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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罪辩护【出书版三册】 第009章 无尽恶意

作者:张海生 · 类别:惊悚悬疑 · 大小:592 KB · 上传时间:2024-04-23

第009章 无尽恶意

  教育的唯一工作与全部工作可以总结在这一概念之中——道德。

  ——赫尔巴特

  1

  进入六月,天渐渐热了起来,阳光穿过窗子晒在身上,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

  其实自五月中旬以来,那些能清醒地回忆过去的日子就彻底和我告别了,一天中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偶尔清醒,也只会感到一阵阵的头痛,浑浑噩噩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空间,于我已经失去了意义,印象里,插在鼻孔里的氧气管已经很久没有拿出去过,有几次在朦胧中醒来,看到的也是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我的身边行色匆匆,面无表情。

  老罗和静丫头也携手站在病房门边,面带微笑地看着我,不言不语。

  他们的身影同样有些虚无、缥缈。

  他们拒绝。

  他们等待。

  于是我知道,还不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于是我清楚,这个世界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水。”我含糊、艰难地道。

  “不说了,我先挂了。”林菲似乎正在和什么人通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她连忙挂了电话,端起水杯,把吸管放进我的嘴里,挤压杯身,清水流进了嘴里,润湿干涩的口腔、喉咙。

  喝了几口水,我顿时清醒了不少。

  “真快啊,健步如飞的日子好像还是昨天。”我莫名感到一丝伤感,“这么快就连喝水都得让人伺候了。”

  “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怎么回事。”

  看着林菲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我抢先一步阻止了她,“那些安慰体己的话无非是想让我好受一些,明知道那没什么效果,我还得装出个样子,就为了让你安心,然后你再为了让我安心,还得装出一副肯定的样。咱们都那么熟了,就不用来这套了。”

  一口气说完这几句话,我的呼吸急促了许多,接连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氧气,心跳才稍稍平缓了一些。

  “扶我起来。”我道。

  “大夫说……”林菲有些为难。

  “我比大夫清楚自己的情况,扶我起来吧,今天状态不错。再躺下去,真要长毛了。”我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

  林菲却站在原地没有动,憔悴不堪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自我开始不定时地陷入昏睡,林菲就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我睁开眼睛,都能看到她就坐在我身边摇摇欲坠,却强撑着不肯倒下。

  她在害怕,害怕一觉醒来我就已经魂归天国,连后事都来不及交代。

  月余的时间,她整个人足足瘦了一圈,原本水嫩的肌肤现在也干枯黯淡,眼窝深陷,黑眼圈没有一刻曾消失过,那头半长的头发现在更是如枯草一般。

  她连打理自己的时间都放弃了。

  她为我付出了太多。而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只不过是同事。

  “我现在没事,我想出去走走。”我柔声道,满脸哀求,“你看,我今天连都不怎么用吸氧。”我伸手扯下了

  氧气管。

  “别乱动。”林菲惊叫道,帮我插好了氧气管,叹了口气,“我,我去问问大夫。”

  我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输液泵,药液正以极为缓慢、恒定的速度注入我的静脉,一管药全部注射完一般需要20个小时左右,现在只剩一点了,我大概只有十几分钟的空闲时间,就要开始下一管药的注射。

  片刻后,威廉大夫走进了病房。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我的身体状况,神色凝重,“简,我并不建议你在这个时候离开我们的视线。”

  “我不走远。”我道,“我只是想到院子里看看,透透气。整天在病房里,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威廉犹豫了一下,缓慢,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那好吧。不过,半个小时,不能再多了,而且,你最多只能到那里。”

  威廉的手指向了窗外花园里的一排长椅。

  “只能到那里啊。”我不由得有些失望,其实我今天突然想去老罗那里看看,再看一眼自己的新家。

  “只能到那里,再远我就不保证能照顾到你了。”威廉语气柔和,但声音里却饱含着不容质疑。

  “那好,就那里吧。”我笑了一下。

  威廉先是给我注射了一针不知名的液体,那针液体一进入静脉,我就感到一股热流瞬间遍布全身,脸颊发烫,身体顿时有了力气。

  这就是他们实验室一直在研究的药物,这种药剂可以大幅提升我的身体活力,让我获得

  一段时间内自由活动的能力。至于时间的长短,却是目前实验室也没能解决的难题,也许下一秒就失效,也许一整天都没什么事。

  一旦药效过去,就会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办不到。

  “你应该没事就给我来一针。”我活动了一下手腕,笑道。

  “那可不行。”威廉摇头,“以你的性格,一旦活动自如,肯定就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对于你来说是非常危险的。”

  “可是不让我到处跑的话,给我注射这针还有什么意义?”我反问。

  威廉顿时有些尴尬,“等到我们把药效稳定下来吧,那时候除非你自身的机能耗尽,否则,你可以一直活下去。”

  “哈,我可不想活那么久。”我笑了一下,在林菲的帮助下穿好衣服,走出了病房,在那条长椅上坐了下来。

  长椅的四周种满了各种各样的郁金香,此时开的正旺,五颜六色的花瓣看上去就赏心悦目,再嗅一口花香,我忍不住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好久没有这样心旷神怡的感觉了。

  只是可惜,这些郁金香里没有我最爱的那一种。

  满足中略带着些遗憾,我叹了口气,一侧头,就看到正坐在我身边的林菲脸色有些难看。

  “怎么了?”我问。

  林菲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有什么问题最好趁我现在脑子清醒的时候问,待会儿我再睡过去,下次醒过来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说不定,我都醒不过来了

  。”我轻松地道。

  “简大哥!”林菲恼怒地看着我,最终却是轻叹了一口气,“是我小外甥的事,我表姐家的。”

  林菲的小外甥今年刚上二年级,一个非常聪明的小孩儿,长得也很可爱,原本活泼开朗,最近这一个月却突然沉默了起来,就连在家里也很少说话。

  林菲的表姐追问了几次,孩子才说老师好像不喜欢他了。

  新学年一开始,本就有些近视的孩子,座位却被调到了最后一排,课堂上老师提问,孩子总把手举得高高的,可就算只有他一个人举手,老师也从没叫他起来回答过问题,平时遇见了,孩子礼貌的招呼也从没得到过老师的回应。

  这个年龄的孩子心思单纯,却也敏感的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这时候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再主动,而这个烙印将会伴随他的一生,让他的性格和人生走向彻底改变。

  “表姐说,她就是过年的时候忘了给老师打电话拜年,也忙的忘了送点礼物。”林菲叹道,“可至于这样对一个孩子吗?”

  是啊,至于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吗?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

  这项高尚的事业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一些人之间和人情往来扯上关系的呢?

