了点头,“这倒是符合现场勘查没有挣扎搏斗痕迹的结论。”
“可是证据呢?你说你们俩是男女朋友关系,警察查到的却是你们两家是世仇,老死不
相往来那种。”老罗摊了摊手。
“你们不是说,警察也这么觉得吗?”吴勇愕然地看着老罗。
“张警官只是说符合现场痕迹,没说别的。”老罗笑了一下,“警察还说你可能持有武器,两个人作案呢。”
“冯盼盼家境那么优渥,交个学费一点困难没有,你都快揭不开锅了,最后一天,嗯,就是案发后的第二天,你才交的学费对吧?还是你爸一家家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你说你和冯盼盼搞对象,这话你信吗?”老罗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
“爱情一定要用金钱来衡量吗?”吴勇忍不住反驳。
“当然不是,但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吗?何况,我怀疑你撒谎,更主要的是因为你们两家的关系,我可不相信什么罗密欧和朱丽叶。那是莎士比亚那老头的胡说八道。”老罗撇了撇嘴。
“我没撒谎。”吴勇用力道。
“光我们信你没用,得让警察和法官相信才行。你真的没有证据了吗?”我问。
吴勇苦笑了一下,沮丧地摇了摇头,“我们两家的关系,哪敢留下证据啊,要是让家里人知道,我爸妈不能说啥,可是盼盼他爸,非得往死里打她。”
“这样的话,”静丫头沉吟了一下,“就算再怎么小心,也还是会留下痕迹,说不定会有人看到。小明哥,小骡子,你们俩去查查这件事吧。”静丫头重又将目光投向了吴勇,“你离开之后,去了什么
地方?”
“我直接就回家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盼盼没回家,我要是早知道那样,说什么我也不能让盼盼一个人留在那。”
吴勇双拳紧握,手背上道道青筋凸起。
静丫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突然嗤笑了一声,“你为什么没主动找我们说明这些情况,等我们找上门才说,这会大大降低你这些话的可信度,你不知道吗?”
“我……”吴勇颓然地垂下头,“我害怕。”
“你怕什么?”
“我没有证据,你们不会信我。盼盼的爸爸知道了,也不会饶了我。”吴勇苦笑。
“我觉得,”静丫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面露讥笑,“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替冯盼盼不值,她活着的时候,连坚持留下来陪她一会儿你都不敢,不,你不是不敢,你是怕麻烦,怕被发现自己挨打;她死了之后,你还是这样,宁愿她被人说三道四也不愿意主动说出真相,你们俩可能确实是在谈恋爱,我也毫不怀疑她爱你,但你说你爱她,鬼才信!”
3
和吴勇的这次会面除了给了我们一个似是而非的调查方向之外,没有任何的收获,就是这一个调查方向也是困难重重。
恋爱不像其它事情,会留下明显的证据。
就连静丫头也对冲动地接下这个案子懊恼不已。
“这小王八蛋,救他干嘛?”一出会见室,静丫头就气冲冲地道,“你说,冯盼盼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怎么能看上这么一个废物?”
“王八看绿豆呗。”老罗笑道。
“不会说话就闭嘴!”静丫头恶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
老罗看看我,耸了耸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接都接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签合同的是你们,跟我可没关系。”静丫头无良地笑了一下。
“你……你不能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啊?”老罗大惊,“麻烦是你惹的,你不能甩手不管啊。”
“安啦安啦,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逗逗你而已嘛,瞧你吓的。”静丫头不屑地道。“就你办事我才不放心呢。”老罗哼了一声,歪头看向了一边。
一辆警车在看守所前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本案的主办侦查员举着手机下了车,“全都没成功?!他妈的他还会天外飞仙不成?扩大搜索范围,把排查的对象扩展到邻近的几个村子,尤其是那些有前科的,名声不好的,我就不信了,这么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
他冲着电话怒吼道,显然,对于冯盼盼
指甲里的皮肤残屑是谁留下的这个问题,警方还没有任何头绪。
“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老罗突然道:“咱们就假设吴勇没有撒谎,那会不会是因为吴勇走后,后来的这个家伙强奸了冯盼盼,才导致她死亡的?”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静丫头沉吟了一下,“不过,有一个地方,我始终没想明白,冯盼盼为什么突然就想和吴勇那样?完事之后的态度也不太对,在她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能发生啥事?”老罗猥琐地笑了一下,“说不定是那个快来了,听说,你们女人快来那个的时候欲望特别强烈,脾气也怪。”
“你简直就是妇女之友。”静丫头抬脚就踹了过去,啐了一口,道:“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有必要查一查,这事交给我了。你们俩先去查那件事,我再去调点详细的卷宗。”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却是一脸的苦涩,警察都查不到的事,靠我们俩,能查出什么来?
