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麻倒是忽地察觉到了什么。
自己是守岁人,有避邪祟的法子,但猴爷怎么也不招邪祟?
两人先是走夜路,又消磨这么长时间,竟是一直没有碰到什么邪祟过来。
“走吧!”
正琢磨着是不是要问问,猴爷却已经不知用什么法门算着时间,站了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胡麻只好跟上了他,两人刚到了村子边,就听见里面忽地响起了一阵犬吠,而且颇有此起彼伏之势,这些村里养的狗,警惕性极高,他们脚步虽轻,但也已经惊动了看家犬。
“真是烦人啊……”
猴爷皱了皱眉头,然后转头向肩膀上的猴子道:“去吧!”
那猴子吱的一声,便从他肩上跳了下来,连跃带爬,窜进了村子,夜色里面,竟是连它的影子都看不见。
而刚刚就在那里狂吠的狗子,一下子更是疯了,嗷嗷叫着,连声了片,有数家人都被惊醒,点起了油灯出来看,见什么都没有,便结实地踢了狗子几脚,回房继续睡。
但狗子一消停,那猴子便又在村里乱爬,闹得狗子又叫,又挨了几脚。
如是几回,那猴爷才低低笑道:“行了。”
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荷包,黑影里猴子窜回了他的背上,他便将荷包打开,里面居然是一颗颗红色的豆子。
他让猴子拿了,再回村里,不一会,响起了几声狗子呜咽,却无人在意。
又等了片刻,这猴爷才拿出火折子,点亮了白色的灯笼。
却也不知这灯笼怎么做的,夜里点上了,居然都照不得亮,只看到些许白蒙蒙的光,照不清眼前的路,猴爷拎在了手里,也不向胡麻解释,便自顾自地,慢慢悠悠,进了村子。
他先是来到了一户有着门板的院子前,仔细看了看,这院子门前标了记号。
提着灯笼,上下晃着。
微光摇动,如在深夜里打着一柄白色的招魂幡,他就朝了院子,声音幽荡,轻声叫道:“天昏地暗鬼招幡,无常老爷到门前……”
“张大全,张大全,你老子过来接你吃席去啦……”
“……”
声音很低,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村子里也不再有狗叫。
胡麻被他这诡异的行为,搞得心里毛毛的,瞪大了眼睛瞧着,只听他叫了三回,周围温度降低,竟是冷不丁的,忽然听见他手里的白色灯笼里面有扑棱声响起。
仔细一看,便见这灯笼里面,竟多了一只蛾子,也不知什么时候飞进去的,左冲右突,在灯笼壁上,不时映出了慌乱的影子。
“得手了。”
猴爷满意地看了一眼灯笼,压低声音道:“走吧!”
不多时来到了一户只围了篱笆的院子前,再次看了记号,向着院子里面叫:
“天昏地暗鬼招幡,无常老爷到门前……”
“牛张氏,牛张氏,你娘唤你,要领了你看胭脂去啦……”
“……”
同样与之前一样,叫了三遍,又一只蛾子出现在了灯笼里面,扑腾腾作响。
胡麻跟在这猴爷身边,只觉阵阵幽风,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待得看到蛾子进了灯笼,已是惊的头皮微微发麻,等离这户人家远了一些,才忍不住问道:
“老先生,你这是什么法子?我瞧着怎么有点瘆得慌?”
“……”
“嘿嘿……”
这猴爷低声笑道:“你有你的本事,咱有咱的门道。”
“这手叫魂的绝活,小兄弟之前也没见过吧?”
“……”
“果然是叫魂……”
胡麻心脏绷住,低声道:“你怎么知道这些人的名字?”
“呵呵,功夫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猴爷低声笑道:“白天时我就来过了,还给他们耍了场好猴戏看呢,我陪他们说话,给他们算命,替他们解梦。”
“知道了这张大全小时候跟他爹吃过一次席,这辈子难忘,也知道这牛张氏惟一一次进城买胭脂,就是跟了她娘去的,到了夜里我再这么一喊,他们不就出来了?”
“……”
胡麻细细想着,不寒而栗,道:“那这些人被叫了魂又会怎样?”
“不怎么样,最多迷糊几天而已。”
猴爷道:“小兄弟放心,反正死不了人,时间长了还能长回来的。”
“长回来个屁!”
胡麻心里,根本不信他的话。
虽然自己不了解刑魂门道,但魂这东西叫了出来,难道还跟肉似的能长回来?
这个世界他虽然不太理解,但前世却一直有三魂七魄的说法,无论少了哪一魂,哪一魄,这个人都不再是完整的人。
你却在这里跟我瞎掰扯,说什么人的魂其实还能长回来?