  我不知道,但我却知道,对于教师来说,培养一个人也许要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要毁掉一个人,仅仅几个简单的动作、几个表情、几次爱答不理、几句嘲讽就够了

  。

  教师,是一个要用一生成佛,却只用一瞬间就可以堕入魔道的伟大职业。

  “我给你讲一个案子吧。”我看了一眼头顶柔和的阳光,身子有些发烫,心却有些冷。

  “可能是最后一个故事了。”我揉了揉心口,紧了紧外套,微笑道,随手打开了录音笔,“等你不忙的时候,记得帮我整理出来。”

  2009年6月1日,儿童节,阳光尚好。

  下午三点,红旗路某小区内突然传来了一个男人凄厉的嘶吼和沉闷压抑,让人伤心欲绝的哭声。五分钟后,几辆警车闪着警灯,鸣着让人胆寒的警笛风驰电掣般驶进了小区,几名刑警神情严肃地下了车,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单元门。

  6号楼7单元3楼1号房门大开,那张奢华到让人痛恨的沙发上静静地仰躺着一个30岁左右的女人,她的左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鲜血已经染红了沙发,仍旧兀自汩汩地淌个不停。

  女人的身上散落着几张碎纸片。

  一个男人被几名警察架着,脚步踉跄地离开了房间。男人用力扭过头,看着沙发上的女人,脸上满是泪痕,嘴巴大张,不时发出嗬嗬的哭声。

  死者唐静,女,31岁。红旗高中高三年级某班班主任,高三年级组组长。

  被警方架走的男人是她的丈夫郭勇,34岁,本市某广告公司客户经理。据郭勇回忆,当天中午,他有个饭局,唐静因高考日期临近,近来工

  作忙碌,身体不适,并没有随行。下午三点左右,郭勇回到家,就看到唐静已经遇害。

  送郭勇回家的朋友证实了郭勇的话。

  悲伤过度的郭勇当晚心脏病突发,被送往医院救治,直到第二天才能接受警方的询问。对究竟是什么人杀害了唐静,郭勇毫无头绪,在检查了家中的物品后,郭勇表示,并没有任何财物丢失。

  唐静的V包就放在门边的实木鞋柜上,没有被翻动的迹象。

  法医尸检认为,唐静死于失血性休克,那一刀直接刺破了她的心脏;在遇害前,凶手曾扼住唐静的脖子,但从痕迹看,凶手此举并非为制服,唐静的喉软骨碎裂,说明凶手下手狠辣,就是想要唐静的命;唐静的腹部有几处淤痕,凶手曾以双膝顶住唐静的小腹,试图阻止她的反抗,但最终仍不得已使用了刀具才致被害人于死地。

  凶手的力量与唐静不相上下,甚至略处下风。

  经郭勇辨认,凶器是他家的水果刀。

  或许是为掩人耳目,或许这并不是有预谋的杀人,凶手并没有随身携带作案工具,而是就地取材。

  唐静没有遭遇性侵的迹象。

  凶手杀人一不为财,二不为色。

  凶手的杀人动机成为了案情分析会上大家争论的焦点。

  “那就是仇杀了。”一名侦查员道,但紧锁的眉头却没有任何舒展的迹象,他很清楚,如果是仇杀,凶手一见到唐静就有可能动手了,但从入

  口到客厅这一段却没有任何打斗的迹象,凶手显然和平进入了房间,甚至和唐静还有过一段谈话,这才动手杀人。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另一名侦查员拿起了一个物证袋,那里是唐静身上的那几张碎纸片,只不过此时已经拼接完整,那是唐静的教师证。

  “凶手撕烂了这个,扔到唐静的身上,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唐静不配做一个老师?”

  众人一怔,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继而有人缓缓点了点头。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慢慢地,赞同的意见占了大多数。

  这名侦查员把众人的反应都收在了眼底,见绝大多数同事同意自己的观点,便又拿出了一枚物证袋,那是一个礼盒,呈打开状,里面是一枚水晶苹果,在案发现场,这个礼盒原本摆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我查过,这个玩意,大概50块钱左右。看样子,是别人送给唐静的,我在想,有没有这种可能,有人给她送来了这个,这个人可能是她的学生,也可能是学生家长——我倾向于是学生或者女性家长,法医那边说两个人力量相差不大。但是唐静对这个礼物不太满意,两个人发生了口角,才有了这次凶杀?因为唐静的这个举动,让凶手认为她不配做老师?”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从唐静家的装修程度和她的用品来看,她的生活档次很高,这个50块钱的东西还入不了她

  的眼。”

  “唐静是老师啊,作为一个老师,她会有这种偏见吗?”当即有人提出了反对意见。

  “可她首先是个人啊。”发表分析意见的警察反驳道,“她就是个老师,一个月的工资有限,他丈夫也只是个普通职员,收入也一般,可他们家的装修,用度,我觉得以他们的收入水准很难支撑。这些钱的来历不是很可疑吗?老师收些补课费,跟学生收点礼物,这在当下不是很正常的吗?我记得你过年的时候,也没少给你闺女的老师包红包吧?”

  “我闺女的老师可没收。”反对的那名警察脸色涨红。

  “可是那不代表唐静不会收,而且我觉得,她收的东西还都不便宜。”

  “那东西上,有指纹吗?”主办侦查员打断了两个人的争执,问道。

  他并没有明确表态,可他的问话却表示认可了这个调查方向。

  “有。”侦查员点头,“目前发现了四个人的指纹,甄别依据充足。”

  “先按这个方向查一下。”主办侦查员道,“另外,也不能放弃对唐静人际关系的调查,郭勇的,最好也查一下,不能排除凶手杀害唐静是因为他。”

  “明白。”

  侦查员们点头,收拾好东西,准备开展工作,会议室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一名年轻的警察探进了头,“领导,唐静那个案子,凶手来自首了。”

  2

  何礼,女,28岁,英语教师,就职于红旗高中高三年组。

  归案后的何礼交代,她和被害人唐静是同事关系,两人同时负责同一个班级的教学工作,她负责英语教学,唐静负责化学教学,因在同事中只有两人年龄相近,平素关系还算不错。

  案发当天,被害人约她到家中赴家宴,顺便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路上的时候何礼遇到了自己的学生李平,那个水晶苹果就是李平送给她的临别礼物。

  何礼带着这份廉价的礼物到了唐静家。

  对这样一份礼物,唐静不加分毫掩饰地表达了鄙夷。

  “何老师,这个和你的身份不搭啊。”

  “学生送的嘛,就是个心意,咱们当老师的,收的也不就是个心意吗?”何礼平静地道。

  “我可不觉得。”唐静给何礼煮了一杯咖啡,“咱们当老师的,辛辛苦苦伺候这些孩子,跟伺候祖宗似的。他们的心意就直接表现在送给咱们的东西值多少钱上。你看我这房子,装修的时候,我自己没花一分钱,到现在那孩子每年还都来给我拜年呢,那才是咱们的好学生。”

  何礼微微色变,但依旧强自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唐静却像没有注意到一般,继续道:“这个李平,我真不知道你看上他哪一点了,穷鬼一个,脏了吧唧的,隔老远都能闻到身上那股馊味,学习也不怎么样,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话不能这么说,不管怎

  么样,他都是我们的学生啊。”

  唐静从鼻孔里挤出了一个哼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那是你的学生,我可不承认教过他,将来说出去太丢人了。往好了说,将来是个卖苦力的,往坏了想,没准就是个小偷、流氓、杀人犯什么的。那时候你说你教过他,这脸上能过得去?”

  “唐老师,你这么说不太合适,毕竟还是个孩子,他将来会走哪条路,很大一部分取决于咱们怎么引导。”

  “哪有那个时间啊。”唐静撇了撇嘴,“咱们教两个班,一百多号学生呢。考评的时候又不看你这个。成绩,只有成绩才是衡量一个老师是否优秀的唯一标准!”

  “可是……”

  唐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就看看他送的这个东西,吃不能吃,用不能用,拿出去问多少钱,你好意思说?就你那身家,家里摆这么个东西,身边的朋友还不得笑死你。”

  “我就奇怪了。”唐静微微皱眉,“那么多学生,你怎么就对他这么上心呢?哎?何老师,你不是真看上这小子了吧?我跟你说,你这可不行,你们俩岁数差太多了,再说,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啊?”

  “唐老师,你说什么呢!”何礼沉下了脸。

  “我说什么了?”唐静嗤笑了一声,“你这么急着解释,不是被我说中了吧?”