警方走访了全村的村民,得出的结论仅仅是吴勇和冯盼盼都是学校里的尖子生,颇受老师重视,两人恋爱一事,没有一个人认同,因为两家是世仇这件事,早已经是满城风雨。
“呸!”
把静丫头送到刑警队,我和老罗又找案件的侦查员聊了几句,刚走出公安局,一口饱含恶意的唾沫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老罗的鞋上。
老罗猛地转头,就看到冯盼盼
的父亲正站在门口,脸色不善地看着我们。
见我们看他,他竟抬起手,冲着我们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老王八蛋,你找事是不?”老罗恶狠狠地道。
“找事怎么了?”冯盼盼的父亲丝毫不让地和老罗对峙着,“你们俩,”他伸出手指了指我和老罗,“都不是什么好鸟,别以为我整不了你们,等着吧,我一定会让姓吴那小子倾家荡产。”
“我擦,你还是第一个敢跟我叫板的,今天不让你跪下来叫爷爷,我是你孙子!”老罗说着就要动手。
执勤的警察咳嗽了一声,目光不善地看着我们。
“看我干吗?他先挑衅的,你眼睛不好使咋地?”老罗斜了一眼警察,道。
“罗律师,换个地方。”执勤的警察不动声色地道。
“敢跟我走吗?”老罗斜眼看着冯父。
冯父不屑地笑了一下,伸出了两根手指,“老子这一场官司下来,起码这个数的收入,谁有闲心和你们玩啊。孙子,自己玩去吧。”
说着,他径直走进了刑警队。
看着这个人的背影,我愣了一下,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总觉得他的身上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口袋里的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思考。
趁我接电话的功夫,另一边的老罗却已经在路边踹下了一块砖头,举起砖就要冲进去,幸而我眼疾手快才没让这小子做出傻事。
“老简,今儿谁也别拦我,我非把他屎打
出来。”老罗不依不饶地叫道,“那小子,我也不给你找麻烦,我就在这等他出来。”他冲着执勤的警察喊道,“待会儿你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老罗!”我低喝了一声,“别在这耗着,回去还有事呢。”我晃了晃电话,“吴勇的父亲到所里了,说有重要的事。”
老罗看了一眼紧张的警察和那枚硕大庄严的国徽,狠狠地吐了口唾沫,冲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竖起了一根中指,“算丫挺的运气好,下次再碰着他,非弄死他。”
“简律师,我想问你个事。”
我和老罗一进办公室,坐在沙发上的吴父就站起了身,半弯着腰,脸上的笑容极不自然,“这个钱的事……”
“钱的事?我说老吴,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不等吴父说完,老罗就瞪起了眼睛,“我们都说了免费接你这个案子,怎么看你这德行,你还想让我们给你点钱花?”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吴父连连摆手,“我是想问问,我要是说清楚小勇那笔学费是咋来的,你们看能不能有用?”
“嗯?不是你借来的吗?”我不解地看着吴父。
“我那么说,是怕给小勇增加罪过。”吴父叹了口气。
吴父在一处建筑工地打工,工头曾对他说过,吴勇开学前,肯定能给他工资,学费不会出任何问题。然而,到了开工资的日子,工头却根本没有出现,也没人能联系上他
。工人们找到了开发商,才知道开发商早就把钱给了工头。
读书,上大学。在吴父的思维里,这是吴勇改变人生的唯一出路,如果因为钱让吴勇失去了这次机会,那他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
“那钱,是我偷的。”吴父苦笑了一下。
“没用。”对他的这个说法,我没有感到一丝震惊,当人被逼上绝路,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所以我只是沉吟了一下,就摇了摇头,“这事和警方指控你儿子强奸冯盼盼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我听说……”吴父看着我,并没有如我预料般流露出失望,他猛地咬了咬牙,“简律师,我听说,小勇要是举报我盗窃的话,算是立功吧?有立功表现,小勇是不是就能少遭点罪?”
“你觉得,你儿子会同意吗?”