“这可是世上顶好东西啊……”
而在胡麻愈想愈惊时,这老猴子瞧着灯笼里扑腾的两只蛾子,倒是愈发有些得意,道:“别人说起好东西,只知道太岁老爷,却不知道,还有一个更好的,那就是人。”
“甚至在咱们眼里,这人呐,比太岁老爷还好。割太岁,你得去跟别人抢啊,争啊,运啊,炼啊,弄不好还丢了小命。”
“但这人啊,可是哪里都有,每一个都是有肉有魂有性命,不知多少法门用得到。”
“……”
听着他在这夜里低声自语,胡麻一时只觉浑身发冷。
邪修,邪修!
这猴爷与自己第一次见时,虽然心里提防,但也谈不上恶感,可如今,亲眼见了他做的事情,听了他的话,心里竟隐约生出了要杀人的念头。
但想到了地瓜烧的提醒,便也只能强自忍住,目光不动声色地向夜色里看了一眼。
他猜得不错,看起来只是自己与老猴子两个人出来了,但也就与他们相距不远,一条土路的另外一端,正有两个脸上贴了黄纸的男人,安静地站在了那里。
胡麻与老猴子隔了夜色,看不见他们,但他们却似乎能看到胡麻,一直在那里默默观察着。
第149章 马家祠堂
猴爷一晚上,叫了七八个魂,都变成了他灯笼里的蛾子,扑棱棱的乱飞,这才与胡麻悄悄地出了这个村子。
到了村子外,那只猴子跳到了他肩膀上,他的声音也终于大了起来,很是得意地跟胡麻夸耀着自己这手绝活,但胡麻却只是淡淡的,看起来心不在焉,并不怎么想回应他。
“你啊……”
这猴爷居然也像是不在意,只是笑着向胡麻道:“还是太年轻,不懂哩!”
“门道,门道,入了门道,便跟门外的人不是一路了……”
“……”
他或许看出了胡麻隐约对他的抵触,却不知道胡麻心里已是对他起了几次杀心,只是知道如今自己还在被人盯着,敌众我寡,没到动手的时候而已。
如今忍耐着回到了梧桐镇,早就有人在那镇子口接应着老猴子,打算带他去吃酒了,约胡麻同去,胡麻却是直接拒绝了。
他们由着胡麻回客店休息,然后与老猴子来到了钱丰酒楼,那卢家大少爷,已经备了一桌子酒菜,等老猴子回来,见到他灯笼里面扑腾着的七八只蛾子,脸色顿时好看了许多。
“怎么样,猴爷,那小子可以?”
但坐了下来之后,收起了灯笼,他却还是不放心,凝神看向了老猴子。
“再没比他更合适的。”
老猴子笑了笑,先滋了一盅酒,道:“你放心,我看人看得准。”
“这就是一个初出江湖的雏儿,便是看起来懂些规矩,也是长辈教的,自己并没有真个出来过。”
“而且他虽然忍着,但看得出来,他对我这手绝活,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这就说明了他绝对不是咱憋宝人行当里的,不然哪怕没做过,总也见过,不至于反应这么大了。”
“……”
听着他这么说,那卢少爷也是疑尽去,略有些期待:“八字毛发拿到没有?”
“这倒没有。”
老猴子摇头道:“好歹是守岁人,而且挺谨慎,我总不能上去抢去?这把老骨头,可不够他拆的。”
卢大少略显遗憾,摇了摇头,低声说道:“那他的名字?”
老猴子嘻嘻笑了一声,唤人拿纸笔来,却又不写。
卢少爷无奈地笑了一声,比出了三根手指,道:“老猴儿精,三百两够了吧?”
“够了够了。”
老猴子笑着答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团成一团,扔给了卢少爷,笑道:“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名,我打听过他兄弟,跟他的名字是一路,听着还像一个辈分的哩……”
“如此便好,若能收个守岁人在身边,何愁帮不上青衣老爷?老先生这人情我记下了。”
而这卢大少也展开一瞧,欣喜地收了起来,端起酒杯,道:“来,我敬你一杯。”
“咱们明天动手,只求万事顺利。”
“……”
“……”
“他们应该就是明天会动手了。”
同样的,此时的客店里面,胡麻在外人看来,只是回来之后,情绪低落,抑郁了一阵子。
身边的小红棠几次抬眼瞧着自己,试探着问要不要自己去把隔壁屋顶上蹲着的那只猴子揍一顿,但胡麻也摇头制止了,只是发泄一通之后,还是默默地躺回了床上睡觉。
而在梦里,立时活动开了。