  何礼的呼吸骤然急促,脸色潮红,双眼死死地瞪着唐静。

  “我就知道,你们俩的关系肯定

  不正常。没看出来,何老师,你竟然好这口。”唐静哼了一声,“我还纳闷呢,咱们学校也是重点高中,你是学英语的,可连正经师范大学都没上过,怎么就能到咱们学校当老师来了。教务处那帮老头子一看到你就满面笑容的,你跟他们……呃——”

  一股大力突然卡住了唐静的脖子,把她后边的话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唐静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容狰狞的何礼,张大了嘴,用力呼吸,却吸不进一丝一毫的空气。

  何礼像疯了一样,骑到了唐静的身上,双手死死地扼住了唐静的喉咙,双目圆睁,眼眸都要瞪出来一样。

  “你是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说!”何礼咬牙切齿地道。

  唐静用力想将何礼翻下去,她踢打着,挣扎着,可何礼的膝盖顶在了她的肚子上,让她稍一用力就疼痛无比,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顿时消散,失去了空气的她眼眸凸起,眼前一阵阵黑暗,抓着何礼的手慢慢松开。

  何礼的力量也在流逝着,她突然松开一只手,抓过茶几上的水果刀,用力刺了下去。

  “当天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何礼平静地道。

  主办侦查员点了点头,何礼供述的作案过程与案发现场的形态基本吻合,其供述的作案动机也合乎逻辑。这个案子至此可以说已经基本完成侦破,接下来就是对何礼的供述进行核实。

  “我们会对你的话进行相关的核实,如果你

  又想起了什么,可以随时告诉我们。”主办侦查员看了一眼审讯笔录,“如果没有问题,在这上面签个字吧。”

  何礼接过审讯笔录,扫了一眼,便签上了名字,按下了手印。

  “你们调查的时间能不能稍稍往后延一些。”何礼突然道,看到警察疑惑的眼神,她解释道,“不用太久,8号之后,可以吗?我知道你们会去问李平,7号、8号是他参加高考的日子,我不想因为这事影响他的发挥。”

  主办侦查员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何礼诚挚地道,“另外,能暂时对这件事保密,别让媒体报道吗?那些孩子,会受影响的,如果他们发挥不好,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这让主办侦查员觉得,如果唐静能留点口德,或许就不会有这出悲剧。

  对李平的调查可以暂缓,但并不影响其它方面的工作进度。

  刑事技术实验室很快就证实,礼品盒及水晶苹果上共发现四组指纹,其中一组属于被害人唐静,符合嫌疑人何礼的供述,唐静当天曾查看过该物品;一组指纹属于何礼,且集中于外包装上,可印证何礼将其带入唐静家中的供述,另有两组指纹所属人不明。

  被害人倒伏的沙发上发现毛发若干,经DNA鉴定,其中数根属于嫌疑人何礼,证实嫌疑人当天确曾到过被害人家中。

  凶器上亦发现了何礼的指纹。

  但有一点却无法得到证实—

  —被害人的丈夫郭勇对唐静邀请何礼赴家宴一事并不知情,且唐静当天明确表示身体不适。

  不过,这并不影响何礼故意杀人的事实,无论出于什么理由,何礼抵达唐静家中后,都确确实实对唐静实施了杀害。

  预谋杀人或激情杀人仅是法官判决量刑时需要考虑的问题。

  6月9日,高考结束。

  警方随即着手对李平展开调查,当见到李平的那一刻,侦查员大致明白了被害人唐静为何对他怀有那样强烈的偏见。

  李平的家甚至不能称之为家,只能算是一个窝棚。

  这个窝棚在一个小区里,似乎原本是自行车库的一部分,经过简单的改造后就成了一个家。李平的父母除了看管车库外,就是顺带干一些修车的营生。

  这个家连一扇窗都没有,即便在白天,屋内也必须点着灯才能视物。时值夏季,热浪滚滚,那间屋子更像是一个硕大的蒸笼,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侦查员就已经汗流浃背。

  李平不知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了多久,看起来他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不动声色地看着侦查员,眼里的戒备和反感丝毫不加掩饰,还有一点小小的倔强。

  他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味道,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远离。

  在那张勉强可以挤下三个人的炕上,一角凌乱地堆积着一些试卷,上面的成绩格外刺眼,大多只有五六十分,连及格线都没有达到。

  学习成绩差,不

  修边幅,还有点桀骜不驯。这样的学生,是每一个老师心中的噩梦。“唐静是你的班主任吧,你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样?”侦查员收回了思绪,问。

  “唐老师?”李平努力想了想,可他的嘴角却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鄙夷,“她是个好老师。”

  他把那个“好”字咬得极重,于是侦查员明白,眼前的这个李平对唐静没什么好感。

  “她对你并不好,是吧?”侦查员直截了当地问。

  李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还不够格被她重视,有那么多好学生等着她呢。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我别给她拖后腿,别哪一天他得去派出所接我。”

  “何礼呢?你的英语老师?听说她对你不错。”

  “你们听谁说的?”李平戒备地道。

  “听说你们在谈恋爱?”侦查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试探地问道。

  “胡说八道。”李平的脸拉了下来,“肯定是那个婊子告诉你们的,是吧?”他“呸”了一声,“胡扯,何老师对我比较照顾,她看不惯,就传瞎话。她算什么老师?她看不惯我,凭什么别人对我好我也不行了?”

  “她是谁?”

  “还能是谁?”李平冷笑了一声,“除了唐贱人,还有谁能干这么下作的事?”

  侦查员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李平的话,又问道:“6月1号那天,你给何礼送了一份礼物,对吗?”

  李平点头,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

  神情,“一个水晶苹果,不值钱,我知道跟何老师不配,但我只能拿得出手那个了。”

  “你在什么地方买的?”

  “我家门口的那个小礼品店。”说到这,李平猛地抬头,“叔叔,何老师和唐老师怎么了?你们为什么问这个?”

  侦查员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决定暂时先不告诉他真相。

  “一个例行调查。”

  “肯定有事,叔叔,你告诉我吧,何老师是个好人。”

  “现在还不行。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可以了。”侦查员收起笔记本,“现在我要采集你的指纹。”

  李平茫然地伸出了手,在指纹板上捺下了指纹后,“叔叔你就告诉我吧。”李平再一次哀求道。

  侦查员却收好了指纹板,说了句“感谢你的配合,有什么事我会再来找你的。”就离开了房间。

  李平咬了咬牙,最终却并没有追出去。

  从李平这里了解到了想要的讯息后,侦查员并没有马上回局里,李平的证词和何礼的供述完全吻合,只待核实了指纹,这个案子可以说就结束了。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李平尽管竭力控制着情绪,可语气中却始终透露着一种厌恶和仇恨,相比于何礼,似乎他才更想干掉唐静。而何礼,她的供述太有条理,几乎是警方想要什么,她就给什么,语气也太过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有时候,太快给了警察想要的东西本

  身就不合理。

  侦查员决定再去调查一下李平,不过这次,他想从侧面展开。

  让他意外的是,学校的老师们对有警察来调查李平似乎并不奇怪,反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刺头一个,对付不了。”政治老师摇头,如是说。

  “你看看他这个成绩,那是拖后腿吗?都拖到大胯了!”数学老师摔着成绩册,这样讲。

  “还是唐老师说的对啊。”语文老师推了推眼镜,叹息道,“唐老师早就说过,他就是个罪犯的胚子,将来肯定会出事。”

  “警察同志,我能问一下,那孩子犯了啥事不?”历史老师关切地问,语气中却难掩兴奋。

  年轻的侦查员感到阵阵头疼,无须多问,他就知道,这个李平在这些老师的眼中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听说何礼老师对李平特别照顾?”想了想,他才问了一句。

  一说到何礼,这些人突然静了一下,互相看了看。

  “怎么?有问题吗?”