吴父想了想,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那小子,会更想让我去自首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着吴父,“吴勇根本不会承认自己对冯盼盼做过那些事。你让他举报你,让法庭以有立功表现为由减轻刑罚,这就是让他承认自己强奸了冯盼盼并致她死亡。你觉得,吴勇会同意?”
“我们就算吴勇会同意你这个主意,但是,强奸是重罪,这个案子里,已经达到了情节严重的标准,起刑就是十年。你这么做,根本救不了他。”
“你应该相信你儿子。”老罗插话道:“虽然我们目前还没什么头绪,
但老简说了,你儿子不会撒谎,那就肯定没事。”
吴父怔了一下,缓缓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去自首的。没准,到时候警察就会放了小勇的。”
他站起身,眉头紧锁,似乎还有什么事情没想明白,慢慢走出了办公室,走向了电梯。
“小明哥,我想到了一种可能。”电梯门刚刚打开一条缝隙,静丫头就迫不及待地喊道,侧身挤出了电梯,和吴父擦肩而过。
“咦?那老头来干嘛?”静丫头疑惑地看着吴父的背影,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来问问他儿子的事。你想到了什么了?”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问道。
“啊?啊,对,我刚刚看卷宗的时候想到的。”静丫头把一摞卷宗堆到桌子上,摊开,“你们看,这是现场勘察的报告,发现冯盼盼的时候,冯盼盼衣物整齐,只没有穿鞋。发现冯盼盼的踪迹,就是因为这双鞋摆在了水库边。这是法医的尸检报告,在冯盼盼的身上没有发现任何外伤,就连於伤都没有。”
“如果你是凶手,要杀害冯盼盼,你会怎么做?”静丫头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就算不敲晕,也得按到水里吧?”老罗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没错。”静丫头点头,“这肯定会在冯盼盼身上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但是,现在这些痕迹都没有。而且,她入水的时候显然没穿鞋,现场也没有任何明显胁
迫的痕迹,你们不觉得,这很像是她主动入水吗?”
“主办侦查员不是说,凶手可能持有枪支吗?”老罗随手翻了翻卷宗,指着其中的一份报告,道。
“你觉得现实吗?”静丫头哼了一声,“凶手就大摇大摆地站在水库边,拿枪指着冯盼盼,他就不怕被人看见?那地方离主路可说不上远。再说了,就算他不怕被人看见,也得考虑到冯盼盼会不会呼救吧?他手里明明有凶器,干吗不用?非得用这种既费劲又容易暴露的办法?”
一连串的问题让老罗顿时语塞。他挠了挠脑袋,“没准他就是变态呢。”
“变态是手段残忍,可不是傻子。相反,大部分变态的罪犯都很聪明,很清楚该怎么隐藏痕迹。”静丫头冷哼了一声,“那么多著名的连环杀手,哪一个不变态?哪一个不是把办案的警察耍的团团转?”
“那按你的意思?”
“自杀!”静丫头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
“自杀?”我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个痕迹,你这么说到是能说得过去,可她为什么自杀?”
“对啊,她为什么要自杀?”老罗也是一脸的不解,“你看她刚交完学费,马上就要开学,这时候会自杀吗?再说,按这些报告,冯盼盼都没有反抗的迹象,显然是想保命啊。”
“没有反抗,没有反抗。”我仰头看着天花板,大脑高速运转着,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我努力
想要抓住它,砰地一声,视界里突然间闯进了一道光,“是完全没有反抗吗?”我看着静丫头,紧张地问。
“没有。”静丫头翻了翻卷宗,摇了摇头。
“吴勇说的是真的。”我用力握了握拳。
“知道他没撒谎,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还有冯盼盼为啥要自杀。”老罗说的理所当然,仿佛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怀疑过吴勇一样。
明明当着吴勇的面逼问的最紧的就是他。
“恋爱的事你们俩查的,我不知道,不过自杀的动机,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一下钱的事。”静丫头看着我们,狡黠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我问道,警觉地捂住了口袋。
“小气。”看着我的小动作,静丫头嘟起了嘴,“是这样,冯盼盼当天是去汇学费的,不过,她的遗物里没有汇款单。第二天,吴勇就交齐了学费,这个时间你们不觉得太巧合了吗?吴勇的父亲说,这钱是他借来的,我手欠,顺手安排人查了一下,结果,他身边的人没有人借过钱给他,大家都不觉得他能还得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钱,其实是冯盼盼的?吴勇抢了冯盼盼的钱?”老罗顺嘴问道。
“抢倒是未必。”静丫头严肃地答道,并没有注意到老罗的嘴角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抢劫就难免要动用暴力,暴力的话,那两个人发生性关系这事,吴勇就成了强奸,就会留下
搏斗的痕迹。”
“我们可以做个推测,假如吴勇没有撒谎,冯盼盼和吴勇真的是情侣。两家既然是世仇,他们的情侣关系自然不会得到家里的认可,有没有这种可能,冯盼盼其实是把自己的钱给了吴勇,她怕回到家里没法交代,才会自杀?我已经安排人去查这件事了。”
“说得过去。”略一沉吟,我便点了点头,“按吴勇的说法,冯盼盼的举动太疯狂了,更像是最后的献身。不过——”我看了一眼老罗。
老罗嘿嘿一笑,“不过,吴勇的父亲刚刚跟我们说了,那钱,是他偷来的,这个时候,”他看了一眼表,“应该去公安局自首了。”
“啊?”静丫头愣了一下,沮丧难以掩饰地浮上了脸颊,“怎么会这样?”
4
“静丫头啊静丫头,我的大神探,原来,你也有这么一天啊。”老罗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道,“今天晚上必须加餐。”
“别高兴的太早了。”静丫头掏出兀自震动不已的手机,狠狠地瞪了老罗一眼,接起了电话,没好气地道:“什么事?……啊?他疯了他?”静丫头霍地直起了身子,脸上迅速挂上了一层冰霜,“你们现在就把他给我按住,先拘留他几天再说。你等会儿。”她单手捂住话筒,“小明哥,配阴魂这事,具体触犯的是哪条法律?”
“嗯?”我想了想,无奈地摇了摇头,“如果买卖尸体双方是自愿行为,刑法是无法对此进行规制的。如果为了配阴婚而出现故意杀人、盗窃尸体等行为,才能以故意杀人罪或盗窃、侮辱尸体罪追究有关人员的刑事责任。实践中,一般不会仅凭购买尸体就认为此种行为构成犯罪。”
“操!”静丫头极不淑女地爆了句粗口,“你们随便找个理由按住他再说。”
她啪地一下扣上了电话,气呼呼地在沙发上坐下。
“咋了?”老罗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咋了?我就没见过这么混蛋的。”静丫头用力抓着水杯,关节泛白,她猛地抬起手,用力把水杯摔了出去,无辜的水杯砸在墙上,顿时四分五裂。
外间办公室的同事们突然僵了一下,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随后他们迅速活动了起来,打电话
的蓦然提高了音量,敲键盘的恨不得把键盘都敲碎,笨拙地掩饰着自己全没注意到小办公室里的动静。
摔完了水杯,静丫头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慢慢平静了下来,“冯盼盼的父亲想把她的尸体要回去,说是给找了个好人家,过几天就结冥婚,十五万!”
“操!”老罗怔了一下,噌地站起了身,“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我那会儿就应该一板砖拍死他个老不死的!”
“我现在更相信,冯盼盼是自杀了。”静丫头抓起包,“走,跟我去查一件事。冯盼盼的父亲,那个老王八蛋,闺女刚死,就去找学校要退学费了。不过学校说了,学费没收到。”
在银行的监控设备里,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冯盼盼的身影,她在柜台前办理了汇款手续。通过调取当时的交易记录,我们查明,她汇入的账户和接到的手机短信里的账户一致。
但这个账户并不是学校的专用账户,而是一个私人账户,录取冯盼盼的学校对此并不知情。
静丫头马上调集警力对这个账户进行了调查,发现开户人使用的身份证件是伪造的。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诈骗账户,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八成没什么希望。
“可以确认了,冯盼盼就是自杀。”看着这些线索,静丫头叹了口气,“就看她爸这个态度,干的这些事,冯盼盼在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这次上大学可能是她改
变自己命运的最佳机会,现在,钱丢了,你们觉得,她家里还会给她钱吗?她的命运也就至此注定了吧。她大概已经预见到自己将来会嫁给一个家里安排的人,给家里赚一笔彩礼,从此和爱人生离死别。”
“他不想接受这种命运,所以,宁可死。”我苦笑了一下,“也是个刚烈女子啊。”
“她明明可以远走高飞啊。就算不上学,跟着吴勇一起走,两个人总能活下去吧?”老罗不解。
“你们觉得,吴勇敢做出私奔这种事吗?”静丫头冷笑,毫不掩饰对吴勇懦弱的鄙夷,指示银行的工作人员查询了一下诈骗账户的交易记录,看了一眼,苦涩地笑了一下,这个账户只有三笔交易记录,冯盼盼汇入的一笔,以及五分钟后,ATM柜员机上分两次取现。
“能查出这两笔交易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吗?”抱着最后的希望,我问了一句。
工作人员仔细看了看,脸上神情变幻。
“怎么?有问题?”我连忙问。
“这个……”他指了指记录上的网点代码,“这就是我们这个网点啊。”
静丫头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了喜色,“我就说过,运气这东西,总是眷顾我这种又聪明又漂亮的人。给我把监控录像调出来。”她咬牙切齿地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在老娘眼皮子地下玩这种把戏。”
银行的工作人员迅速行动了起来,不到十分钟,我们想要
的监控录像就送了过来,找了一台电脑,点击了播放。
“停一下!”