  “何老师啊。”语文老师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道:“可惜了,何老师是个好老师,就是被这个李平给耽误了。”

  “我听说,是何老师在和李平谈恋爱?”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众人竟齐齐摇头,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惊讶却让侦查员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对他竟然知道这个消息感到难以理解。

  “何老师就是和李平走的近了点,谈恋爱?”历史老师

  笑了一声,“这事我可不敢说。”

  “那也没什么可惜的吧?”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你没听过?何老师还年轻,太单纯了。”数学老师撇了撇嘴。

  28岁,还年轻吗?这一次轮到侦查员感到难以理解了。

  “何礼作为老师,引导学生走上正确的人生道路,不是她的职责吗?她和李平走的比较近,这也没什么吧?”想了一下,侦查员才道。

  没有人回答他,侦查员讶异地看着这些人,发现他们的目光中饱含着不屑,似乎在说你说的那是什么?于是,他突然就明白了,在这些老师的眼中,学生究竟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人生道路并不是他们考虑的,这些学生只要听话,好好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他们的账户上就会多一笔数额不菲的奖金。

  这才是他们奋斗的动力。

  侦查员莫名地感到一阵阵恶心,并且不加掩饰地表现了出来。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晕车了。”他不好意思地道,“李平和唐老师的关系怎么样?”

  “水火不容。”语文老师精炼地总结道,“给李平一把刀,他敢杀人吧?”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语文老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同志,唐老师不会是这个李平杀的吧?那何老师?”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暧昧的神情。

  侦查员突然觉得事情似乎越来越超出他的掌控了。

  “说

  得通。”历史老师拍了下大腿,“何老师和唐老师关系不差,俩人跟亲姐妹似的,何老师怎么可能杀唐老师呢?”

  “唉,这个何老师啊……”数学老师长叹了一口气,“李平这个小王八蛋,也不知道给何老师喂了什么迷魂药。”

  侦查员站起了身,摇了摇头,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他突然觉得,这些人要是八卦起来,推理能力比他们这些警察都要强悍的多。

  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指向了何礼,而他对李平的怀疑根本没有任何依据,仅仅是一种感觉。

  法庭只相信证据,并不相信感觉。也许李平有充足的作案动机,但何礼却在他之前动了手,这就是现实。

  至于何礼和李平之间的情感纠葛,果真如此的话,以何礼的家庭底蕴,李平的生活要比现在高出不知几个档次吧。

  3

  6月15日。

  公安医院住院部7楼一间采光最好的病房里,两个人的房间此时只有一个人住在这里,可伺候她的人却有三个。

  “陈姨,你先回去吧,告诉我妈妈晚上不用来了,我没事,过几天就能出院了。”静丫头半躺在病床上,右脸颊侧的刘海儿垂了下来,在发梢卡着一枚发夹,让头发顺从地遮挡着半边脸颊。

  “那我就先回去了。”年约50的女人和善地笑了一下,“有什么需要的,就给我打电话,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不用不用,有他们俩在这,什么都不缺。小明哥,你还行不行了?”静丫头突然叫道。“怎么了?”我茫然地从手里的猕猴桃上收回视线,那个猕猴桃被我剥的斑驳不堪。

  “太残暴了。”老罗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对付手上的苹果。

  “你把它从中间切开,然后给我找个勺子就行了。不是竖着切,是横着切。天啊,你怎么这么笨啊。”静丫头一脸的无奈,突然冷冷地看了一眼老罗,尖叫道:“小骡子,我的苹果,太浪费了,你看看,一个苹果的果肉被你削掉了一大半!”

  老罗嘿嘿一笑,“那这个归我了,等会儿给你重新弄一个。”

  陈阿姨看着我们,忍不住笑出了声,转身离开了病房。

  “有你们这么不要脸的吗?”静丫头起身,盘腿坐在病床上,“到医院来探望病号,什么都不带就算了,

  还吃我的用我的,你们还有没有良心了?”

  “我带了。”我连忙道,顺手指了指老罗,“这不就是最好的礼物?”

  静丫头登时气结,回手抓过一个枕头丢了过来。

  “我也带了。”老罗伸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找出了一张宣传单,“看,等你出院我就带你去棒子国,你脸上的东西,根本就不叫事。”

  “不去。”静丫头抓起嗡嗡震动的手机,干脆利落地道,“这个就给你留着,让你一辈子都内疚,看你敢不敢背着我找别的女人。”

  她露出两颗虎牙,语气里满是威胁。

  示意我们保持安静后,静丫头接起了电话,“喂!何叔。”

  她听了几句,脸色微变,“行,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吧。”

  她挂断电话,看了看我和老罗,“有个案子,你们俩考虑一下?”

  “什么案子?”我问。

  “何礼杀了唐静这个案子,你们听说了没有?”

  “是那个案子啊。”我点头,又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趣,听说何礼都主动交代了,证据确凿。”

  “别啊,接,干嘛不接。”老罗却一反常态,擦了擦手,道,“这案子必须得接。”我讶然地看着老罗,“这案子没什么利润吧?何礼就是个高中老师。这不像你啊。”“那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理由。”老罗诡异地笑了一下。

  我却依然有些犹豫,“静,你得给我个接的理由,这种必输的案子,你知道我轻易不碰。”

  “这案子,你们未必会输。”静丫头沉吟了一下,“好吧,我给你个理由。这个何礼我认识,以我对何礼的了解,她杀人,不是不太可能,是根本就不可能。”

  “行。”不等静丫头说完,我就点头道:“那这案子我就接了。”

  静丫头张着嘴,看着我,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我还没说什么呢啊。”

  “你说她不可能杀人,这就够了。”我笑道。

  “你就不怕我坑你?”静丫头愣愣地看着我,显然还停留在我前后话锋突变的巨大震惊中难以自拔。

  “也不差这一回了。”我耸耸肩。

  “小明哥!”静丫头双手握拳,用力在病床上捶了几下,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听着,这个线索对你们很重要。何礼在很小的时候做过开颅手术,负责处理情绪的中枢神经受损,换句话说,她根本就是个没有喜怒哀乐的人,因为几句口角就刺激得她杀人,这根本就是个不现实的事情。”

  “所以,你们的任务就是找个专家,证实这件事。”静丫头深吸了几口气,“小骡子,你和小明哥去签合同吧。我给你们联系联系专家。”

  “不急。”我连忙道,“还早着呢。”

  “你们再待下去,我怕会忍住不住动手。我可不是何礼。”静丫头一头栽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上了头。

  老罗带着我赶到何礼家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

  何礼的家竟是一

  栋独栋别墅,院子里随意地停着四辆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车。

  “开眼了吧?这才是一小部分财产,那几辆车,都是限量版的,咱们这辈子就只有眼馋的份。”老罗酸溜溜地道。

  “那何礼怎么只是个高中老师?”我不解地问。

  “那就叫人生境界,人家吃穿不愁,追求的自然比咱们这种人高尚多了。走吧。”老罗说着,当先下了车。

  在一间奢侈到让人痛心疾首的客厅里,何礼的父亲接待了我们。我才知道,静丫头告诉我们的委托内容并不是全部。

  除了要求我们为何礼做无罪辩护之外,何礼的父亲还要求我们将学校列为被告,请求民事赔偿。

  案发后,何礼任职的学校在第一时间发表了一份声明,何礼的行为与学校没有任何的关系,鉴于何礼触犯了法律,已经不适合担任以“教书育人”为己任的教师一职,学校经研究决定解除与何礼的劳务合同。

  同时,红旗高中教务处也决定解除与唐静的劳务合同,因为唐静是在非工作期间身亡,红旗高中除了表示惋惜外,再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示。