静丫头叫道,惊讶地看着屏幕上的人,一脸的不敢置信,“怎么会是他?”
我和老罗对视了一眼,同样无法相信,事情竟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看着屏幕上这个连脸都没有遮挡的人,一时间,我竟有些无语。
“这一家,还真倒霉。”老罗苦笑了一下,看了一眼静丫头,“现在怎么办?一件事还没解决,现在又一个噩耗,他们家人能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着,既然做了,就该知道是这个结果。”静丫头也是苦笑不已,伸手摸出了电话,微微皱了皱眉,屏幕上显示有一个未接电话,来自于指挥中心。
她连忙回拨了过去,听了几句,脸色就沉了下来,“是,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挂上电话,静丫头看了我们一眼,“水库里又发现一具男尸,我现在要过去支援。这个人,”她指了指定格在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犹豫了一下,“先不管他,反正他都自首了,跑不了。你们俩跟我走吧。”
“不去。”老罗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
“他胳膊上有抓痕,手里还握着一缕长头发。你真不去?”静丫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老罗。
“谁说的?谁说不去的?谁不让我去我跟他急!”老罗话锋一转,率先走向了停车场。
静丫头的话毫无疑问在提示我们,吴勇这个案子
里的另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真正导致她自杀的,除了被诈骗,或许还有这个人的侵犯。
S市法医学尸体解剖室。
那具被水泡的惨白发涨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静丫头每一刀下去,都会有难闻的液体汩汩流出,四层口罩也难以阻挡那股恶臭透体而入,她却不为所动,按部就班地解剖着尸体。
老罗站在我的身后,一手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微闭着眼睛,死活不去看那具尸体。他尽可能减少呼吸的频次,避免吸入过多那股难闻的味道。
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一张张翻看着尸体刚刚被打捞上来时的照片。
男人衣着整齐,连鞋都没有脱,他右手紧握,几根长发从缝隙里露了出来,小臂上,几道抓痕在经过浸泡后尤为明显。
“尸源已经查明了。”侦查员躲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地道:“水库看水闸的,不是本村人,老光棍一个。水库不大,这人就是偶尔过来看看。”
“被处理过吗?”静丫头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侦查员摇了摇头,“不过,风评不太好,认识他的都说他爱去录像厅,没事还爱喝两口。听说他总去洗头房,不过,没人真看到过。”
“嗯。”静丫头抬起头,想了想,“再查查吧。”
侦查员点头,又道:“对了,血型也对上了,和冯盼盼抓伤的那个人血型一致,具体的DNA比对,还得等一下,我让实验室那
边加急做了,快的话,明天早晨就能出来。”
“我知道了。”静丫头道,小心地剖开了肺叶,她把从肺叶里取出的液体放到载玻片上,小心翼翼地塞到了显微镜下,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溺水。”
“身上没有外伤,没有发现有潜藏性病变。”静丫头摘下手套,“这是个意外。”
“说不定,真不是意外。”老罗突然摇了摇头,“有没有可能,吴勇离开后,这个看水闸的动了歪心思,想要强奸冯盼盼,结果,冯盼盼抵死不从,拖着他一起跳水库了呢?”
“不太可能。”静丫头仰头想了一下,摇头道:“第一,冯盼盼的鞋是整齐地摆在岸边的,她本身就有自杀的动机和举动;第二,第一现场没有这个死者的痕迹;第三,小明哥,你来说,他手臂上的这个伤痕,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形成。”
“嗯?”我皱眉看着他右手臂上的伤痕,伤痕在手臂外侧,一共八道,呈竖条状,我下意识地伸出左手,在右手臂上试了试,笑了一下,“这些伤痕应该是他从背后揽住冯盼盼脖子的时候留下的。”
“那就是说,他当时想从背后勒死冯盼盼。”老罗笃定地说道。
静丫头却摇了摇头,“那他要用很大的力气,肯定会留下勒痕。”
“就算不是勒死,也是想要用这种方式制服。”
“我可不这么觉得。”静丫头再次摇头,“除了胳膊上这几道伤痕,
死者身上没有其它的外伤,要是他想用这种方式制服冯盼盼,肯定会遭到冯盼盼的极力抵抗,不会只有这么一点伤。最重要的是,落水之后发生了什么。”
“如果按小骡子的说法,这位……同志在落水的时候显然毫无准备,连鞋都来不及脱,那一入水他就要想办法上岸自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了。”
“冯盼盼临死想拉个垫背的也说不定。”老罗道。
“还是那句话,真要是你说的那样,那挣扎反抗的人就变成现在躺在这的这位了,他身上不会只有这么点伤,更不可能还抓着冯盼盼的头发。”静丫头耸了耸肩,突然恶趣味地用解剖刀碰了碰死者的生殖器,“我还有一个证据,这位同志的家伙不太好用,所以他要对冯盼盼做点什么的话,就只能是猥亵,猥亵的意思你明白吧?就是会留下大量痕迹的那种。”
“那你说是咋回事?”老罗有点不耐烦。
“你们啊,别总把人想的那么坏。”静丫头嗤笑了一声,“依我看,他这个形态是因为他看到冯盼盼落水,就跳下去救人,情急之下,衣服鞋都没来得及脱。找到冯盼盼之后,他从背后揽住冯盼盼,想把她带上岸,没想到冯盼盼一心求死,抓伤了他。最后,他不光没救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还死死抓着冯盼盼的一缕头发,他那
是至死也不想放弃救人。”静丫头给这个男人的死盖了棺定了论,同时也宣告了冯盼盼的真实死因。
5
然而,这一切对我们来说都没有太大意义。
无论冯盼盼是否死于自杀,不能证明她和吴勇两个人是情侣,是自愿发生了关系,吴勇强奸罪的罪名便无法洗脱。
但要证实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却是难上加难,也许为了保住吴勇,吴家会承认这件事,但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而冯家,显然不可能承认。
“认栽吧。”老罗没心没肺地笑道:“老简,你就是死要面子,说啥不肯承认自己看走了眼。你就算能证明他们俩是情侣又能怎么样?你怎么证明他们俩是自愿发生关系的?别说只是情侣,就是夫妻,违背女方意愿,以暴力、胁迫等手段发生性关系,都算强奸呢。”
“我国刑法可没有这方面的规定。”我笑了一下,“原则上,《刑法》将在法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丈夫违背妻子的意愿、强行发生性关系的行为排除在强奸之外,造成伤害后果或者有虐待等其他严重情节的,可以以其他罪如故意伤害罪、虐待罪等论处。我国婚姻法只有有关家庭暴力的规定,其中并没有涉及到婚内强奸的条文。”
“可他们俩毕竟还没结婚呢。”老罗嘿嘿一笑,“吴勇他爹被批捕了,诈骗罪。”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诈骗了冯盼盼的学费,在同一家银行网点取走那6000块钱的不是别人,正是吴勇的父亲,也正是用这笔钱,
吴勇交上了自己的学费。
自家家境贫寒,无力供吴勇上大学,吴父焦急不已,本想拉下脸找吴勇的老师帮帮忙,就算号召全校师生捐个款也行。
可就在老师的办公室外,他却意外得知,冯盼盼和吴勇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冯家和吴家的家境截然不同,而冯家的发迹恰恰是冯盼盼爷爷那一辈巧取豪夺,夺走了原本属于吴家的资产。
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吴勇的父亲被一股邪火掌控,脑筋一转,便购买了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伪造了身份证件,在银行办理了账户,又从吴勇的通讯录上找到了冯盼盼的电话,伪装成是大学的工作人员,和冯盼盼取得了联系,要求她在开学前把学费汇入他的账户里。
他原本只是想给冯家一个教训,顺便解决自己儿子的学费问题,却万万没想到,冯盼盼竟会因此自杀。
他对我们说那笔钱是他偷来的,也是因为在他的思维里,盗窃和诈骗致人死亡相比,他觉得,盗窃的罪名可就小得多了。