  为这个案子,何礼的父亲开出的酬劳是50万。

  老罗笑脸如花地签了委托协议,随后自己去见了何礼。我本打算同去,但静丫头的一个电话却让我临时换了目的地,先去见一个脑科专家。

  然而专家的回答却让我高兴不起来。

  “人的情绪反应是一个很复

  杂的系统,人的大脑处理情绪并不在某一个特定的区域,而是多个区域协同工作完成的。到目前为止,医学界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定论,究竟哪一个区域才是刺激人产生某种特定情绪的中枢。简单点说,你说的这个病人的情况,从面部表情上、呼吸、心跳上可能没有喜怒哀乐的情绪表达,但这种情绪在病人的身上是否存在,这个说不好。她可能是产生这种情绪的中枢出了问题,也可能是表达这种情绪的中枢出了问题。”

  这个回答意味着静丫头指明的那条路根本走不通。

  老罗也同样是铩羽而归。

  据说,老罗和何礼一共会见了十五分钟,期间何礼一句话都没有说,不管老罗怎么问,威胁也好,哀求也罢,何礼只是微笑地看着老罗,耗到会见时间结束,就自行回了监室。

  “怎么搞?”老罗丧气地问,“当事人都不配合,咱们玩蛋啊。”

  “查外围呗,还能怎么办?”我叹了口气,到底还是被静丫头给坑了啊。

  “何老师,那可是个好人。”谈起何礼,她的同事们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就是这样的标签。按这些人的说法,何礼年轻、漂亮,难得的是家世显赫却从来没有架子,和什么人都能友善相处,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因为什么事发过火,红过脸。

  学校的保安和学校的校长在她的眼里并没有任何的区别,她始终保持着对每一个人应有的尊重

  。

  就连最调皮捣蛋的学生也由衷地表示何老师是他们最喜欢的老师,没有之一。

  何礼竟然会杀了唐静,所有人都无法相信,在他们看来,何礼和唐静的关系虽然算不上亲如姐妹,但两人始终没有传出过不合的传言。

  何礼入校的第一年,就是唐静带着她熟悉学校环境,教她如何和学生们相处的。

  “何老师就是天使。”本案的重要证人李平更是这样说道,“从来没有哪个老师像她那样把我当成一个学生,教导我,关心我,不管我成绩怎么给班里拖后腿,她都没说过我,就是特别有耐心地教我,我不想念了的时候,也是她把我找回来的,我觉得我不能辜负她。何老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李平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们,“前几天警察也找我问过何老师的事。”

  “你还不知道?”老罗微微一怔,“你的何老师杀了你的唐老师。”

  李平蓦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我刚想出言安慰几句,李平却突然咧开了嘴,笑了起来,他双手握拳,用力挥了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婊子,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的声音中流露着无法掩饰的兴奋。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不断地走动着,不停地挥舞着拳头,几次张开嘴,看上去似乎是要高喊几声,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你……”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平。

  “你不知道?”李平转

  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姓唐的该死!”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咬牙切齿,五官扭曲,脸颊的肌肉都在颤动着,狰狞,恐怖。

  “为什么?”我强压下内心的惊骇,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李平冷笑了一声,“她根本就不配当一个老师。你见过哪个老师没事就穿名牌,张嘴闭嘴就是身上的东西值多少钱?你见过哪个老师逢年过节就提醒学生们自己辛苦了这么久,怎么就得不到你们一点爱心?你见过哪个老师对有钱家的孩子百般偏爱,对我们这种,不管学习好坏都爱答不理?你见过哪个老师,就因为何老师对我特别关照了点,到她嘴里就成了我们在谈恋爱?就成了何老师不自爱,连学生都不放过?”

  李平冷哼了一声,却又叹了口气,“为什么是何老师呢?何老师人那么好,唐贱人明明得罪过那么多人,为什么杀人的会是何老师呢?”

  他的声音里满是不解和悲伤。

  我看了一眼老罗,没有说话,唐静的为人倒是我们没有掌握的新线索,可这对给何礼做无罪辩护却没有任何意义。

  相反,何礼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与唐静有着明显的矛盾,说她因此杀人倒是让人更容易接受。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何老师,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李平突然问了一句,眼里是浓浓的担忧,“就要报志愿了,何老师不在,我不知道谁能帮我。”

  老

  罗扫了一眼墙角堆着的一摞卷子,那上面的分数格外刺眼,他忍不住讥笑了一下,“你这样的,还用得着研究志愿?你能考上哪啊?”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到李平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怒火,他用力握紧了拳头,却意外地没有反驳。

  “坑,一个无底大天坑!”

  公安医院,静丫头的病房里,老罗半躺在沙发上,叹道。

  “小明哥,你先让他闭嘴。”静丫头埋首在一摞卷宗里,头也不抬地道。她时而仰起头,眉头微皱,时而用笔在卷宗上画着什么。

  她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快一个小时。

  “静啊,我看也别费力气了,何礼自己都认罪。你啊,还是想办法让何叔换个想法,给被害人家属足够的赔偿,争取一个减罪判决。这个对他们家来说就容易多了。”老罗咬了一口苹果,道。

  静丫头却把手中的笔一摔,严肃地道,“何礼撒谎。”

  “嗯?她撒谎?”老罗瞪大了眼睛,“她干嘛撒谎?”

  “那我就不知道了。”静丫头摇头,“不过,你们看这部分供述,何礼说她当天是到唐静家赴家宴,首先这一点就没有人能证实。然后,你看现场这些照片,如果真的是家宴,那起码得有些相应的准备,比如蔬菜之类的,现场全都没有。再说回来,就算她真的是去赴家宴,这是礼尚往来的事,以何礼的家教,能空手去?”

  “她在隐瞒什么。”我笃定地道

  ,微微皱眉,“她到底是为什么去了唐静家?”

  “杀人。”老罗腾地坐了起来,“何礼自己也供述了,唐静散播她和学生谈恋爱的谣言,李平也说过这话。我明白了。”他一拍沙发,“何礼当天就是因为这件事去找唐静的,闹不好她就是准备杀人。说是家宴,就从预谋杀人变成激情杀人了,这在量刑上肯定是有区别的。”

  “这案子可是你力主接下来的。”我不动声色地道。

  “我接的怎么了?”老罗却嘿嘿一笑,“我又没有强迫症,非得无罪不可。”“委托人要求无罪。”我再次道。

  老罗张了张嘴,颇有些无奈,“真他妈的。”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4

  然而我们的推测却并没有办法核实,即便核实了,也对为她做无罪辩护没有任何实际帮助。出于律师的职业操守,我们还是决定去找何礼核实这件事,可面对我和老罗,何礼始终保持微笑,却一言不发。

  “何老师,您应该清楚一件事,就算家宴是真的,激情杀人也无非是让法官在量刑的时候酌情考虑,无期徒刑是最好的结果,死缓都是有可能的。而一旦警方证实了家宴是假的,那么激情杀人就会变成预谋杀人,那你面临的就很可能是死刑立即执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你所说的家宴一事根本无法核实。法庭的判决很有可能是后者。”我严肃地道。

  何礼只是平静地看着我们,不发一语。

  或许她感到了恐惧,只是我们无法察觉。

  转眼间就到了6月23日,对众多高考学子来说,这一天是个大日子,高考成绩在今天正式公布。

  对于何礼来说,她的案子也到了关键的一天,公安机关最终无法核实何礼所说的家宴,何礼也无法提供确切的证明,警方决定终结侦查工作,将本案移交检察院。

  接到这个通知,我和老罗俱是苦笑不已。

  “帝国总是先从内部崩塌,堡垒总是先从内部瓦解,你和我,总是被自己人坑啊。”老罗夸张地道。

  “接这个案子的是你。”我吐了一口浊气,伸手抓起嗡鸣的手机,是静丫头。

  “小明哥,你这案子里是

  不是有一个叫李平的高三学生。”静丫头似乎正在吃饭,含糊不清地问。

  “是有一个,不过就是个证人。”我点头。

  “可不光是证人,他现在是名人了。”

  “嗯?怎么了?”我问。

  “今年本市的高考状元就是李平。”

  “那不可能。”我和老罗同时叫了出来,“肯定搞错了,这小子的成绩,能上个大专就该烧高香了。”

  “可是红旗高中高三年组只有这一个叫李平的吧?”静丫头顿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小明哥,你们不觉得这是个疑点吗?”

  老罗突然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了自己的手机,眼睛突然瞪大,嘴巴大张,仿佛承受着巨大的震惊。

  “何礼,”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何礼怎么了?”电话那头,静丫头紧张地问。

  “她翻供了。”

  高考成绩公布后,李平第一时间将自己夺得本市高考状元的消息告知了何礼。而何礼则长出了一口气,叫来了本案的侦查员,语气平淡但坚决地表示,自己撒谎了,她并没有杀人,而是正当防卫。

  6月1日当天,她到唐静家商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教务处已经决定让她来年继续执教高三年级,并独立担任一个班级的班主任,在这方面,唐静拥有丰富的经验,她已经连续三年执教高三年级了。

  在唐静家门口,何礼偶遇了气冲冲离开的李平,看上去,李平连唐静的家都没有进去。

  唐静将

  何礼让进了家中,询问后,何礼才知道,李平是来给唐静送礼物的——就是案发现场的那枚水晶苹果。

  对李平这个难得的举动,唐静没有感到任何的欣喜,反而是不屑和嘲讽,这让李平恼怒不已。

  “拿这么个破玩意,糊弄谁呢?”唐静随手把礼品盒扔进了垃圾桶。

  “怎么说那也是他一片心意啊。”何礼劝道,捡回礼盒,拆开了包装,“看,还挺漂亮的。”“你啊,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就是向着他。这破玩意,能值几个钱?”唐静哼了一声。

  “对咱们是不值钱,可是李平的家境,你也知道,这可是贵重物品了。唐老师,毕竟马上就毕业了,给学生留个好印象,人生的路那么长,将来他们总会记得我们的好的。”

  “你什么意思?”听完何礼的话,唐静竟一下子拉下了脸,“你说我不是个好老师?”“我没有啊。”何礼愕然地看着唐静,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我告诉你何礼,我已经连续三年是市优秀教师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连着三年带高三班,你知道为什么学校这么安排吗?我带的班从来都是咱们学校升学率最高的班,在市里那都是排的上号的。你说我不是个好老师,你凭什么这么说?”唐静的情绪突然激动,声音也不住提高。

  “唐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何礼连忙道。

  “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

  ”唐静冷笑,“我对李平怎么了?我对他不错了,你看看他,成绩垫底,一天到晚就知道惹麻烦,一个学生有留那么长头发的吗?一个学生有一个月不洗澡的吗?搁以前,这样的我早让他家长领回家去了。”

  “还不就是因为你!”唐静腾地起身,“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什么,李平科科成绩不及格,怎么就到你英语这科,没事就满分,你敢说你没照顾他?你这是为他好吗?你这是害了他,也害了咱们这个集体,你是不差钱,你家里有钱,你好歹为我们考虑考虑吧?我们那点工资够干嘛的?不就指着这点奖金呢吗?”

  唐静指着何礼的鼻子,说个没完,何礼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言行举动换回来的竟是这样的结果。

  她已经听不清唐静在说些什么了。

  朦胧中,唐静的身影似乎向她冲了过来,她五官扭曲,面目狰狞,“都是你,都是你!”唐静似乎在咬牙切齿地嘶吼,“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样!”

  何礼依然停留在唐静的呵斥中无法自拔,她本能地反击,等到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唐静已经躺倒在沙发上,胸口插着那把水果刀。

  唐静到底为什么对她动手,何礼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根本不记得唐静后来都说了些什么。

  她只记得,当看到唐静脸上的血色褪尽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跑,可目光却落在了茶几

  上那个礼品盒上,她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如果自己跑了,警察一定会去找李平。那是一个即将走上高考考场,未来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的年轻人。

  不能因为自己而毁了一个孩子。

  她站起身,冷静地清理现场,把所有可能是李平的痕迹全部清除。原本她想把那个礼盒也一起带走,但李平出现在这里并离开,一定已经有人看到了,与其隐瞒,倒不如留下,只要说这些东西是李平本来给她的,应该就可以了。

  “为什么你开始要说是家宴呢?”侦查员问。

  “因为没有证据。”何礼微笑,“我要说是因为工作,你们一下子就能查清楚了,要是家宴,你们就要查很久,至少能拖到高考结束才会去打扰李平。”

  “我们已经答应过你,高考结束之后才会去找李平。”侦查员有些恼怒地看着李平。

  “我没想到你们那么痛快就同意了。但是,那时候再改口供,还是因为李平,你们肯定会改变主意吧。”

  侦查员怔了一下,却不得不同意,何礼的话确实有道理。

  原本已经准备移交检察院的工作被紧急叫停,已经解散的专案组也重新组建。然而,正当防卫致人死亡历来比一般凶杀案的调查更加困难,必须找到被害人先动手的动机、痕迹,还得确认防卫人当时确实受到了生命威胁,所采取的防卫手段没有超出必要的限度。

  这已经大大超

  出了我和老罗的能力。

  “小明哥,你和小骡子一起,来红旗高中。”

  6月25日一大早,我就接到了静丫头的电话,电话里,静丫头语气严肃地道。

  我不敢耽搁,连忙叫上老罗,驱车到了红旗高中,静丫头已经等在高三年组的办公室里了,正在翻着一本成绩单。

  见到我们,她一手理了理刘海儿,一手把那本成绩册丢了过来。

  “你不在医院老实待着,跑这来干啥?”老罗接过成绩册,却并没有翻开,瞪着眼睛问。“我出院了啊。”静丫头满不在乎地道。

  “出院?我同意你出院了吗?你就敢跑出来?”老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赶紧回去,彻底养好了再说。”

  “你又不是大夫,我干嘛听你的?”静丫头针锋相对,可她脸上的笑容却难以掩饰。“我让大夫听我的就行了。”

  “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静丫头撇了撇嘴,“行了,我不是来跟你们斗嘴的。你们好好看看这个成绩册,还有这些。”

  她伸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一摞成绩册。

  老罗上前随手抓起了一本翻了一下,一股灰尘噗地腾起,扑了猝不及防的老罗满脸。他丢下成绩册,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这怎么这么大灰?”老罗皱眉问。

  “我让他们把这三年的成绩册都找出来了。”静丫头坏笑了一下。

  “那你都看出什么来了?”我翻开一本成绩册,随口问道。

  “这个李平,不简单啊

  。”静丫头满含深意地道。

  “怎么不简单了?”我抬起头,看着静丫头。

  “怎么说呢?”静丫头皱了皱眉,“李平入学的时候,中考成绩是全校的第一名,公费入学。前两年的时候,他的成绩还稳坐第一呢,可是到了高三,在他的身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英语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之外,其它几科的成绩竟然统统不及格。”

  “怎么可能?”老罗叫道,“高三没什么新课程,基本都是高一高二就学完了,基础打的那么好,高三成绩能一落千丈?”

  “我也不信,可事实就是这样。”静丫头耸了耸肩。

  “和这案子有什么关系?”我敏锐地问。

  “不知道啊,就是觉得可疑,所以顺手查了一下。”她站起身,理了下刘海儿,“我还约了几个李平的任课老师,咱们去问一下,万一有什么线索呢?”