他并不知道,他诈骗的数额只有6000元,如果是盗窃罪,就要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而诈骗罪,这个数额只处以拘役刑罚,即便致人死亡也仍以诈骗罪论处,加刑10%。
也许这并不公平,但这就是法律,需要法律工作者不断去推进成长完善的法律。他不仅维护被害人的利益,同样也维护加害人的利益
。
我突然觉得心头就像压上了一块巨石,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出去走走。”我站起身,道。
老罗随手把车钥匙丢给我,头都没抬,“出去浪一圈也好,散散心。”
我抓过车钥匙,驱车来到了吴勇口中和冯盼盼最后见面的地方。
凶杀和仇恨永远只停留在人们的心中,对于自然万物来说,却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在它们漫长的生命中,享受大自然的馈赠,在临终时回归大自然的怀抱,是亘古不变的主题。
此时,那个吞噬了两条生命的水库波澜不惊,依旧柔和、宽容地包容着生活其中的生命们,鱼儿在清澈的水中自由穿梭,水草随着水流欢快摇摆,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那样恐怖。
微风徐徐,水波荡漾,身后的树木随风摇荡,悦耳的沙沙声宛如一曲安详的摇篮曲,带着沁人心脾的芳香。
当冯盼盼脱掉鞋,赤着脚走入温热的水中时,轻风是否托扶着她走了最后一程?流水是否给了她母亲一般的拥抱,庆祝她的解脱和归来?
那时的她心中还有恨吗?那时的她,是否还有遗憾留存人间?
大概不会有了吧,她连最后的希望都亲手扼杀了啊。
“看不出来,你姐还挺够劲的。”风中,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突然传进了我的耳朵。
“你可别跟别人说啊,让我爸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另一个声音怯怯地道。
“快,传给我,传给我,这个太够劲
了。”起先说话的那个人又道,“唉,就是想不明白,你姐咋能喜欢这样人呢?太矬了,从头到尾都被你姐压着啊。”
我心中一动,顺着声音走了过去。林中的那片空地,吴勇和冯盼盼最后诀别的地方,坐着两个小男孩儿,他们看起来大约十三四岁,埋头盯着手中的手机,手机里正传来一个女性纵情的呻吟和男人的低吼。
“我要是再大点就好了,肯定追求你姐。”左边的男孩儿舔了舔嘴唇,惋惜地道。
“就你?拉倒吧,我姐才看不上你呢。”坐在右边的男孩儿不屑地道,“再说就你家那样,还想娶我姐?我爸说了,就我姐这样的,没有三十万彩礼,别想提亲。”
“卧槽,你姐镶钻了啊,三十万?”
眼前的这两个人明明还是个孩子,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的不堪入耳。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轻咳了一声,便走了过去。
两个孩子一惊,迅速收起了手机,抬起头,戒备地看着我。
右边的那个小男孩儿,竟是冯盼盼的弟弟。
看到是我,男孩儿愣了一下,不屑地啐了口唾沫,“你来干啥?”
我冲他伸出了手,“给我。”
“啥?”
“手机!”
“凭啥给你?”男孩儿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不是偷偷录了你姐的事?”我沉下脸,他们还只是孩子,只是两个十三岁的孩子,却做出了这种事,这让我无法想象,“把它给我!”我
厉声道。
男孩儿用力摇了摇头,转身就跑。我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顺手抢过了他的手机,播放器还没来得及退出。
“你干啥?”男孩儿声嘶力竭地叫道。
我将播放器的进度条拉回起点,点击了播放,慢慢闭起了眼睛,从冯盼盼和吴勇走进树林那一刻开始,他们两个人恐怕都没注意到,有一个孩子,躲在树后,把一切都录了下来,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小兔崽子,我让你看着你姐,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当我把手机里的视频放给冯盼盼的父亲时,男人的脸顿时涨红,羞怒交加,抬脚就冲着男孩儿踹了过去。
“那是你姐,你连这事都干?你个小畜生。”男人喘着粗气,喝骂着。
男孩儿蜷缩在墙角,受了男人的一脚,他竟没有叫疼,目光凶狠地瞪着自己的父亲,“你当我不知道?你半夜跑我姐房间好几回呢,要不是我姐枕头底下藏了刀,你早就把我姐睡了。我就看看怎么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男人几步就走到了男孩儿的身边,抡起胳膊一个巴掌扇了上去,“小王八蛋,你胡说八道什么?!”