  “李平,成绩确实很奇怪,起伏太大了,至于为什么,这个我也不知道。”李平的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平静地道,目光却有些闪烁。

  “他成绩好过吗?我怎么没印象?”李平的数学老师随口道,眼睛却始终不肯和我们对视。

  “人都死了,天大的事也都过去了吧。”我们的目光瞟向了语文老师,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他怔怔地看着窗外,并没有提及李平的成绩,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他的成绩为什么下降的这么快?”静丫头

  追问。

  “因为……”语文老师看了我们一眼,“人死为大,再说,这事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静丫头冷哼了一声,“你们是老师啊,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对一群人的一生有着难以泯灭的影响,或许成就一个天使,或许塑造一个恶魔,这社会的罪恶至少有一半是你们的功劳!”

  这几个老师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却集体轻轻摇了摇头。

  “小明哥,走吧。”静丫头站起身,看了一眼这几个老师,突然咬牙切齿地道:“我觉得,你们不配为人师表。”

  说完,她不再理会他们错愕的眼神,头也不回地离开。

  “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老罗安静地开了五分钟的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嗯。”静丫头点了点头,张开嘴,却叹了口气,“算了,人都死了,这事就这样吧。”

  唐静家是静丫头今天的第二站。

  痛失爱妻的郭勇并没有在家,当我们站到门前的时候,郭勇才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伸手打开了房门,却在门前站住,没有进去。

  “没关系吗?”静丫头问。

  “没关系,你们去吧。”他摸出一支烟,点燃,脸上的表情平静,眼底却是浓的无法化解的哀伤。

  他的手在颤抖。

  这个男人,至今无法面对妻子的离去,更没有勇气去面对他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案发至今,他始终居住在父母家。

  “东西都还在吧。”静丫头站在门边

  ,问了一句。

  “我没动过。”郭勇靠在墙上,看着楼梯,没有回头。

  静丫头点了点头,丢给我们一副鞋套,进了屋子。我和老罗紧随其后。

  一进屋,老罗就瞪圆了眼睛,不停地四处看着,不时啧啧出声,“你看这个,限量版啊。”他指着一个包道,“再看这个,我去,迪奥,这鞋得多少钱啊?香奈儿5号,啧啧,唐静的生活水平……”

  “你丢不丢人?”静丫头拉开了衣柜,摘下一件衣服仔细看了看,终于忍不住骂道,“好歹你也是大户出身,别那么没见过世面的样行不?”

  “我可是勤俭节约的好少年。”老罗笑了一下,眼睛突然直勾勾地盯着床头柜上的一块手表,“老简,快,你给我一巴掌,我肯定是在做梦。”

  没等我动手,静丫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伸手在他的腰上拧了一把,老罗的脸色骤然间变得异常精彩,嘴巴大张,可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那一嗓子尖叫不知怎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憋的他脸色涨红。

  “你们没看错,也不是在做梦,V、Gucci、迪奥、爱马仕,百达翡丽,这里应有尽有,不过……”静丫头顿了一下,“都是假的。”

  “假的?”老罗不敢置信地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不相信姑奶奶的眼光?”静丫头瞪眼问道。

  “哪能,哪能,你整天在这些东西里打滚,你能认

  错我,也认不错这些东西啊。”老罗连忙道,“可是,为什么都是假的呢?唐静为啥弄这么多假货放家里?”

  “为什么用假的,当然是因为买不起真的。”静丫头突然苦笑了一下,“我想,这就是唐静对何礼动手的原因了。”

  “这算什么动机?”我不解。

  “你们注意过何礼用的牌子吗?”静丫头反问,见我看向老罗,她微微一笑,“没错,不管是款式还是品牌,这些,和何礼的一模一样。”

  “你的意思是?”

  “她拼了命想要的,对于何礼来说,不过是最普通的东西。”

  “就因为这个?”我更加不敢相信了。

  静丫头却笃定地道:“就因为这个。女人的嫉妒心向来是毫无来由而且异常恐怖的。”

  “我宁愿相信是因为工作调动。”我摇头苦笑,静丫头推理出的这个动机实在无法说服我,“何礼要留在高三任教,那就意味着要有一个人调回到高一,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唐静,因为理论上,这才应该是最大的矛盾。”

  “是不是这个动机,我们再回学校查一下不就知道了?”静丫头满不在乎地道,可她的神态却分明告诉我,她只是想让我彻底死心。

  事实也证明,我的推理是错误的,唐静教授的是化学课程,和何礼任教的科目没有任何冲突,学校的决议是将另一名英语教师调回高一任教。

  “可是,那也能算是动机吗?”我用力揉按着

  胀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5

  静丫头查明的动机不管在我们看来有多不靠谱,但却得到了专案组的认可,但在如何证明何礼的防卫没有超过必要的限度一事上,警方却发生了争执,而且,也没有任何人、任何痕迹能证明先动手的人就是唐静。

  以故意杀人罪将本案移交检察院提起公诉的意见在专案组内部依然占据了上风。

  6月27日,星期六,难得的休息日,我和老罗却被静丫头拉着,再一次来到了红旗高中。

  操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主席台,几条横幅高高挂起,一片喜庆的氛围,庆祝着这一年的高考状元花落此地。

  高三年组所有的任课教师坐在主席台上,满面红光,难掩兴奋,不时交头接耳,全不记得,就在几天前,这个高考状元还是他们眼中的顽劣分子,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未来的罪犯。

  李平神情严肃,手里拿着几张稿纸,站在主席台下,不时念念有词。

  今天的他和以往截然不同。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一件洁白的衬衫,一条笔挺的黑色裤子,一双黑色皮鞋,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此时的他俨然是一个有教养有文化的优秀学生。

  “我们来干嘛?”老罗睡眼惺忪地问。

  “今天是他们的分享大会。你们就不想知道,这个李平是怎么做到从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还不及格到一举夺下高考状元的?”静丫头的语气里饱含着莫

  名的兴奋,“我对这孩子越来越感兴趣了。”

  “没兴趣。”老罗摇了摇头,“学习再好,一砖撂倒,成绩再高,也怕菜刀。”

  “所以你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静丫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一边,李平已经在校长的邀请下登上了主席台。他显然有些紧张,那身新衣服也不是特别适应,他的动作明显有些僵硬。

  李平在发言台前站好,微微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睁开了眼睛,目光慢慢扫过主席台上的一张张脸孔。

  这是夏季,一个30度高温的天气,可看着李平的眼睛,我却打了个寒颤。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的表情,看着台上的那些老师,就像在看一具具尸体。

  “首先,”他开口,嗓音低沉,情绪里却夹杂着萧瑟,他似乎并不想隐藏这种情绪,而是任由它弥散,“感谢学校对我的培育,没有红旗高中当年对我的录取,给我的公费生名额和奖学金,今天我不会有幸站在这里,和大家分享我的经验;感谢各位老师的培养,没有你们,我不会经历如此多的磨难,不会懂得面临困难的时候,千万不要低下高贵的头颅,因为,王冠会掉,贱人会笑!”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嘴角竟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意。

  主席台上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台下的学生们中间更是窃窃私语,一片嘈杂。

  “这小子疯了?”就连一贯嚣张的老罗也不敢置信

  地问道。

  所有的变化都被李平收在了眼底,可他却依然保持着平静,缓慢但却坚定地道:“今天,有一个人,她应该坐在这里,也只有她,才有资格坐在这里,接受我的感恩和祝福。但是很可惜,她不能在这里。”

  “抱歉。”他突然咧嘴笑了一下,“我好久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了,有些激动。我这就进入正题。校长希望我能给你们传授一些经验,如何从一个成绩垫底的学生一跃成为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说实话,”他抓起讲演稿,揉成了一团,随手向后一丢,摊了摊手,“我有个屁的经验?今天的这个成绩,就是我原本应有的成绩!”

  这句话一出,主席台上的众人脸色再变,几名老师已经忍不住站起了身。

  “怎么?怕我把你们那些肮脏龌龊的事曝光?”李平冷笑,“我既然已经站到这了,还怕你们这些?我不光要在这里讲,我还会对媒体讲,让全国的人都知道,你们……”他伸手指了指那些教过他的老师,每一个被指到的人,脸色瞬间苍白无比。

  “我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们都是些什么货色!”李平一字一顿地道。

  “你们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的成绩起伏那么大吗?为什么高一高二我还霸占着第一的位置,到了高三,我就成了最后一名?那都是拜这些人所赐啊,拜你们这些省市优秀教师所赐啊。”李平嗤笑了一声,

  “因为卷面不整洁,扣分,因为解题方式不是你们教的那种,扣分,因为提前交卷,扣分,因为我修改了答案,扣分,因为我答题的时候没有注意保护,被别人看到了答案,扣分……种种可能的不可能的理由,总之,你们要的只是把我的成绩压下去。而理由……”

  李平低头抿了抿嘴唇,片刻后,他才抬起头,轻声道,“仅仅因为我穷,因为我买不起礼物给我的班主任,她就联合了你们,想用这种方式搞垮我。你们差一点就成功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都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这块料,如果不是何老师,我早就像你们期望的那样,去少管所了,我知道,在你们看来,那种地方才是我这种人应该待的地方。”

  李平一口气讲完了这些,就不再说话,冷笑着和主席台上的老师们对视着。

  这个消息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在人群中炸响,以至于有那么短暂的瞬间,人群寂静无声,只是怔怔地看着台上的李平。

  教务处主任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伸手就要拔掉麦克风的电源,一只手却抢先伸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头发花白的老校长脸色难看地看着李平,“让他说,我倒要看看,红旗高中,省级示范高中,在我忙着到处找好苗子的时候,到底请了一群什么样的老师来教育我们这些孩子!来对得起家长对我们的信任!”

  老校长的声音

  并不大,却恰好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就连李平都愣了一下,他感激地一笑,这才继续道:“何老师,也只有何老师,她总是认真地批阅我的试卷,公正地给我评分,让我知道,我并不是偏科,而是有人做了手脚。也只有何老师,不嫌我脏,不嫌我穷,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找我谈心,告诉我不要放弃希望,告诉我某些人的手不会长到能去影响高考的成绩。”

  “所以今天,我才有机会站在这里。不为别的,”李平深吸了一口气,“我站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何老师,我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只是想告诉现在那些腆着脸坐在主席台上,心安理得地等着我感谢的各位老师,谢谢你们,苦难没有打垮我,终将成为我走向成功的垫脚石,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对于各位学弟学妹们,我的劝告只有一句话。”李平沉吟了一下,掷地有声地说道,“无论何时,无论你面临怎样的困境,无论你身边的人对你报以怎样的嘲讽、冷漠和黑手,千万不要放弃最后的希望,相信你自己的实力,相信你一定能够成功!”

  “最后,”李平抬起头,笑了一下,目光穿越层层的人群,直落到了我们的身上,“唐静是我杀的。”

  这是一个比全年组老师协同压低学生成绩试图摧毁他的未来更让人震惊的消息,这一次,就连老校长也忍不住站起身

  ,惊骇地看着李平。

  “没错,唐老师是我杀的。”李平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何老师曾对我说,要学会感恩,滴水之恩,即应当涌泉相报。唐老师的确对我有些偏见,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把自己的一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们。可惜,我做不到像何老师那样,即便被人诋毁、咒骂、嘲讽也能心如止水。”

  “唐静,当她看到我准备的礼物时,她的笑容那么僵硬,她的眼神那么不屑,她的话那么刺耳!”李平咬着牙道:“她连屋都没让我进,她说怕我弄脏了她家的地板!”

  李平停顿了一下,平复着略显激动的情绪,“所以我杀了她。”

  “为什么何礼会出现在现场,并且替你顶罪?”分局审讯室,主办侦查员皱眉问。

  “我不知道。”李平摇头,“唐静死了之后,我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用唐老师的手机给何老师打了电话,说了这件事。何老师让我什么都不用做,马上走就行,剩下的事,她说她来处理。我没想到,何老师是这样处理的。”

  “你是怎么杀了唐静的?”

  “掐住她的脖子,掐死的。”

  主办侦查员和负责记录的警官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李平的供述与法医的鉴定结论并不相符,按他的说法,被害人唐静应该死于机械性窒息,但法医的尸检结论明确指出,唐静死于失血性休克。

  而且,现场并没有证据

  能够证明李平对唐静实施了暴力侵害。

  “是我杀了唐老师,你们信我吧。”李平哀求道。

  “你们觉得,李平的供述有几分可信?”案发现场,静丫头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翻着一张张照片,随口问了一句。

  “一分都不可信。”老罗摇头,“这小子,也挺有种的,我看,是打算用这办法救何礼呢。”“小明哥?”

  “说不好,不过,我觉得他可能真对唐静动过手。”我道:“警方始终没有对外公开过唐静的真正死因,李平也不敢随便编一个,这玩意一查就查出来了。所以,他一口咬定是掐死的唐静,是不是说,他当时真的对唐静这样做过?”

  “我也这么觉得。”静丫头点头。

  “法医的尸检报告。”老罗提醒道。

  “如果唐静被杀死了两次呢?”静丫头沉吟了半晌,突然道:“假如,李平第一次对唐静的动手的时候并没有杀死她,而只是让她陷入了昏厥,但紧张的李平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以为唐静死了,并向何礼求救,而何礼让李平离开后,便开始清理现场,这时候,唐静突然醒了过来,看到何礼的举动,你说,唐静会怎么想?”

  “杀了她!这还用想吗?”老罗脱口而出,“她本来就对何礼和李平走的太近不满,现在何礼又要帮着李平,换我,肯定不会饶了她啊。”他怔了一下,“所以,其实这就是何礼正当防卫的真相?”

  也

  许是,也许不是,这是一个至今我们也没能验证的推测。李平涉嫌故意杀人一案,警方没能找到任何可用的直接证据,仅有他的口供,检察院无法起诉;而何礼的正当防卫一说,警方也无法找到相应证据,现场的打斗痕迹异常稀少,何礼的身上也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检察院最终仍以故意杀人罪对何礼提起了公诉,正当防卫的辩护角度最终法院不予支持。

  我倒是宁愿相信何礼和李平,尤其是李平,他坚持高考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了不辜负何礼,他明明已经有了更远大的前程,更光明的明天,却还要自首,是因为他坚信,如果就这样走了,那么何礼对他的教育就是失败的,他根本不配为人。

  他要向世人证明,何礼,是一个合格的老师,一个优秀的园丁。

  而何礼,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

  我关掉了录音笔,站起身,脱下外套,盖在林菲的身上。这个瘦削的女孩儿歪倒在长椅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睡吧,睡吧,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把录音笔在她的身边放好,那里有我早就录好的一段音频,在我离开之后,我、老罗、静丫头我们三人曾经创办的基金会,我们三人曾共同奋斗过的杰明律师事务所都将属于眼前的这个女孩儿。

  但愿,你能够秉承我们的信念,为了让更多无辜的蒙冤之人能重新站在阳光之下,继续走下去,为“凶手”开一扇重生的门,为死者唱一曲安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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