“住手!”屋外传来了一声断喝,静丫头和老罗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老罗一把把男孩儿护在了身后,面色不善地和男人对峙着。
一看到静丫头,男人的脸瞬间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了一张笑脸,“警察同志,你们
别听他胡说,一个孩子,知道什么啊?”
“我没胡说。”男孩儿从老罗的身后探出头,“姐跟我说过,她早晚要离家出走,在这个家待着,还不如和妈一样,死了算了。”
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对你那些龌蹉的事没兴趣。”静丫头冷笑了一声,“人都死了,你也没得逞过,想必也不会留下什么证据。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知道冯盼盼和吴勇之间的事。”
“那个小王八蛋糟蹋了我闺女!”男人咬牙切齿地道,“警察同志,你们可不能放过他。”“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他们两个人在恋爱!”静丫头哼了一声,“你最好跟我说实话。”“那怎么可能?”男人沉下脸,“我们两家……”
“你撒谎!”不等他说完,冯盼盼的弟弟又一次探出了头,“你让我看着我姐,就是不让她跟吴勇搞对象,你还说了呢,与其让姓吴的占了便宜,还不如自家人先来。”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孩子,实力坑爹这种事,我倒还真是第一次见。
静丫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男人,男人铁青着脸,双拳紧握,用力咬着牙跟,脸上的肌肉不规则地抖动着,可是在静丫头的面前,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是,我知道,那又怎么了?”男人咬牙顿足道,“盼盼到底还是被那个王八蛋糟践了,老吴家还骗了盼盼的钱,这事总不能就这么完了吧?我们把盼盼养这么大,图个
啥?不就是要给家里挣点彩礼钱?他老吴家有啥?配娶我们盼盼吗?本来算计着配个阴魂也值当了,谁想到你们警察连这事都管。”
“你们不把吴勇弄上法庭,我咋挣赔偿?一分钱都回不来,连人都不是我的,我得亏成什么样?”男人双目圆睁,怒火冲天地道。
“吴勇和冯盼盼两个人都已经是成年人了,他们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两个真心相爱的年轻人,不应该因为上一代的恩怨而生死相隔。”我叹了口气。
“爱?”男人不屑地撇了撇嘴,“那玩意,能值几个钱?她妈还不是我花两万块钱买回来的?”
“《婚姻法》有明确规定,男女双方婚姻自由,任何人不得干涉,暴力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是犯罪!”老罗恶狠狠地道,“还有你干的那些鸟事,你以为,就这么算了?没证据,我也能弄死你。”
“我有!”男孩儿再一次从老罗的身后站了出来,从我手里拿过了手机,摆弄了几下,就打开了另外一段视频,“他进我姐房间那几次,我都录下来了。”
“你——”男人的脸色一下子无比苍白,“你想干啥?”他怒喝道。
“哼。”男孩儿哼了一声,又躲回了老罗的身后,“谁叫你管我的,把你弄进去,就没人管我了。”
我看了一眼静丫头,又看了一眼老罗,这两个人也正看着我。
吴勇的案子结了,我们应该感到高兴,可此
刻,我们的脸上除了震惊,却再也没有其它的表情。
小小年纪,如此心机,假以时日,教育不当的话,他究竟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五天后,吴勇被无罪释放。
在看守所门口,老罗拍了拍身形伛偻的吴勇,“要去看看冯盼盼吗?她爸也被抓了,她家没人来收拾,我打了个招呼,等你看过了再火化。”
“不用了。”吴勇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觉得,和她在一起,是个错误,没有她,我哪会有今天啊。”
老罗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冯盼盼,一个花季女生就这样凋零了,这固然是一件可悲的事情,但我们能够理解她的选择,就像静丫头说的那样,她失去了改变人生的最后机会,留在这样的家庭中,或许比死亡还要可怕。
然而,比她自杀还要可悲的莫过于吴勇的这番话了吧。
静丫头说得对,冯盼盼若在天有灵,也会痛恨自己死前最后的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